楚千欢出了这样大的事，当然也波及到了姜歆。
两天后，她出席另一代言品牌的商务发布会，群采环节，就有记者冒险提出了这个问题。
“请问歆姐，之前千欢姐遇到困难时，有向你求助经验吗？”
这简直和恶意带节奏没有区别，品牌和艺人方的工作人员都过来拦着，还准备顺势把捣乱的这个记者请出活动场地。
但姜歆用眼神示意他们不用阻止，然后双手握着话筒，平静且详细地回答起来。
“首先，我们今天应该专注aaa品牌，但你既然问出来了，我也还是回答吧。”
她今天的打扮偏向轻熟女的飒爽，休闲西装于阔腿裤都是线条凌厉的模样，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与那支闪电形状的金色簪子，更添一份英姿。
“任何人在职场上都是不容易的，会遇到各种困难和挑战，我自认有一些经验来应对问题，但千欢并没有向我寻求帮助。她是不怕火炼的真金，本身就对自己很有信心。我当然也至始至终都相信她的清白，也相信她处理事情的能力。何况她在遇到状况的当下，我正好在跟她通话，听见两位同志上门，也听见她态度非常好地开始配合。”
姜歆把话说到这，就不准备继续了，短暂地给出一抹清淡的微笑，准备迎接下一个问题。
台下记者哗然一片，录到视频的人已经第一时间将内容编辑完成，上传网络。
在咔嚓作响的快门声中，有一个戴着黑帽子黑口罩的年轻女子恨不得将自己的相机捏出几个手指洞来。
她是专门搞到记者证来现下追星的粉丝，近距离见到自己的女神本来是很高兴的事，可亲耳听她赞扬那个人，甚至还爆料跟她打电话，从一开始就很相信她……就完全乐不起来了！
姜歆继续回答着其他记者的友好提问，这人静静在台下破大防。
能做什么？现在什么也改变不了啊！
群采还未完全结束，她就转身离开现场……再留下，怕是牙都要咬碎。
***
不久之后，《红色黎明》通过审核，趁着姜歆和楚千欢热度正足，顺势定档并展开宣传。
画面精致高级，剧情紧凑精彩，人物多面犀利，作为姜歆的转型之作，看起来能让她稳稳走进新的领域。
在一众压阵的客串老戏骨中，楚千欢也如一支黑百合，亭亭玉立得很是醒目。
双重身份，或明皙富贵，或冷峻锐利，给了观众十足的期待感。
月华照君心这个账号上，从夜罗刹的定妆海报和预告片里5秒的出场开始，就转发和安利起来。短评用语并不华丽夸张，真诚的细腻描述，就已经成为恰到好处的吸睛点。
等到电视剧正式开播，姜歆一边继续用粉丝账号发布相关影评和精修截图，一边已经在南疆某小镇上当跟组女友了。
“……我回来了……从明天开始，我不跟你晚上一起吃小灶了，得去希望小学的厨房里轮班一周，吃饭当然也在食堂。”
楚千欢已经进入低调学习体验的阶段，每天跟着当地工作人员吃住和上下班，感受各种基层岗位的日常生活。
她晒黑了一些，倒也更显得有血色有轮廓。
这会儿瘫倒在招待所的小床上，人是累的，眼睛倒还是神采奕奕。
“这样啊？那我也不用请人做饭了，每天自己弄点简单的就好。”衣着同样舒适朴素的姜歆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朝她露出笑涡，“热水给你打过了，趁着还动得了，赶紧梳洗。”
她这话说得太有生活感，楚千欢顿时听得愣了神。
“突然感觉我们像一起穿越了一样……啊，这么说不太好，反正是一起过上了之前没有想到的日子。”
“把生活和工作都兼顾到了，多好。”
姜歆的下一部剧尚在筹备阶段，她把自己的事情连轴转忙完了后，争取到了整整七天的空白假期，除了和经纪人马超保持必要联络之外，其余事情一概不管，以助理身份跟着女友团队的车就来了小镇上。
上次出那样大的事故，她们两个异地相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实在被折腾出了些条件反射的噩梦。
现在可以散心放松，也可以和楚千欢黏在一起补充内心能量，对于姜歆来说也是再好不过。
目前冰&心_fc这个账号也在她手上管着，最近发布的风景图都出自她手。
其实还有一些抓拍甚至偷拍的楚千欢工作花絮，可惜再得到剧组授权之前，是不能传上网络了。
“啊……”
干劲十足的年轻影后长舒一口气，从床上挣扎起身。
招待所的锅炉这两天维修，热水供应不足，姜歆专程给她弄了水，实在不能辜负。
楚千欢抱着换洗衣物和手机来到浴室，抓紧时间看看有没有需要处理的其它事宜，结果姜冰冰那个号被互关好友@了99+……
她点开看，很快从不明所以变成神色凝重。
——姜歆粉丝的回踩帖高高挂在文娱榜单第一位。
曾经的核心小群还是一样活跃：
[依依]：他爹的，工作室又亖了吗？
[佳佳]：（链接分享1）（链接分享2）（链接分享3）速速爆破！
[五五]：[截图][截图][截图]气死我了，怎么还有灭自家志气，长他人威风的？不要自己pua自己，一点风吹草动就反思！这又不是粉丝的错！而且比起前阶段楚千欢遇到的事，这才到哪儿呀……现在反思了，以后在电影圈天天得忏悔！
[依依]：你这是在诅咒吧？快呸呸呸，不要乌鸦嘴！
[佳佳]：（链接分享4）（链接分享5）（链接分享6）全部拉黑！
[依依]：先不说冰冰还在群里没退，追星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心态要好！不会气出乳腺结节！也不要胡思乱想免得突然言灵！
[佳佳]：@冰冰@冰冰@冰冰在不在在不在？有没有内幕？有没有内幕？
[五五]：……好吧，也有道理，我住脑了。
这些熟悉的互动并没有冲淡楚千欢的焦虑。
她只看了一遍那个脱粉回踩的长文，字字句句就在脑海中不断徘徊，梳洗都差点没有做到精细全面。
【……你曾经说“希望我的选择，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也说“有你们的支持，才有我的一步一个脚印”。现在你终于往前迈进一大步，然后也如愿以偿把我们甩在了身后……】
【你的梦想重要，我们的诉求就都是笑话吗？是，曾经演个老掉牙的破古偶，最重视番位，不满意了就让粉运暗示完了还明示，推着我们给你摇旗呐喊。现在时过境迁，身份地位不同了，愿意把自己的脸扔在地上给合作演员踩……你好歹是电视剧最佳女演员，正经的拼资历得来的视后，他的影帝都只是提名而已呢？】
【……30岁前不恋爱的约定也是一个谎言吧？曾经的陈先生、梁律师呢？或者你觉得现在追着资本家的大小姐当舔狗，她就一定能让你当小娇妻了吗？醒醒，炒cp骗骗粉丝的钱，但骗不过你自己吧……】
花粉——女明星的粉丝，如果不是喜欢自我代入的那种，就通常是东亚社会里严母一般的角色。
她们对女明星的事业发展有着极大的热忱和关切，对女明星选择的人生另一半，也有着非常挑剔的标准。
楚千欢自己虽然没有如此这般狂热，但对这样的作风还算熟悉。
这个所谓的回踩粉，通过强调这种“虔诚事业粉”的身份，从“我只是在乎你的电影番位，在乎你的事业，而你对我不屑一顾”开篇，很容易得到粉圈其它人的理解，也算是能够拉到部分不够清醒的圈外路人的同情。
再之后，她说的很多内容，仿佛就有了可信度。
……什么“陈先生、梁律师”？什么“炒cp骗骗粉丝的钱”……呵，黄谣不就是这样产生的么？姓陈的就是当初南印度洋小岛上的晦气玩意吧。
但这个帖子里的某些内容是楚千欢之前没有听说过的，现在乍一看，也被膈应住了。
【你从大学时代出道起，就靠着百宜各路对家的资源起势，根本算不得小可怜，但卖惨卖多了，早就被岁月史书了干净。我知你傍上百宜的大小姐也是处心积虑，但她看到这些会怎么想呢？】
这个人，或者ta背后的势力，为帖子配上了许多图片：比如从前姜歆和那些年被传过的男士们的捕风捉影同框，还有狗仔偷拍到的她与楚千欢“冷漠商讨炒cp具体事宜”的系列动图，甚至还有古早时期她参演的剧目的出品方制作方之间的股权穿透图。
但这个看着比黑贴杀伤力更大的东西，并不一开始就铺满广场、全平台推送，也说明不是那些“被背叛的资本”下的手。
他们不过是顺水推舟，合理利用这个契机而已。
[五五]：你在线了？？？
[五五]：看到的能不能回我一下？我有插件可以看状态，如果是bug你就忽略我。
竟然是私聊……楚千欢停下迈出浴室门的动作，湿着头发站定了回复消息。
[冰冰]：在，帖子也看了，你有话可以说。
[五五]：我刚才在群里嘴瓢咒到你了，你不要介意呀。
[五五]：我是想说，这次事件和你上次遇到的情况应该不太相同，确实是粉圈内部事。很像提前埋线的内鬼，因为那些照片我们私下都有流传，没见到几张新图。佳佳还有别的亲友被匿名账号私聊过能不能给点劲爆图片让奶瓶粉补补课。
[冰冰]：所以你想说的最终结果是？
[五五]：我觉得发帖的人是看到了某些意料之外的东西，破防了，发大疯，然后趁机被利用，也乐于做回捅前正主的一把刀。
[冰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五五]：不严重的，但也要替我们安慰歆歆呀，她看到了应该还是会很难过。
[冰冰]：有我在，她没空难过。
楚千欢按灭了手机。
“快过来吹头发，现在虽然挺热的，但也不能着凉……”
浴室门外，姜歆早就准备好了吹风机，温温柔柔地举着给她看。
楚千欢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步上前直接将她抱了满怀，头发上的水珠在她们紧密相依的脖颈处细细流下，染湿了彼此的衣领。
031
片刻之后，她们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并排坐在床沿。
“小马和灰灰藏着掖着不让我看小作文的原帖，你倒是大方，直接拿着自己的手机让我仔仔细细看。”
姜歆满脸平静地将已经升至热搜前5的内容看完，和颜悦色地点评女朋友的作风。
楚千欢见她这样淡定，反而更加难过。
“我作为姜冰冰，看到这个帖子已经很生气，但和同好讨论一下其中可能存在的猫腻，也就缓了过来。然而作为你的对象，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看你现在的样子，更是恨不得马上顺着网线把那人推出来澄清、道歉、赎罪！”
她说得义愤填膺，可听见姜歆的轻笑声，很快又低落下来。
“现在终于更加明白你上次的感受了……”她转过身，再一次拥抱她，享受着她将脸颊贴在自己的颈侧的细腻触感，“我想把我这次的运气送回给之前的你，让你更好受一些。”
“不会吧……你作为粉丝，已经能够控制脾气？昭君都做不到，冰冰怎么做到的呢？”姜歆的声音泠然悦耳，但其实已经很轻了，稍微大声一些，就会泄露她的紧张。
楚千欢咬了咬下嘴唇，还是决定坚持自己在她面前说真话的风格。
“在姜冰冰下决心自爆真身之前，也会对你的一些怀柔选择恨铁不成钢。可能因为我到底还是日子太好过了点，在得到你和真正相处的机会之前，总是不能完全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但再怎么样，有话在群里发发疯足够了，全发出来给人审判，毫无疑问是背刺……姜冰冰也咽不下这口气。”
“嗯。”姜歆听完她的快速陈述，倒是满意了不少。
她从她的怀中起身，想了想，也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在看到这个帖子时，其实并没有和想象中一样慌张。有些事情被这样说出来了……于我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假的真不了，真的再怎么被污蔑也还会是真的。”
“我能够从一文不值就剩长脸的表演系学生，成长到现在的所谓顶流花旦。假如说我完全是纯洁的小白兔，那肯定在开玩笑。不过那些需要靠流量来厮杀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我拥有了更多话语权和做自己的机会。可于此同时，我需要面对的困难也比以前更为复杂多样。”
姜歆勾起嘴角，怡然自嘲：“这个时候就把陈年破事通通翻出来，其实也算比较好的？我有你陪在身边，而且正好没有投入新的拍摄，团队可以全心全意处理这些问题。我可以不用持续分心，坏了状态，让好不容易稳住的演技又一次大打折扣。”
她在描述这些想象时，虽然紧张，甚至连话音都飘虚，但依旧能直视着楚千欢的眼睛。
她既然这样说，后者也道：“如果我只是你单纯的朋友，那我会建议你不要关注网上这些破事。但我现在作为你的女朋友，你唯一可选择的结婚对象，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还有未来。”
说着，她拉过她的手，让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两人紧扣的十指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都有些冰凉。
她们坦诚分享着心中残存的不安。
“先不用把话说得这样满。等听完我所有的秘密，再给我一个正式的答复，好不好？”姜歆松开自己的下唇，突然道。
楚千欢当然是立刻同意。
但她突然想起些什么，临时补充道：“如果是要跟我说南太平洋小岛上那个陈姓富商的事，我觉得你也不用自揭伤疤了。当年那段过往，我详细的回忆后，甚至还找人打听和调查过，你在其中没有任何错误。是那个时候的我不能保护你，才让你承受了更多痛苦。”
“或者你要告诉我，你有一些曾经的过往，这当然也正常。年龄在这里，硬要成为一张白纸，也是在刻意贬低你的魅力。”
“……这倒也没有。”
姜歆却立刻打断她，说：“我要讲的是被抨击为‘三姓家奴’的那一段。你不好奇曾经的我是怎样得到那些看起来就很有前途的资源吗？金总应当早就察觉到了这些，所以他最近还告诫过我不要跟你走得太近。”
她一改刚才无所畏惧的模样，垂下眼，尽力避免自己的别扭与羞耻被面前的人发现。
“当年我帮你一开始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由于看到了金总保镖的那些车，瞬间明白了你家非富即贵，看起来能对我未来的事业有极大帮助……我就动了一些其他的心思。比如说，我的所作所为已经得罪了金总，但我瞬间就接住那些商业竞争对手抛来的橄榄枝……我根本没有专门去挑，能接住的都不拒绝……”
楚千欢当然也知道这些，现下听到姜歆断断续续的痛苦剖白，整颗心都揪成一团。
“当时的我其实在做什么呀？我拿到了你母亲汇过来的感谢费，我用着你父亲的竞争对手刻意扶植才给出的资源……我甚至盘算过，将来你长大了，我是不是能用这一点小小恩情，换来更多好处。”
“……说是说用尽方法提升自己、圆自己完满的演绎梦想。其实归根到底也就是赚大钱和满足虚荣心罢了。”
她说着说着，合上眼睛，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自己关在多年以来用隐秘的自卑与愧疚织造的蚕茧中。
“哪有这么夸张？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人之常情。现在能告诉我，我也只会赞同。所以你不许用这些来惩罚自己！”
楚千欢迫切想要将她拽回现实世界。
“我其实也用了很多手段来重新接近你，之前的那些已经说过了，但你知道吗？你即将要进组拍的新戏，一样是我在背后给你搅黄了其他的戏约，然后拉拢小马，让他劝你早日签下才得来的。”
“正好与我在相邻的省份拍摄，方便我见到你。而且男主角也算百宜最近下注投资的人员，我还能从老金那里换来新的人情。”
她故作轻松地耸肩，道：“这样想想，我才是什么都算计的人呢。”
“我以前会觉得，有那样的父亲，我人生的开端完全被影响。如果没有他，我和我妈会过得更轻松单纯。但20岁以后，我又觉得，加入我能利用上老金手里的资源，可以对我妈跟好，也能更快接近你、得到你，万一天塌下来，都能让我有力气顶着……这反而背离了当初你帮我脱离他控制的初衷，也背叛了我妈对我这么多年而来无私的爱吧。”
“我实在没有你想象中的美好、高尚。有一份这样的秘密来跟你交换。觉得怎么样？够不够格和你成为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同一条战线上最亲密的搭档？”
楚千欢感到姜歆在自己的怀里默默落泪，
“最近，我和我自己完全和解了，所以希望你也能够放松下来……没事的。”
心中想说的一切都被倒了出来，她才满足地停下，从而紧紧的拥抱怀中的珍宝。
***
最终，这些破事热搜由姜歆的工作室花钱扯了下来，没有当场作出辩解和反驳。
根据姜歆自己的意思，她想要在不久之后的30岁生日会上，亲口对来到现场或观看直播的粉丝讲清楚更多。
楚千欢替她把这些内容转达给经纪人马超，便搂着已经陷入轻梦的她一同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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