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 九幽？
颜昭眼睫忽闪忽闪：“这是什么地方？”
颜元清娓娓道来：“这个九幽呢，可以算作是阿音的故乡。”
“哇。”颜昭表示惊讶，瓜皮都掉了。
颜元清耸耸肩膀，给颜昭递去一块新的西瓜：“虽然她大概不情愿这样想。”
颜昭就着颜元清的手在瓜上啃一口, 这才接过, 又问：“为什么？”
“这得从好早之前说起。”颜元清目露追思之色, 神情颇为感慨，“大概是七万年前吧。”
九幽乃是魔界至阴之地，这种纯阴之气即便是魔族也难炼化，是以九幽是下等魔灵攒聚之所, 类比人界，就像凡人城池中的贫民窟。
南宫音乃是九幽中诞生的一只血灵, 与血影枪伴生，纳九幽极阴之气修炼, 历时数万载方修炼出肉身，自无数邪灵之中杀出一片血路，从九幽底下爬了出来。
她的出身注定是被人瞧不起的，但魔界乃是个真正意义上强者为尊的地方, 只要拳头够硬, 便能掌握话语权。
即便如此, 南宫音从低等血灵走到魔界至尊的位置，期间遭遇的凶险与磨难自不必赘述。
颜元清初遇南宫音是在一座尸横遍野的废墟中。
彼时她去魔界游历, 顺便收集一些别的地方没有的炼器材料, 偶然路过，发现南宫音遍体鳞伤躺在一堆尸体中间, 还没死透，便随手捞了她一把。
谁知道这一捞便捞到一个大麻烦, 以至于后来几千年纠葛不休。
南宫音自九幽而生，九幽下充斥的极阴之气对别人来说可能有些棘手，但于南宫音而言，却可以滋补她的神魂，助她疗伤伤势。
颜昭一边吃瓜，一边哦哦附和，听到关键处，忍不住发问：“然后呢？详细说说？”
颜元清老脸一红，但她向来脸皮厚，摇头晃脑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诶！”颜昭啃完了桌上所有的瓜，意犹未尽。
颜元清拍拍她的小脑瓜：“差不多得了，你在这儿待得够久，该回去了，这会儿悦儿应当已急得团团转，你舍得么？”
颜昭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好像吐了一口血，确实会把师姐吓着。
虽然颜元清没细讲她和阿音后来到底怎么处成一对儿，但颜昭今日听得新鲜事儿也够了，她先回去跟师姐打个招呼，将此事进展的消息带给干娘，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听故事。
她扔下最后一片瓜皮，同阿娘道了别，心念一转便从洞府中出来。
意识回到身体中，颜昭闭着眼让灵识自由扩散，感受了身边的环境，觉察她此刻躺在床上，而床边正有一人守着。
无需猜测，颜昭自然而然便能断定此人身份。
必是师姐任青悦。
除了大师姐，没人会像这般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她的师父和干娘也不会。
颜昭眼睫轻轻颤了颤，睁开，果然一眼就瞧见大师姐。
睁眼对上任青悦的视线，颜昭眼神清澈干净，忍不住弯起眼露出笑容，甜甜地唤一声：“师姐。”
后者微怔，随即反应过来颜昭醒了。
顾不得回应颜昭的呼声，任青悦关心则乱，情急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颜昭摇头：“没有。”
再重的伤势，她的身体总能自己恢复。
任青悦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知道颜昭的肉身恢复能力极强，应当如东方慈心所言没有大碍，但颜昭不醒，她便无法彻底安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任青悦摸摸颜昭脸颊，“你再睡一会儿。”
颜昭却一脸精神相，掀开被子作势要起身：“我不困，刚刚我又梦见阿娘，她给我出了新的主意，我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干娘。”
任青悦惊讶：“你又见到师父了？”
她还在犹豫怎么告诉颜昭封印没有解除的噩耗，没想到颜昭已经先她一步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颜昭点点头。
她熟练从床上爬起来，拽起任青悦的手，与任青悦一块儿往门边走。
任青悦边走边问：“师父说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她可不敢再让颜昭随便施展解封法术了。
颜昭拉开门，将颜元清告知她的与封印相关的一切事无巨细转述给任青悦听，听得“九幽”二字，任青悦愕然：“师父让你去九幽？”
“阿娘是这样说的。”颜昭回忆颜元清的叮嘱，“九幽下的极阴之力可以镇压正清印上的纯阳之气，这样有助于解开封印。”
任青悦眉头紧紧拧起，神情凝重。
九幽，这两个字听来寻常，可若对魔界稍有了解，便知此地是个多么凶险地方。
若将玄黄秘境比作龙潭虎穴，九幽则堪比炼狱，魔界的险恶程度，较之人界百倍千倍往上增长。
需知人界修为最高不过大乘境，而魔界却有堪比地仙金仙的大魔真魔。
魔界的大魔，与人界仙尊，不可同日而语。
任青悦忽然驻足，拉住颜昭，不让她继续往前走。
颜昭步子顿住，回头：“怎么了？”
“魔界太危险了。”任青悦告诉颜昭，“我不认同这个方案。”
颜昭在人界尚还没能完全站稳脚跟，转头却要为封印之事以身涉险，任青悦无法赞同。
若南宫音没被封印，她要带颜昭回魔界，任青悦不会阻止。
因为魔界乃是真正以实力为尊的地方，众多妖魔鬼怪愿奉南宫音为主，却未必认同颜昭的身份。
纵然有左右护法帮扶颜昭，但魔界那么大，想和南宫音抢夺魔主之位的大魔真魔不在少数，只有南宫音才能镇压这些胡作非为，无法无天的妖魔鬼怪。
可是，颜昭想去魔界，又是为了解开南宫音的封印。
这像个永远矛盾，找不到出路的死循环。
颜昭意外，细想须臾，抿唇道：“可是，不这样做就无法解开封印，阿音会永远困在里面出不来。”
“南宫前辈不会永远受困。”任青悦摇了摇头，“你找齐师父的魂魄，待师父醒来，她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如若不然，也可以等南宫前辈伤好了自己解开封印。”
需要的无外乎就是时间，颜昭去魔界寻找九幽，也不能立即往返，在路上可能就要耗费一年半载，说不定到了那时候，封印已经自然解开了。
颜昭却道：“不行的，师姐。”
“如果没有封印里面没有正清印，倒可以按师姐提出的两个方案来办，但是封印中有正清印，阿娘说，此印嵌于封印之中，即便她亲自出手，也需借用九幽之力方能稳妥。”
任青悦沉默。
这个正清印竟然如此棘手。
颜昭凑到任青悦面前，语气诚恳：“师姐，我想救阿音。”
阿音也是她的娘亲，虽然她得知真相不久，但在此之前，南宫音待她如何，她有深切的感受。
她独自苟存了三百年，如今才终于知道她的双亲各是何人。
尽管她还没弄清三百年前诸事全貌，但她直觉相信南宫音不是会抛妻弃女的人。
如果是南宫音抛弃了颜元清，颜元清死后，南宫音又为何非要逆天而行，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复活颜元清呢？
此事背后必有隐情。
任青悦被颜昭盯得忍不住动摇。
一旦颜昭摆出这样诚恳的态度同她交流，她便总是容易心软，难以坚定地贯彻自己的立场。
可是，魔界真的太危险了，她的理智不断勒令她冷静，此事还需细细斟酌，不能一口答应颜昭。
见任青悦不回答，颜昭握住任青悦的手左右晃了晃：“师姐~”
任青悦眼皮跳了跳，不自然地撇开脸，推搡颜昭的手腕：“别来这一套，你撒手。”
“可是，阿音对我也很重要。”颜昭忽地撇嘴，眼眶倏地湿润了，“我从小就没娘，才睁眼我娘就死了，阿音先前受了很重的伤，断臂足足养了三百年……”
任青悦心口像被剜了个洞，疼得揪成一团，颜昭每说一句，她的心便颤一分。
她当然知道颜昭过去有多苦，任青悦自己虽然也没有父母陪伴，但她是后来才走丢的，出生后头两百年还是在父母身边享受过父母疼爱的。
颜昭越说，任青悦越心疼。
她终于忍不住，退让道：“先去见一见苏宫主，看她怎么说。”
颜昭听出任青悦话语中的意思，眼神略略闪烁。
她一双小狗眼眨了又眨，无辜的神情中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语气却很不确定，听来好似委委屈屈的：“师姐会陪我去的吧？”
任青悦：“……”
第二百八十二章
被颜昭用这样软绵绵的眼神盯着, 任青悦还没表态，就先感觉到一种忐忑的情绪。
她下意识变得小心，谨慎判断自己即将做出的反馈会不会伤害到颜昭“幼小”的心灵，因而不得不仔细斟酌遣词用句。
颜昭就这样一眨不眨仰头看她, 虔诚又倔强地等待她的回答。
约莫过去三息, 任青悦终究难以抵抗, 情感冲动越过理智，她脱口而出：“你去哪儿我都会陪你。”
颜昭霎时喜笑颜开，大喊着“师姐真好”，一头扎进任青悦怀里。
任青悦懵, 身体一僵。
没等她反应过来，颜昭又嗖地退回去, 脸上露出歉疚的表情：“对不起师姐，我太高兴了, 一时没忍住，你会不会生气？”
“……”任青悦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能木讷地点点头, “不会。”
颜昭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 嘿嘿。”
说完, 她高高兴兴牵起任青悦的手，快步往院子里另一个房间去。
任青悦被颜昭牵着走, 视线下移落在被颜昭握住的右手, 心里缓缓浮上一点疑惑。
她怎么感觉，颜昭像是故意的？
苏紫君、药神子和东方慈心三位前辈还留在屋中, 绛樱获知颜昭解封失败情绪有些低落，但好在还有一个好消息：颜元清的神魂苏醒了。
若魔主获知此事, 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众人正商议封印之事接下来应当如何处理，苏紫君道：“或许还得等昭儿醒了再说，眼下只有昭儿能与元清的神魂沟通。”
如果颜昭能成为颜元清与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说不定颜元清能以更加另辟蹊径的角度给他们一些建议。
别的不说，就封印这一块，三界之内，没有谁能比颜元清更厉害。
颜昭一觉睡醒就能尝试解封，若非封印内有玄机，她可能已经成功了，此事足以证明颜元清的神魂真的苏醒了。
药神子唉声叹气：“不知道药神宗怎么样了，这念清山只能进不能出，老夫有点挂心外面的情况。”
苏紫君也皱起眉头，神情凝重。
他们伤得重，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上多久。
在场唯有东方慈心状态比较轻松，拂云宗已经毁了，她再心忧也无用。
黄音峰的弟子向来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束缚，他们随时都能走，东方慈心相信她座下这些弟子即便离开拂云宗，也不会过得太惨。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好好养伤，旁的什么都不必担忧。
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绛樱此时开口：“衍天神卷在少主手中，前辈若要离开，想必知会少主一声就可以了。”
药神子吹了吹胡子：“吾徒还昏迷未醒，老夫怎么会走呢？”
他对绛樱一口一个少主称呼他的小徒弟很不高兴，说得好像他这个当师父的还成外人了。
绛樱好心建议却被药神子迎头痛击，不解之余感到有点无语，便不再吭声。
这时，院子外隐约传来说话声，不多时，脚步声来到门边，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颜昭与任青悦先后进来。
“干娘！师父！东方前辈！”
颜昭进屋，精神抖擞地向屋子里的前辈们挨个打招呼，最后看向绛樱：“樱姨！”
绛樱精神一振，被颜昭这么甜甜一喊，她感觉脑子麻麻的，像过电一样，思维都顿了一瞬。
好奇怪的称呼，绛樱从来没有被谁这样喊过。
她身为魔主的属下，按理说不应接受颜昭如此亲昵的称谓，但偏偏这两个字从颜昭嘴里叫出来，又好像毫无违和。
等她回过神来，像纠正颜昭时，颜昭已经跑到里间，去探望颜元清了。
一时间，绛樱心情五味杂陈，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萦绕心间。
等颜昭从屋里出来，她再要言及此事，似乎又有些多此一举，小题大做了。
颜昭回到主厅，南宫音的封印还被原封不动放在桌上，颜昭走到桌旁，摸摸封印里核桃大小的内核，仔细感受封印中气息。
虽然南宫音的气息十分微弱，但因这封印溅了她的血的进去，她能细微感受到一点与南宫音的联系。
苏紫君朝颜昭招手，颜昭听话走到她身边座下。
“伤势如何了？”苏紫君关心道，“还难受吗？”
颜昭摇头：“我已经好了。”
苏紫君刚放下心，便听颜昭迫不及待地说道：“干娘，方才我昏迷时，又见到阿娘了。”
众人闻言纷纷面露惊讶之色。
苏紫君赶紧问道：“又见到你阿娘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颜昭遂将梦中所见又重复一遍，药神子苏紫君等人面色变得凝重。
倒是绛樱精神振奋：“我知道九幽怎么去，若少主要回魔界，绛樱愿作少主马前之卒。”
药神子立即出言反驳：“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乖乖徒儿怎么能去魔界那么凶险的地方！不可以，老夫坚决不同意！”
苏紫君也面有犹疑之色，但并未一言决断，而是询问颜昭：“昭儿，你自己怎么想？”
颜昭毫不犹豫：“我想去找九幽救阿音。”
药神子倏地哑声，苏紫君神色凝重，提醒颜昭：“可魔界与人界不同，你现在修为微末，贸然前往，恐怕凶险非常。”
颜昭不解：“可先前去拂云宗也很凶险。”
“那哪儿能一样！”药神子抢着回答，“拂云宗大典我们可都去了，南宫音也在场，但你去魔界就只有……”
他话到一半，颜昭发问：“不一样吗？”
闻言，药神子倏地噤声，脸上露出话到嘴边却突然说不下去的尴尬表情。
苏紫君无奈扶额，一旁东方慈心似笑非笑。
唯有没到主峰观礼的绛樱一头雾水。
她问安静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任青悦：“他们在说什么，拂云宗宗门大典怎么了？”
任青悦正为颜昭之事忧心，闻言没做多想，回答道：
“苏宫主和药神子前辈也去了拂云宗大典，但大典上出现变故，应萧召来一头远古龙，二位前辈掩护拂云宗弟子无暇分心，最后是阿昭和南宫前辈一起制伏了那头远古龙。”
绛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药神子一脸窘迫，他身为颜昭的师父，在颜昭遇险时，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还差点拖累颜昭，这让他感到十分羞愧。
这时，颜昭又问：“我阿娘和阿音都去过魔界，为什么我不行？”
药神子说不出话来，苏紫君则一脸深思之色托起下巴。
东方慈心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尽职尽责做一个闲散人士，不发表任何意见。
一旁，任青悦有些出神。
绛樱方才那句话宛如一阵清风吹过灵台，拨云见月，让她忽然意识到她的思维陷入了一个误区。
颜昭是从神源果中诞生的魂灵，借颜元清和南宫音的血脉生长出来。
严格意义上说，她本身不是人类，不能用凡俗眼光去评估她的潜力，人界也未必就适合她生长。
颜昭还没有去过魔界，怎么就知道她不能适应呢？
这样想着，任青悦心里的紧张散去几分。
众人沉吟思量之际，忽听任青悦说道：
“药神子前辈，神源果封印已解，阿昭虽还没完全掌握神源果的力量，但已经显露旁人不能及的天赋，她已不止一次在我们以为凶险的境遇下力挽狂澜，或许，该改变的是我们的想法。”
任青悦向药神子递去台阶，语气诚恳：“再者，神源果现世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继续留在人界也会惹人觊觎，不是长久之计，既然如此，倒不如放手，让阿昭自己决定。”
颜昭意外极了。
先前师姐还极力反对她，没想到群策群力商量讨论之时，师姐又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
阿娘说得没错，师姐总是嘴硬心软，别看她说什么，要看她做什么。
师姐总归还是向着她的。
药神子自方才发言自己打脸之后就有点萎靡不振，听得任青悦这番话，他更加颓然，长叹一声：“哎哟，看来老夫是真的老了。”
苏紫君见状，与药神子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同病相怜，遂没有像往日那样取笑他。
“任姑娘所言有理。”苏紫君不无感慨。
任青悦继续说道：“其实，我最先也不认同，但是刚才，我忽然想到一点。”
苏紫君好奇：“怎么说？”
“论对阿昭的关心爱护，或许我师尊才是最甚，可是师尊却将解封之法告诉阿昭，让她去魔界。”
任青悦斟酌着措辞，将内心想法和盘托出：“师尊虽然平日里喜欢逗乐，但大局上从不含糊，她认为可行的方法，我想应当可以一试。”
这番话完全说服了苏紫君，也打开药神子的思路。
他“哎呀”一声，猛一拍手：“说得对呀！老夫方才怎么没有想到？”
苏紫君好笑地看他一眼，嘴下不留情面：“因为你老了。”
药神子：“……”
“既然如此，阿昭，就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苏紫君松口，伸手拍拍颜昭的脑袋，“你但有所需，尽管开口，干娘尽量给你准备。”
药神子不甘示弱：“对对对，乖徒儿，你缺什么，也告诉师父！”
听得此言，颜昭歪头认真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我有大概三座灵石山，十箱灵晶，法宝有衍天神卷、千机幻面、雾影神灯，其余不知道怎么用的法宝大概还有十几二十件，另外两只灵宠一只丹炉。”
话到一半，她扭头看向任青悦：“师姐有诛魔剑，还可以变成九尾狐。”
颜昭琢磨着，自言自语：“我还差什么呢？”
众人：“……”
第二百八十三章
药神子眼神空洞。
“嘶——”
他回过神来, 发现手里多了一撮白胡子，本就不多的胡须又少了两根。
胡子被揪掉了，身体的疼痛比不上他心痛，药神子含泪说道：“确实不缺什么, 徒儿, 你的积蓄比为师还多。”
苏紫君这才想起来, 之前颜昭帮她找到被人盗走的宝物，那些东西她全给了颜昭。
若论钱财，颜昭的腰包富得流油，自己开宗立派都足够了。
绛樱和东方慈心多少还是有些惊讶, 没想到颜昭瞧着貌不惊人，内里才是真的深不可测。
各个方面皆是如此。
颜昭想了想, 认同地点头：“我也觉得暂时不缺。”
说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扭头看向苏紫君：“干娘，我把玉狮子留在仙盟，让它牵制应萧，所以不能把它带走, 但我担心我去魔界之后, 仙盟又想生事。”
苏紫君意外颜昭思虑竟如此长远, 闻言颇为欣慰，点头道：“仙盟那边有我盯着, 你且放心便是。”
说完, 她思量须臾，补充道：“你留一件沾了你血的信物, 方便我与那玉狮子沟通。”
“好。”颜昭点头，放了心。
苏紫君行事稳妥, 此事委托苏紫君帮忙，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见苏紫君和颜昭达成约定，药神子生怕自己被落下了，忙不迭开口：“我呢我呢？老小儿就无事可做吗？”
颜昭耿直回答：“没有。”
药神子身心都遭受重创，整个人失去颜色，坐进椅子里暗自神伤。
苏紫君不忍直视，心说这也太惨了。
但她还未找到合适的理由为颜昭开脱，便听任青悦说道：“前辈伤势严重，阿昭是希望前辈更多的时间用来养伤。”
药神子霎时满血复活，眼神中充满期待：“是这样吗？乖徒儿？”
颜昭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是这样。”
苏紫君身上多是外伤，用龙涎就能治好，但药神子伤在体内，气血虚亏，脸色明显不健康，休息了一阵也没见好，是以颜昭没让他帮忙。
药神子这下心里舒坦了，还挑衅地朝苏紫君扬了扬下巴，笑嘻嘻：“老夫乖徒儿就是好啊，懂得体谅老人家，苏宫主能者多劳，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苏紫君无语，对于贱吧嗖嗖的人就不能给他好脸色，不然转头就蹬鼻子上脸。
不过相比幼稚老头叽叽歪歪，苏紫君更意外任青悦和颜昭的默契。
就颜昭那缺根筋似的表达，任青悦居然能准确解读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实在叫人震惊。
这不由让苏紫君想到先前从任青悦身上感受到的一点异样。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任青悦，见任青悦站在颜昭身后，约莫一步远，不近不远，神色清正，非必要的时刻她也不出声，但微垂的视线却时刻关注着颜昭。
苏紫君若有所思。
颜昭即将前往魔界之事敲定，绛樱最先坐不住，出声询问：“少主何时启程？”
闻言，颜昭没有作答，而是看向苏紫君。
苏紫君回她：“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颜昭这才开口：“那就今天吧。”
她向来雷厉风行，决定要做的事情就不会拖延。
药神子有些不舍得，苏紫君则没有异议：“如此也好，但你走后这念清山就不能随意出入，你且先将我们送去万宝宫。”
颜昭点头说好，遂取出衍天神卷，准备送苏紫君等人离开。
这时，东方慈心开口：“颜元清怎么办？”
众人回头，这才想起来，颜元清还躺在床榻上。
苏紫君提议：“不如就让她留在此处。”
念清山不能自由出入，自然具有很高的安全性，颜元清在此休养，应当无碍。
颜昭却道：“我要带阿娘走。”
苏紫君惊讶，东方慈心也颇觉意外。
药神子疑惑发问：“她这么大个人，你怎么带？”
颜昭回答：“阿娘的洞府在凝魂珠里，我可以进去。”
颜元清苏醒之前，凝魂珠内空间没有打开，因而无法自由出入，但颜元清醒后，洞府入口也向颜昭开放，因而颜昭可以将颜元清的肉身送去洞府之中。
这样，颜昭便能将颜元清带上。
而且凝魂珠内空间也更适合颜元清休养，苏紫君愣了片刻无奈摇头：“你二人不愧是母女。”
手段层出不穷，从头到尾都叫人惊讶。
颜昭身旁，任青悦心思微动。
既然颜昭可以自由出入颜元清的洞府，是不是说明颜昭也可以带她进去拜见师尊。
不过，想起颜元清教导颜昭那些话，以及她自己的冒犯和私心，任青悦觉得眼下并非同师尊相见的时机。
如此行程便算彻底定下，颜昭先将颜元清送去洞府中，回来将衍天神卷交给任青悦，由任青悦驱动法宝，送苏紫君一众前往万宝宫。
东方慈心无处可去，便带着左洵，以客卿的身份入驻万宝宫。
颜昭原打算直接去雾魔涧，却被绛樱阻止。
“少主，雷霜和封瑾还在拂云宗善后，我伤势未愈，保护少主力有未逮，少主若带上她们一起，回程应当能顺利许多。”
颜昭觉得同行的人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但绛樱所言不无道理，遂扭头征询任青悦的意见。
任青悦点头：“那就先去拂云宗。”
衍天神卷金光闪烁，一眨眼，三人便一同出现在拂云宗山门前。
她们才离开短短数日，拂云宗已经大变模样。
此时烈日当空，正是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颜昭三人沿着长阶拾级而上，入目萧索，一路走来途中半个人影也没有瞧见，石缝间还残留着乌黑血渍，没有被大雨冲刷干净。
尘归尘，土归土，偌大拂云宗，再不复往日荣光。
她们登上一处高坡，绛樱施法联系雷霜和封瑾。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封瑾率先出现。
她已从雷霜口中获知颜昭身份，照面时看见颜昭，心头思绪万千。
谁能想到，昔日误打误撞被她擒下的一个拂云宗小弟子，竟然是魔主的女儿。
封瑾恭恭敬敬向颜昭见礼：“属下封瑾，拜见少主。”
颜昭虽然不习惯这个身份的转变，但对封瑾，她接受得十分坦然。
谁让这个人觊觎她的雪球，哦不，她还觊觎师姐。
颜昭瞪封瑾一眼。
她不出声，封瑾便一直弓着身子不能起来。
任青悦拍拍颜昭肩膀，提醒她适可而止。
御下是很难的，尤其颜昭私心颇重，又不懂什么权衡之术，很容易得罪人。
颜昭不情不愿轻哼一声，难得拿起架子：“你起来吧。”
封瑾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颜昭身后，气质清寒如霜的任青悦。
任青悦不再是以小狐狸的身份出现在颜昭身边，封瑾略略晃神，可随即，她立即清醒过来，迅速抽离视线。
师姐的注意从来不分给旁人半分，即便颜昭不是少主，她也没有多大机会。
这时，任青悦问她：“雷霜呢？”
“……”封瑾头痛地说道，“她不敢来见少主。”
颜昭不大明白：“为什么？”
封瑾沉默，神情纠结，任青悦欲言又止。
唯有绛樱不顾及雷霜脸面，放肆嘲笑：“还能为什么？我估计她是羞愧欲死，怕你把她脑袋摘下来当球踢，谁家下属有胆子让少主认自己当老大？”
颜昭依然表示不解：“那我不能叫她老大了吗？”
绛樱笑道：“你可以叫，看她有没有胆子应，她应该已经在这附近了，只是不敢现身，我们此刻所言，她都听得见。”
“哦。”颜昭答应。
遂胸腔一鼓，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声大喊：“老——”
倏然，闪电划过虚空，带起噼啪一声雷鸣。
雷霜凭空出现在颜昭面前，一把按住她的嘴巴，急得满头大汗：“可别喊！我求你！”
颜昭眨巴眨巴眼睛，惊讶又疑惑看着雷霜。
她嘴被雷霜捂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绛樱上前，猛拍雷霜一巴掌：“动手动脚干嘛呢，还不快撒手！”
雷霜几乎要给颜昭跪下了，她当了颜昭多少天的老大，这会儿心里就有多懊悔，恨不能回到让颜昭认她当老大的当天，把自己狠狠揍一顿。
但她毕竟当过老大，面对曾经的小妹，多多少少还是拉不下脸面。
雷霜闭上眼睛，拿出即将赴死的决心，破罐破摔：“属下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少主责罚！属下日后必定痛改前非，再也不乱说话，死心塌地为少主效力！”
“有这么严重吗？”颜昭表示不理解。
雷霜斩钉截铁：“有！”
“哦。”颜昭表示接受，点头道，“好的，老大。”
雷霜：“……”
第二百八十四章
雷霜感到绝望。
封瑾在旁目露同情, 绛樱已噗地一声笑出来。
任青悦也没忍住面露微笑，但她是被颜昭逗笑的。
颜昭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回答不妥，嘴里轻“啊”一声，低喃着反省失误：“我又叫了老大, 对不起啊, 老大, 我尽量改……”
她话未说完，瞥见雷霜表情：“诶，老大，你怎么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老大？老大！”
雷霜两眼一黑, 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绛樱已笑得停不下来，眼看雷霜要倒, 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封瑾神情复杂，想笑又不好太放肆，但嘴角压不住，抽筋似的颤了又颤。
罪魁祸首颜昭却一脸懵逼, 扭头小声询问任青悦：“我老大怎么了？她是不是受伤了？”
“……”任青悦沉吟须臾, 面不改色, “没有，她只是见到你心情有点激动。”
颜昭了然, 应一声哦, 然后坦然接受。
绛樱扶稳雷霜，问她道：“你们的任务怎么样了？”
话题被绛樱岔开, 雷霜涣散的意识稍稍恢复两分。
她撑起身子正欲开口，便听封瑾代她回答：“因为少主找到了元清仙尊的肉身, 我的任务提前完成，便协同雷护法执行狙击任务，名单上的目标大部分完成收割，只跑走了一个。”
绛樱闻言，眉头轻蹙：“谁？”
封瑾答：“衍虚仙人。”
此人乃是地灵峰峰主，云道子的师弟，一大把年纪还未突破大乘境，此生应当再难遇见适逢其会的机缘。
但是，他是名单中修为最高的。
绛樱冷着脸沉吟：“此人逃走，终究是个祸患。”
若不是突然闯来一只玉狮子兽将她重伤，她没有离开拂云宗，与雷霜、封瑾二人联手，本有机会将衍虚仙人留下。
事已至此，再设想诸般可能也是空话，绛樱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雷霜歇了片刻，恢复了两分精神，听得此言则想起一件要紧之事来。
她一把扭住绛樱的胳膊，压低声问：“胜负分明，你什么时候履行赌约？”
绛樱不料雷霜突然提起此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尴尬之余眼珠子转了转：“我此番伤得这么重，你总得让我缓一缓。”
雷霜一脸狐疑打量绛樱：“你该不是不想履行赌约所以故意找借口拖延吧？”
绛樱瞪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雷霜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没有。
“什么赌约？”这时，颜昭脑袋忽然从旁边冒出来，一脸好奇望着她们，“我也想听。”
绛樱吓一跳，回头，见封瑾和任青悦也同时露出疑惑的表情。
雷霜和绛樱什么时候私底下打了赌？
“嘿嘿嘿你们不知道吧！”雷霜从来没这么得意过，眉飞色舞张口便说，“绛樱跟我打赌，她输了就要……呜呜呜呜呜。”
话到一半，绛樱伸手捂住雷霜的嘴，皮笑肉不笑：“你敢多说一个字试试？”
同时瞪眼威胁雷霜，若雷霜胆敢多嘴，她现在就扒了她的皮。
雷霜背脊冒气一股子寒意，惊得她瞳孔一缩，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一边摇头一边蹬腿。
太吓人了。
见雷霜服软，还算老实，绛樱这才松开她。
雷霜嗖地一下缩到封瑾身后，控诉绛樱：“你肯定想耍赖！我就不该信你！”
绛樱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便她怎么想。
雷霜一脸痛悔，她不该轻信绛樱这个小人！好不容易赌约赢了一把，绛樱居然甩手耍赖，结果活儿几乎全是她一个人干了，亏死她了！
颜昭眨巴眨巴眼睛，结果到最后她也不知道绛樱和雷霜的赌局到底是什么。
左右护法忙着扯皮斗嘴，剩下一个封瑾略显尴尬，也只有她最挂心接下来的行程，遂问颜昭：“少主今日亲临拂云宗，是有何要事安排？”
颜昭回答：“我要去魔界。”
正与绛樱互相瞪眼的雷霜听得此言，陡然愣住，惊讶道：“你去魔界做什么？”
颜昭如实回答：“阿娘说只有借九幽底下极阴之气才能镇压正清印的纯阳之力，以破解阿音身上的封印。”
雷霜封瑾二人齐齐愣住。
随后同时惊呼。
“元清仙尊醒了？！”
“魔主的封印能解了？！”
两人扭头对视一眼，又同时转过来再次看向颜昭。
颜昭迎着她们的目光，点点头。
不论哪一种都是莫大的喜讯，向来沉着稳重的封瑾都喜形于色，雷霜更是高兴得没边儿，一个劲感叹：“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封瑾率先冷静下来，再次思量颜昭刚才的话，沉吟道：“去魔界需先过雾魔涧，此去行程即便顺利也需三五个月，如此，我们速速动身才好。”
雷霜也点头同意：“对对对，现在就出发！”
反正拂云宗的大部分资源她们已经收入囊中，正好可以当做路上的补给用，绛樱伤势恢复也需要物资支援。
颜昭转头看向任青悦，征询师姐的意见。
任青悦点点头：“出发吧。”
既已下定了决心，就没什么好犹豫的，直奔目标，尽一切所能去努力就好。
因为有师姐在身边，颜昭完全当起了甩手掌柜，衍天神卷交给任青悦来操作，走哪儿只需要同师姐知会一声。
不必颜昭多言，任青悦拉开衍天神卷，于空白处熟练写下：雾魔涧。
金光闪烁，亮起又熄灭。
待视野恢复清晰，她们已经来到雾魔涧最外层的边缘。
雾林中遍布干枯的树，周围死寂一片，除了游荡于荒芜旷野上的魂灵，再没有旁的活物。
颜昭不是第一次来雾魔涧，对这里雾蒙蒙的景象不陌生，但她还没有学会在雾魔涧中辨别方向，只能将指路的任务交给对此地更加熟悉的雷霜和绛樱。
雷霜掐诀施法，往颜昭、任青悦和封瑾身上各留下一枚印记。
印记激活，产生共鸣，颜昭顿时感觉印记辐射范围内的几个人气息都增强了。
此印能增强方圆百丈之内她们对彼此的感应，即便因意外变故迷失于雾林之中，也更方便汇合。
雷霜平日里吊儿郎当，办起正事却是一点也不含糊。
她与绛樱在前带路，封瑾持箭断后，颜昭和任青悦行于队伍中间，负责观察左右两侧动静，若有变故，也好及时应对。
往雾魔涧深处行了一段路，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雷霜忽地打了个寒颤。
她搓了搓胳膊，将竖起的寒毛抚下去，皱起眉头疑惑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越走越冷了？”
绛樱伤没好，身子弱，感受比雷霜更明显。
只是她一路抿着唇硬撑，体内法力急速运转，以抵挡愈渐下降的气温。
此时听雷霜提起，她点头肯定道：“确实变冷了。”
“我就说。”雷霜感到疑惑，回头又问颜昭三人，“你们呢？”
任青悦和封瑾都予以肯定的答复，只有颜昭歪歪头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绛樱见状问她：“少主，你可有发现？”
“唔。”颜昭沉吟，“我在想，气温降低是不是跟它们有关？”
绛樱和封瑾同时愣住，雷霜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任青悦想起上次和颜昭一同穿过雾魔涧时的经历，心中有所猜测，遂向颜昭确认：“魔灵？”
颜昭点点头：“对。”
“数目还不少。”颜昭左右看了看，大致数了一下，“感觉有百八十个。”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几乎聚成了两道高墙，齐刷刷跟在队伍旁边，自发为她们护法，她们赶路过程中还不断有新的魔灵加入。
终于明白了颜昭在说什么，雷霜倏地毛骨悚然：“百八十个！”
由于太过震惊，她这一嗓子都破音了。
绛樱和封瑾也颇为诧异，颜昭体内封印刚刚解除，血脉力量才开始苏醒，竟然就有如此威力。
魔灵们自行拥护，聚在一起为颜昭开路，简直匪夷所思。
对旁人而言凶险莫测的雾魔涧，于颜昭来说，却像第二故乡。
雷霜从一开始震惊，恐惧，到后来渐渐习惯了。
反正魔灵再多她们也看不见，只是需要更加卖力运转法力，抵抗越来越低的气温。
有这些魔灵护法，颜昭等人一路畅行无阻，即便有什么不好走的道路，魔灵都提前向颜昭示警，规避过去。
因而原本三五个月的行程，缩短近半，才两个月出头，众人便穿过雾魔涧，抵达魔界入口。
临到雾魔涧与魔界交界之处时，颜昭忽然说道：“我需不需要改换一下样貌？”
她手中有南宫音赠予的千机环面，易容轻而易举。
雷霜闻言回答：“魔界没人在乎你人界的身份，不用易容也行。”
她话音刚落，绛樱便接着说：“不过，我建议任姑娘藏一下，少主有魔族血脉在身，不会太引人注目，任姑娘若以这身扮相出现在魔界，只怕寸步难行。”
魔族和妖族的关系不好，主要是因为这几百年来妖族对魔族敌意太大，总是蓄意挑衅，以至于魔族也对妖族心生反感。
对出现在魔族地界的妖族人，他们有可能故意刁难。
“师姐要藏起来？”颜昭惊讶的同时略感困惑，“可是，怎么藏？”
她话还没说完呢，身侧忽然亮起一阵清芒。
随后微风拂过，吹散浓雾，任青悦凭空消失，转而化作一道白影，姿态轻盈地扑向颜昭。
叮铃一声清脆声响，颜昭微怔，双眼倏地睁大，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已经采取行动，习惯性抬起胳膊。
下一瞬，她臂弯一沉，软乎乎毛茸茸的小雪狐便稳稳当当趴在她怀里。
第二百八十五章
“哎呀！”颜昭眼珠子一亮, 反应过来，“雪球！”
自获知小狐狸就是师姐，师姐就再没变过小狐狸，颜昭和雪球也有一阵子没见了。
雪球入怀, 她反手就抓住毛茸茸的尾巴。
小狐狸师姐耳朵撇了撇。
因为身份已经坦白, 以往习以为常的动作此时都变得别扭起来。
她试图将尾巴从颜昭怀里抽出来, 可颜昭抓得紧，未果。
拉扯间，后腿脚踝上的铃铛被碰到，发出叮铃声响。
颜昭探头往下看, 瞧见小狐狸小小的爪子。
小狐狸：“……”
它把小脚丫往肚皮下面收了收。
比起被颜昭抓尾巴，抓小爪子玩铃铛她更加不能接受。
这样想来, 它已经跳到颜昭怀里了，再挣扎便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暧昧感, 还不如顺其自然。
任青悦无可奈何，只能说服自己放弃，任由颜昭抓着它的尾巴。
颜昭对狐狸尾巴一阵揉揉搓搓，心满意足。
师姐人形虽好, 但颜昭总提醒自己记得阿娘说过不能耍流氓, 所以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逾矩惹师姐讨厌, 对小狐狸她就没有这个顾忌，想怎么摸就怎么摸。
封瑾和绛樱同时撇开头, 只有雷霜啧啧称奇：“妖族人, 还是只九尾狐，甘心给人当灵宠的也是头一份。”
她们魔主的女儿果然不同寻常。
小狐狸朝雷霜翻了个白眼, 绛樱适时提醒：“该走了。”
雷霜这才收回心神，与绛樱一起继续往前走, 为颜昭带路。
穿过雾魔涧之后，才抵达魔界和人界相通的门户，那是一片幽冥之海。
幽冥之海深处有一座巨型漩涡，漩涡底下便连接着另一个空间，乃是与妖界一体双生的魔界。
抵达幽冥之海，便算到了魔界的门户，雷霜也变得慎重起来，叮嘱颜昭：“穿过漩涡之后落点不固定，你且待在原地不要动，等我们来寻你。”
颜昭想起以前传送之后和小狐狸走散的经历，皱眉：“又要和师姐走散吗？”
小狐狸看颜昭一眼，拿黑鼻头拱拱颜昭的手，待颜昭看向它，它脑袋左右摇晃，表示不会。
她和颜昭已经定下契约，便是共生关系，相当于一体，不会再被虚空涡流分开了。
颜昭惊喜：“真的嘛？”
小狐狸坚定点头。
颜昭提起的心落下来，不再担忧，大大方方腾身跃起，跳进漩涡。
怀里，小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用力一摆，莹白色的灵气凝结汇聚，于颜昭身侧凝成一圈护盾，减少水浪对她们的冲击。
扑通一声，颜昭抱着小狐狸坠入水中，转眼便不见踪迹。
雷霜绛樱三人也各自施法，紧跟其后跳入那盘旋的巨大涡流之中。
水浪拍击护盾，颜昭感觉自己被巨大的吸力拉扯，随后嗖地一下坠入五光十色的甬道，四周不时星光闪烁，又有虚空扭曲盘结幻化而成的奇妙光晕。
这和上次去妖界的经历大不一样，颜昭心里不由升起对魔界的好奇。
明显的空间穿梭感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乱流挤压之力倏地消失，周围景象迅速变幻。
迎面一场冷雨劈头泼了下来，颜昭愣怔间，发现她此刻身在空中，正急速坠落。
乌云之间电闪雷鸣，颜昭接连穿过两朵厚厚的云层，周围雷光扭转盘结，化作一条电蛇张嘴向颜昭咬了过来。
颜昭愕然，变故突如其来，令她防不胜防。
雷蛇身侧缠绕一圈电光，比颜昭下坠的速度还快，而此刻，她距离地面还有数百丈之高。
若被这一道电光劈中，等雷霜找到她，就会发现她已经变成一块焦炭了。
她身上好像也没有能用于阻抗雷击的法宝。
电光石火之间，颜昭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其中最鲜明的是：大意了，师父和干娘问她缺什么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一茬？
现在懊悔显然已经来不及，雷霜也没告诉她穿过涡流之后居然还有电击。
只迟疑需要，颜昭倏然松手，将怀里的小狐狸用力朝下一抛。
任青悦：“？！”
小狐狸脱手加速坠落，颜昭自己则因此在空中短暂停滞，与小狐狸拉开距离。
那雷光一刹那便追上颜昭，随即轰隆一声巨响，电光闪烁，颜昭如被重锤击中，嘭的一下如一颗炮弹斜飞出去。
任青悦被吓得心脏差点骤停，此番变故是在太过突然，她全然没有意料。
方才劈中颜昭那一条电蛇，几乎相当于化神境的一道雷劫。
当下小狐狸身影在空中在空中迅速膨胀，摇身一变化作高贵雅致的九尾狐，九条尾巴同时闪电般攒射出去，险而又险在颜昭坠地之前将她接住，用力卷起来。
颜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落雷劈得险些昏迷过去，身上皮肉外焦里嫩，好在伤得不重，血肉也在迅速生长，受到最大冲击的反而是她的耳朵。
那雷落下来一瞬间，她的耳朵倏地听不见任何声响，随后直到被师姐捞起来，她的双耳还嗡嗡响个不停。
只见九尾狐幻化人形，抱着颜昭落地，红润的嘴唇轻轻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知道任青悦说了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十息，待颜昭耳朵伤势恢复，笼罩在耳侧如雾如纱的的感觉才开始消退。
最先闯入双耳的是清脆的银铃声。
任青悦还在说话，神情焦急，但颜昭对她的呼唤没什么反应。
颜昭视线下移，瞥见师姐赤.裸的双脚，以及右脚脚踝处两枚愉快碰撞的小铃铛。
这个铃铛的声音以前也常听，但大多数时候都与旁的杂音混在一起，鲜少如今日这般清晰。
万籁俱寂，只有银铃声破开重雾钻进颜昭的耳朵，因而师姐那双莹润白皙的玉足便更加引人注目。
“阿昭？阿昭！”任青悦用力摇晃颜昭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颜昭终于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回神，听见师姐的声音：“你怎么样？没事吧？”
颜昭反应了须臾，回答：“没有。”
总算听到颜昭回应，任青悦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你真是吓死我了。”
可随即，她心里的焦急又不可遏制地转化为生气，反手一个巴掌拍颜昭脑门上：“你知不知错？”
变故发生，颜昭不说二话就把她扔下来，自己去硬接天雷，可真是把她吓坏了。
幸而颜昭自己皮糙肉厚，同时这束雷的威力不算太强，但是，若这雷劫再强一些，颜昭还能扛得住吗？
任青悦意识到，她得管管颜昭这个喜欢擅作主张的臭毛病。
颜昭被师姐教训了却不吭声，视线又往下挪了几寸，追着师姐脚踝处的铃铛。
小铃铛轻轻摇晃，但师姐的声音盖过了铃铛，方才那种清脆空灵的声音消失了。
“阿昭！”任青悦抬高声音。
颜昭也跟着抬头，不期然对上一双怒目：“你有没有听我讲话？你到底在看什么？难道脑子被雷劈傻了？！”
“脚踝。”颜昭回答。
任青悦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脚踝？”
颜昭伸手指向任青悦的双脚，语气坦然而直白：“我在看师姐的脚踝，铃铛挂在师姐脚上，很好看，但师姐不穿鞋子，走路会不会硌？”
任青悦：“……”
她倏地涨红脸，语无伦次：“你你你，你瞎操什么闲心！”
任青悦羞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
尤其当颜昭直白的视线扫过她的脚踝，她立时感觉脚背被滚烫的眼神灼伤似的，脚趾头都泛起红晕来。
她想把铃铛藏起来，但右脚往后缩，左脚就露出来。
同时又因为这个动作，小铃铛互相碰撞，又发出一声脆响。
任青悦进退两难，只能呵斥颜昭：“别看了，转过去。”
颜昭唔一声，不明白师姐反应为什么这么过激，心里虽然不大乐意，但她向来听话，于是依言背过身去。
纠缠在脚踝处的视线消失，任青悦稍稍冷静一些，回想颜昭刚才那句话，忽然脑子一转，想到什么。
颜昭主动问起此事，虽然她内心很是难堪，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任青悦按下波涛汹涌的羞耻心，鼓起勇气对颜昭道：“你说得没错，挂着铃铛没法穿鞋子确实硌脚，你替我把铃铛解了。”
错过这个村，以后再想开口就很难有这样的时机。
任青悦话音落下，颜昭却沉默了。
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串铃铛的声音很好听，也很好看。
和师姐特别搭。
如果师姐穿上鞋子，反而少了许多韵味。
颜昭不答，任青悦又把她转过来：“快点儿！”
但向来听话的颜昭此时眼珠子往旁边转，不和任青悦对视。
开口，语气十分铿锵。
“不要。”
第二百八十六章
任青悦沉默。
颜昭眼珠子滴溜溜转, 以任青悦对她的了解，一眼就看出来颜昭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鬼点子。
颜昭成长了，心眼子也多了，不仅学会与她讨价还价, 还会算计人了。
任青悦牙痒痒, 轻轻揪住颜昭的耳朵, 问她：“你现在是不是不听师姐的话了？”
颜昭眼睛转回来，认认真真摇头：“不是。”
任青悦追问：“那是为什么？”
颜昭脑子迅速转了几圈，找到一个绝对稳妥的回答：“这是我送给师姐的礼物，师姐不愿戴想把它摘了, 难道是因为不喜欢？”
任青悦果然语塞，情急之下, 由衷之言脱口而出：“我当然喜欢，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喜欢？可是……”
戴在脚脖子上也太麻烦了。
但她“可是”两个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完, 颜昭噘起嘴来抢白道：“喜欢却要摘下来，我不明白，我怀疑师姐你在哄我，是不是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扔掉？”
任青悦：“……”
算了算了, 她举手投降。
颜昭蛮不讲理,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任青悦不想跟她吵。
怎么说这礼物也是颜昭送给她的，颜昭既然喜欢她戴脚脖子, 那就戴脚脖子好了, 已经戴了这么久，继续戴着也无妨。
任青悦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然而, 在任青悦看不见的角度，颜昭眨巴眨巴眼睛, 唇角勾起一弯浅浅的弧度，神情颇有几分小人得志的意味。
但她眼里狡黠的神态只出现一瞬，转瞬便又消失。
纯良干净的长相成为她得天独厚的伪装，趁着师姐还把她当小傻瓜，她得多给自己讨些好处才行。
见师姐神情动摇，颜昭扭头转开话题：“老大她们怎么还没来？”
任青悦的注意果然被新话题分散：“雷护法若知道你还叫她老大，她可能会吓死。”
颜昭面露疑惑：“可是不叫老大叫什么？”
“你也可以叫她雷护法。”任青悦摊开双手，“不过，你要继续叫老大应该也行。”
以南宫音对颜昭的宠爱，根本不会计较这些称呼上的小事，就看雷霜那颗战战兢兢的小心脏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刺激。
颜昭“哦”一声，态度坦然：“那我不改了。”
已经叫惯了的称呼，忽然要她改口，怪麻烦的，强人所难。
任青悦好笑又无奈地瞥她一眼，你真的有想过要改吗，请问？
颜昭没接收到任青悦的眼神，东张西望之际，她身上印记有所感应，扭头便瞥见天边几道人影正急速接近。
定睛细看，正是雷霜、绛樱和封瑾。
“她们来了！”颜昭精神一振，抬起胳膊面朝来人方向挥了挥，“这里！”
绛樱三人迅速赶至，因途中走得急，她们身上蒸腾着一股热气。
雷霜照面便问急急询问颜昭：“你们没事吧？刚才我们听见了雷响，运数不太好，碰上了一个阴雷天……”
话音未落，颜昭点头：“我被雷劈了。”
雷霜眼睛一瞪，绛樱赶忙上前检查颜昭的身体。
这片刻时间，颜昭身上外伤已经消失，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看起来完全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幸好。”绛樱委实松了口气，“无大碍。”
说完，她扭头怒瞪雷霜：“都怪你事先不把话讲清楚！”
雷霜不服气：“你不也没想起来吗？”
封瑾一个头两个大，扶额道：“你们别吵了，事情已经发生，吵也没什么用，日后引以为戒，再小心一些不就行了。”
雷霜讪讪，绛樱也默认自己有所疏忽不再吭声。
任青悦心道稀奇，这三个人待在一块儿，竟然产生一种微妙的平衡感，难怪南宫音愿将封瑾留在身边，可见南宫音知人善用。
距离近了，颜昭敏锐地发现雷霜和绛樱气息都增强了不少，不由感到疑惑：“你们方才修为有所突破？”
绛樱二人一愣，没反应过来颜昭说什么，却是封瑾代为回答：“别看她们这个样子，在魔界可都是威震一方的大魔。”
任青悦对跨境之后境界压制的规则有所了解，天道自行衍化的界规中有一条，从上位面进入下位面，修为要受到压制，境界越高，压制的幅度也就越大。
就比如，仙界与妖魔界中，大乘境的大能进入人界，会被压制到合体境后期，大魔真魔与地仙金仙则会分别压制到大乘境初期与大乘境大圆满。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从古至今，哪怕天赋近妖的颜元清，也无法违背这个规则。
但从人界前往妖魔界和仙界，修为就会等比增长。
任青悦感觉自己体内气息变得浑厚，虽然没有突破炼虚境的境界限制，但修为增长的感受还是比较明显。
颜昭之所以没有太清晰的感觉，是因为她自身本来的境界太低了。
正因这个规则存在，高位面的生灵几乎不会主动涉及下位面，而人界仙修魔修却对上位面趋之若鹜。
但需警惕的是：非修炼飞升所做突破，而是通过跨越两界短暂提升的修为只有形而无神，心性不坚者，易惹灾殃。
因为上位面的能量强度更高，天地灵气汇聚在身，参与体内气脉流转，造成了实力提升的假象。
这些能量虽能肆意取用，但修行者自身实力并没有真正提高，无论肉身强度、修行感悟还是战斗经验，都远远不及真正的大魔真魔。
若感受到实力膨胀便忘乎所以，以为自己可以横行无忌，往往都会自取灭亡。
颜昭听完解释表示不可思议，天地之间还有如此神奇的规则，她托着下巴想了想：“这个制定规则的天道好像特别偏爱人类。”
任青悦闻言微怔，细想似乎确实如此。
虽然人神妖魔四族之中，人类看起来最为孱弱，境界上限也最低，但人类的选择最多，潜力最大。
天地规则将人类当作弱小的生灵保护起来，许多修仙者却不谙其意，可劲儿折腾，大肆破坏，仗势欺压比自己更加孱弱的凡人。
更有甚者，趋炎附势，舍弃人类自尊卑躬屈膝成为仙界走狗，就为换一个不必经受飞升雷劫之苦的仙班之位。
为什么非得是仙而不是魔？
或许因为仙与人最像。
天上阴云密布，雷霜招呼颜昭二人：“快走吧，看天色待会儿恐怕还有落雷，我们先离开这里。”
颜昭点头，答应：“好。”
扭头，朝任青悦招招手：“师姐。”
任青悦摇身又幻化为小狐狸，轻身一跃，熟练跳进颜昭怀里。
颜昭两眼弯弯，摸摸雪球毛茸茸的小脑袋，两只尖尖的耳朵被她手掌按下去，又嗖地弹起来。
熟悉的手感，颜昭玩得不亦乐乎。
雷霜绛樱等人在前带路，颜昭抱着小狐狸紧随其后。
她们从天上掉下来，落点在一处荒漠，地面上镶嵌着奇形怪状的黑色石头，还有不知名的荆棘攀附其上。
放眼望去，天色灰暗，偶有阵阵狂风刮过，地上的沙尘便腾入空中形成沙暴。
沙地下似有黑色烟气缓缓向上蒸腾，魔雾弥漫之处，视野扭曲，天光受限，远处乌黑的云层压得很低，天空仿佛随时有可能塌下来。
这样的景色让颜昭联想起之前她去过的一个地方。
玄黄秘境。
魔界给颜昭的第一感受，像玄黄秘境一样荒芜，只不过不会像玄黄秘境那样，随时随地都能凭空冒出来几只域外之灵，稍不注意就丢掉性命。
“此地乃寒冥丘。”封瑾向颜昭介绍，“因为与幽冥之海相连，天地之气不太稳定，时常笼罩在极端恶劣的天气之下，所以没什么魔族在这一带活动。”
颜昭颔首表示自己了解了，众人继续往前，行出四五十里路，周遭景象开始发生转变。
天空中乌云散去，大地上出现越来越多黑色的植物，萦绕在空气中似有似无的魔雾不知何时完全消散。
极目远眺，远处出现一片石头山。
山间散落着以黑石搭建的房屋，数目众多，这些房屋造型独特，每间屋子顶上都飘扬着一面旗帜。
旗子上的花纹还各不一样，花纹越复杂的旗子距离群山中心越近。
而群山正中间，一块较为平整的平原地带，耸立着一大片巍峨的建筑，当中最高的塔型建筑顶端一面巨大的黑旗迎风飞扬。
“老大，那是什么地方？”颜昭向雷霜发问。
雷霜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她：“你能不能不叫我老大！”
颜昭眨眨眼：“那我叫什么？”
雷霜沉吟，吟不出来。
片刻后，她脑子一转，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遂朝颜昭招招手：“你过来。”
颜昭抱着小狐狸蹬蹬蹬跑过去。
雷霜示意颜昭附耳，颜昭依言扭头，便听雷霜压低声说道：“你私下叫我老大，人前叫我护法，我呢，人前遵你做少主，私底下没有外人的时候，还把你当小妹，怎么样？”
颜昭表示：“有点麻烦。”
雷霜左右看一眼，见绛樱封瑾似乎没注意到她，便摆出老大的架子，狠狠瞪颜昭一眼：“你听不听？”
“好吧，我听老大的。”颜昭乖顺点头。
“这还差不多。”雷霜顿时眉开眼笑，解开一个心结，朝颜昭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颜昭眼睫毛忽闪忽闪，坦然接受了雷霜的夸奖。
她指着远处山头：“那里有城镇么？”
“城镇？”雷霜顺着颜昭视线看过去，瞧见山顶上迎风招展的黑色旗帜，恍然道，“哦，可以这么说，但和人界的城池有点区别，这里是大魔领地。”
颜昭疑惑：“大魔领地？”
她怀里的小狐狸也歪了歪头。
雷霜没有继续解释，只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颜昭没再追问，她们的行进路线要穿过当中的大魔领地，雷霜绛樱在前开路，封瑾负责警戒，四人一狐越过外围石头山，快速向高塔接近。
忽然，几道气劲利箭般从高塔当中飞射出来，直直攻向掠空而过的几人。
封瑾瞬间反应过来，长弓拉开，天青色箭气攒射出去，后发先至，将那几道气劲击散。
底下建筑中传来一声轻咦：“天青箭魔？”
下一瞬，一团黑雾从高塔里飞出来，于虚空中汇聚，最终幻化为一个姿态婀娜，媚意横生的女人。
女人眼尾斜飞出去，于眉角勾勒一朵盛放的罂粟，妆容邪魅，给人以狂肆不羁之感。
“寒璃领主。”绛樱上前一步，冷声道，“吾等借道而过，你也要阻拦？”
“二位护法与本座也算老熟人了，你们自然可以过，但是……”寒璃朝雷霜二人身后的颜昭抬了抬下巴，“此人来历不明，还随身带着一个妖族，本座不能放行。”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绛樱脸色一沉, 身侧雷霜和封瑾两人也神情肃穆。
颜昭抱着小狐狸在两位护法身后，歪了歪头，面露疑惑，照这位领主的意思, 只有她不能过。
雷霜要说什么, 被绛樱抬手制止了。
寒璃领主见状眉梢一挑, 随后便听绛樱说道：“我们三人在此，还不足以为她作保？”
“如此说来，此女当有特殊身份……”寒璃虚起眼来，面露沉吟之色。
倏然, 她抬手甩出一道黑气。
浓黑雾气于空中汇聚，化作一只乌鸦, 尖叫着冲向颜昭。
封瑾下意识要搭箭，绛樱伸手将她按住。
便见那乌鸦斜飞着从空中掠过, 闪电般接近颜昭。
小狐狸咧嘴龇牙，浑身毛毛炸开，二话不说就要迎战。
颜昭摸摸它的脑袋，动作不疾不徐将它背上炸开的毛毛抚顺。
乌鸦飞近颜昭身侧三丈以内, 忽然感受到什么, 翅膀一震, 飞行轨迹竟然向右侧偏转，一头撞到颜昭身后矮房子上, 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便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寒璃领主眼里倏地闪过一抹惊讶，意外极了：“血魔？不对, 即便血统最纯的血魔也不至于让灵鸦如此失态，你们到哪儿找来这么个小怪物？”
绛樱没有解释, 却道：“你既已知道她有魔族血脉在身，这只灵狐是她的契约灵宠，应当也无碍吧？”
“魔族居然契约妖族做灵宠，怎么还学起人界那一套。”寒璃领主失笑，“绛樱，她有魔族血脉不假，但应当只是半魔，难不成是你们哪位在人界的私生女？”
绛樱耐心渐渐耗尽，脸色也不甚愉快：“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你不说清楚，我当然要问。”寒璃领主不以为意，“你们要从我的领地借道，就该遵守此地的规矩，就算魔主亲临，我还是同样的态度。”
寒璃领主油盐不进，绛樱屡次沟通未果，正思考对策时，身后颜昭忽然开口：“樱姨。”
绛樱微愣，回头：“少主。”
寒璃领主倏地抬了抬眉毛，愕然：“少主？”
颜昭绕过绛樱，走到前面来，直面寒璃领主，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要去九幽，你最好不要挡道。”
寒璃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在她的领地中，敢以这样的态度跟她说话的，七万年内只有一个人。
便是魔主南宫音。
此女被绛樱称作少主，想来是和南宫音有点关系，可她若以为借着南宫音的名头便可以胡作非为，那就大错特错。
在魔界，能倚仗的只有自身实力，外在一切都不被认可。
颜昭话音落下，雷霜三人同时神情骤变，寒璃心里便有答案。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在人界待得太久，还把人界狐假虎威的那一套带到魔界来。
“有意思。”寒璃打了个响指，“你想强闯，可以，这符合我们魔界的规矩。”
绛樱试图阻止：“少主，不要意气行事。”
颜昭扭头看向她：“可是樱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对面那位领主显然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她之所以百般刁难，说白了就是不认可颜昭的身份，哪怕有绛樱、雷霜和封瑾三名魔主心腹为颜昭作保，对方都不买账。
绛樱一时语塞。
颜昭又道：“这只是我来到魔界遇到的第一关，此后还有重重刀山，片片火海，樱姨和老大，你们能替我挡一时，却总有不能守在我身边的时候。”
她看向拦路的寒璃领主，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不带个人情感地平静陈述一个事实：“这一关，只能我自己过。”
绛樱沉默，在人界待得太久，她们也染上了一些人情世故。
尤其颜昭叫她一声樱姨，她心里便平白生出几分责任感，生怕颜昭磕着碰着，几乎要将魔界原本的生存规章弃之于不顾。
可她心里也明白，若颜昭不能迈过这个坎儿，这趟九幽之行也没必要再往下走了。
颜昭怀里，小狐狸扬起脑袋，眼底流光溢彩。
能从颜昭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任青悦惊讶极了，不知不觉，颜昭竟已变得如此有担当。
但光有一腔孤勇还不能成事，得有判断一件事到底能不能做的智慧。
若是鸡蛋碰石头，那就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小狐狸深吸一口气，蓄势待发，一旦颜昭身陷险境，哪怕犯了这些魔族人的忌讳，她也要搭救颜昭。
颜昭从人群中走出来，向寒璃抛出战书：“来吧，你想怎么打？”
寒璃闻言，噗嗤一声笑开：“果然无知者无畏，你竟然想和本座交手，但你有这个勇气，本座却没有陪你玩的耐心，若你今日能侥幸活命，再来挑战本座吧。”
言罢，她抬袖一甩，黑塔后方一座石屋的门锁咔哒一声断裂，石门缓缓打开。
野牛般体格壮硕的魔奴挣开枷锁，手腕脚腕各拖着一条手臂粗的铁链，一步一步朝颜昭走来。
他每走一步，大地就猛地震动，轰轰声不绝于耳。
颜昭看见，这个肤色黝黑的魔奴脚下走过的地方都凹陷下去，留下两行很深的脚印。
他带着一身狂暴的能量缓缓逼近，还未动手，颜昭已经感受到他身上暴虐的气息，像一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个恶鬼锁定了颜昭，距离还有三丈远，他忽然抡起铁索，用力甩向颜昭。
铁索猛地绷直，锁扣碰撞间发出哗啦声响，尾端如一根鞭子狠狠甩下来。
这一击速度飞快，颜昭根本来不及躲，只听轰一声响，她被铁索正面击中，狐狸腿上的铃铛叮铃一声，护盾激活，支撑一瞬又轰然破碎。
颜昭身体倒飞出去，所过之处沙尘四起，落地猛跌了两个跟头，摔得眼前直冒金星。
寒璃领主见状吹了个口哨，轻蔑嘲笑：“她怎么比我预想的还要弱啊？”
知道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软得这么厉害。
颜昭的实力若能有她的态度十分之一嚣张，寒璃也不会觉得如此扫兴。
雷霜心里压着怒气，恶狠狠瞪一眼寒璃：“才刚开始，你急什么？”
绛樱与封瑾没有说话，但都一眨不眨盯着战圈内的情况，时刻关注颜昭的动向。
寒璃泰然自若接下雷霜的怒火，好整以暇地抄起手：“那我倒要看看，你们口中这位少主，能玩出什么花来。”
魔奴试探着挥出一鞭子，没想到直接就把人打飞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皱起眉头，凶戾的眼神中透出两分嫌恶。
这么孱弱的身躯，连给领主做魔奴都不够资格。
他停下脚步，伸手将铁索收紧，哑着声向颜昭开口：“起来！”
难得领主心情愉快，将他从魔牢中放出来，可惜对战之人过于弱小，他都不能尽兴发挥。
颜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虽然护盾替颜昭挡下九成冲击，但气浪余波仍击中了她的肩膀，她的肩骨塌陷下去，左侧胳膊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同身体相连。
小狐狸从颜昭怀里出来，先查看颜昭的伤势，看清颜昭肩膀上的伤情，它浑身毛毛霎时炸开，陷入不可遏制的震怒。
但在它将要化形之际，面前伸来一只手，将它拦在身后。
颜昭从地上坐起来，拦住小狐狸，并对它说：“你去外面，这场战斗，我不需要你帮忙。”
说着，她用右手抓住左手，胳膊往上一抬，咔咔几声脆响，被砸碎的肩骨已经完全修复。
“居然没死。”寒璃领主轻咦一声，稍稍提起一些兴趣。
小狐狸同颜昭对视，从颜昭坚定的眼神中看见不能被动摇的信念。
这股信念汇聚成江河，一如她当初决绝不悔地踏进拂云宗。
任青悦压下内心的担忧，退后，尊重颜昭的选择。
颜昭起身，身后发绳崩断，她的头发整个散开，如瀑布般流淌下来。
魔奴感受到颜昭的气势，兴奋地怪叫一声，抓起铁索就又是一鞭子狠狠甩下来。
这一次，颜昭提前掐好了神行咒的手诀，铁索还未落地，颜昭几如瞬移般出现在魔奴身后。
魔奴似觉察到什么，神色凶戾地扭头，却倏地对上一双暗红色的血瞳。
“跪下！”
言灵灌耳，魔奴只觉脑子嗡一声响，身体脱离管控，竟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随后，颜昭双手勾住他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磕。
彭——
碎石飞溅，魔奴前额皮开肉绽，脑海中嗡鸣不断，身体不受控制，想起身，却只能无谓地挣扎。
忽然，他脖子一沉，一只不足他巴掌大的鞋子踩中他的后颈，将他的脸颊按进地面。
颜昭就这样踩着他的脖子，试图钳制魔奴让他不再反抗。
但魔奴凶性不改，张开的两臂想抓住颜昭的脚踝，意欲掰断她的腿。
颜昭心头警醒，面色一沉，反手抽出清霜剑防身。
剑气锋利，触之便皮开肉绽。
沁寒凉意渗透筋骨，短暂愣怔之后，魔奴骇然发现，他两条胳膊同时失去知觉！
双臂经脉被锐气割断，仿佛从他的身体上剥离，无法感受双手的存在，也再无法动弹。
魔奴肉身强横，轻易死不了，但双臂被废，仅凭脖子的力量也难与颜昭抗衡。
无论他如何费力挣扎，都起不来了。
颜昭挽了个剑花，甩掉清霜剑剑刃上的血沫。
倏尔反手一扎，剑刃自魔奴背后穿胸而过。
魔奴在她脚下扑腾片刻，不多时，渐渐没了动作。
寒璃领主脸上神情由惊愕渐渐转向欣赏，她看也不看死去的魔奴一眼，朝颜昭露出一抹笑容：“小家伙，你到底从哪里来？”
一阵清风吹过，颜昭一头乱发随风摇摆。
发隙间，她眉目平静，神色淡漠：“我叫颜昭，是颜元清和南宫音的女儿。”
第二百八十八章
寒璃脸上笑容缓缓消失, 从容不再，取而代之是意外与愕然。
她蹙起眉头，低喃道：“颜元清和南宫音的女儿？这真叫人不可置信。”
即便事实真相令她匪夷所思，此时一想, 又觉得合理。
早猜到此女应同南宫音有些瓜葛, 却没曾想两人居然是母女关系, 颜昭手中那把剑非凡品，细看方知，不正是颜元清的佩剑清霜剑吗？
短暂惊愕之后，寒璃托起下巴若有所思：“这两个女人怎么做到的, 居然还生了个孩子出来？”
不过世上怪事千千万，石头缝里都能蹦出顽灵, 南宫音自己也是天生地诞无父无母的血魔，寒璃没纠结一会儿就坦然接受, 反而转变思路：
“这样说来，女人自己能生孩子了，还要男人干什么？”
寒璃露出好奇探究的表情，询问颜昭：“你娘有没有告诉你, 你是怎么来的？”
颜昭摇头：“没有。”
寒璃顿时一脸惋惜：“唉, 可惜了。”
现在南宫音不在魔界, 颜元清又已死了三百年，女女生子之法恐怕就此失传。
寒璃摇了摇头, 转念又想开, 豁达道：“我又不生孩子，魔侍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女女生子好像跟我也没关系。”
在场其他人：“……”
小狐狸满头黑线, 无语地看着寒璃，心想：魔族的人是不是都不太聪明？
这位领主看起来倒是精明, 没想到脑筋也如此跳脱的。
颜昭收起清霜剑，招呼小狐狸：“雪球，来！”
小狐狸撒开脚丫跑向颜昭。
一路上银铃摇晃碰撞，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小狐狸跑到近前，纵身一跳，颜昭张开双臂将它抱了个满怀。
场内战斗已经结束，绛樱行至颜昭身侧，对寒璃道：“你的人败了，还不放行？”
“这么急着走？”寒璃笑开，眼尾的罂粟粲然绽放，“方才拦路仅是我身为领主职责所在，既已验明少主身份，为表歉意，我自当设宴款待，诸位今夜便在此休整一晚，明日再出发如何？”
颜昭通过考验，寒璃的态度顿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居然也自然而然称起少主来。
绛樱沉吟，与雷霜、封瑾二人对视，最终三人同时将视线投向颜昭。
寒璃领主抛来橄榄枝，显然是想为先前拦路之事向颜昭赔罪，以结善缘，化解矛盾。
魔族之人大都喜怒随心，恩怨情仇皆鲜少往心里去，寒璃说要设宴款待她们，倒不必怀疑她有坏心，只需看颜昭自己愿不愿意接受。
去也好，留也罢，终归寒璃这一关已经过了。
她们把决定权交给颜昭，看起来，便仿佛是以颜昭马首是瞻。
寒璃面露深思之色，眼里笑意更深，对这个自称颜元清和南宫音女儿之人又多了两分兴趣。
她在领地内待得久了，闲着也是闲着，无聊得紧，好不容易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好奇心成倍增长。
颜昭接收到绛樱等人的目光，歪着脑袋想了想。
片刻后，她点头答应：“好。”
她答应寒璃倒和化解恩怨没有关系，只是想到近来一段时间来去匆匆，确实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自从三年前她的身体莫名好了后来就很少感觉饿，此时寒璃一提，她觉得是该休整一下。
颜昭会答应让绛樱等人意外，寒璃见状，眼里笑意愈发明媚，此女虽是从人界来的半魔，倒是拿得起，也放得下，性情还挺对她的胃口。
寒璃哈哈大笑，招呼绛樱雷霜：“少主都点头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走，去我府上坐坐！”
既做下决定，便无人扭捏，寒璃发话，绛樱三人便跟随颜昭走向当中那座高塔。
是夜，寒璃领主在高塔宴请颜昭，颜昭从绛樱口中获知，这位寒璃领主比魔主成名时间还早，但她不争名也不逐利，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当自己的土皇帝。
因为寒璃领主的领地是深入魔界必经的关口，乃是魔界与外界之间第一道屏障，往来之人途经此地，都要缴纳过路费。
因而此地虽然偏僻，但物资并不匮乏，寒璃此人也是相当重于享受的，算是魔界中少有对美食有所研究的大魔，留在此地休整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魔界日夜交替并不明显，天空长久以来都笼罩着厚厚的云层，一直灰蒙蒙的，入夜后也不完全暗下去，只是乌云滚动，压得更低一些。
寒璃领主将命令吩咐下去，扬言要用最高的规格设宴。
准备阶段，便安排颜昭一行到领地各处走走看看，欣赏此界风土。
等宴厅来通知说准备好了，寒璃便领着颜昭等人过去。
踏进领主府的宴会厅，颜昭的第一感受是：亮。
太亮了，金碧辉煌光芒万丈，房间内壁不知道用什么材质打造的，光滑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每根梁柱顶端都悬挂烛台，烛火暖橘色的光和镶嵌在天顶上的萤石交相辉映，整个大厅亮堂堂的，对比屋外昏暗，宴厅里亮得如同白昼。
由于对比过于鲜明，颜昭下意识眯起眼。
等到双眼适应突然增强的光线，便见宴厅两侧偏门打开，两队打扮花枝招展的魔侍排列整齐开始上菜。
宴厅正中有一张长桌，两侧则是空地，地面整整齐齐铺了一层地毯。
酒水餐品依次上来，魔侍们上完菜并未离开，待颜昭等人落座，角落中响起丝竹管弦之声，他们便在亭中翩翩起舞。
在亭中奏乐起舞的魔侍有男有女，衣袂翩跹，很是养眼。
这些魔侍们为了得到寒璃领主的青睐，争相施展所长，极尽所能展现自己的舞姿。
当中有一名领舞的美姬，众星捧月，所有人踏进厅中之后，第一眼都能看到她。
颜昭也不例外。
她的视线在美姬身上停留须臾，不到半息便迅速转开，看向长桌上满桌子好菜。
颜昭怀里，小狐狸眼神警惕，不知道这位领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忽听寒璃拍拍手，双手举起一只杯盏，对颜昭道：“今日寒璃职责所在，多有得罪，这一杯敬少主，还望与少主冰释前嫌。”
颜昭嘴里答应着，也端起手边琉璃小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这酒喝来清甜可口，还带着一点点酒果的酸气，综合起来味道丰富，颜昭喝下便眼前一亮，忍不住又多喝两口。
她的杯子刚喝完，一旁便有魔侍凑近，往她杯子里续上酒水。
小狐狸扭头，见前来颜昭身侧陪侍的是一个男性魔侍，此人不知道出自哪个种族，生得面白如玉，眼窝很深，五官立体而精致。
但他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胸前坦开一大片，总共没几片布，勉强遮住了关键的位置，让任青悦觉得很刺眼。
不仅如此，他身上还点缀着五光十色的晶石亮片，在敞亮的宴厅里，好像一只闪闪发光的孔雀。
魔侍靠近颜昭，在颜昭耳边小声介绍桌上的每一样菜是用什么食材如何烹饪，再拿小碟子分取一小份，细心体贴地送到颜昭面前。
颜昭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她刚放下酒杯，嘴里酒水咽下去，便见一筷子美食递到眼前。
魔侍左手端着碟子，右手夹菜，菜品已经送到颜昭嘴边，只要颜昭张嘴，这些美食便能自己喂进嘴里。
小狐狸师姐见状，气得毛毛炸开。
不过在座像颜昭身边这样的魔侍并不是独一份，绛樱雷霜和封瑾身侧也各有一名魔侍在旁伺候。
只不过为了凸显颜昭的身份和地位，颜昭身侧这一名魔侍是长得最漂亮的。
绛樱面无表情拒绝了魔侍的伺候，雷霜倒是很享受，魔侍喂什么她就吃什么，一点也不忌口。
雷霜身侧，绛樱频频斜眼睨她，见她乐不思蜀，眉头皱了又皱。
在场最拘谨的当属封瑾，她并非土生土长的魔族人，而是从人界来的魔修，对魔族的风俗虽有了解，但并不习惯。
魔侍递东西给她，她接下便说一声谢谢，然后把魔侍晾到一边，埋头干饭。
颜昭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场面，人界凡俗帝王的生活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不由心说：樱姨诚不欺我，这位寒璃领主是真的很会享受。
魔侍已将美食递到嘴边，颜昭却觉得这魔侍小气得很，夹也不多夹一点，碟子里那么小一口，都不够她塞牙缝。
于是她手一挥，抢走魔侍手里用来分餐的大勺子，往自己碗里怼了一大勺。
魔侍愣住，一脸尴尬，小声道：“少主，这点小事请交给下人来做。”
“不用，我自己来。”颜昭将魔侍拨开一点，“你挡着我夹菜了。”
魔侍：“……”
寒璃领主将在座每一个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见颜昭不喜欢自己给她安排的魔侍，寒璃若有所思。
她偏头沉吟须臾，忽然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哎呀，我明白了！”
这一声惊呼突如其来，除了大口吃饭的颜昭，其余几人同时扭头看向她。
寒璃拍拍脑袋，笑着说：“怪我，疏忽了。”
言罢，她也没继续把话说清楚，扭头朝厅中舞姬们招手，唤道：“燕舞，你过来。”
话音落下，人群中那名绝色美姬摇动着腰身从舞池中款款走出来，离得近了，她婀娜的姿态愈发亮眼，风姿绰约。
她行至寒璃身侧，开口：“领主。”
嗓音如水，温柔又魅惑。
寒璃指着颜昭，吩咐她：“我们少主大概不喜欢男人，你去陪她，今日务必把人伺候好了，知道吗？”
有两个母亲的人，不好男色也正常。寒璃心想。
燕舞一双翦水秋瞳抬起来，看向颜昭。
她容貌生得妖娆，天生魅惑，目之所及，神情专注好似脉脉含情。
颜昭正吃东西，闻言抬了抬眼。
不期然与之视线交汇。
便见女人红唇轻启，软声回应：“好。”
第二百八十九章
寒璃发话, 燕舞半分犹豫也无，乖巧听话。
小狐狸尾巴毛毛炸开。
颜昭一脸懵逼，绛樱等人则神色微妙。
燕舞起身走向颜昭，在颜昭身侧伺候的男性魔侍神色黯然地退开。
桌对面, 雷霜两只眼睛倏地亮起来, 忍不住赞叹：“寒璃哪儿找来这么漂亮的魔侍, 真是养眼啊，她在屋子里一晃，光是看着都心情愉快……哎哟！绛樱，你踩我干什么！”
雷霜身旁, 绛樱不动声色又饮一口酒。
至于耳侧聒噪，她理都不理。
雷霜一边谴责绛樱“莫名其妙”, 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块腌肉。
“少主。”燕舞来到颜昭面前，姿态顺服, 举手投足皆是妩媚妖娆的味道。
颜昭忙着吃东西，听见招呼声抬眸瞅了她一眼，鼻间哼出一声“嗯”，便算应过了。
但她吃得急, 很久没有这样大快朵颐, 风卷残云的能力生疏了, 一大口面饼咽下去，堵在嗓子眼儿, 噎得慌。
燕舞见状, 迅速给颜昭递上酒杯。
颜昭接过杯子，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总算把噎在喉头的东西顺下去。
燕舞语气温软地叮嘱：“慢一点也可以，不用着急, 不够可以让后厨的人接着做，少主身子要紧。”
说话间，她瞧见颜昭怀里一只雪白的狐狸。
这小狐狸脑袋搭在颜昭左手臂弯儿处，幽绿色宝石般的眼睛直勾勾瞪着她，满眼提防。
燕舞一眼便认出来，这是一只能化人形的狐妖。
那眼神中对她的防备，好像与灵宠护主时流露出来的暴虐有所区别。
“看来你很喜欢少主。”燕舞红唇微动，向小狐狸传音，“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争宠。”
任青悦愣住。
争宠……
她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差点失控。
而她内心倏然涌现的愤怒，竟然源于担心燕舞和她争宠！她对颜昭的占有欲已经强到这个地步！
猝不及防揭开的事实令任青悦大受打击，伴随两分被人拆穿的羞愧。
小狐狸拘谨羞怯地扭开脑袋，如果不是狐狸形态体表覆盖一层柔软洁白的毛发，恐怕她因心虚而脸红心跳的样子分外滑稽。
燕舞没像之前那个男魔侍一般将美食喂到颜昭嘴边，她只默默在旁替颜昭分餐，将大块的菜肴用餐刀切细，或代颜昭剃下大块骨骼上的肉，亲手撕成一缕一缕。
每一道菜她都整理得很细致，但量不少，足够颜昭品尝。
颜昭转头就把燕舞切好的小肉块送到小狐狸嘴边：“你也吃。”
小狐狸心里别扭劲没过，见状悄悄瞥燕舞一眼。
后者埋头分餐，对颜昭和小狐狸之间的互动不予分毫关注。
任青悦有点不好意思，但颜昭东西都送到面前了，她不吃也说不过去。
小狐狸张嘴，嚼吧嚼吧，心里彻底收起对燕舞的敌意。
燕舞动作不紧不慢的，刚好跟得上颜昭进食的速度，不时再递上一杯酒水，服务态度令颜昭相当满意。
颜昭吃得好了，享受到美食的快乐，眉目舒展。
寒璃也勾起唇角露出微笑，燕舞果然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宴上菜品繁多，寒璃吩咐以最高规格设宴，说到做到，满桌足够宴请十几个人的好菜一多半进了颜昭的肚子。
颜昭懒洋洋打了个酒嗝，头一回真正体会到吃饱喝足的感觉。
或许是修为有所提升的缘故，颜昭没像第一次喝酒时那样三杯就倒，整场宴会下来，她一个人就喝掉了三坛灵酒。
直至酒宴即将结束，酒劲才后知后觉地上来。
颜昭一只手撑着下巴，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耳侧响起女人轻言细语：“少主，你醉了，喝点醒酒汤吧。”
颜昭扭头，视野中映入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孔，长得好像挺漂亮的，但鼻子眼睛都有重影，看不太清。
“你是谁？”颜昭问。
燕舞手里端着醒酒汤，耐心温和地回答：“回少主，属下名唤燕舞。”
颜昭没听清，但也不在意，又问：“我大师姐呢？你看到我大师姐了吗？”
小狐狸神色复杂，颜昭这是完全喝醉了。
刚才宴上她走神了没及时阻止，等回过神来，再想干涉已经来不及了。
燕舞面露不解：“大师姐？”
在座的宾客只有绛樱、雷霜两位护法和天青箭魔，至于颜昭口中所说的师姐，她并不知此人是谁。
颜昭“唔”一声，抱着小狐狸摇摇晃晃起身：“我要去找师姐。”
说着，她脚便被桌腿绊了一下，险些扑倒之际，燕舞眼疾手快扶住她，托着她的胳膊让她重新站稳。
燕舞回头看向寒璃，眼神中带着请示询问的意味。
待寒璃颔首，她便扶着颜昭往厅外去，过门槛时轻声叮嘱：“少主当心脚下。”
绛樱朝封瑾使了个眼色。
在座只有封瑾和绛樱自己喝得少一点，至于雷霜那个缺心眼儿，早已烂醉如泥。
封瑾立马会意，起身向寒璃告罪，说要离席。
寒璃哪不明白她们心里那点弯弯绕，但她并不在意。
封瑾离席之后不久，绛樱也起身，寒璃问她：“这场酒宴怎么样？”
绛樱回答：“宾主尽欢。”
寒璃遂笑了开来：“你可真会说话。”
绛樱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雷霜，寒璃拍手召来魔侍：“带她们去客房。”
燕舞送颜昭到领主提前安排好的房间。
推开门，欲扶着颜昭进屋。
可颜昭酒劲上头，步子越来越飘，身体也变得很沉，脚尖绊住门槛，竟不受控制往前扑。
燕舞一声轻呼，没能拽住颜昭，眼看着也要跟着扑倒。
忽然，眼前凭空出现一名青衫女子，同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抵住她的肩膀，助她稳住平衡。
燕舞倏地睁大双眼，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你就是少主提及的大师姐？”
“是我。”任青悦抿起薄唇，因先前被燕舞戳破私心，她内心尚余留几分尴尬，遂不与燕舞对视，只从燕舞手中接过颜昭，“今日有劳，阿昭交给我就好。”
她稳稳揽住颜昭的腰身，让颜昭能倚靠在她怀中，不偏不倒。
燕舞已将人送到房间，的确可以功成身退，也不纠缠，点头答应：“那我就回去复命了。”
走廊中脚步声渐渐走远，任青悦抬袖轻轻一拨，屋门便吱呀一声自行合上。
颜昭鼻间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先还闹着要找大师姐的人，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任青悦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眼看就要走到床边，她忽然步子顿住。
颜昭脑袋靠在她怀里，没消停多久，又闹腾起来。
她整张脸埋进任青悦的肩窝，感受到任青悦身上清新好闻的香气，便忍不住贪婪呼吸，像个小猪崽儿似的在任青悦怀里拱来拱去。
鼻间划过脖颈，带电似的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任青悦心跳漏了一拍，险些松手将颜昭扔掉。
幸而她理智尚在悬崖勒马，颜昭才免去了一场横祸。
但仅是从门边到床榻短短几步路，没被阻止的颜昭变本加厉，鼻尖蹭蹭也就罢了，但她不满足，又伸出舌尖舔一舔，因为闻着香，便想尝尝味道。
任青悦一个激灵，脚下踉跄，咚一声将颜昭重重扔到床上。
颜昭几如砸在床板上，脑袋猛地一晃，被震得晕乎乎的，酒也稍稍醒了两分。
她睁大眼睛，看见任青悦扶着床边站稳。
“师姐是不是也喝了酒？”颜昭咧嘴，笑嘻嘻，“你脸好红哦。”
任青悦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很热，但这热度远不及脖颈间被颜昭舔过的地方，像烫了一块烙印，火辣辣的。
她不理会酒疯子的调笑，把颜昭按回床上让她躺好：“别乱动，脱了鞋子睡觉。”
“可是我想喝水。”
颜昭一边回答，一边拒绝任青悦给她脱鞋子，撑着胳膊准备起身。
醉酒的人力气大，同时又站不稳，动作莽莽撞撞。
她试图伸手扶住颜昭，可颜昭根本不配合，两人毫无默契。
任青悦一时不察，与颜昭撞到一起。
忽然天旋地转，嘭一声响，任青悦后背受到冲击。
等回过神，她发现自己仰躺在床上，而颜昭则以极别扭的姿势伏坐在她腰间，脸颊红扑扑的，昏昏沉沉地甩甩脑袋试图醒酒。
“好晕。”颜昭艰难坐稳。
酒劲上来，她不仅口渴，还很热。
身上衣服太厚了，穿着不舒服。
颜昭二话不说，揪着自己的衣领就往两边拉。
呲啦一声，衣带崩断，领口敞开，松垮垮的衣服顺着颜昭肩膀滑下来。
任青悦：“！”
颜昭还要继续扒拉。
忽然，咚一声响，伴随脑门一阵闷痛，颜昭身子一歪，仰头往下倒。
任青悦闪电般出手把她拽住，咬牙：“忒，小流氓，该打！”
第二百九十章
颜昭遭遇迎头痛击, 两眼翻白，当场昏厥。
任青悦反手抓住她的衣领，倒没让颜昭从床上跌下去。
“不会喝酒还喝那么多！”
任青悦气得牙痒痒，伸手揪住颜昭脸蛋儿往旁边拉。
颜昭颇富弹性的脸颊变形延展, 像个红脸小狗。
任青悦揪两下又心疼, 无奈松手, 将颜昭扔回床上躺好，戳她脑门：“亏我觉得你变聪明了一点儿！结果还是个笨蛋！人生地不熟的把自己喝成这样，你是亏没吃够！”
可颜昭睡着了，任任青悦如何抱怨, 颜昭都没什么反应。
任青悦无奈，戳颜昭脑门的手收回来, 改为轻轻触碰颜昭前额，将盖住眼睛的头发拨开, 露出一张恬静迷糊的睡脸。
“谁能有你胆子大。”任青悦小声呢喃，不知该喜该忧。
颜昭呼呼大睡，一脸懵懂单纯，今朝有酒今朝醉, 旁的事情毫不挂心。
任青悦口头上抱怨, 却是拿她没有办法, 心里也未必真的希望颜昭变得成熟，心有城府, 失却自身宝贵的真诚。
她心头时时刻刻都在矛盾, 又时时刻刻因颜昭把她放在心上而怀揣感动和欢喜。
最终，任青悦摇了摇头, 脱掉颜昭的鞋袜，施展清尘咒除去颜昭满身酒气, 随后替颜昭重新系好衣带，这才倾身在颜昭身侧和衣躺下。
事已至此，也无旁的法子，既来之则安之，便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夜，为明日行程养精蓄锐。
屋外，封瑾静立须臾，转身离开。
·
前面魔侍领路，绛樱带着雷霜跟随魔侍来到客房。
魔侍在客房门外驻足：“二位的房间相邻，院外有人守着，若有什么事情，招呼我们便好。”
绛樱点头道了谢，推开其中一间房门，扶着雷霜进去。
雷霜喝得烂醉如泥，走路跌跌撞撞。
绛樱挪得费尽，好不容易拖着雷霜来到床边，忙不迭松手，将雷霜扔到床上。
雷霜身子往后靠，不巧，脑袋嘭一声磕在床沿上，顿时痛醒了。
“哎哟。”雷霜惨叫，迷迷糊糊睁眼，“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绛樱拍她脑门：“怎么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雷霜缓了一阵，想起来：“哦，我不是神通盖世大名鼎鼎的雷护法吗！”
绛樱：“……”
你就是一个傻缺。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雷霜：“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雷霜定睛瞧了片刻，认出来：“你是那个成天没事找事上纲上线针对我的死女人。”
“哦？”绛樱嘴角颤了颤，皮笑肉不笑，“原来你平日心里都是这么看我的。”
忽然一股寒气迎面扑过来，雷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虽然她喝醉了，但求生的本能还在，下意识感觉不妙，脖子往后缩了缩，胆怯改口：“咳，这都是误会……”
看着雷霜一脸醉相，脑子不清醒了却还是如此防备，绛樱忽然心灰意冷。
可能脑子缺了根筋的人，那颗心多少年也捂不热，亏得上回在拂云宗，她以为雷霜该是在乎她的。
到底什么孽缘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她义无反顾地喜欢上雷霜这个笨蛋。
“看来你也不需要我照顾你。”绛樱冷下脸来，漠然道，“你自己歇着吧，我走了。”
言罢，她转身要走，忽然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
喝醉酒的人力气大得吓人，绛樱猝不及防，被大力拽住往后退时，双腿碰到床沿，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雷霜身上。
随即，雷霜蜷起身子，牢牢抱住绛樱腰身，将脑袋整个埋进绛樱臂弯里：“别走。”
绛樱心跳霎时乱了节奏，错愕不已：“你干什么？”
她问过之后，半晌没听见回音。
忽然，感觉雷霜肩膀在轻轻颤抖，绛樱心生疑惑，轻轻扒开雷霜的脑袋。
雷霜脸被迫抬起，绛樱愕然发现雷霜满脸是泪，竟然蜷在她怀里咬着嘴唇无声呜咽。
“你怎么了？”分明方才下定决心放弃，这会儿心又揪起，绛樱无奈又无语，抬袖抹掉雷霜脸上的泪痕，“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如果那天晚上，呜呜，我没有跟你打赌，我们就不会分开行动……”雷霜哽咽着，嗓音含糊，但勉强还能听得清楚。
如果不分开行动，绛樱是不是就能避祸，躲过那一劫。
因为她太执着于赌约，自作主张和绛樱兵分两路，才导致绛樱独自一人前去黄音峰探望魔主。
如果事发之时她也在场，纵然也会有人受伤，但那个受伤的人，可能就不是绛樱了。
或许，她可以以身相代。
绛樱动容。
这件事竟然变成了雷霜的心结。
让一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人，醉酒后哭成这个样子。
绛樱拍拍她的脸，温声劝慰：“可是，如果没有这个赌约，你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赢我的机会。”
雷霜一呆，竟觉得绛樱说得有理。
“对哦。”
她的眼神渐渐振作。
绛樱心觉好笑，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心想：可真是个傻子。
不料，雷霜眼角还挂着泪，脸上却忽然露出小人得志的表情：“诶，赌约是我赢了，你快点脱衣服跳舞！”
绛樱：“……”
·
领主居所，燕舞敲开领主的房门，一阵轻盈畅快的丝竹管乐之声扑面而来。
寒璃卧在一张软榻上，左右两侧各有一名美人服侍，一人给她捏肩，另一人持着扇子轻轻摇，好不享受。
听见敲门声，寒璃抬臂示意声乐暂停，长睫缓缓掀开，眉目间自带万种风情，斜斜睨向燕舞：“这位少主，你觉得怎么样？”
燕舞行至寒璃跟前福身一拜，而后开口：“心纯志坚，大有可为。”
“嚯。”寒璃惊讶，“这么高的评价？那她对比南宫音如何？”
燕舞沉吟须臾，摇了摇头，保守回答：“不好说。”
寒璃眉梢轻轻挑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就不好说了？是你心里没有计较，还是……你不敢说？”
“……”燕舞眼眸微垂，神色平静，“少主年幼，自身起点在魔主之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不可同日而语。”
寒璃被燕舞说服，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从身侧魔奴手中取来一枚花糕咬一口，又问：“颜昭是南宫音和颜元清的女儿，女人和女人居然能生孩子，你怎么看？”
燕舞抬眼，长睫忽闪，神色颇有些不解：“领主问燕舞这个问题，难不成是想跟燕舞生孩子？”
寒璃一口花糕噎在喉咙里，把自己哽个半死，慌忙招手：“水、水！”
魔奴们吓一跳，手忙脚乱将茶水递到寒璃嘴边。
寒璃捧着茶盏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眼眶憋得泛起红晕，眼角水润盈然，神色多少有些狼狈。
“你你你，大胆！”寒璃好不容易喘匀气，红着脸怒瞪燕舞，“你居然敢调侃本座！”
领主发怒了，周围一众魔奴哗啦啦跪了一地，全都惶恐地不敢抬头。
燕舞唇边却漾起一抹浅笑，顾盼之间似有绵绵情谊在眼中流转：“领主大人向来公正，燕舞只是在合理范围内提出疑问，这也不被允许吗？”
寒璃猝不及防被燕舞戴了一顶高帽，微怔。
恍惚间，她没意识到自己直勾勾盯着燕舞看了多久，直到燕舞出声提醒：“领主。”
“！”寒璃终于反应过来，顿时沉了脸，“你可知过往试图蛊惑本座的魔侍魔奴都是什么下场？”
燕舞不顾寒璃威胁，竟迎着寒璃愤怒的目光起身，款款行至寒璃面前，肆无忌惮坐进寒璃怀里。
一双玉臂环住寒璃的脖颈，将她拉向自己。
寒璃浑身僵硬，心里正计较是不是要一巴掌把这个胆敢冒犯自己的魅妖劈成两半，便觉一道温热的气息吹过耳廓，带来燕舞温言软语：
“燕舞早就想这么做，但苦于一直没有以下犯上的时机，今日分明是领主自己提起，怎么又怨燕舞言语蛊惑？”
寒璃脑子懵懵的，被这一出闹得一脸懵逼。
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
香风扑鼻，带着点薄薄的酒气。
寒璃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精致容貌，纵然恼怒却也提不起半点杀心。这却更让她有一种被下位者拿捏的感觉，从而更加暴怒。
“你只是我好心收留的魅妖。”寒璃捏住燕舞的下巴，“就算我一时心软不杀你，你也只是我的玩宠！你最好适可而止！”
但向来将分寸感拿捏到位的燕舞今日却没有点到为止，而是主动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寒璃掌心，任由寒璃指掌在她皮肤表面留下浅浅的白印。
“纵然代价是粉身碎骨，燕舞亦甘之如饴。”她闭上眼，小声呢喃着，“总好过大人总想将燕舞送给旁人。”
寒璃愣住，随即终于明白燕舞因何一反常态。
原来是因为，她让燕舞去伺候颜昭。
说不上来突然蹿上心间的是什么感受，寒璃有点晃神，一转眼，燕舞挣开她的手，下一瞬，柔软湿滑的触感便覆上她的嘴唇。
一旁待命的魔侍魔奴见状，默契地没有吭声，悄无声息缓缓退下。
寒璃清醒过来，下意识要推拒，却被燕舞反手制住双臂。
“你，放、放肆……呜呜呜呜！”
领主大人最后的挣扎被燕舞纳入唇齿，魅妖眼角弯起浅浅的勾子。
寒璃身为大魔，能徒手开山，分明可以一掌将她拍死，推拒她时双手却软绵绵的，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燕舞心神大定，倾身将寒璃牢牢压住。
一双指尖寸寸拂过寒璃掌心的纹路，最后义无反顾嵌入她的指缝。
以下犯上又如何？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以呢。
第二百九十一章
任青悦躺在颜昭身侧, 缓缓合上眼睛，打算放平心态，好好睡一觉。
她合眼没多久，忽然一条胳膊沉沉搭在她身上。
睁眼看去, 便见颜昭翻了个身, 脑袋也歪过来, 靠在她的肩膀上。
呼吸扫过脖颈，酥酥麻麻的，唤醒任青悦的记忆。
先前被颜昭舌尖舔过的地方像要烧起来。
任青悦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颜昭的脑袋, 想让她往旁边睡一点，别这样贴着, 太热了。
但颜昭像个狗皮膏药，而且喝醉了酒力气大, 无论任青悦怎么闹她，她都牢牢抱着任青悦腰身不撒手。
若不是颜昭呼吸平稳，任青悦都要以为这个小流氓是不是已经醒了，只是厚着脸皮在耍赖。
实在没办法, 任青悦认命。
想起来以前她幻化为狐狸时也经常被颜昭抱着睡, 颜昭睡觉习惯怀里抱着它, 倘若怀里空空，颜昭便睡不着, 夜里还容易从噩梦中惊醒。
这样想着, 任青悦心下释然，抱着就抱着吧。
她再次合上双眼, 开始酝酿睡意。
忽然，她大腿又是一沉。
颜昭腿也抬起来, 像个八爪鱼似的挂在她身上。
任青悦：“……”
问题不大，她选择继续忍耐。
约莫又过小半个时辰，任青悦即将迷迷糊糊睡着之际，感觉自己胸口很沉，沉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任青悦又醒了，睁眼，见颜昭人已经整个翻过来，大半个身体都趴在她身上。
颜昭的脑袋枕在任青悦胸口，调整到相当舒适的位置，睡得非常踏实。
任青悦：“……”
与此同时，另一间屋子里，雷霜刚刚哭完，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都有点肿起来。
被绛樱一岔，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哭，悲伤褪去之后，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跟绛樱打赌赢了，于是拽着绛樱的手腕，非要绛樱履行赌约。
“你记错了。”
绛樱当着雷霜的面，一本正经地说道。
“诶？”雷霜眨巴眨巴眼睛，脑子迅速转了好几圈，然后勃然大怒，“我怎么会记错！不可能记错的，分明就是我赢了！你是不是想耍赖！”
“的确是你赢了，我不否认这一点。”绛樱掰正雷霜的脑袋，一眨不眨看着她的眼睛，字正腔圆地说：“但是，赌约的内容你记错了，我们的赌约是：赢的人脱衣服跳舞。”
雷霜：“？”
是这样吗？
绛樱看穿她的疑惑，平静点头：“对，就是这样。”
雷霜迷糊糊的脑子忽然短暂拨开云雾，她怀疑地打量绛樱：“你没有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绛樱微笑着，用玩笑的语气掩藏一颗真心，“而且我那么喜欢你，我掏心掏肺对你你难道感受不到？”
借着醉酒这层伪装，好像这些难以启齿的肺腑之言也变得不那么难开口。
毕竟，等天一亮，全都可以借口忘记而推脱。
突如其来的表白打了雷霜一个措手不及。
雷霜又懵了，喃喃自语：“你喜欢我？你真的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哎呀真的假的？你以前怎么没有跟我说过你喜欢我？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她的思维完全混乱，甚至注意力都从赌约上挪开。
绛樱平静地凝望她的眼睛，难得说了一次真话：“是真的。”
以前为什么不说？绛樱眼神闪烁。
或许是碍于颜面拉不下脸倾诉真心，也或许是她想让雷霜自己发现，期间大大小小的暗示不下数百回，就是别别扭扭不肯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究其根由，说到底，不过是心虚忐忑患得患失。
一旦在意，就怕失去，更怕自己自作多情。
但没等绛樱回答，雷霜自己就找到了答案：“哎呀，毕竟雷大护法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万人迷，你会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实在是太正常啦！”
绛樱：“……”
呵。
这个人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障碍？
雷霜得意得不得了，被“绛樱喜欢自己”这个喜讯冲昏头脑，立马认同了绛樱先前说的“我喜欢你怎么会骗你”这句话。
于是她摇摇晃晃从床上起身，摆出自以为足够潇洒的造型刷地一下剥掉自己的外衣。
过于果决干脆，以至于绛樱没反应过来。
雷霜咧嘴露出一个醉醺醺地笑，光脚踩在地上晃晃悠悠开始摇摆。
“既然如此，我就跳给你看！”
绛樱回神，霎时心口扑扑直跳。
她感觉玩得太过了，有点莫名的忐忑，但心底深处如鬼魅般不断冒出来的私心又动摇她想阻止雷霜的念头。
雷霜并没有真的把衣服全部脱掉，还剩一件薄薄的里衫衬在身上。
衣襟松松垮垮的，半遮不露，将她的身体健康紧实的曲线朦朦胧胧地勾勒出来，反倒更有一番不可言说的风韵。
绛樱像被摄了魂似的，挪不开眼。
她抬手封了门窗，随着脚下步子移动，外衫一点点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不知不觉，雷霜略显生涩的舞姿停顿下来。
她双眼迷瞪瞪的，随着绛樱靠近，倏地睁大。
与此同时，绛樱执起她的手，一蓬柔软的热流吹过她的耳朵：“不是这么跳的，我教你。”
绛樱手轻轻一带，雷霜便扑进她怀里。
雷霜神情迷茫，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热渗透而来。
绛樱的脸庞近在咫尺，雷霜脑袋歪歪，前不久刚刚哭过，眼角未干的泪花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人欺负过的小狗。
“你真的喜欢我？”雷霜小声问道，“真的没有骗我？”
她口头上总是一副骄傲自满的样子，对于这个问题，她却一次又一次，反复向绛樱确认。
实在太不可置信，像在做梦一样。
她一点也想不明白，绛樱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绛樱垂眸，幽深视线看进雷霜的双眼：“我发誓。”
雷霜眼睛里水波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恢复了短暂清醒，还是醉意更深。
她忽然凑近，下巴几乎同绛樱撞到一起。
“只是发誓不行。”雷霜扬起脑袋，眼睛忽然亮得仿佛在发光，“你亲我一下，我才信你。”
绛樱喉咙动了动，看着雷霜眼底闪烁的辉光，心里一片柔软，同时又感到无奈。
这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梦呢？
她会把雷霜酒醉之言当真，想让这一夜就如此永恒第持续下去。
绛樱拨起雷霜下巴：“我吻你，你醒来会记得吗？”
雷霜唇角弯弯，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总之笑而不答。
绛樱发出一声轻叹，即便这是天亮就会醒来的幻梦，她也愿一头扎进去。
直到明日梦醒，雷霜再亲手把她赶走。
她牢牢握住雷霜的手，低头，吻住那双渴求已久的唇。
雷霜脾气硬，但嘴唇软，舌尖一顶便能将唇齿拨开。
绛樱搂紧她的腰，不管明日会发生什么，今夜便不顾后果，豁出一切，在雷霜薄薄的嘴唇上烙下一个属于她的印记。
意料之外的，雷霜竟然没有退让，还主动扬起头来迎合，加深了这个吻。
裹着浓浓酒气的亲吻缠绵悱恻，难解难分，无论主动出击还是被动承受，都竭尽全力，将肺腑中余留不多的气息全倾泻出去。
这场火越烧越旺，不知不觉从暧昧纠缠演变为势均力敌的较量，几乎要有持续往别处蔓延的趋势。
眼看大火将要失控，绛樱却陡然惊醒，立即悬崖勒马，主动抽离。
她松开雷霜，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
雷霜脸颊红扑扑地挂在她身上，因为酒劲上来，四肢酸软，站都站不稳，只能牢牢倚靠绛樱，胸口急速起伏，喘得很厉害。
绛樱问她：“这下你信了吗？”
雷霜雾蒙蒙的眼皮掀起来，神情中透露出两分不解：“为什么不继续？”
绛樱沉吟，而后说：“还不到时候。”
雷霜喝醉了，她不想趁人之危，也不愿让一切发生得不明不白。
倘若明日醒来，雷霜后悔，亦或忘记这一切，就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
再者，她顾忌这里是别人的领地，总要有人保持清醒。
但雷霜醉得厉害，显然不明白这个“不到时候”是什么意思，她捧起绛樱的手，问她：“是因为没有缔结道侣契约？”
绛樱愣住。
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雷霜反手撩起自己一缕头发，与绛樱耳侧的小辫子绑在一起，还打了一个死结，再也解不开。
“结发之礼已成。”雷霜捧起绛樱的脸，笑嘻嘻地说道，“绛樱，从今以后，我们就是道侣了。”
她拿起纠缠在一块儿的发结：“这就是证据，你不能不认。”
第二百九十二章
雷霜睡醒, 感觉头脑昏沉，脑子有些无法思考。
左边胳膊被重物压住，酸麻沉重，似乎从肩膀位置分割开, 余下半截不属于她了。
她下意识要抽手, 却没能抽动, 于是睁开眼睛扭头朝身旁看一眼。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顿时叫她一个激灵。
雷霜猛地闭上眼睛，浑身僵硬, 感觉被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泼得一个那叫一个透心凉。
她头脑飞速运转起来, 内心则爆发尖叫：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绛樱这个女人怎么会睡在她身边！两个人衣衫不整地同床共枕……
雷霜不敢想,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绛樱对她怀恨在心，趁着她酒醉迷糊就对她施以报复？
她抬起右手盖住脸颊，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
仔细感受一下, 好像除了宿醉后脑袋昏沉, 左边胳膊被绛樱压麻了之外, 暂时没有别的感觉。
念及此，雷霜稍稍冷静下来, 心里念头一转：既然我自己没事, 那难不成是我酒后夜里兽性大发，对绛樱做了什么？！
这比她自己被绛樱报复了还要恐怖！
雷霜顿时想起多年前误打误撞碰到绛樱寒潭沐浴的经历。
啊啊啊啊完球了, 当初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就被绛樱针对那么多年，这下她岂还能活着踏出这间屋门？
雷霜越想越觉心慌。
不行不行, 冷静冷静！
天无绝人之路，静下心来思考对策，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雷霜默默念了一边清心咒，感觉脑子清醒了一些，她再次偷偷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斜睨绛樱。
后者睡得很熟，神态平静温和，褪去日间清醒时的锋利，变得妩媚而柔顺。
不觉间，雷霜瞧得有些出神，心想：若不论这女人母老虎似的性情，容貌委实没得挑剔，不比领主府那个舞姬差到哪里，各有各的风韵。
雷霜扪心自问，即便只论皮囊，她也更偏爱绛樱的妖娆明媚。
这女人除了脾气不好，此外哪儿哪儿都没得挑。
雷霜暗暗惋惜，可惜绛樱瞧不上她，对她向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恨不得把她掰碎了吞进肚子里，她可消受不起这个艳福。
诶，说起来，绛樱那么讨厌她，没道理不反抗啊？
希望之火刚刚燃起，雷霜转念又想到：哦，她伤还没好，打不过我。
“……”
情节更严重了！
雷霜摇摆的心绪猛遭重击，不管怎么琢磨前路都是一片渺茫。
不然还是趁着绛樱没醒，悄悄逃走吧！
看起来这是唯一的活路了。
雷霜说干就干，求生欲暴涨，往旁边悄咪咪乜一眼，然后放轻动作，一点一点把胳膊往外抽。
好不容易胳膊抽出来了，雷霜起身准备溜下床。
忽然，
“嘶——”
头皮一痛，痛得她龇牙咧嘴。
两缕头发纠缠在一起，当中打了个死结，牵动这一端的同时，另一端被拉扯的人也立时醒来。
绛樱眼睫颤了颤，随后缓缓睁开，与雷霜四目相对。
雷霜僵住，内心顿时暗暗叫苦，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她们头发为什么会绑在一起啊！
“啊，这个，你，我，额……”雷霜语无伦次。
绛樱侧躺着没动，视线落在雷霜脸上，凝神看了许久。
见雷霜慌乱无措试图狡辩，她心里无奈一叹，真是不出所料。
雷霜被绛樱这样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张惶无措之际，她反而不知怎么的冷静下来几分。
雷霜心一横，说到底也没有证据表明就是她犯错欺负了人，脑补那么多都是她自己吓自己。
绛樱总该知道昨晚经过，如果真的因为她的过失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情，绛樱心有不忿，要杀要剐她也认了。
雷霜眼珠子乱转，指着两人当中悬在半空的发结：“这，这是怎么回事？”
绛樱闻言，泰然自若地伸手托住下巴，懒洋洋地说：“你非要如此，我又没有逼你。”
雷霜：“啊？啊啊？什么意思？”
绛樱学着雷霜昨晚的样子拿起发结：“结发为侣，这就是证据，你不能不认。”
轰隆，平地一声惊雷，震得雷霜一脸呆滞。
“结，结发为侣？”雷霜像一只被雷劈傻的秃毛鸭子，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和你？结发？”
她颤抖的手接过发结，定睛一看。
这个打结的惯用手法确乎出自她之手，旁人模仿不来，绛樱没有说谎。
短暂愣怔之后，雷霜内心发出尖锐爆鸣：啊啊啊怎么会这样！罪加一等啊！
冷静冷静。雷霜再次提醒自己。
她的罪行再往上叠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雷霜痛定思痛，干脆豁出去了，牙关发颤地问道：“我，你，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咳，这样那样的事情？”
话一出口，绛樱神色微妙。
雷霜看见她的表情，就很想一巴掌把自己拍到地缝里藏起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雷霜“前所未有的懊悔”又加了一项。
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捧着发结的手渗出薄薄冷汗，紧张又害怕。
她有点混乱，脑子一团浆糊，忐忑之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她辨不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期望得到一个怎样的回答。
这时，绛樱眼睛一转，用一种欲言又止，如泣如诉的语气反问她：“你觉得呢？”
雷霜内心扑通一声猛地跳了两下。
“我……”雷霜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绛樱问她：“你是不是不想认？”
上下文联系在一起，雷霜头都大了，看来昨晚真的是她兽性大发。
活了小几万年，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畜生。
刚才她还想偷偷溜走。雷霜痛悔万分。
绛樱叹了口气，口吻相当隐忍：“算了，我也不想逼你……”
雷霜扑通一声就给绛樱跪了，伏到床边一把握住绛樱的手：
“你怪我吧，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我是个畜生我罪该万死，你以前没有恨错我，如果杀我不解气，你就把我切成八段……”
话说到一半，雷霜嘴巴被绛樱捂住，剩下的内容呜呜哼哼讲不出来了。
“越说越离谱。”绛樱眼神无奈，颇为嗔怪地瞪她一眼，而后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雷霜呆住：“诶？”
绛樱冷哼一声：“虽然你是有点讨厌，嘴巴把不住门，什么话都敢乱讲，但我没有恨过你，也不觉得你坏。”
前半段，雷霜脑袋越埋越低。
后边儿话锋一转，她又把脑袋抬起来，眼睛里倏地迸发出惊人璀璨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向绛樱确认：“你以前不恨我，现在也不恨我？”
绛樱牙痒，很想大声回她一句：我恨你是个木头！
但她现在不能这样说，雷霜这个贱怂贱怂的大傻子稍微刺激一下就要吓得远远躲开。
那么她到此为止的努力便将功亏一篑。
绛樱脸颊微微泛红，撇开脸不与雷霜对视，拐弯抹角吐露两分真心：“如果我不愿意，大可一刀两断。”
雷霜闻言愣住，仿佛静止般一动不动。
渐渐的，她的神态有了变化，先是眉毛高高扬起，然后嘴角咧开，五官鲜活地跃动起来。
“是哦。”雷霜傻不愣登地应和。
如果绛樱不愿意，亦或真的恨得想杀了她，为什么不趁她睡着动手。
她不仅没有，还任由她们的头发这样绑着同床共枕到天亮。
那么潜在的真相是不是：绛樱不恨她，不讨厌她，甚至，有点喜欢她？
那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雷霜喜形于色。
她抓紧绛樱的手，用力收紧，眉飞色舞：“你愿意跟我结成道侣？”
“勉为其难吧。”绛樱把架子端起来，清了清嗓子才说，“毕竟我们知根知底，你人也不差。”
“好好好！”雷霜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那句“你人也不差”到她耳朵里就自行翻译成“你人很好，值得信赖值得依靠”，顿时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结果蹦到一半，发结拉直，又扯住头皮，乐极立马生悲。
“哎哟！”雷霜龇牙咧嘴，跟绛樱打商量，“这个头发总不能一直这样绑着，怎么办呢？”
绛樱却问她：“今日之事，你认与不认？”
雷霜不假思索：“我认！”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哪有不认的。
甚至内心深处还蹿起几分隐秘的欢喜，但她自己还不太能想明白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死里逃生，不仅没有被绛樱追杀还抱到美人当道侣，雷霜心里美滋滋。
但她现在刚捡回一条命，还不敢太放肆，万一绛樱不高兴了一脚把她踹了再反过来取她性命，就不美了。
绛樱瞥她一眼，反手取出一把匕首，果决干脆将发结削下来。
看到绛樱手里的匕首刀刃处反射冷锐的寒光，雷霜第一反应是心虚。
绛樱居然随身带着这么锋利一把匕首，想想如果这把匕首夜深人静悄无声息抹了她的脖子，她肯定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
雷霜心有余悸，忍不住肩膀颤了颤。
谢天谢地，雷霜内心暗暗发誓，绛樱今日饶她狗命，她会一辈子感恩戴德，恪守本分，努力做一个合格的道侣。
不料，绛樱削下发结之后，将断发分别作结，再分别放进两只锦囊。
绛樱把其中一只锦囊递给雷霜，命令她：“收好。”
雷霜再次愣住，表情有点呆。
须臾惊愕之后她终于明白过来，又转忧为喜，兴奋地搓手手。
这是她爱情……啊不，未来爱情的见证！
先婚后爱怎么不算是爱呢？！
她要把它供起来！
第二百九十三章
任青悦前半夜睡得很不踏实, 因为颜昭一直翻来翻去，还把脑袋枕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无法入睡。
直到后半夜，习惯了颜昭压在她身上的感觉, 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魔界的昼夜不分明, 因而时间界限也变得模糊, 任青悦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隐约感觉一抹柔软的触感轻盈地蹭过她的脸颊，她便醒过来。
缓缓睁眼，视野恢复清晰, 陌生的环境令她警醒，视线偏转, 发现颜昭已经醒了，正趴在枕边双手托腮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醒的？”任青悦问她。
颜昭眼珠子晃了晃, 目光躲闪，表情也有点忐忑：“才醒不久。”
任青悦狐疑：“你没说实话？”
颜昭回答：“是实话。”
“那你怎么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任青悦觉得好笑，颜昭眼神躲闪的样子实在太明显了。
颜昭梗着脖子坚持：“我没有心虚。”
任青悦语气笃定：“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到底说不说？”
被师姐一再追问, 颜昭眼看躲不过去, 脑袋越埋越低, 表情有点沮丧：“我偷偷亲了师姐。”
这下换任青悦愣住。
她想起来自己睁眼前脸颊感受到的触碰，因为一闪即逝, 她又睡意朦胧, 所以没有留心。
任青悦耳根泛起薄红，视线扭开：“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居然还会趁着她睡着偷偷亲她！
虽然她并不介意但绝不能放任不管！
颜昭低头对手指：“我错了。”
任青悦挑眉：“你真的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颜昭乖乖点头。
任青悦见她如此, 又问：“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颜昭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语惊人：“记得师姐把我的衣服撕坏了。”
任青悦：“？？？”
她美眸一瞪：“我什么时候撕过你的衣服！”
颜昭从床上爬起来, 拽起衣领，露出衣带附近明显被扯坏的痕迹：“证据。”
“！”任青悦额角突突跳，“那是你自己撕的！”
颜昭懵逼：“诶？”
任青悦厉声谴责颜昭：“让你喝那么多酒！都醉得不省人事了，还抱着我撒酒疯！”
颜昭睁大眼：“我抱师姐了？”
任青悦对她的关注点很是无语，心说：你抱得还少吗？
岂料颜昭一脸惋惜：“我都不记得了，好可惜。”
任青悦：“……”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颜昭脑门：“不知道你小脑瓜一天天的装了些什么东西，知不知错？”
颜昭点头：“知错了。”
“那你写个悔过书给我。”任青悦说道，“现在就写。”
颜昭立马起身下床，干净利落，蹬蹬蹬跑到旁边桌子上，取出笔墨纸砚，坐得端端正正开始写悔过书。
正要落笔，任青悦提醒她：“一五一十写清楚，犯了什么错，不准偷奸耍滑。”
颜昭点点头，开始写。
任青悦趁此机会起身换了身衣裳，遂款款行至桌边，见颜昭写道：“不该喝醉酒，下次少喝点。”
孺子可教，任青悦点点头。
随后就见颜昭笔下缓缓多出一行字：“不该忘记抱过师姐，下次抱过要记得。”
任青悦：“？”
颜昭又写：“不该偷亲师姐，要获得允许再亲。”
本以为到此就该结束，没想到颜昭笔提起来须臾，沾了沾墨，再一次落下去：“不该误会师姐撕我衣服。”
“就算是师姐撕的也没关系，但撕衣服的习惯不好，最好不要撕。”
任青悦：“……”
颜昭还要落笔，任青悦握住她的手：“行了，可以了。”
让颜昭继续写下去，不知道这篇悔过书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被旁人看见更是糟糕透顶。
颜昭迟疑，捏着笔没松手：“但我还没有写完。”
任青悦问她：“你还要写什么？”
颜昭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坦率直白地说：“我不该跟师姐说谎，我比师姐早醒了半个时辰。”
任青悦颇为惊讶：“这么早就醒了？那你这半个时辰在干什么？”
颜昭回答：“在看师姐。”
任青悦顿时感觉不好意思，口头上却表现得不甚在意：“嗯？看我？”
颜昭态度耿直，像要证明什么：“师姐睡觉的样子很漂亮。”
她急吼吼的小表情撞进任青悦心里，任青悦平静的心湖霎时泛起层层涟漪。
过往那么多年，她从未因为被人夸奖容貌而开心，今日却为颜昭破例。
“睡觉能有什么好看的。”任青悦撇开脸，已经不打算计较昨晚的事，随口说道，“你半个时辰都在看我？该不会不止偷亲一下吧？”
颜昭顿时表现出被抓包的局促：“……也没有太多下。”
“？”任青悦既惊讶又好笑，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酥痒，心口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你到底亲了几下？”
颜昭掰着手指头数，从一数到十还没有停，又再数一轮，终于获得一个确切的数字：“十六下。”
说完她又小心翼翼瞧眼师姐：“没，没有很多。”
因为心虚，她讲话都不利索了。
任青悦服气，因为太无语反而没那么羞恼了。
好笑到极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于是她佯怒瞪颜昭一眼：“你居然偷偷亲我十六下，那我拧你耳朵十六下，你没有异议吧？”
颜昭立马变成小苦瓜，脸上五官皱巴巴挤作一团：“没有异议。”
任青悦揪起颜昭的耳朵，左八圈右八圈，结结实实拧了十六次，拧得颜昭龇牙咧嘴，被拧的那只耳朵红扑扑的，几乎要比另外一只大一码。
待任青悦松手，颜昭捂着自己的耳朵，心想：早知道就不坦白了。
如果她不说，师姐也不会知道，那她就不会挨拧。
但这个想法刚刚浮现，颜昭便听见任青悦道：“我向来是赏罚分明的，犯了错要罚，做得好要赏，鉴于你今天特别诚实，可以给你一个奖励。”
颜昭双眼立马亮起闪闪发光的星辉：“什么奖励什么奖励？”
任青悦说：“我可以答应你任意一个请求。”
“那……”颜昭脑子转得飞快，张口就要回答。
却被任青悦无情打断：“除了答应跟你结侣，此事在你想清楚我问你的问题之前，免谈，不准走捷径。”
颜昭被泼了冷水，浅浅失望须臾，但没有持续太久，转瞬她便又振作精神：“那换一个。”
任青悦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口。
颜昭于是说：“我想亲亲师姐！”
“……”任青悦被颜昭提出的要求逗笑，“你今早亲了十六下，还不够？”
还以为颜昭会想到什么更具挑战的难关，但小傻子就是小傻子，单纯得可爱。
颜昭摇头：“不够。”
想到今早被颜昭偷偷亲了十六次，任青悦心理就平和了，对颜昭老是向她讨要亲吻的行为习以为常。
任青悦放平心态，不就是再多亲一下，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被颜昭亲过的次数也不少了。
任青悦点头答应：“行。”
颜昭眼睛一亮，赶忙说道：“那师姐闭上眼睛。”
头一回听颜昭提出这样的要求，起先任青悦还有些奇怪，不过转念她便释然。
这小傻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大抵是颜昭被她盯着感觉不好意思，所以才会让她闭眼。
她自己也怪害羞的，像这样清醒地接受颜昭的亲吻，和她睡着之后被偷亲自然是两个概念。
于是她顺应颜昭的请求闭上眼睛，却又不可遏制地悄悄红了耳根。
等待的过程中，内心忍不住期盼雀跃，同时又紧张忐忑，心里充满了矛盾纠结的情绪。
一旦视觉消失，其他的感官就会放大，最先加强的便是听觉。
任青悦听见颜昭挪开椅子，脚步声轻而快，步子轻轻一迈便来到她面前。
但颜昭没有立即领取自己的奖励，而是在任青悦跟前站了片刻。
或许是在做心理建设。任青悦心想。
她这样想着，一个浅浅的吻突然贴上她的唇。
柔软，温热，细腻。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特殊感受，像触电一样，从嘴唇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任青悦：“！！！”
这个亲吻只在她唇上停留了短短片刻，颜昭亲完就立马退开。
任青悦倏地睁眼，撞上颜昭那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眸。
她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神情回味地卷起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小截粉粉的舌尖。
任青悦脸色爆红，羞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你怎么……”
“我亲师姐的唇，便等于师姐也亲了我，一举两得。”颜昭笑得春光明媚，洋洋得意，“我是不是很聪明？”
第二百九十四章
任青悦语塞。
颜昭放肆的行为背后逻辑竟然如此严谨, 她都没有理由反驳。
分明外表看起来是个小傻蛋儿，偏偏又有一些叫人出乎意料的心眼儿。
任青悦羞窘之际，心口扑扑直跳。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瞧着颜昭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心里催生出几分朦胧而异样的情绪, 唇边不自觉扬起一弯浅笑。
罢了, 左右是她亲口答应颜昭，可允一事，自是不能反悔。
遂摇头，语气无奈：“拿你没办法。”
颜昭嘿嘿一笑, 任青悦揭过此事，拍拍她的肩：“站好。”
“嗯。”颜昭答应着, 听话站直。
任青悦施展一个清尘咒，再替颜昭抚平衣领, 一边整理一边说道：“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出去看看二位护法和封瑾起来没有，向领主告辞我们就该启程了。”
颜昭点头：“好！”
每个院子外面都有魔侍值守，颜昭抱着化形成小狐狸的师姐离开房间, 到院外向魔侍打听封瑾等人昨夜下榻之所。
因颜昭身份之故, 寒璃领主特地单独给她安排了一个小院, 至于绛樱雷霜等人，则在另一处下榻。
魔侍恭恭敬敬向颜昭行礼：“小人这就叫人通知二位护法和封瑾, 请少主移步前厅稍候。”
颜昭没有异议, 于是跟着魔侍前往领主的会客厅。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雷霜、绛樱和封瑾三人一同现身。
颜昭正坐在客座饮茶, 寒璃领主尚未前来见客，绛樱等人来到颜昭面前行礼拜见, 颜昭摆手示意她们都坐。
此时，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雷霜迟疑须臾，扭头看向绛樱，待绛樱点头，她才行动，一个箭步坐到颜昭下手位。
颜昭对此没什么感觉，但这个异样违和的细节同时引起小狐狸和封瑾的注意。
小狐狸抬了抬头，雷霜坐下便拍拍自己另一侧的空椅子招呼绛樱：“你也坐过来。”
绛樱没用言语回应雷霜，脚下步子却悄然迈开，移步到雷霜身边坐下。
封瑾沉默地走到雷霜对面的座位落座。
于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与并排坐在一起的颜昭三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雪狐小小的脑袋冒出大大的疑惑。
左右护法不是最爱斗嘴，不论走到哪里都是针锋相对，即便在危及性命的关头彼此协作口头上也没有服软的时候。
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
以至于任青悦感觉这个画面有点诡异。
便在这时，雷霜轻轻拨了拨颜昭的肩膀，颜昭扭头，便见雷霜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示意颜昭附耳。
颜昭面露疑惑，下意识凑近，便听雷霜在她耳侧小声说道：“告诉你一个喜讯。”
虽说是小声，实则她并没有把声音压得很低，在座包括封瑾在内，所有人都听得见。
绛樱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这话掀了掀眼皮，朝雷霜斜斜睨一眼，只看见一颗兴奋的后脑勺。
“喜讯？”颜昭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充满好奇，“什么喜讯？”
“你老大我。”雷霜拍拍自己的胸脯，脸上得意压都压不住，眼看着嘴角就要翘到耳根处，笑嘻嘻地告诉颜昭，“我有道侣了。”
颜昭：“？”
她怀里的小狐狸以及坐在众人对面的封瑾同时抬头，面露诧异。
联系今日雷霜和绛樱之间忽然变得异常和谐又略带两分古怪的微妙气氛，任青悦和封瑾心里同时浮现一个猜想。
难道……
昨夜雷霜烂醉之后，这两个人私底下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事？
只有颜昭还没闹明白状况，闻言露出震惊的表情：“诶？”
她的震惊正中雷霜下怀，雷霜乐颠颠地要跟颜昭显摆，但她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颜昭抢白：“老大不是有道侣吗？”
这下换雷霜震惊。
而且在极短的时间内，震惊转变成呆滞再化作惊恐。
雷霜失声惊呼：“你在说什么！”
身后，绛樱倏地睁眼，眼神锋利得宛如一把刚刚磨亮的刀。
封瑾一脸懵逼，颜昭怀里，小狐狸也愣了一瞬，但她直觉猜测，怕是颜昭搞错了什么又在胡言乱语。
雷霜霎时吓出一身冷汗。
她倏地反应过来，立马要阻止颜昭，别让颜昭继续瞎讲。
她可不想结侣当天就被和离啊！
然而，不等她做出应对，身后绛樱忽然伸来一个巴掌按住她的肩膀。
绛樱轻轻一拨，雷霜身体就不受控制离开椅子，转悠悠晃到大厅中间去。
随后绛樱起身上前，坐到雷霜方才那把椅子上，在颜昭讶异而疑惑的眼神中，沉声问道：“雷霜她之前有道侣？”
小狐狸立起耳朵，对座封瑾也抄起手来开始看戏。
颜昭神情懵懂，不解道：“难道樱姨和老大不是道侣吗？”
绛樱一愣。
雷霜刚站稳便听见这么一句，讶然：“你的意思是，你以前就觉得绛樱是我的道侣？”
“对啊。”颜昭坦然说道，“老大和樱姨好像时刻都在一起，你们执行任务都是成双成对的，很少分开，就像我和师姐一样。”
小狐狸咧咧嘴，这个人可真会投机取巧，说雷霜和绛樱像道侣却拿自己和她作比，这不是变相说她们俩像道侣吗？
小滑头，想不到心里弯弯绕这么多。
雷霜不可置信，按住颜昭的肩膀问她：“你难道不觉得绛樱讨厌我吗？她那么讨厌我怎么可能是我的道侣呢？”
颜昭眨眨眼，扭头看向绛樱：“樱姨讨厌老大？”
绛樱消化了这个令人措手不及的意外发展，闻言摇头：“从未。”
颜昭得到答案，便又转向雷霜：“看吧？”
如果绛樱讨厌雷霜，之前她们一同去找衍天神卷，雷霜遇险，绛樱怎么会舍命相救？
再说了，虽然雷霜和绛樱平日里时常拌嘴，但在颜昭看来，道侣之间小吵小闹也是很正常的。
今早师姐还扭她的耳朵呢，她依然想和师姐结成道侣。
雷霜懵了很久，绛樱亲口告诉她，不讨厌她的时候，她还有些难以相信，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
可没想到，颜昭竟也如此认为。
小狐狸尾巴甩了甩，心道：这难道就是稚子之心？
颜昭看待事情的角度总和常人不一样，却又能依靠敏锐的直觉找到真相。
绛樱放松下来，解除紧张与警惕。
方才她询问颜昭时，手心出了一层冷汗，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她所表现出来的失态不及内心万分之一慌张。
到头来原来只是一场乌龙。
颜昭丝毫没有感受到气氛的古怪，又问雷霜：“是我误会了？那老大的道侣是谁？”
“啊这。”雷霜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绛樱摆出一副不打算帮腔，看她要怎么处理的表情，显然是要隔岸观火。
雷霜不无尴尬，可同时，她内心深处又因为颜昭如此离奇的误会浮现出几分隐秘的欢喜。
绛樱真的从未讨厌过她。
雷霜悄咪咪瞧眼绛樱，后者也正好望过来，于是两人视线不期然交汇。
莫名其妙，雷霜忽然心跳如鼓。
没由来的一阵面红耳热，雷霜垂下头，螃蟹似的横移两步，然后扭扭捏捏揪住绛樱的袖子：“就，就是你樱姨。”
颜昭：“？”
她怀疑雷霜在逗她。
随即雷霜进行补充说明：“但我们今天早上才结成道侣，以前不是。”
颜昭恍然大悟：“哦。”
雷霜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害羞得不行，不敢与颜昭对视，于是扭开头说道：“就是这样。”
这时，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封瑾开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设宴？”
雷霜又愣住了，一脸呆相：“设什么宴？”
封瑾眉头缓缓皱起，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莫名：“你俩结侣不办喜宴吗？”
雷霜“啊”一声，她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颜昭好奇：“什么是喜宴？”
封瑾替她解惑：“情投意合的两人结成道侣通常都会举办喜宴，喜宴的目的有二，首要当然是庆祝，其二则是广告亲朋，公布两人的关系。”
雷霜又尴尬住了，满脑门全是冷汗。
正当她手足无措之际，绛樱开口回答：“魔主封印未解，我们也无暇顾及私事，等忙过这阵，再操办不迟。”
封瑾点头表示认同：“也好。”
“你大可放心，不会少收你那份礼钱。”绛樱从容自若地说道，“以我们三人的交情，你不备上厚礼，可说不过去。”
封瑾洒然一笑：“这是自然。”
雷霜在旁看着绛樱与封瑾侃侃而谈，表情特别懵。
怎么只有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晕头转向什么都顾不上，绛樱却已经连操办喜宴的事情都已经安排上了？
她这么菜的吗？
短短一天时间内，雷霜对自我的认识经历了好几次摧毁又重塑。
最后发现，她真的是个傻子。
一旁，颜昭从乾坤囊里面摸出一个小本本，同时拿起一支笔，在本本上空白处写写画画。
小狐狸觉察她的动作，心觉疑惑，遂扭头朝颜昭手中的小本本看去。
便见颜昭在本子上写道：“和师姐结成道侣之后要办喜宴，邀请亲朋好友，收礼钱。”
任青悦：“？”
这才哪儿到哪儿，颜昭就操心起婚宴的事情了？
写完这一句，颜昭笔尖微顿，翻过一页，另起一段：“宾客名录：阿娘、阿音、干娘、师父、东方前辈、樱姨、老大、毕蓝、陈珥、轩辕慕、叶晏然、邬莹莹……”
一堆熟人的名字挨着挨着写过去，任青悦有点惊讶，原来不知不觉，颜昭的亲朋好友已经那么多了，会写的字也有这么多了。
不过，这个名单里面，是不是少了谁？
第二百九十五章
少了谁呢, 任青悦脑海中划过几张脸孔：狐后、狐帝、白烬……
不过，如果她和颜昭要办喜宴，青丘狐族这边的人应该是她去送请帖，所以他们不在颜昭的名录上好像问题不大。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脑海, 任青悦反应过来, 她怎么被颜昭的思路带着跑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瞎想什么呢。
小狐狸耳朵趴下去，尾巴一卷把自己的脑袋蒙起来。
这方颜昭认认真真在小本本上记笔记，那边雷霜和绛樱小声商议婚期和关键流程，封瑾像个透明人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颜昭将名录写完, 将将停笔，会客厅外忽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众人纷纷回神, 颜昭趁着人还没进屋，又快速浏览一遍小本本上记录的内容, 确认无误，这才合上本子，把它收进乾坤囊，放进宝贵的灵晶箱子里。
便在此时, 一道人影从门外进来, 姿态款款, 但其身份却令在座几人意外。
来者并非寒璃领主，而是昨日现身宴会的舞姬。
燕舞踏入会客厅, 姿态谦恭朝颜昭行礼：“领主大人座下魔侍燕舞, 拜见少主。”
颜昭心思还在刚才的笔记上，没注意燕舞说什么, 以至于燕舞行过礼，颜昭却久久没有回应。
绛樱见颜昭走神, 便代为开口：“燕舞姑娘，寒璃领主人在何处？”
“燕舞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燕舞手掌一翻，一枚白色形似雪鹰的琉璃佩出现在她手中，“领主大人身体抱恙，不便起身，遂遣燕舞前来代其为少主送行。”
绛樱与雷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疑惑。
寒璃可是大魔，昨天还好好的，领地里面也没有发生事变，怎么就身子抱恙了？
正疑惑着，燕舞将琉璃佩双手递给颜昭：“此物是领主大人的信物，少主携此物在身，日后在领主大人的地界内便畅行无阻。”
绛樱三人若有所思。
若寒璃内心不认可颜昭，自然不会交出信物，而她交出信物，则代表了她的立场。
周围地界其余大魔见到此物，多少也要掂掂分量。
何况颜昭身侧还有魔主身边的心腹，雷霜、绛樱二位护法及天青箭魔跟随，并不是每个大魔都有寒璃这样的闲心，没事也要搞点事情出来。
如此说来，寒璃还真的是身体不舒服，才没有出来见客。
绛樱感到奇怪，但以她的立场也没理由追问，拿到信物便算目的达成，没必要再多管闲事。
燕舞捧着玉佩来到颜昭面前：“少主，这枚琉璃佩，你收下吧。”
对于别人送的东西，颜昭向来来者不拒，不必绛樱提醒，她便接过琉璃佩，坦荡大方地收下来。
燕舞任务完成，又朝颜昭福了福身：“燕舞在殿外安排了魔侍，诸位若要启程，让魔侍引路即可，燕舞便先退下了。”
“走吧。”雷霜迫不及待站起来，招呼颜昭，“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快回。”
尽早解开封印，救出魔主，这样她和绛樱的婚礼才能如期举行。
从今早发现昨夜稀里糊涂和绛樱结发，再到此刻满脑子都在想婚宴的事情，雷霜云里雾里，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踏出会客厅时，雷霜凑到绛樱身边，举起胳膊小声说道：“你掐我一下。”
绛樱一脸莫名：“你什么毛病？”
“别管，你就掐我一下。”雷霜坚持这个无理的要求。
既然雷霜如此心诚，绛樱也不好不答应她，遂抬手捏住雷霜胳膊上一小块肉，猛地一拧。
“嗷！”
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令前面带路的魔侍停下脚步，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后面跟来的颜昭和封瑾也表示不解。
绛樱见状，一把捂住雷霜的嘴巴，向颜昭解释：“她疯病又犯了，少主不必在意。”
同时朝魔侍摆手：“继续带路。”
魔侍闻言迅速收回心神，扭过头去，主动封闭听觉，继续往前走。
雷霜：“呜呜呜呜……”
等到雷霜身上憋着那股劲儿过了，绛樱才松开手，问她：“你正常了吗？”
雷霜眼角还包着泪花，但正努力忍耐以示坚强，点点头回答：“我没事，已经好了。”
被掐一下真的好痛好痛。
这说明，她没有做梦。
她和绛樱结成道侣，而且不久之后她们还会办婚宴，广邀宾客，将她们的关系昭告天下。
光是想一想，雷霜就热血沸腾。
这样心神一晃，等她再回过神来，她们已经来到领地边缘，引路的魔侍在领地外围与另一片领地交界的位置停下脚步：“小人只能送诸位到这里。”
绛樱点头，让魔侍回去复命，随即领着颜昭继续往前，并向颜昭介绍下一个领地内的情况。
途中，她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抵达水源时，暂时停下来歇息。
封瑾借口打水就地取了几只竹筒离开，绛樱和雷霜负责放哨，而任青悦则短暂恢复人形，和颜昭一块儿研究魔界的地图。
雷霜蹑手蹑脚凑到绛樱身边，在距离绛樱一个身位的大石头上坐下。
绛樱看见她，但只轻轻扫了一眼，便又继续放哨。
一切如常，等绛樱眼角余光再次瞥见雷霜，意外发现雷霜悄悄挪动屁股，朝她靠近半个身位。
绛樱：“？”
她不由疑惑：这人又想干什么？
尽管心头觉得奇怪，但绛樱并未打草惊蛇，而是装作继续放哨的样子，不动声色。
雷霜两只眼睛东看看，西瞅瞅，身侧一只手却做贼似的沿着座下石头表面一点一点移动，在即将碰到绛樱的手指时停下来。
绛樱福至心灵，似乎猜到什么。
但她装作没有发现，继续将目光投向远方。
果然下一瞬，雷霜的小指轻轻碰到她的，短暂停顿之后，小心翼翼地勾住。
绛樱心尖颤了颤，耳根微红，却没有作声。
初步试探取得了显著成效，雷霜激动地手心冒汗，怕自己一张汗手让绛樱不舒服，她立马把手抽回来。
绛樱：“……”
某些人，表面上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其实内心胆小如鼠，真正的缩头乌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吓得缩进壳子里躲着不出来。
她继续保持没发现的样子，看这个人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雷霜把手收回去，方才指尖相触的感觉却在她心里留下清晰的烙印，她始终惦记。
于是她将自己的汗手在袖子用力上蹭了蹭，又一次采取行动。
这回比刚才更大胆一些，干脆一把抓住绛樱的手。
绛樱有点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她的视线还看着远处，手却悄悄动了。
雷霜感觉到绛樱的动作，心下微惊，以为绛樱将要抽手，好不容易鼓起来的胆气被抽掉了一大截。
可是随即，她便感觉掌间那只手翻了个面。
绛樱拿自己的手掌托起雷霜的手，指尖悄无声息地挤进指缝，与雷霜十指相扣。
雷霜心口扑通一声，如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由于砸得太狠，她的心跳都停顿了半息，差点因为过于兴奋而背过气去。
看来她的先婚后爱之旅，有戏啊！
另一边，任青悦正在地图上比划比划，颜昭忽然握住她的手。
“？”任青悦疑惑，“你做什么？”
颜昭一本正经地说：“就得牵着手。”
任青悦不理解，眼睁睁看着颜昭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再把自己的手扣过去，与她十指相扣，还怪不好意思的。
但她又不是很舍得松开，于是不着痕迹扭开视线，只当无事发生。
随即，雷霜和绛樱的身影不期然映入眼帘。
雷霜抓着绛樱的手，两个人贴得很近，虽然她们也没做什么，而且各自视线都没有交汇，但无形中就透露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
她们的手也交握在一块儿，十指相扣。
任青悦：“……”
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颜昭非要牵她的手。
学什么不好，尽捡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学。
任青悦心觉无奈，美眸流转，无声瞥了颜昭一眼。
后者神色坦然，理直气壮，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任青悦到底是没说什么，无声默许了颜昭的得寸进尺。
虽然她一直没有答应颜昭，但其实她心中早有答案，所以，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约莫一炷香后，封瑾打了水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
她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中捧着的五只竹筒，沉默。
片刻后，她抽走两只竹筒，只剩三只抱在怀里。
根本用不到那么多。
第二百九十六章
绛樱眼角余光瞥见封瑾回来, 下意识想抽手。
结果雷霜拽得死紧，她稍稍用力，没能把手抽回来。
之前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雷霜胆怯小心, 现在有人来了, 她反倒胆子大起来了。
拉扯间, 封瑾已来到近前，抽出一只竹筒递给绛樱。
绛樱略感尴尬，但转念一想，她们结侣的消息都已经告诉封瑾, 牵个手而已，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于是就释然了。
接过竹筒，绛樱向封瑾道了谢, 封瑾点点头，转身离开给颜昭和任青悦送水去。
雷霜眨巴眨巴眼睛：“怎么只有一筒？”
绛樱沉吟，唇边勾起浅浅一抹笑，端起竹筒轻轻抿一口, 然后递给雷霜。
雷霜被绛樱唇边忽然绽开的微笑惊艳, 当场愣住。
绛樱递来竹筒, 雷霜下意识接过，低头转开视线, 准备要喝水时, 发现竹筒口上有个若隐若现的唇印。
“！”
雷霜懵逼，目光定在那枚唇印上, 久久挪不开眼。
“你在看什么？”耳边响起绛樱的声音，“怎么不喝？不渴吗？”
分明是和往常一样的语气, 但听在雷霜耳朵里，平白多了几分温软，撩得她耳根子发软。
“要，要喝的。”雷霜莫名心虚。
她做贼似的把竹筒往旁边挪了挪，同时捂住竹筒口，怕被绛樱发现她心里的弯弯绕。
好在绛樱并没有盯着她看，更像是随口问一句，随后便把视线转开，又继续观察周围，持续警戒，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雷霜悄咪咪瞥她一眼，怀着惴惴不安又莫名激动的心情端起竹筒。
她循着绛樱留下的唇印将自己的嘴唇盖上去，猛喝一大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水好像特别甘甜，可能是附近的水源水质特别好的缘故。
雷霜喝一口水，视线又往下挪，看见竹筒口上的红印。
两枚唇印重在一起，色泽愈发清晰。
雷霜沾沾自喜。
喝一口，再喝一口，不一会儿竹筒里的水就见底了。
眼看筒里水只剩一点点，雷霜忽然惊醒，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问绛樱：“你要不要再喝一点？”
绛樱觉得好笑，回答她：“可以。”
雷霜便怀着忐忑的心情递回竹筒，同时小心观察绛樱的表情。
绛樱神色如常，半分多的心思也没有，接过竹筒便仰头一口喝尽剩下的水。
不知是不是巧合，雷霜看见绛樱的红唇又盖在那枚唇印上，心口顿时重重一跳，同时又滋生出无法言喻的欣喜。
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和绛樱已经是道侣了。
绛樱没有嫌弃她，她们可以牵手，也可以像这样，共饮一杯水。
雷霜喜滋滋，却又忍不住对自己说：这种程度的接触根本不算什么好吧！你争气一点！
另一边，封瑾抱着剩下两只竹筒来到任青悦和颜昭面前。
任青悦想松手，反被颜昭拽得更紧。
无可奈何，封瑾已经来到面前，她们也不好继续拉扯，只能任由颜昭继续握着她的手。
封瑾将竹筒递过来，任青悦单手接过：“有劳。”
颜昭也抬起头，跟着师姐说：“有劳。”
任青悦有些意外，悄悄睨她一眼。
便见颜昭微仰着头，一脸正气，好像过往恩怨真的一笔勾销了。
封瑾点头：“不必客气。”
说完，转身离开。
看着封瑾背影缓缓走远，忽然间，任青悦想起来颜昭拟定的婚宴宾客名单上少了谁的名字。
“……”她有点哭笑不得。
颜昭的小心思总是在出人意料地方显现出来。
不过，颜昭即便不甚喜欢封瑾，也不会真的与封瑾交恶，人与人的关系因缘际会，顺缘而为，任青悦不打算干涉颜昭。
她将竹筒递过去，招呼道：“阿昭，来，喝点儿水。”
颜昭望着任青悦的眼睛：“师姐不喝吗？”
她那双眼睛小狗似的水汪汪的，一脸认真看过来的时候，就显得特别专注，真诚。
任青悦回答她：“你先喝，我还不渴。”
“哦。”颜昭点点头，接过竹筒，小口小口喝。
末了，剩下一多半又递回给任青悦。
休息了半个时辰，她们继续出发，再往前行半日，便抵达下一个领地。
领地外围巡守的魔兵侦查到颜昭等人行迹，立即传讯回领主府，等颜昭等人到达领主府附近，早已有魔侍在此等待。
颜昭有寒璃给的信物，同时又有绛樱三人护法，一路行来自然引人注目。
此地领主获知颜昭乃是魔主之女，没有犹豫太久便交出信物，并亲自护送颜昭抵达领地边界。
或许是起先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行程意外顺利，颜昭一路畅行无阻，耗时月余，连过七八个大魔领地，终于顺利抵达九幽。
九幽的入口乃是一条巨大的地缝，这条地缝横亘东西，仿佛将整个魔界从中劈成两半。
地缝底下不断冒出浓烟似的黑色魔气，两岸超过千里的范围一片荒芜，只有少数体格孱弱的魔族活动。
越靠近地缝，天地灵气中便夹杂越多九幽的极阴之气。
随着极阴之气浓度渐渐增加，众人移动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最先停下脚步的是封瑾，她是人类之躯，乃是在场唯一一个肉身强度最低，最难以承受九幽极阴之气的人。
封瑾停下脚步，雷霜和绛樱对视一眼，也跟着停下来。
回头，见封瑾脸色发白，指尖已被过速下降的气温冻得发青。
九幽极阴之气会悄无声息渗入筋骨，封瑾体内灵气运转速度降低，已经难以维持正常的体温。
“少主。”绛樱开口，对颜昭道，“天地极阴之气不断加重，吾等血脉无法承受极阴之气的力量，恐怕不能继续陪伴少主同行。”
魔界内危机四伏，她们不能留封瑾一个人待在这里。
颜昭闻言，低头看一眼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狐狸，问：“师姐呢？”
小狐狸脑袋扬起来，乌黑的小鼻子拱了拱颜昭的下巴。
她和颜昭有契约联系，受到颜昭血脉庇佑，天地极阴之气伤不到她，所以可以和颜昭一同下九幽。
颜昭了然，遂当着众人的面忽然低头亲亲小狐狸的脑袋。
小狐狸不料颜昭有此举动，当即呆住。
没反应过来呢，颜昭已对绛樱对人说道：“那你们就在外面等我们，可以退远一点。”
说完，她抱着狐狸转身，展开神行咒，一个闪身便至数丈之外，径直奔着远处那条地缝跑去。
颜昭的肉身血脉一半来自南宫音，九幽极阴之气对她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一直到抵达地缝上空，她的身体被不断蹿腾而起的魔气笼罩，她的身体依然没显现出半点异样。
任青悦感受到地缝下的气息，忍不住暗暗心惊。
倘若她独自来此，以她的肉身力量恐怕也难以抵御极阴之气的侵蚀。
怪不得连魔族之人都闻九幽而色变。
这地方确实可怕，而南宫音诞于九幽，能从这里出去，横扫魔界所有高手，坐上魔主之位，也确乎算得上一个传奇。
若从这个层面去想，南宫音和颜元清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眷侣。
她们都是创造奇迹的人。
如今，她们的女儿还会继续将她们的意志往下传承。
颜昭在裂缝上空短暂观察须臾，没多犹豫便纵身跳下去。
乌黑魔气不断往上冒，像火山口上蒸腾的热流。
越往深处去，气温降得越多，且黑雾翻卷，不断有奇怪的影像出现在颜昭身边。
颜昭按照颜元清的叮嘱，任由自己的身体不断坠落，对显现在身旁的怪相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个过程中，她体内气血隐有沸腾之势。
丹田内，神源果亮起朦胧金芒，随着极阴之气渐盛，金光也越来越亮。
忽然，黑暗破开一条血色的缝。
缝隙越扩越大，某时，周遭景象一变，黑暗消失，视野被漫无边际的血色笼罩。
血色中，不断有灰色的影子攒动。
颜昭出现在这里，陌生的气息便如一蓬鲜血落到凶猛的兽群中，周围蛰伏的野兽瞬间便被唤醒，数不清的灰影顷刻间向颜昭汇聚而来。
这些灰影来势汹汹，颜昭怀里，小狐狸眼神一利。
它幽绿色的双眼被血雾映照成奇诡的颜色，瞳孔中，形貌古怪的灰影不断放大，无数触手延伸出来，闪电般射向颜昭。
小狐狸周身寒气弥散，体型膨胀，毛发生长，身后九条尾巴张开，尾端处各亮起一朵冰蓝色的火焰。
九尾狐高扬头颅，体态优雅，眉心处一枚玄奥印记印证她古老而高贵的血脉。
它甫一现身，围聚而来的灰影便迟滞一瞬，徘徊在几丈远的位置，警惕观察崭新的猎物。
但它们无法压制噬杀而狂暴的本性，短暂迟疑之后，以更快的速度出击，一拥而上。
锃——
锐气破开虚空，冲在最前面的灰影被一剑劈成两半。
那团灰影从中裂开，新的血肉竟在须臾间就重新生长出来。
怪物当中迸开的伤口中长出锋利的牙齿，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颜昭手中清霜剑猛地一震，爆发剑鸣，锋锐之气迅速扩散。
怪物张开的血盆之口被剑气切割成好几段。
与此同时，幽蓝色的火焰将怪物肉身悉数吞噬，散落的灰影顷刻间便化作灰飞。
九尾狐奋力朝前一跃，驮着颜昭破虚而行。
颜昭体内，神源果金光大放，她的眼睛也镶嵌金边，蒙上一层血蒙蒙的暗影。
越来越多的灰影汇聚而来，在她们面前形成一片天幕。
颜昭举剑，如神明降世，语带审判：“要么被我诛灭，要么臣服。”
第二百九十七章
魔族少主回到魔界的消息不胫而走。
一传十, 十传百，短短一个月内，已扩散到整个魔界。
“消息来源可靠吗？”
黑暗中，魔雾涌动, 将一道人影笼罩在后。
前来回禀之人神色惊惧, 不敢有丝毫隐瞒：“可靠, 不会有错。”
“南宫音和颜元清……”魔雾中传出的声音带上几分戏谑之意，“两个女人，竟然能生下孩子，真是倒反天罡。”
“上古传说中有所记载, 双阴诞子，便是祸乱之始。”
跪伏在地的人感受到越来越强大的压迫, 忍不住瑟瑟发抖。
那人又道：“去，将此女擒来。”
·
灰影飞扑而至, 未及颜昭面前便被一剑两断。
冰蓝色的火焰蹿腾起来，破碎的灰影刹那间便被大火燃作灰烬。
死在颜昭剑下的灰影已不计其数。
而她面前，天幕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环绕在她身侧的灰影已不敢靠近, 又不肯放弃, 仍环绕于侧徘徊不前。
九尾狐在血雾中闲庭信步, 颜昭剑法越来越熟练，基础剑式慢慢变得炉火纯青。
又一只怪物被剑气撕成几段, 所过之处, 已无灰影拦路。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前排灰影身躯匍匐下来, 纷纷收起獠牙，不再展露它们的攻击性。
怪物们安静下来, 九尾狐驮着颜昭从灰影群中穿过，没有一只怪物再向颜昭动手。
一人一狐飞速远去，很快消失于血雾之中，汇聚在一块儿的灰影这才才陆陆续续散开。
源源不断的极阴之气渗入颜昭的身体，颜昭丹田之中，神源果表面笼罩的金光也越来越盛。
九乃数之极，九幽是极阴之气源头所在，与正清纯阳之气都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
神源树能吸纳正清纯阳之气开花结果，神源果自然也能吸纳九幽极阴之气而茁壮生长。
极阴之气被神源果吸纳，与神源果中原本存储的极阳之气碰撞，交融，再从神源果的皮表渗出，显现出异样的纹路。
但颜昭一心想尽快赶往九幽极阴之地，没有注意到体内神源果的变化。
又走了不知多久，血雾散去，颜昭脚下踩到实地，一汪黝黑深潭便出现在她眼前。
这就是九幽深渊之眼。
是天地之间，最阴寒的地方，寒潭所在方圆百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气能侥幸苟存，正清纯阳之气也不例外。
抵达这里，颜昭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血肉筋骨被太过极端的力量侵蚀的痛楚。
极阴之气渗入骨缝，在骨骼间隙中凝结成稀碎的冰渣，寒意逼人。
九尾狐也早已扛不住，缩在颜昭怀里团成一团。
颜昭劝说它去凝魂珠里待着，它不愿意。
如此，便只好继续抱着它。
颜昭每走一步，四肢关节互相碾磨，无法想象的剧烈疼痛令她靠近寒潭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迟疑，一步落下，立即便迈出第二步。
到寒潭短短百步，她走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步落下，颜昭双手取出封印南宫音的光团。
暗青色的光芒将九幽寒潭照亮，颜昭看见暗金色的微光自封印核中亮起，倏尔光芒一闪，又消匿于无形。
潜藏于封印中的正清印受到九幽极阴之气的影响，状态变得很不稳定。
如此，颜昭心里便有数，极阴之气对正清印果然是有用的。
她原地坐下，抱着封印开始施法。
有过一次解封的经验，虽然上次没有成功，但颜昭已将法诀记熟，施展起来熟练许多。
灵气涌动，汇聚在封印上，纠缠于封印中的符印受到颜昭的感召开始有序松脱，一缕又一缕，一层又一层。
颜昭全神贯注，她怀中小狐狸便竖起耳朵，替她护法。
好在极阴之地坏境实在恶劣，除了颜昭之外，鲜少能再有人到这里来。
因为关节疼痛，解封术的施展进度变慢，颜昭这一坐便是好几个月。
久到不知不觉间，她骨骼缝隙中的冰屑开始融化，下腹丹田之中，神源果表面异样的花纹也渐渐变得清晰。
笼罩神源果的金光不再纯粹，分化为黑白两种颜色。
黑色与白色的气流融合，在光晕中显现为不断变化的阴阳鱼，周而复始地轮转。
某时，颜昭睁眼，眼底掠过一束金芒。
她捧在双手中的封印忽然青芒大放，下一瞬，气机流转，盘旋在封印四周的符印四散飞去，融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当中那枚正清印没来得及发挥它的效用，便被寒潭极阴之气冲散。
颜昭眼睛一亮，喜形于色。
怀里小狐狸也艰难抬头，目睹封印解开。
成了！
暗青色的光芒得到释放，忽然腾空而起，在空中迅速放大，南宫音的身影也自扭动的虚空中显现其貌，随后飞快坠落。
颜昭起身，张开胳膊接住南宫音。
南宫音伤势未愈，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正清印冲击的缘故，早该苏醒的人至今还在持续昏迷。
光影一闪，周围景物剧烈变幻。
不过心念一动，颜昭便回到颜元清的洞府，与颜昭一同回来的还有师姐幻化的小狐狸。
颜昭抱着南宫音走进颜元清的房间，将南宫音安置在颜元清身侧。
床榻上，南宫音与颜元清并排躺在一起。
颜昭站在床边，略略失神。
离开九幽，小狐狸状态肉眼可见好转，此时又重新幻化人性，来到颜昭身边。
她正待拍拍颜昭肩膀意识宽慰，便听颜昭忽然开口：“阿音醒来，睁眼就看到阿娘，应该会很高兴。”
任青悦点头：“的确。”
颜昭于是扭头看向她，继续说道：“因为我每次睡醒，看见师姐在身边，就很开心。”
猝不及防听见这样的话，还是在师尊和南宫音面前，任青悦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不由推了推颜昭的胳膊，让她别再说了。
岂料颜昭又问：“师姐睡醒看见我，会开心吗？”
任青悦面颊微红，视线从榻上收回，不敢直视两位长辈，语气羞涩：“会。”
颜昭立马笑开，虽然师姐还没有答应和她结成道侣，但师姐一句话都能让她欣喜很久。
喜欢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小狐狸到师姐，颜昭有越来越深的感受。
“我们出去吧。”任青悦说道，“既然封印已解，就尽快离开这里。”
颜昭没有异议：“好。”
回到九幽寒潭所在，任青悦又幻化为小狐狸，被颜昭抱进怀里。
极阴寒气潜移默化侵蚀着身体，而被颜昭双臂包裹的地方却源源不断涌入热流。
颜昭施展神行咒，一个闪身便至百步之外。
任青悦愕然，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她仔细想了想，意外发现，颜昭的行动好像不受影响了。
她们来的时候，颜昭用了整整三天才走过这一段路，但现在，只一步便横跨而过。
颜昭的修为肯定又有突破，具体突破了多少，任青悦不太确定，但她总感觉，颜昭身上的气质又发生了变化。
她们离开极阴寒潭，环境气温稍稍升高，极阴之气的纯度下降，小狐狸僵硬的四肢也渐渐恢复知觉。
颜昭纵身一跃，脚下踏着飞剑，原路返回，不多时便回到血雾弥漫的区域。
血雾中生长的怪物们感受到颜昭的气息，不敢靠近，任由颜昭从它们当中穿过。
地缝显现于视野中，颜昭加快速度，打算一鼓作气离开此地。
眼看着将要穿过血雾与地缝的交界之处，浓黑的地缝中忽然闪现出数道黑影。
刀剑兵刃折射出血色的冷芒，杀机来得猝不及防。
颜昭来不及做出反应，锐刃便已闪电般出现在她眼前。
叮铃。
银铃发出清脆声响，护盾成型，却只在刹那间便又破碎。
鲜血迸溅，寒刃没能穿透颜昭的咽喉，因为雪白色的毛团团以身相代。
一截利刃刺穿小狐狸的身体，剑尖停留在颜昭脖颈皮肤一寸之外，一线猩红顺着刃口边缘流淌下来。
颜昭瞳孔一缩。
神源果表面，阴阳鱼剧烈流转。
利刃冷锐残酷地抽回去，飞溅的血沫染红颜昭的脸颊。
小狐狸无力跌落，被颜昭双臂接住。
锋利的寒刃去而复返，来人一击未果，立即变招，几把寒芒闪烁的兵刃同时刺向颜昭。
嗡——
虚空震动，颜昭满目猩红。
数道利刃穿透血肉，发出噗噗之声，然而，手感与他们平日杀人大有不同。
定睛一看，刀剑所指之处，是一团灰影。
颜昭的身影被灰影阻隔。
剑刃撕开的地方，血肉蠕动起来。
一股寒意爬上心间，黑影们心中忽地蹿升古怪的预感。
灰影上，伤口倏地裂开。
露出满嘴密密麻麻倒勾似的尖牙。
·
黑雾涌动，其后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回禀尊上。”
前来汇报之人头都不敢抬，浑身不住颤抖。
“我们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
第二百九十八章
怪物狰狞的大嘴在颜昭身后缓缓合上。
咀嚼时牙齿互相碾磨, 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颜昭身处怪物中间，神色却十分淡漠，只愣愣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皮毛被鲜血染红的小狐狸。
她托起小狐狸的身体, 循着血流之处仔细看去, 见其肚皮被一剑贯穿, 伤口汩汩冒血。
突然出现的杀手实力很强，银铃结成的护盾在短短一瞬间内卸去了大部分伤害，但剑气仍不可避免地划伤了它的五脏六腑。
不幸中万幸是这伤看着严重，却不足以伤到性命。
颜昭迅速拿出盛放龙涎的小瓶子, 将龙涎水倒出来涂抹到小狐狸的伤口上。
小狐狸眼皮掀开，狐脸上眉头紧皱, 一脸嫌弃，但它身体虚弱, 无法阻止颜昭的行动，只能任由颜昭给它“上药”。
涂上龙涎之后，伤口肉眼可见开始愈合生长。
但龙涎只能治外伤，对内伤却无能为力。
颜昭用掉一整瓶龙涎, 又从兜里掏出一枚品相极佳的水属性妖丹, 喂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眼睛掀开一条缝, 没有犹豫，张嘴将妖丹吞服。
魔界中, 天地灵气比较稀薄, 九幽地界以内，极阴之气盛极, 更是不利于小狐狸伤势恢复。
它只能依靠吞服妖丹获取灵气疗伤。
好在颜昭就是一个移动的财库，乾坤囊里各种五行的妖丹一箱一箱存放, 纵然妖丹耗损完了，她也可以炼丹。
小狐狸服下妖丹之后，合上眼睛闭目养神，自行炼化妖丹内的灵气。
身后嘎吱声顿了顿，怪物打了个饱嗝，突然张嘴吐出一物。
莹白色的小物件儿飞向颜昭，颜昭正低头看着小狐狸，觉察到有东西飞近，她抬手一接，将此物纳入掌间。
手掌翻开来看，是一块乳白色的玉佩。
玉佩中蕴藏着一股熟悉的力量。
这种力量前不久颜昭才见过，熟悉得很，乃是正清纯阳之气。
玉佩中刻有正清印。
怪物嘴巴翕动，继续嚼吧嚼吧，隔一会儿吐出一块玉佩，一共吐出六枚。
六个人，六枚玉佩，每一块玉佩上都刻有正清印。
即便颜昭涉世不深，也能立即猜到这些玉佩来自何处。
仙界。
颜昭眼底暗金色的光芒缓缓褪去，气质少了两分冷硬，但她的脸色依然沉甸甸的，萦绕着一抹煞气。
小狐狸受伤，触及她的逆鳞，纵然这些人自食其果全被怪物吞掉，她也不解气。
她将小狐狸也送进颜元清的洞府，就近寻了一间客房，将其安置在榻上。
小狐狸触及床榻，幻化为人形，捂着胸腹处的伤口，起身盘坐。
瞧见任青悦的脸色，颜昭心里着急，趴在床边问她：“师姐，你怎么样了？”
“无大碍。”任青悦随手给自己用了个清尘咒，然后说道，“不要担心。”
有任青悦这句话，颜昭彻底放下心来，遂道：“这些杀手身上带着刻有正清印的玉佩，是有备而来。”
任青悦凝神：“仙界之人？”
这么多仙界之人出现在魔界，很耐人寻味。
不过，仙界的人一直在寻找神源果，他们认为神源果在与颜元清相好的男性魔族身上，如今颜昭是颜元清和南宫音的孩子这个消息已经传遍魔界，这些人自然会找来。
任青悦询问颜昭：“你待如何？”
颜昭想了想，回答说：“先回念清山，阿娘，师姐和阿音都还需要休养，等阿娘醒来，阿音伤势恢复，再报仇。”
任青悦略感欣慰，颜昭如今比以往确实要成熟许多，如今行事已不再莽撞，懂得三思而后行了。
“那你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任青悦提醒颜昭，“先和左右护法汇合。”
她自己受了伤需要调养，不能再跟着颜昭拖颜昭的后腿，但她也不放心颜昭一个人在魔界行动，还需得与雷霜绛樱等人结伴才好。
颜昭听话点头：“好。”
片刻后，颜昭孤身一人现身于血雾之中，御剑穿过九幽地缝，须臾便来到地上。
地面上依然魔气肆虐，颜昭循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全力施展神行咒，不过半日便来到魔雾迷瘴的外围。
为了能够及时接应颜昭，雷霜三人没有退得很远，她们各自盘坐在一块石头上，结成一座三角形的护阵，以尽量隔绝极阴之气，让封瑾好受一些。
封瑾体质稍弱，需全神贯注对抗极阴之气，而雷霜的注意力则一直放在绛樱身上，时不时就斜瞄一眼，虽然也在认真警戒，但注意力显然不如绛樱集中。
绛樱率先发现颜昭，倏地睁眼，起身翘首眺望远处。
雷霜和封瑾也先后有所觉察，纷纷扭头，便见颜昭自浓雾中快步行来，不一会儿便至近前。
“少主！”绛樱迎向颜昭，急急问她，“封印解开了吗？”
颜昭点头：“解开了，但她没醒，还在昏迷。”
昏迷归昏迷，但是解开了封印，总归是个好消息。
绛樱及身后跟来的雷霜封瑾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颜昭怀里不见灵狐，任青悦也未跟在身后，封瑾面色疑惑：“少主，任姑娘人去了何处？”
“师姐受伤了。”颜昭回答。
遂将自己二人在九幽下的遭遇详细相告。
封瑾缓缓皱起眉头，而雷霜则立即表示震怒：“仙界之人！”
绛樱也沉下声：“真是阴魂不散！”
上次那位仙君偷袭南宫音，害南宫音被封印，如今仙界又派人截杀颜昭，其目的不言而喻。
“可惜魔主受伤，不能立马带人杀去仙界。”雷霜愤愤不平，拳头捏得咔咔响，“真是憋屈！”
绛樱和封瑾虽然也感到愤怒，但情绪没有雷霜那么激动。
封瑾询问颜昭：“少主如何打算？”
在场都是信得过的人，颜昭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告诉她们：“我想先回念清山。”
雷霜虽然愤怒，但并非失去理智，闻言第一个接话：“我们势单力薄，的确不适合这种时候和他们动手。”
颜昭虽然被领主们称一声少主，但真正能听她调遣的人恐怕一成都没有。
魔族大多数人都不爱管闲事，因为南宫音实力强大，令所有领主折服，他们才愿意听南宫音的号令，颜昭虽是南宫音的女儿，却还不够资格。
他们只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此行前往九幽能不受阻碍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少主判断明智。”绛樱也符合道，“念清山更适合休养，等魔主醒了，一切迎刃而解。”
雷霜和绛樱，三人出了两票，占据绝对优势，这下封瑾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颜昭等人即刻启程，但因先前才遭遇过被人围追堵截，颜昭尽可能不以真面目示人，经过大魔领地也不会耽搁，任何人出言挽留，都会被她推拒。
如此日夜兼程赶路近一个月，她们再次来到大魔寒璃的领地。
只要过了这片领地，再往前就是通往雾魔涧的门户了。
颜昭身上携有寒璃领主的信物，守备魔兵没有阻拦，一路畅行。
但从领地穿过时，众人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这种古怪的感觉在临近领地边界时达到最盛。
颜昭一众行于途中，与一队魔兵迎面相遇。
魔兵身后跟着几个衣衫褴褛，被绑了双手的妖族人，正往领主府去。
雷霜回头看过去，神色间露出几分疑惑：“怎么会有这么多妖族人出现在魔界？”
而且这些被魔兵抓起来的妖族人看起来实力平平，在妖族内或许只是一些平民，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魔界？
颜昭心思一动，师姐能变小狐狸，和先前见过的白烬、涂山玉等人很是相似，想必也是妖族人。
她们约接近领地边界，途中见到的妖族人越多。
这些人全都灰头土脸蓬头垢面，看上去是来魔界逃难的。
又是一队人马迎面走来，颜昭忽然驻足，对封瑾道：“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封瑾领命，立马上前交涉。
带队的魔兵见到颜昭手中的信物，当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不多时，封瑾沉着脸回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雷霜见状好奇不已：“你怎么是这个表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绛樱虽然没有像雷霜一样开口询问，但眼睛里透露出的神色也表明她对此事感兴趣。
封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调整情绪。
随后开口，将此行获悉的情报如数回禀：“少主，妖界发生了重大变故，狐帝遇刺身亡，太子起兵造反，狐后被困深宫，郡主白烬不知所踪。”
第二百九十九章
雷霜绛樱二人同时愣住, 随后雷霜惊呼出声：“什么？！”
绛樱皱起眉头，颜昭则花了点时间才将封瑾这句话的信息量消化掉。
她想起自己上次去妖界时见到的景象。
妖界是个温暖富足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相处和睦，门庭若市却夜不闭户。
颜昭对狐后的印象是很不错的, 也是一位相当宽宏温和的长辈。
白烬虽然性格跳脱, 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 但为人也算仗义，颜昭虽然不大喜欢她，但也不讨厌。
她和师姐离开妖界也才一年多不到两年，怎么就突然发生了如此始料不及的变故？
嗖——
任青悦出现在颜昭身后, 脸色苍白但神情惶急，下意识抬高声音：“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封瑾不料任青悦会突然现身，脑子一懵, 有些反应不过来。
任青悦见她没反应，当即上前一步，顾不得礼数抬高声音：“封瑾，回答我！”
封瑾迅速回神, 将方才那句话再重复一遍。
所有讨伐太子支持狐后的人, 都被涂山玉赶尽杀绝, 大部分逃去了人界，剩余部分则跑来魔界。
任青悦脑海一片空白, 耳朵嗡嗡直响, 一直回荡着这两句：狐帝遇刺身亡，狐后受困深宫。
狐后肯定不料狐帝会突然暴毙, 更加不料自己的儿子会起兵造反，所谓家贼难防, 来自亲人的背刺往往伤害总是最锋利的。
而颜昭望着任青悦的背影，脑子里却想着：原来在凝魂珠内也能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否则师姐怎会忽然自己跑出来。
任青悦身子一晃，险些摔倒，颜昭眼疾手快，迅速将她扶稳。
下一瞬，任青悦喉头一甜，急火攻心，竟忽然噗地吐出一口逆血。
颜昭吓一大跳：“师姐！”
封瑾三人也霎时变了脸色：“任姑娘！”
任青悦摇摇头，撑着颜昭的胳膊勉强站住，但与颜昭交握的手掌掌心已被冷汗湿透。
颜昭扭头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关切：“师姐，你的伤……”
任青悦合上眼深呼吸，缓了口气后再重新睁开，摆手打断颜昭，而后说道：“阿昭，我要去一趟妖界。”
颜昭有些不解，即便任青悦自己是妖族人，但她已在人界待了一千多年，妖界发生动乱与她应当没有多大的干系，自然也不必她亲自跑去处理。
遂问：“为什么？”
任青悦想起，她还没有将自己的身世告诉颜昭。
于是，她握紧颜昭的手，艰难说道：“狐帝狐后是我的爹娘。”
颜昭愣住。
其余三人则早有猜测，毕竟任青悦上古九尾狐的身份摆在那里，而狐帝狐后走失幼女的消息也已不是秘密，很轻易便能有此联想。
绛樱神色凝重：“任姑娘这伤势，前去妖界恐怕自身难保。”
任青悦眼神痛苦：“可我不能眼看着狐后身陷危机而坐视不理。”
狐帝死了，狐后受困，她必需前往妖界设法相救。
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雷霜欲言又止，封瑾则还想相劝，颜昭却道：“我陪师姐一块儿去。”
任青悦沉浸在巨大变故带来的冲击中，内心忧虑而悲痛，闻言也不知说什么，遂对颜昭道：“阿昭，谢谢你。”
颜昭一直以来接受的教导都是，获得了别人的帮助就要说谢谢，因而她没觉得任青悦向她道谢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嗯。”
雷霜与绛樱对视一眼，又绛樱开口：“既然如此，我们尽快动身吧。”
任青悦觉察绛樱言下之意，意外：“你们……”
她话未说完，绛樱便回答道：“我们是魔主座下护法，如今魔主伤重未醒，自然是要跟随少主的。”
绛樱的选择既代表雷霜，也代表封瑾，南宫音座下三名心腹，向来都会一起行动。
任青悦颇为动容，便同时也向绛樱等人道了谢。
再次动身，任青悦状态委实不好，又不想回颜元清的洞府独自待着，于是幻化为小狐狸钻进颜昭怀里，让颜昭抱着她赶路。
离开寒璃领地，再往前便是寒冥丘，与幽冥之海相连的地方，只有从这里才能前往雾魔涧。
她们上次来的时候遇到了阴雷天，颜昭还不幸被雷劈了。
不过今日运气好一些，天色还是阴阴的，但没有雷云盘结其上。
天公作美，很适合出行。
雷霜手指天空中云雾汇聚之处，对颜昭道：“从这里上去，穿过云层，会看到一个巨大的旋转涡流，那便是前往幽冥之海的入口。”
颜昭点头，将小狐狸好好揣在怀里，御剑而起。
穿过通道从魔界前往雾魔涧的过程没有来时那么顺利，颜昭全力御剑依然感受到极强的阻力。
这个阻力不断耗泄她丹田中的灵气，等她终于从虚空甬道之中穿过，阻力褪尽来到幽冥之海，自身修为便已被一定程度地削弱了。
削弱的感觉比增强明显，颜昭清晰地感受到规则之力的存在。
她将抱紧小狐狸，腾身飞跃，踏过海岸回到陆地。
先前来时空无一人的幽冥之海，此刻却散落着不少妖族人，成群结队的妖族人聚在一起在海边休息，恢复体力，为穿过虚空甬道去往魔界避难做准备。
颜昭现身，立即引起众人注意。
海岸边打坐歇息的妖族人纷纷回头，颜昭甫一落地，便有一道人影从人群中蹿出来。
“颜昭！”
此人一口叫出颜昭姓名，声音听来也十分耳熟。
颜昭停下脚步，她怀里的小狐狸也抬起头来，朝声音来处望去。
便见来人披散着件灰扑扑的衣裳，脑袋顶着一头乱发，脸上也花猫似的糊着一些草木灰，只剩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外表瞧着跟个落魄乞丐没什么两样。
颜昭定睛细看，没认出来。
此人便径直扑到近前，将遮挡脸颊的乱发捞开，语气颇为激动：“你认不出我？我是白烬啊！”
颜昭微怔，随即恍然大悟。
此人竟是那位“下落不明”的妖族郡主，白烬。
怀里，小狐狸精神一振，当下自颜昭怀里跳出来，摇身一变化为人形。
白烬眼前一亮：“表姐！”
任青悦神色焦急，迫不及待开口：“白烬，狐后怎么样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表姐，呜呜呜呜呜！”白烬一个劲唤任青悦表姐，话还未开口，便先哭出声来。
任青悦心急，见状更急。
但她越是着急，白烬的情绪也就越激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先别急。”任青悦扶住白烬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来不那么压迫，“你慢慢说，把话说清楚。”
白烬果然冷静一些，用力吸了吸鼻子，而后说道：“表姐你走不久，表叔就搬离皇宫去清霜居静养身体，前不久清霜居内突然出现刺客，表叔被人杀死了。”
“我那表哥像是吃错药了，突然发起失心疯，认为表叔是被姨母害死的，竟然在守灵祭祀时给姨母的酒中下毒！”
说起此事，白烬还心有余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咽道：“姨母设计把我从宫中送出来，让我来找表姐，表姐，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姨母！”
她从妖界逃了出来，原本要遵循狐后的叮嘱去人界寻任青悦。
但身后一直有追兵不断追赶，为了甩掉追兵，她慌不择路，等回过神，便已抵达魔界入口附近了。
没想到的是，她阴差阳错，误打误撞，竟然在幽冥之海碰见了任青悦。
白烬当众表露身份，周围难民惊愕之余，很快聚拢过来。
“郡主！”难民们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您要救救我们！”
白烬吓了一大跳，她哪见过这个场面，她在妖族虽然身份尊贵且衣食无忧，但地位比较尴尬，没有实权，平日里从来不管族中大事。
猝不及防被这么多妖族族人跪拜，请求她的庇护，她立马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对了。
张惶无措之际，她只能将任青悦当做救命稻草，红着眼睛惊呼：“你们别跪我，要跪就跪我表姐吧，她才是青丘帝女！”
任青悦被白烬推到台面上来，众妖族难民闻言惊愕不已。
但其中不少人之前亲眼见过任青悦，任青悦的确曾经出现在狐帝狐后身边，而且与狐帝狐后的关系十分亲厚。
加上白烬这个人证，妖族难民们很快就被说服，二话不说，转头便叩拜任青悦，高呼：“公主殿下！”
任青悦见状，神情复杂，却没有再出声反驳。
事已至此，她的身份没必要再藏。
她甚至十分后悔，上次去妖界，没有与父母相认。
谁能想到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狐帝遇刺身亡，狐后被涂山玉下毒幽囚于宫中，如今生死未卜，往后她还能不能见到狐后都是未知数。
任青悦懊悔不已。
心神恍惚之际，变故陡生。
嘈杂的人群中突然跃出几道黑影，杀气腾腾。
白烬一声惊呼：“表姐小心！”
这些是追杀她的黑衣人！他们竟然已经追到此处，没有被她甩开！
他们定是知道了任青悦青丘帝女的身份才突然出手的！
白烬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不该当众揭开表姐的身份。
眼看危机临身，任青悦身子晃了晃，但因伤重，内息提不起来，无法侧身闪躲。
本以为此劫避无可避，不料，利刃锋锐却与她错身而过，齐刷刷斩向她身后的颜昭。
“！”
任青悦脸色骤变。
轰——
空中绽开蓬蓬血雾，黑影全部倒飞而回。
唯一没退的那道人影，被一杆血枪迎面捅穿胸口，悬挂在枪尖上。
血影枪另一端，南宫音神色冷漠肃杀：“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第三百章
场面寂静一瞬, 鸦雀无声。
所有人愣怔看着一切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无人能在须臾之间做出应对。
直至，飞溅的鲜血瀑布般泼到临近之人身上，这些妖族人的脸色才终于发生变化。
一刹那, 发动偷袭的神秘人全军覆没, 仅剩最后一个挂在南宫音枪尖上, 也已是奄奄一息。
任青悦大惊之下，心跳如鼓，情绪大起大落，身子一晃就险些摔倒。
幸而白烬就在近前, 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她才勉强站稳。
颜昭睁大眼, 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前的人。
南宫音的背影像一棵枝叶参天的大树，日光照落, 一道被略微拉长的身影投射到颜昭跟前。
血影枪往回抽，挂在枪尖上那道人影失去支撑，从枪尖坠落。
落地扑通一声闷响，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上。
这是……魔主南宫音。
世人相传杀伐果断, 手中血债滔天的苍离魔尊。
旁观这一幕的妖族人纷纷后退, 当中便空出一大片无人区域。
南宫音收枪，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一丈远的虚空, 颜昭与她四目相触。
南宫音是习惯沉默的, 许许多多复杂思绪全汇聚在她那双深邃幽寂的眼眸之中，颜昭便只能看见她桀骜冷漠的姿态。
但这一次, 她没有再继续沉默，而是主动开口, 轻唤一声：“昭儿，可有吓到么？”
颜昭摇了摇头：“没有。”
南宫音便旁若无人，迈开脚步朝她走来。
直到她走得近了，颜昭才如梦初醒，问她：“阿音，你的伤好了吗？”
南宫音眉目倏地柔和下来，唇边弯起浅浅微笑：“没有好全，但已经不碍事了。”
“这就好。”颜昭说道，想了想，又补充，“那你还要继续修养，我会炼丹，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如果我不会，就让师父教我。”
南宫音面上情不自禁流露笑容：“好。”
在场妖族难民不敢吭声，除了任青悦身边的白烬，无人敢直视魔主的面庞。
白烬震惊地两只眼睛都瞪圆了，拽住任青悦的胳膊小声问：“表姐，这是怎么回事啊？颜昭认识南宫音？”
她分明记得前几年，仙人洞府现世，众修在洞府深处偶遇南宫音时，任青悦还和南宫音针锋相对，拼命将颜昭护在身后，不让南宫音对颜昭动手。
怎么几年不见，颜昭和南宫音就这么熟了，南宫音竟亲自出手救下颜昭性命。
白烬感到不可置信。
任青悦回神，压低声告诉白烬：“她们是母女关系。”
“……”白烬扭头看向任青悦，脑门上缓缓浮现一个：“？”
任青悦又说：“阿昭是南宫前辈和我师尊的女儿。”
白烬沉默。
这个沉默或许持续了很长时间，也或许只有短短一瞬。
期间，白烬感觉自己的意识经历了崩塌又重组，整个人由内而外地陷入呆滞。
某个时刻，忽然爆发：“什么？！！”
任青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她没有听错。
白烬一脸懵逼。
另一边，南宫音已行至颜昭面前，血影枪凭空消失，方才杀人那只手抬起来，伸向颜昭。
颜昭站着没动，任由南宫音的手靠近。
那只手在触碰颜昭脸颊前凌空顿住。
颜昭双眸晶亮与南宫音对视，眼神清澈纯净，不见一丝一毫的惧怕与嫌恶。
见南宫音手顿在半空，她眼睛眨了眨，忽然像个小狗一样凑过去，脸蛋儿最先触碰南宫音的手指，再贴合手掌，然后脑袋歪了歪，放到南宫音的手心上。
那只轻抚她脸颊的手掌，正不着痕迹地轻轻颤抖。
“昭儿。”南宫音嗓音微颤，不觉间竟带了两分哽咽，“这么些年，你可怪我？”
怪她不知道有这个女儿存在，让颜昭流落于拂云宗孤苦无依三百年。
倘若她早些知道……
可惜世事不如人愿，阴差阳错，造就了诸多遗憾。
颜昭眼珠子圆溜溜的，面露疑惑：“我为什么要怪阿音？”
“我……”南宫音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颜昭眼睛弯成小月牙：“我有两个娘亲，难道不值得开心吗？”
虽然颜元清还没有醒来，但她能和南宫音相认，过去三百年缺失的遗憾得以弥补，她的人生已趋近圆满了。
从她离开拂云宗，在山下遇见化作小狐狸的师姐那一刻，命运之轮就开始转动。
和师姐相遇，是一切开始变好的契机。
过去三百年时间，颜昭拥有的太少，所以她对如今陪伴在她身边的一切，都心怀感激。
她反握住南宫音的手，眉眼弯弯咧嘴露出一个开朗温暖的笑：“我喜欢阿娘，也喜欢阿音。”
南宫音心尖颤动，再也忍不住，张开双臂将颜昭一把抱进怀里。
雷霜封瑾三人自虚空甬道之中穿过，先后来到雾魔涧，寻找颜昭途中，远远瞧见这一幕。
“是魔主！魔主醒了！”雷霜激动得热泪盈眶。
抬脚就要奔过去，却被身旁绛樱一把拦住：“急什么，再等等！”
雷霜不解：“等什么？”
绛樱恨铁不成钢：“你这个猪脑子，人家母女相认，你去凑什么热闹？”
被绛樱骂了“猪脑子”，雷霜原本很不高兴，但听了绛樱解释，反应过来好像确实如此。
于是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笑容憨憨的：“夫人所言有理。”
这下换绛樱微怔，两朵红霞飞快爬上她的脸颊。
一旁封瑾唇角颤了颤，不着痕迹往旁边横移三丈，不和这两个人站一块儿。
直到南宫音情绪平复下来，松开颜昭，封瑾才看准机会上前，向魔主和少主问安。
南宫音目不斜视，冷声吩咐：“看看这些人什么来头。”
封瑾领命，就近寻到倒地的黑衣人，仔仔细细搜寻，查验这些人的身份。
不多时，她走回来，手中悬着几块玉佩。
“魔主。”封瑾将玉佩双手呈上，“这些人身上发现了此物。”
南宫音接过玉佩，淡淡扫一眼，须臾便得出结论：“仙界的东西。”
此时，颜昭忽然开口：“跟这个一样？”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此物正是在九幽地缝中围杀她的几道黑影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南宫音脸色一寒，询问颜昭：“此物如何来的？”
颜昭便将经过告知南宫音，还指着任青悦对南宫音说：“师姐就是被这些人打伤的。”
任青悦注意力原还在玉佩上，想着南宫音那句“仙界的东西”所代表的含义，乍一听颜昭此言，颇有种在外面受了欺负向家中长辈告状的意味。
白烬则在漫长的震惊终于回过神后，立马又陷入新的震撼：“仙界？”
南宫音听见她的声音，联想这些黑衣人出现时白烬下意识的反应，似有所悟，遂看向白烬，问道：“你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白烬突然被南宫音盯住，对方分明也没有太严厉，却陡然迎面扑来一种肃杀之感，吓得她一个哆嗦。
她下意识躲到任青悦身后，然后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也，也没有很知道……”
南宫音面无表情：“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白烬脖子一缩，被南宫音吓得眼泪都憋回去了，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将妖族内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告诉南宫音。
南宫音听她说完，若有所思。
任青悦既已当众承认自己的身份，想来妖族之事她不会坐视不理，以颜昭对任青悦的情感，任青悦要去妖族，她也必定会跟着去。
“任姑娘。”南宫音开口，却是看向任青悦。
任青悦微怔，心念电转明白其中关节，心道：南宫音在乎颜昭的安危，或许是不想让她回妖族。
她也不愿颜昭跟她一起涉险，经历了诸多事变，如今任青悦已放下对魔族的偏见，在她心里，南宫音是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辈。
因而她神态恭敬，向南宫音行礼：“前辈有何指教？”
南宫音却道：“前往妖族的行程，请暂缓两日，待本座回魔界处理一些事情，两日之后，本座与你们同去妖界。”
任青悦颇为意外，没想到南宫音为了颜昭竟愿意插手妖族之事。
但她知道南宫音的初衷，白烬等一众妖族人不知道。
闻言，白烬大惊失色：“你要去妖界？！”
白烬身后一众从妖界逃难出来的难民们也都变了脸色，神色分外惶恐。
妖界狐后和太子之间的争斗已经让百姓民不聊生，魔族这时候再横插一手，不是趁火打劫吗？
魔族历来骁勇善战，南宫音更是魔界战神，倘若魔族也卷入这场内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妖族还能讨得什么好不成？
而且南宫音还让任青悦暂缓两日再去妖界支援，岂不是刻意阻挠，延误战机，耽搁时间？
众多妖族难民的神色由惊愕惶恐转变为愤怒。
但他们都是些流离失所的贫民，原本还打算去魔界避避风头，如今听到南宫音这么说，他们哪里还敢这么做？
任青悦发现南宫音被妖族人误解，正待思量说辞，如何让这些妖族难民放下戒备之心时，南宫音开口了。
众目睽睽之下，南宫音迎着白烬惊恐的眼神，淡淡地说：“本座需要时间备些厚礼，方可代吾女向妖族提亲。”
此言一出，场面忽地安静下来。
任青悦呆住。
白烬和一众妖族人：“！！！”
身后雷霜、绛樱与封瑾三人表情分外精彩。
只有颜昭在状况外。
她揪一揪任青悦的衣袖，小小声：“师姐，提亲是什么意思？”
“……”任青悦沉默须臾，倏地面红耳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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