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平褪去夏日暑意, 拂面的风染上一丝秋凉时,楚念得知,只剩下明天最后一天的拍摄。
其实很早之前, 她在心里做的预设是,等拍完这部戏,她与泊原的约定就算是完成了, 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能牵扯上的联系也将就此切断, 一切在这里结束。
没想到, 他们还能重新走到一起。
可即便如此, 即使知道这部戏的结束不会是他们的终点, 楚念还是有种深切的不舍。也许是习惯了与泊原一同拍戏的日子, 也许是对整个团队有了特殊的感情,也许是像在与曾经的青春岁月告别。
这样的感伤让楚念产生了强烈的倾诉欲。晚上回到酒店, 她就忍不住给舒羽发消息。
楚念:【明天就要拍最后一场戏了, 有点伤感。】
还配了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
舒羽是个夜猫子,也还没睡, 回得很快:【你马上就能回栖宁见到我了,还伤感?】
楚念没料到她是这个脑回路, 但还是很配合:【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受多了。】
舒羽:【拉倒吧,你是因为杀青之后见不到某人才伤感的吧?】
楚念这才想起, 还没告诉舒羽她跟泊原已经在一起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 也是见证全程最完整的人, 这事要是一直瞒着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稍一斟酌, 楚念选择了略微隐晦的表达方式:【不出意外的话, 之后应该还是能见到的。】
舒羽:【还有其他活动吗?】
……要不还是再明显一点吧。
楚念:【我指的是,私下见。】
舒羽:【嗯?孟林山又组局了?这孙子居然不叫我!】
楚念:【……】
舒羽:【?】
舒羽:【等等!】
舒羽:【你说的是你俩单独啊?!】
舒羽:【啊???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楚念:【可能, 是吧?】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迎来了一大片问号、感叹号和表情包的刷屏式轰炸。
这波输出之后,舒羽显然还没尽兴,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楚念按了接通后,立刻将听筒音量降到了最低,并且把手机放得离耳朵很远,但还是听见了对面的花式呐喊。
连躺在隔壁床玩手机的何慕都听到了声响,朝她这边看了眼,然后了然地一笑,已经从这动静的程度猜到对面刚得知了什么事。
毕竟她是过来人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恢复语言系统后,舒羽激动道,“从他帮你扫开香灰,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看吧,你还不信我说的!他肯定一直就对你旧情难忘!”
“你是没在现场,起初他真的很冷漠的。”楚念为自己鸣冤,“反正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装的,绝对是装的!”舒羽丝毫不为所动,兀自感叹,“哇哦,一线演员和知名编剧,这谁听了不说一句般配?”
她啧啧几声,忽而又想起什么:“这么一想,我的好友圈真是藏龙卧虎啊,我跟你俩还都微博互关了呢,虽然都是你们的私人号。”
楚念一怔。她的私人号是高中注册的,但其实没怎么用。只是有阵子突然流行微博互粉,他们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就都互关了。
上大学之后,微博用得多了些。不过她一般只会随手刷刷热搜,没发过动态。她也去看过泊原的号,里面空空如也,连点赞记录都没有,看着就不像在用的样子。
直到泊原出道,开通了官方认证的号,她才用小号关注了,后来自己也开了倾言的作者号。
经舒羽这么一说,楚念忽然想到,她刚发布第一章小说的时候,舒羽就在微博转发过,帮她宣传捧场,但没有说明过作者是她,后来也陆续转发过好几次。
所以很有可能是泊原看到了舒羽的微博,猜到了那是她,从而得知了她的笔名。
跟舒羽通完话,楚念心里五味杂陈,心里一会儿闪过泊原一直在背后默默关注她的场景,一会儿又闪过刚进组时泊原对她疏离的态度。
其实直到现在,她都不敢完全确定,当时泊原帮她的那几次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毕竟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之间的互动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相处”,只能叫做“碰面”和“谈话”。
只要回想起重逢那天在走廊的相遇,想到他漠然到陌生的眼神,她都还是会感觉手心发凉,仿若血液凝固。
而明天要拍的最后一场正是那个场景,只不过已经应于宗仁的要求,改成了现实中他们真实碰面的情景。
楚念不确定,再次看到泊原那样淡漠的神情,她会不会仍然像当时一样难受-
翌日,拍摄日程进展得非常顺利,轮到拍摄最后的重逢戏时,才刚到下午。连天气都与现实中的那天很相似,午后的阳光从窗台照进走廊,洒下一地浅金。
因为这场戏的场地比较狭长,所以准备通过几个机位分段来拍。先拍温宁从这端走出来,然后按照温宁视角,拍洛远从拐角处远远走来,再拍擦肩而过的瞬间双方的特写,最后拍各自往前走后两人的反应。
看前半段贺云茜的表演时,楚念一直在暗自赞叹她的天赋。贺云茜明明从来没有找她确认过其中的细节,而是仅凭自己的想象和代入,完成最终的演绎,却总是能演出她记忆中的真实状态,仿佛画面重现。
拍到洛远慢慢走近这段时,全场莫名出奇的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只能听到泊原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本来楚念在改编的剧本中如实写了跟泊原同行的还有他的助理,但后来被于宗仁删掉了。他认为这样拍出的画面更纯净,更有感觉。
楚念一开始还不太理解,此刻真的看见这一幕,才不由钦佩于导的艺术感知力。
幽深的长廊中只有几盏微弱的雪白顶灯,将空间分割得明暗错落。泊原穿的正是与楚念相遇时的那套黑底白边的运动服,走在其中,像是与环境融为一体,英隽得如同精心雕刻的脸却又极其夺人眼球。不需要任何人的衬托,他本身的存在感就已经强烈到令人情不自禁地屏息。
这一小段一拍完,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感叹。
“我好像懂什么叫‘帅气逼人’了。”
“救命,为什么这张脸看了几个月都不会审美疲劳啊?”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吗?原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楚念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明明每天都见他,但还是会在各种瞬间忽然心动不已。
面对一众人半真心半夸张的彩虹屁,泊原只是一笑而过,还单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喊了声“收”。
“待会儿拍完来找我结账,一句话五毛。”开完这句玩笑,他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楚念,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当面再夸几句,另有重赏。”
大概是看见了她神不守舍的样子,泊原不着痕迹地微一勾唇,看向了别处。
于是楚念才平复一点的心跳又被勾得直线加速。
这人犯规,怎么还当众暗戳戳地勾引人啊!
然而当下一段拍到洛远与温宁对视的刹那时,泊原一入戏,状态顿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他果真是训练有素的演员,情绪收放自如,刚才还面上带笑,转瞬面色就沉了下来。
楚念虽然极力说服自己不要再去看泊原,会受伤,最新汁源加群一五贰二七五贰八一会再次心痛,视线却像控制不住似的,牢牢粘在他的脸上,再次将他投向温宁的冷淡目光看得真真切切。
心情又渐渐沉寂下来。只是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是彻骨的冰冷,而是忽然认清了一个真相。
泊原此刻的冷漠并不是像舒羽所说,都是装出来的。毕竟他从不忌惮在她面前展露真实的情绪,也从不会为了所谓的面子和骄傲就掩藏对她的喜欢。
或许那时,他是真的想把她当成陌生人,还想说服自己,他只是出于恪守承诺才来赴约,并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这样的矛盾和挣扎,楚念也有过。
她也曾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写这个剧本,只是为了完成曾经的约定,为了不留遗憾,其他的都不必再多想。可真的见面之后,难以抑制的感情就像是在暗夜中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缚住了她的心。
原来他们都一样。
接下来,贺云茜顺利地演完了温宁的失神和恍惚。然后就只剩下最后一段,洛远径自往前走去,推开某扇房门,消失在门后。
这场只需要拍泊原离开的背影,所以几乎没有技巧和表演可言,整个剧组都已经放松下来,笼罩在即将杀青的兴奋氛围中,只是强行按捺着,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泊原大步朝前走着,随性的走姿跟他与温宁迎面相遇时没什么分别,甚至连步速仍然像刚才一样不疾不徐,仿佛这件事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转弯,按下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入。
摄影师已经做好了结束拍摄的准备,其他工作人员也都打算就此收工。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泊原忽然停下了动作。
然后转头向刚才走来的方向看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那是温宁所在的方向。
他是在回过头看她。
剧本上并没有这个内容,但于宗仁没有发话叫停,所以拍摄还在继续进行。
泊原背后的阳光为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面前的顶灯又将他的面孔映得清晰。那双素来清澈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远处,好像真的聚焦在某个人身上,看似无波无澜不带情绪,却又隐约可见其间潜藏的暗流汹涌。
楚念倏然明白了,当时在她没有看见的身后,他也曾像现在这样回眸过。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但实际上,这一眼并没有持续太久。
泊原收回目光,终是走进房间,合上了门。
“卡。”
随着这一声,《赴你年少之约》正式杀青。
第52章
杀青之后, 几个主演都收到了剧组准备的花。许多工作人员都趁此机会来找他们合影,帮忙拍照的、在旁等待的、凑热闹的,熙熙攘攘聚集了大半个组的人。
楚念虽然也想合影, 但又不太好意思往前凑,站在边缘看着人群中心一直被拉着合照的两大主角,像是一道被游客打卡的风景线。
尤其是泊原, 跟他合影的女生络绎不绝。他倒挺有耐心, 始终维持着积极营业的笑容, 还会配合对方的拍照姿势, 一起摆摆剪刀手之类的。
看见这样的场景, 其实楚念并没有什么吃醋的感觉。高中时, 泊原身边就常有女生出没,一般都是为了跟他搭话刷存在感, 或者是要联系方式的, 她早就习惯了。何况他现在还当了演员,被更多人看到和喜爱, 再正常不过。
而且泊原多少有点非单身人士的自觉在身上,每隔一阵就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似乎是在确认她没有走开,以及情绪有无异常。
“倾言老师,我能跟你合个影吗?”一旁忽然有人叫她。
是上次聚餐加她微信的那个剧务助理。男生面目清秀, 眼神间隐隐透着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 他偶尔会给楚念推荐几首歌, 有时是部电影, 然后顺带聊上几句。楚念大致能猜到他的意图, 但对方没有说破,她又怕是自作多情, 便只是礼貌应对。
现在这种合影的请求自然也没有拒绝之理,于是她点头答应了。
男生找了旁边的人帮忙拍照,站到楚念身边时还注意保留了社交距离,只是头微微向她这边偏了些。
拍完后,楚念正打算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待着,却听对方道:“如果你接下来几天打算在锦平玩玩,可以叫上我,我对这里很熟悉的。”
还在盘算要怎么婉拒,身后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
“倾言。”泊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肩宽腿长的身形,只是随意往前走几步,就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力,“我们是不是还没合影?”
一直被众星捧月围着合照的人,怎么突然来找她合影了?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在片场叫她“倾言”,没有加任何其他后缀,还用了“我们”这样略显亲昵的词,是在隐晦地宣示主权吗?
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是仓皇还是心动,楚念感觉自己心跳得飞快,连带着胸腔都在震动。
“啊,还没呢。”
“我来给你们拍!”何慕刚忙完手头的事,一来就看见这一幕,立刻自告奋勇揽下了拍照的职责。
楚念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何慕拿起手机对准了他们,不由一阵慌乱。想到不能在众人面前暴露他们的关系,又平添几分紧张,浑身僵直,不仅不敢抬头看泊原,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你拿花吧?”泊原忽然将手中的花束递过来,侧过脸看着她道,“感觉跟你很相衬。”
楚念今天穿的浅蓝天丝衬衫内搭白吊带,而那束花是由碎冰蓝玫瑰、蝴蝶兰和满天星组成的,也是蓝白配色。人花相映,确实相当协调养眼,愈显她肤白似雪。
接过花,手里有了东西,楚念不再那么无所适从,心里也安定了些。
“放轻松。”泊原状似随意地整理着鲜花外侧的包装纸,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道,“刚刚跟别人合照怎么不紧张?”
他是看到这个才过来的?
楚念偏过头仰脸看他,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灼人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下来,盯得她耳尖发热,半晌才低声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
“看镜头。”
然后强作镇定地转向正前方。
余光瞟到身边的人终于转回脸去,她才真正放松了些。拍了几张后,楚念正准备把花还给泊原,就听何慕阻止了她。
“哎,等一下,我也要拍!”
“我帮你拍吧。”楚念道。
“不,我要跟你俩一起拍。”何慕说着,拉过一旁看热闹的摄影指导杨望,“望哥,你的拍照技术我信得过,帮我拍两张呗?”
杨望当即答应了,但对她的合影对象有点疑惑:“这是什么配置?你不跟两大主演合照?”
何慕接收到楚念的眼色,解释道:“我和我朋友一起跟我们共同的偶像合个影,有问题吗?”
见杨望听信了这个说法,楚念刚松了口气,就见何慕跑到她和泊原中间,冲着镜头双手比了颗爱心。
……
懂了,是来跟自己嗑的CP合影的。
她没有强行把他俩的手拉到一起锁死,已经是最大的配合。
三人拍完照,楚念看到不远处贺云茜也刚结束一轮合影,心念一动,拉住何慕道:“能不能再帮我拍几张?”
何慕看见她目光投去的方向,顿时了然,比了个OK的手势。
楚念还没走到贺云茜身边,就见她先笑道:“你终于舍得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跟我合影了呢。”
“怎么可能?”楚念看着她,认真道,“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把温宁演得那么好。”
“这么好的剧本,我当然不能辜负了啊。”贺云茜冲她眨眨眼。
“两位美女,商业互吹完了吗?”何慕挥手道,“可以看镜头了吗?”
“吹不完,根本吹不完,留着待会儿杀青宴接着吹吧。”贺云茜挽着楚念的手转向何慕的方向,另一只手比在脸旁,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楚念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道摆什么姿势,便只是直直站着,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好了,换一个动作。”何慕指挥道。
贺云茜看了眼楚念,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你不用动,保持现在这样就行。”
说完自己模仿着摆出了跟她完全一样的动作。
楚念虽然看不见她的模样,但平时拍戏见多了,已经能猜到她此时的状态。她俩现在估计就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差不多,宛如双生姐妹花。
“一个字,绝。”拍完之后,何慕直竖大拇指,盯着又恢复平常状态的两人感叹道,“你俩是怎么做到又像又不像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而不
依譁
语。
不久之后,整个剧组要全员集合拍大合照。因为人多,场面稍显混乱,也没人组织排位,众人都随意地挤成一团,只是心照不宣地把前排留给了主创团队最核心的几个人。
楚念忽然想起高中拍毕业照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指定的位置。但不知怎么,她站在了第一排边上,而泊原站在最后一排中间,人海相隔,距离遥遥,一如高三最后那段时间他们生疏的关系。
一阵恍神,她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站在了最前面,下意识地想要往后挪。刚迈出半步,手腕蓦地被人拉住。
“还想去哪儿?”泊原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来。
在众人面前,他还是有所收敛,将她拉了一把带回来之后,很快就松了手。见四周的人都在各自说笑,才压低声音又道:“待在这里让你很难受吗?”
楚念一怔,发现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生性低调,不喜欢任何张扬出风头的事。长期隐瞒倾言身份的生活更是让她习惯了隐蔽和遮盖。但泊原完全相反,他生来就是当演员的料,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最瞩目的存在。
而现在他们在一起了,她迟早得习惯这种身处关注中心的感觉。
但是——
楚念抬头,迎上泊原关切的眼神,似乎在担心她难以适应这样的情况。她毫不怀疑,如果她真的适应不了,他会愿意陪她做些隐藏,就像高一时配合她不显得太过亲近一样。
可她不愿意,他为了她,走向暗处。
他就该肆意去做那道最耀眼的光,自由自在,不受牵制。
“不会。”楚念唇角微扬,声音比拂过耳侧的微风还轻,“有你在,就不会。”
泊原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人,嗓子一阵发紧,周遭的人群似乎全都淡出了视野,喧闹也像是被按了静音。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红润的唇上。
有些事情,只要做过一次,似乎就会变得习以为常。
“准备拍照啦。”
直到楚念出言提醒,他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的场合,不禁暗笑,当公众人物果然有太多身不由己。明明早已习惯,这一刻却仍有些惋惜。
不知何时,人群已经排好队伍,有人组织大家一起喊口号:“一,二,三——”
“杀青大吉!”众人齐齐喊道。
喊声冲破云霄,像是要在天空留下痕迹。
天高云淡的时节,初秋飒爽的风里,曾经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曾经的约定终于得以完成,曾经的遗憾终于得以释怀,曾经喜欢的人终于到了身边。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呢?
那一丝惋惜顿时就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泊原再次瞥向身侧的人,悄悄扬起嘴角。
的确,有她在,就够了-
大合照拍完,接下来就是杀青宴,地点定在摄影棚附近的一家中餐馆。
剧组年轻人多,不太讲究什么规矩,而且这次还没有出品方参与,就更随意了,基本都是私下关系好的就互相约着坐在一桌。所以落座后每一桌都五花八门的,什么职位的人都有。
楚念跟泊原不动声色地坐在一起,同一桌的还有贺云茜、何慕、小芸姐、化妆师,还有三个饰演群像角色的主演,基本全是聊得来的同龄人。
每桌十人,现在只缺一个。
这时跟楚念合影的男生走了过来。他先是注意到了楚念,然后扫视过这一桌的人,发现刚好还剩下一个空位,只不过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往那边走,就见泊原抬手招呼起不远处的人。
“望哥,之前不是说杀青宴玩真心话大冒险吗?”泊原仰着下巴一指空位,懒懒道,“给你留的位置,来不来啊?”
杨望正巧走到空位附近,本来都忘了这茬,经此挑衅,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三两步跨过去坐下了。
“那必须来啊!”
第53章
这次杀青宴算是剧组最后的狂欢, 每一桌都点了酒。不过楚念摇手说明自己实在喝不了酒之后,也没人为难她,只给她倒了果汁。
整顿饭的氛围都很轻松, 与上次聚餐截然不同。虽然免不了敬酒环节,还不时有别桌的人过来敬的,但大家都很相熟, 因此并不尴尬。
楚念也去其他桌敬了很多人。起初她还怕自己想不到合适的敬酒词, 但一见到对方, 似乎自然而然就能有感而发, 尤其是面对于宗仁的时候。
这部剧能拍成现在这样, 虽然不知播出后的反响如何, 至少在楚念看来,已经算是做到能做的极限了。这都离不开于宗仁对大局的把控、对演员的引导, 以及对细节的调整。所以她对他是真的心怀感恩。
“于导, 很荣幸能跟您合作,不管是上次当联合编剧, 还是这次当原创编剧,都多亏您的指导, 劳您费心了。真的很感谢,圆了我一个梦,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楚念由衷道。
“我选择合作对象, 从不打人情牌, 只看作品。所以应该感谢你自己, 能写出这些好故事。”于宗仁跟她碰了杯, 忽然话锋一转, “不知道下次这样敬酒,是我们的下一次合作, 还是——”
他抬眼,看向不远不近的地方,一直不着痕迹地跟在楚念身后挨桌敬酒的泊原,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完:“其他更喜庆的场合?”
碍于周围人多,他没有明确说出“喝喜酒”这个词,但对楚念来说,也已经足够直白,听得她当场红了脸,没好意思接话,干笑着喝了口果汁掩饰过去。
导演都敬了,没有理由不敬副导演。论年龄,侯成友比于宗仁还大几岁。尽管楚念内心不太情愿,面上却还是不好得罪。
“侯导,我敬您一杯。”她强行扯了点官方的话,“感谢您在现场的协调和指导,我有不足之处还请多担待。”
侯成友正要跟她碰杯,忽然看见她杯中的果汁,手往回一收:“你就用这个敬我吗?”
楚念没想到真有人会挑这种刺,忍了忍道:“不好意思,我确实不会喝酒。”
“这就有点没诚意了吧?”侯成友拿起桌上一个空杯,倒满了酒,递给楚念,“酒量这种东西,就是练出来的,你不喝永远都喝不了。”
楚念已经能预见,如果她不接,对方肯定会说不给他面子之类的话,可她又实在不想接。
正当场面僵持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率先接过了酒杯。
“没看出来,侯导这么爱演戏。”泊原微微偏着头,下颌线条清晰分明,嘴角勾着笑,“不过您挑的戏份和台词也太古早了吧?拿酒为难姑娘这种戏码,早就不流行了,我觉得您可以试试我们年轻人的方式,比如换杯奶茶什么的。”
侯成友开始以为泊原要说他来替楚念喝这一杯,没想到这个预判也成为了他口中的“过时戏码”,再要继续坚持,似乎只会显得自己更加老套,索性借坡下驴道:“没看出来,你这么爱导戏。我这就随便过过戏瘾,你还来给我纠正一下。以后有机会,咱们交换身份试试啊?”
“那就很期待了,有机会一定。”泊原随口客套,将手中快空了的酒杯放下,拿他刚才倒的那杯跟他碰了下,举杯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
楚念这才知道泊原为什么刚才一直跟在她后面,大概就是准备像现在这样,见势不对就过来替她挡酒的。
这一路她其实有偷偷留意,他在每桌都喝了不少,但现在却丝毫看不出喝过酒,面上没有一点泛红,眼中也没有分毫醉意。只有凑近他时,能闻到一点浅淡的酒味,混在他身上原本的清凉香气里,反而成了一种格外和谐的味道。
回到座位后,一桌人也都陆陆续续敬完一圈回来了。不同于他们俩,一半的人都有些微醺,双颊发红,情绪却很亢奋,尤以杨望为首。
“快点,游戏时间到!”见人到齐了,他迫不及待地轻敲桌子催促。
“玩什么?”泊原见这桌女生偏多,提醒道:“文明一点的,好吧?”
“文明的啊。”杨望想了想道,“那就‘逛三园’吧,输了的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逛三园”的规则是由一人指定一个范围,比如动物园,其他人要依次说出一种动物,没及时答上来或者跟前面的人重复的,就算输了。
起初出题的是两个女生,题目还算常规,是水果和鲜花,最后都是答到实在想不出其他答案,才有人失败。
泊原和楚念都是反应比较快的类型,一次也没输过。轮到杨望出题的时候,他憋了一肚子坏水,直接说了个“性别园”。
话一出口,就引得一桌人群情激愤:“你这针对得过于明显了啊!”
杨望和泊原之间只隔了两个男演员,他们分别报过“男”和“女”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泊原,一副半同情又半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不完全男性。”泊原眼都没抬,淡定接道。
众人:“?”
杨望惊了:“不是,还有这种?”
“生物学角度来说,确实有啊。”泊原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汤勺,“国际公认的,有问题?”
杨望:“……”
有了这个提示,楚念自然地接道:“不完全女性。”
于是坐在楚念另一侧的何慕不幸成为了杨望阴谋的最终受害人。但在惩罚她之前,全桌的人都纷纷掏出手机搜索起“人类性别”来,发现其实还有其他答案,不过——谁会知道这种奇怪的知识啊?!
有了这个题目开头,接下来两个男生的出题就都多了数量的限制,一个说“七大洲园”,另一个说“八仙园”。不过由于大家的知识储备有限,都没等说到最后一个,就有人败下阵来。而泊原和楚念占了在前面说的优势,又逃过一劫。
等到泊原出题的时候,杨望已经数好了他们之间隔了六个人,抢着道:“你要是说‘骰子点数’我跟你急啊!”
泊原淡淡一笑,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露出“别说我没给你机会”的眼神。
“香水园。”
杨望:“?”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六个女生依次毫不犹豫地报了六种香水的名字。
他呆了半晌:“……六神算吗?”
众人笑作一团,纷纷让他接受惩罚。
楚念如法炮制,出了个“迪士尼公主园”,成功让杨望又被惩罚了一次。
轮到何慕时,杨望实在受不了了:“刚坑了你一把是我不对,求别再说什么‘口红园’之类的了。”
一桌人又捧腹大笑了半天。
结果玩完一圈下来,泊原还是一次都没输过。再次轮到杨望左边的女演员时,他忍不住提醒道:“看着点儿人坑啊。”
女演员会意,但又不想做得太明显,说了个“唐宋八大家园”,想着前三个人把“三苏”说完,或许泊原就接不下去了。
杨望一听题,眼睛瞪得老大,然后迟疑地报了声:“李白?”
“望哥,挑惩罚吧。”女演员扶额道。
“啊?李白居然不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吗?”杨望再次震惊。
他右边的男演员老实道:“其实我也想问,我还打算说杜甫呢,望哥,感谢救命之恩。”
“因为唐宋八大家指的是散文八大家,李白和杜甫主要是以诗歌闻名的。”楚念低声解释道。
杨望傻眼,终于认清以自己的文化素养玩这个游戏实在是自取其辱。在又一次接受惩罚之后,他破罐破摔道:“我们能玩石头剪刀布吗?”
泊原靠着椅背笑了声,长腿微曲,从眼角扫出去的目光带着些许慵懒:“都说了,我玩游戏很少输的。”
“算了,我放弃了,打听点八卦也太费劲了,先把自己老底掀了,我去抽根烟冷静下。”杨望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泊原左边的两个男演员也跟着他去外面抽烟了。何慕抱着给自己的CP留出空间的想法,拉着坐她右边的小芸姐上厕所去了。
楚念四周忽然就呼啦啦走了一片人,只剩泊原还在她旁边。但周围仍然闹哄哄的,有的在闲聊,有的还在敬酒,有的在留联系方式。灯光明晃晃打下来,将眼前的每一寸画面都映照得如此鲜活。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好像他们身处闹市中心,可世界喧闹却与他们无关。即使一言不发,也仍觉心安,只因彼此就在身边。
想到玩了这么久游戏,泊原都没说过一句“真心话”,楚念突然就生出一股想要提问的冲动。
“我们继续玩好不好?”她端起杯子,做出在跟他敬酒的模样。
泊原看她一眼,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但还是配合地拿起酒杯靠了过去:“好啊。”
“逛三园,逛什么园?”楚念说出游戏词。
泊原眼中流光一闪,已经想好了题目,压低声音道:“逛‘我喜欢的女生园’。”
他原本清亮的声线压低后,有种低沉的磁性,说的又出人意料的直白,盘旋在楚念耳边,令她耳廓发热,呼吸一紧,试探地问了声:“我?”
“好了,我输了。”泊原扯唇笑了笑,摊开手心朝上,修长的手指一勾,“惩罚吧。”
楚念一怔。所以他这是故意出了一道答案唯一的题,就是为了让她赢?
心脏不受控地砰砰乱跳,她却还没忘了问:“选什么?”
“大冒险。”这次他又故意不配合了。
“大冒险的内容就是回答一个真心话。”楚念强行耍赖。
泊原闷闷地笑了声,胸腔微微震动:“行。”
“你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出演这部剧?”楚念问出了从一开始就好奇的问题。
虽然泊原已经当众回答了很多次,但他们都知道,那是对外的说法。那么事实上呢?到底是因为她,还是因为约定,还是二者都有?
周遭的喧嚣仍在继续,明暖的灯光,热闹的人群,都像是退去的潮汐,被无形的空间阻隔在远处。在这短暂的,或许是转瞬即逝的不被打扰的一隅,有一方独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泊原端着酒杯,眼底却澄明清醒,声音被四周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掩盖,只清晰地传入她一人耳中。
“来给我们的故事写一个结局。”
第54章
剧组中不少都是锦平本地人, 杀青宴结束后就直接回家了。到了第二天,酒店订房到期,何慕打算去退房卡, 问楚念:“你还继续住吗,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楚念知道楚东还在这边拍戏,约了今晚跟他见一面, 但不想明说这事, 便道:“嗯, 我还要住一两天。”
何慕却理解错了她含糊其辞的原因, 眼珠滴溜溜地转:“你们不换到一个房间住一起吗?”顿了顿又道, “还是——泊原要来你这边?那我直接把卡给他?”
楚念:“?”
这位姐妹的脑筋实在转得太快, 她有点跟不上。
“不用,你退你的卡就好, 祝你一路顺风, 拜拜,我会想你的。”明白她在说什么之后, 楚念语速很快地把她安排了。
何慕:“……”
送走何慕不久,楚念收到了一条消息。
泊原:【接下来什么安排?】
拜刚才的对话所赐, 她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都不太好说。
楚念反问:【你呢?有通告吗?】
泊原:【可以没有。】
看来他是想根据她的行程来决定是接活还是推掉。
这种时候,楚念忽然又觉得,他们的职业还是挺自由的。果然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
要论私心, 她当然是想跟泊原约会的, 毕竟难得有这样的休息时间。听他的意思, 估计也跟她想法一样。但是她能想到的常规的约会项目都是在公共场合, 他们要怎么在锦平这个狗仔四伏的地方明目张胆地一起出去玩?
楚念:【我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去处。】
泊原:【行吧, 那就只有去叨扰我老师了。】
楚念早有听闻,泊原在锦平戏剧学院的老师是季云培, 演艺界严师出高徒的代表人物。他自有一套规则和教学体系,成为他学生的门槛很高,录取排名靠前只是敲门砖,之后还要经过他的亲自考核,综合各方面优中选优。
季云培讲求的是沉下心来打磨演技,带出的实力派演员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影帝影后。但这些在演艺圈叱咤风云的前辈每当提起自己的恩师时,无不一脸敬畏之色,坦言当时没有人敢为了去拍戏,耽误完成他的作业。
泊原怎么会想起带她去见他的?楚念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要见这位严格的老师,她郑重其事地挑了套大方得体的衣服穿,然后化了个同气质的妆才出门。
照例是跟泊原先后上车,两人戴好口罩。开了一阵,楚念认出走的路与刚到锦平那晚走的一样。
“季老师住在你们学校附近?”
“嗯,他住在教师公寓。”泊原瞟她一眼,嘴角噙了丝笑,“你还知道我老师是谁?”
楚念自知说漏,开始故意瞎掰:“因为季老师很出名啊,在他带的学生里看到过你名字。”
“哦,是吗,还有谁?”
楚念:“……”
虽然名人很多,但猛然一问,她脑子一片空白,担心说错,还不如不说。
“看来就记着我了啊。”泊原一副了然的样子,悠悠道,“不愧是我的粉丝。”
楚念一噎,有意给自己找回点场子:“今天怎么不放我写的剧的歌了啊?”
泊原笑了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抽动,一时没有言语。就在楚念以为扳回一城时,忽又听他开口。
“想听你说句喜欢我,一直在关注我,就这么难吗?”他清冽的嗓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隐隐却也夹杂了几分认真,在密闭的空间内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格外牵动人心。
突如其来的直白令楚念措手不及,嗫嚅半天才小声道:“你都演完这部剧了,还感受不到吗,非要人说的?”
在剧本里,她确实一点都没想过要掩藏自己的心思。她不想把这变成一个不完整不真诚的作品,所以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其实哪怕是现在,她也并不忌惮让泊原知道她有多喜欢他。因为她相信,他不是恃宠而骄让她患得患失的人。只不过有些太过直接的话,她说不出口罢了。
“感受到了,很用心地感受了。”泊原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写剧本期间,是不是经常陷进当时的情绪出不来?还要时刻提防被你妈妈发现这件事,很辛苦吧?”
楚念瞠目结舌。她确实曾经因为陷入回忆太深,整天精神恍惚,几乎没法正常做别的事。还在写到两人分别时,想到他们以后再无可能,崩溃痛哭久久不能平复,甚至一度失眠。
与此同时,还有担心母亲知晓的焦虑,以及害怕剧本写完后依然一无所获的疲惫。抓心挠肝百般折磨,无数次放弃,又无数次逼自己继续写下去。
她本以为这一切只会成为无人可诉的过去,永远埋藏在自己记忆的角落。没想到泊原能猜到她经历过的种种情境,并且理解她的感受。
交叠在一起的双手蓦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掌心的温度缓缓传过来,像是无声的慰藉。
“都过去了。”泊原左手仍然握着方向盘,安稳地开着车,右手安抚性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目视前方的眼睛睫毛轻颤,像是在对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以后我们只会有更多美好的回忆,覆盖过从前的那些。”-
教师公寓离学校不远,泊原熟门熟路地开进了小区地下停车场,将车停好后,没走几步就进了一栋楼。他提了盒月饼,楚念则提着茶叶,都是提前让小冬买好的。两人故意保持了一点距离,显得不算太熟的样子。
电梯经过一楼时忽然停了,楚念紧张地看了眼泊原。他像是有所准备,轻声说了句“没事”,整个人仍是松弛的状态。
进来的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只抬头瞥了一眼,就露出意外之色:“泊原?你怎么来了,过来看你季老师吗?”
楚念:“?”
这口罩戴了个寂寞啊。
“刘老师好。”泊原打过招呼,解释道,“我最近在这边拍戏,结束了就过来看看。”
看来是他以前在学校相识的老师。
对方应了声,看见楚念也提了东西,猜测他们是一起的,问道:“这位是?”
“一个剧组的师妹,就一块儿过来了。”泊原对答如流。
楚念面上乖巧地打了声招呼,心里暗道这人真是比她还能编。
刘老师没有起疑,很快楼层先到了,与他们道过别就离开了。
电梯门合上,楚念忍不住好笑:“原来我这么有能耐,还跟你师出同门?”
“来,叫声师哥听听。”泊原坏笑着逗她。
“少占我便宜。”电梯门一开,楚念就立刻走了出去,不想跟他多待。
“连老师家都忘了在哪儿,就别瞎跑了。”泊原一把拉住走错方向的人,一字一顿,“师、妹。”
楚念:“……”
他还玩上瘾了是吧?
按了门铃后,很快就有人开了门。楚念以前见过季云培的照片,看着很和气,想象不到板起脸训人的样子。这会儿大概是看见阔别已久的爱徒,他更是喜笑颜开,整个人神采奕奕,看不出已经快到退休的年纪。
直到看见他们手里的袋子,他才皱眉道:“每次来都拿这么多东西。”
“这不是中秋节么。”泊原说着,跟楚念一同往里走。
走到跟前,楚念正式问了声好。
季云培点头回应,笑容更深:“对你我是早有听闻了啊,倾言。”
楚念一惊,不知他是怎么知道她的,而且还是笔名。她在网文作者中倒还算是小有名气,但料想季云培应该不会关注这个圈子。上一部剧她只是个联合编剧,被他知晓的可能性也不大。
“之前我还奇怪他为什么不演校园剧,他一提你的事,我还以为是随便扯了个挡箭牌呢,说你们要是成了带来见见,今天终于把人带过来了。”季云培接着道。
闻言楚念更是诧异,泊原竟然会跟他的老师坦白这之间的所有原委,是早就预见跟她会有和好的一天吗?
“希望这部剧没有辜负他以前推掉的那些剧本。”她心头一热,有感而发。
地上放着两双摆好的拖鞋,两人换上后来到客厅,一同坐在侧边的沙发上。茶几上放了两个空茶杯,季云培正要顺手给他们倒茶,泊原说了声“我们自己来吧”,先一步提起了茶壶。
季云培也不跟他客气,转向楚念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看过你的上一部剧,挺不错的。这种情节不落俗套,人物有血有肉不脸谱化的青春作品,算是蛮难得了。”
“季老师过奖了。”楚念没想到以严格著称的教授真的看过她的作品,还有如此高的评价,有些受宠若惊。
“您这就有点偏心了吧?当年我们呕心沥血交的大作业,可都被您批得狗血淋头啊。”泊原在一边笑着抗议。
“你们是我学生,我还不能有点要求了?”大概是想起了从前的事,季云培眉头紧皱,撇着嘴嫌弃道,“再说了,你们那会儿交出来的东西,啧啧,那也敢往上交啊?我都替你们丢人。”
楚念:“?”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教学状态吗?
季云培转过头看见她,脸色瞬间又舒缓了些,对泊原道:“人家没系统学过编剧的,都能做到这地步,你一个科班出身的,看着不脸热吗?”
“自愧不如。”泊原抿了口茶。
楚念:“……”
再这样下去她要膨胀了。
季云培也端起茶杯喝了口,忽然不经意道:“我看你们这次的剧是容夏影视出品的,要在路刻播啊?”
“是的。”泊原应道。
虽然官微发布宣传微博时,时常会提起出品方,但楚念没想到,季云培会关注到这点。
“你胆子倒挺大。”季云培斜睨泊原一眼,“不怕有人搞你么?”
第55章
“要真想搞我, 我躲也躲不开啊。”泊原放下茶杯,神色满不在乎,“不如趁这个机会做个了断, 省得一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刀,也怪难受的。”
“你这是有应对之策了?”季云培脸上只有关切,并无担忧之色。
“已经应对过几轮了。”泊原耸耸肩, “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吧。”
季云培看向他的眼神略带深意, 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三人又聊了些日常与近况, 泊原手机响了, 解释了一句是工作上的事, 走到了阳台去接。
他一走,楚念独自面对季云培, 顿时有点拘谨, 不知要再说点什么好,却听对方先开了口。
“跟他在一起, 恐怕多少会有些辛苦吧,不知道你做好准备了吗?”许是怕她误解, 他又补充道,“当然,我这绝对不是在劝退啊, 他肯定会尽他所能保护好你, 但很多事情, 你应该也知道, 难免百密一疏, 防不胜防。”
楚念一怔,没料到初次见面, 他会如此直言不讳地跟她讲这些。不久前,楚东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初衷自然都是为她考虑。
“谢谢您的提醒,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微微一笑,“我想,我应该也没有那么脆弱的。”
季云培微怔,旋即笑了起来,脸上一道道皱纹像是湖面泛起的涟漪:“也对,能让泊原惦记这么多年的人,自然也不简单。看来倒是我多操心了。”
他眼光一闪,忽然放轻了声音:“不过有件事,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
“啊?”
楚念被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识地瞥了眼窗台边泊原的背影,阳光将他笔挺的身形描摹得分外清晰。
视野被灿烂夺目的景象占据,她听季云培讲起了过去的事情-
泊原本来没打算在季云培家中待太久,但后来季夫人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让他们直接走。盛情难却,两人一直待到晚饭之后,才终于得以辞别。
等到上车时,已经快到楚念跟楚东约的时间了。楚东接下来几天都没空,就今天还能挤出一点时间,可以提前收工。
按照楚念原本的计划,她跟泊原这个点应该已经回酒店了,然后她再单独去找父亲。但现在这样的话,过去就太晚了。
“把地址给我,我导航过去。”泊原道。
“你要跟我一起吗?”楚念惊讶道。
这个时候他自然是不适合多露面的,尤其是跟她一起。
“我不进去,在车里等你。”
感觉这样像是把泊原当司机,而且可能会让他等很久,楚念有点过意不去:“没事,我自己过去也可以的,要不你先回吧?”
“楚念。”泊原很正经地叫了她一声,转过头,好笑中透着无奈的样子,“你现在是在跟你男朋友客气么?”
乍一听到这话,再对上那双黑曜石般幽亮的眸子投来的目光,楚念一下就没能控制住心跳。
“我这不是客气。”她实话实说,“就算是男朋友,做到这个份上,也过于优秀了吧?”
“我做什么不是按最优秀的标准去的?”泊原勾唇反问,然后又轻飘飘地跟了句,“习惯了。”
楚念:“……”
优秀是一种习惯是吧?可恶,被他装到了。
她跟楚东约的地方就在他今天拍外景的胡同里。他起初是想等拍摄结束后,跟她在附近的小店里坐坐,但她坚持想去现场看看取景地。
到达目的地后,泊原把车停在了胡同外的路边。他前后都停了不少车,倒也不算显眼。但楚念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了半天,判断会有多少人从车外路过,担心泊原会不会被发现。
“你现在这样特别像个要去接头的地下工作者。”泊原点评道。
“你真要在这儿等我?”
“我隐蔽不就行了。”泊原像变魔术似的从后座拿过一块遮光板,往挡风玻璃上一铺,顿时遮得严严实实,“放心了?”
楚念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那你休息会儿,我速战速决。”
“不着急,你们慢慢聊。”泊原放倒座椅,舒展地躺了下去。
下了车,楚念往胡同里走去。路两旁都是矮房青瓦,高大的银杏树笼罩在屋顶,借着昏黄的路灯能看清叶片是金色的,能想象得出白天在阳光下有多绚烂。
看样子剧组的人已经全部撤走了,路上行人稀少,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停靠在路边,略显冷清寂寥。
楚念还没找到父亲在哪里,先看到了不远处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朦胧的夜色里格外醒目,然后才顺着那光点发现了楚东,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
楚东也看见了她,当即把烟一扔,踩熄了,从暗处走出来:“你们拍完了?”
虽然他嘴角挂了点笑,但相比上次见,好像又憔悴了几分,双眼浮肿,疲惫难掩,大概最近费心费力,没少熬夜。
“嗯,我马上就要回去了。”楚念道,“你这次拍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楚东似是没什么兴致回答这个问题,背过身朝一棵树下走去。
树下摆着两张小马扎,旁边还放了两瓶水。他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朝楚念一招手:“来坐吧,给你准备的简易休息点。”
楚念走过去坐了,隐隐觉出他有些反常。以前无论处境如何,跟他聊起拍戏的话题,他也还是乐意多说几句,怎么今天如此敷衍带过?
“遇到什么不顺的地方了吗?”她试探地问。
“你应该问我遇到过什么顺的地方吗?”楚东不无讽刺地说完,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叹了口气道,“一直以来不就都这样吗?”
“别这么说,这几年不是还有些起色吗?”
楚念这话倒不全是安慰,楚东已经基本还清了欠款,近几部作品也确实有回暖的迹象。虽说票房仍不理想,但看过的观众普遍反响还是不错,主要是题材过于小众。
楚东习惯性地再次去摸兜里的烟盒,随即才想到现在女儿在身边,立刻又松了手,指腹怅然若失地蹭了蹭裤缝。
“这次不一样,我自己都能感觉出不对。”他拧着眉,显然已经为此发愁了很久,“这剧本缺点儿力量。”
这说法过于抽象,楚念无法判断具体的意思,想到自己也是做编剧的,不禁生出想看看剧本的想法:“可以给我看下吗?说不定我从旁观者的角度,能提点建议。”
楚东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看剧本,但很快就下意识地推脱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慢慢琢磨吧。你没写过这个类型的,估计也看不出什么。”
“你是不是对写言情的有偏见?”楚念随口开了句玩笑。
“我哪儿敢啊?”楚东道,“现在你可是知名作者兼编剧,我只是个过气导演而已,你不嫌弃我这个爹就不错喽。”
明明也像是一句玩笑话,可配上他异常认真的神情,顿时充满自嘲的意味,听得楚念心里一阵酸楚。
“爸,说什么呢?”
楚东摆摆手:“不提这个了,说说你吧,最近怎么样?”
楚念知道他在面对她时,会习惯性地控制自己的脾气,但其实自尊心和胜负欲都很强,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硬要赌那一口气。如果她执意要帮他,在他眼里,反而成了一种同情和施舍,不如顺着他的意思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她讲了些近期的拍摄情况,还简要地提起了肖穆青来探班的事,不过没说多久就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似乎父女之间总有种莫名的生疏,很难长久地延续一个话题,尤其是他们这种很久才见一面的情况。
天已黑尽了,墨色的夜幕中挂着一轮圆月,四周薄云浮动。在以沉默终结了几个话题后,楚东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捕捉到楚念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他若有所悟:“还是说,有人送你?”
楚念一噎。当导演的眼光都这么毒辣吗?
“是泊原吗?你们在一起了?”
想到上次见面,楚东做出这个猜想时,她还信誓旦旦说他想多了,这次却已然成了真,楚念有种被自己打脸的尴尬,但还是红着脸点了头。
怕父亲知道泊原就在附近都不露面,误会他失礼,她又忙不迭补充道:“我们暂时还没打算公开,要是被拍到就不好了,所以他才没有过来见你。”
“这我还能不理解吗?”楚东睨她一眼,笑道,“就这么急着替他解释。”
楚念:“……”
“好了,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楚东挥挥手。
楚念跟他道过别,走出了胡同。泊原的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从外往里什么也看不清,她轻轻敲了敲玻璃,很快传来解锁的声音。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都还没睡着。”泊原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胳膊。虽然车内还算宽敞,但他这长手长脚仍然略显束缚。
楚念脑中还回荡着楚东最后说的话,随口接道:“免得让你等太久嘛。”
“现在知道了?”泊原忽然没头没脑道。
“什么?”楚念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现在才知道她曾让他等了那么多年,顿时有些无措。
“不过还好,”泊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倒映着窗外温柔的皓月,“让我等到了。”
他偏过头,倾身吻住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嘴唇,堵回了她的话。
“这就够了。”
第56章
秉持来都来了的想法, 楚念留在锦平又玩了一天。当然,她跟泊原没法去景区,更不可能去那些人多的网红打卡点, 基本就是泊原开车带她兜了一圈,沿途想起什么相关的回忆就给她讲讲。吃饭主要是靠外卖,有时她也会去店里买了打包。
过上这样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日子, 楚念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接受不了地下恋的人。确实辛苦, 每时每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生怕被拍到了。就连回栖宁的航班, 她都没跟泊原买在同一趟, 而是刻意错开了。
回家以后, 待在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熟悉的天花板, 楚念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赴你年少之约》的拍摄结束了。想想开拍也不过就是几个月前的事, 此刻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那时只是看到泊原来参与试镜,她都震惊不已, 而现在他们却已经在一起了。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怎么想, 她都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手机忽然响起铃声,是泊原打来的视频通话。
楚念立刻坐了起来,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和衣服, 然后才点了接通。
“在干吗呢?”
泊原靠坐在床头, 宽松的睡衣领口微敞, 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头发大概是洗完刚吹干, 毛茸茸的很柔顺,让人有种想揉一把的冲动。
“没干吗, 准备睡觉了。”楚念道。
泊原“哦”了声,懒懒地掀起眼皮:“就不能说句我想听的?”
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写小说多年,楚念当然懂得他想听的是什么,那也确实是她刚才在做的事,可她就是不想这么硬生生地说出来。
“我在构思新文。”她一本正经道,“你应该会支持我好好搞事业的,对吧?”
“你居然道德绑架我。”泊原垂下眼,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楚念,你没有心,以后你就叫楚今吧。”
“我是没有心。”楚念很自然地接他的话,“因为我的心飞到你那边去了。”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泊原也笑起来:“诶哟,我们今今很会嘛。那你等着,明天我去把心还给你。”
怎么就叫上今今了?楚念对这个新昵称不太适应,但还挺喜欢的。
“你要来找我吗?不方便吧?”
她忽地想起一个问题,问了泊原现在在栖宁的住址,发现离她家并不太远,跟她去舒羽的咖啡店距离差不多。而且他是一个人住,不像他来找她,还可能遇见肖穆青,多少有点尴尬。
“还是我去你那边吧,反正我过去也方便,就当换一个工作地点。”
“工作地点?”泊原无语,“你的心是飞过来搞事业的啊?”
楚念笑着点了点头。
她是说真的,她确实打算开新文了。之前忙着写原创剧本,紧接着又是编剧跟组,已经很久没有写文了,只偶尔在微博转发了几条以前小说的出版宣传,每一条的评论区都充满了读者的花式催更。
不过第一次去泊原家,要是真就这么开始写作,好像也不太合适。所以到了第二天,楚念并没有带笔记本过去。
泊原住的是大平层,极简的家居衬得本就宽敞的房间更显空旷,虽然灰蓝白的主色调偏冷,但柔软的地毯和沙发又平添了几分暖意,有所中和。
“你这一轮打算休息多久?”楚念说着,想试试沙发有多软,坐下弹了弹。
“看什么时候接到下一个合适的剧本吧。”泊原挨着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背后的抱枕上,“不着急,我每次拍完一部戏都要花一段时间来出戏。”
“这次也要吗?演你自己也需要出戏?”
感觉这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啊。
“需要吧,毕竟戏里的我是单身状态。”泊原侧过身,手从抱枕滑落,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得离自己近了些,“现在得适应一下有对象的生活了。”
楚念看着他清隽的面孔近在咫尺,澄透的眼睛望着她,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啄了下他的唇,道:“这样有助于你快速适应吗?”
泊原挑了下眉,一脸正直道:“刚才那一下太快,以至于我还没感受出来有没有帮助,建议换种方式。”
“嗯?”
楚念还没完全理解,就感到后脑勺被一只有力的手摁住,面前的人再度吻了过来。熟悉的吮吻只维持了两秒,下一刻,柔软温热的触感就从齿间探入,与她的舌尖交缠。
她睫毛轻颤了下,无意识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安静至极的空气里,只能听见唇舌辗转的暧昧声音,还有愈发急促的喘息声。身上像是有电流经过,带着轻微的酥麻感,有些控制不住地发软。
楚念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接吻,没想到上真格的之后,又忍不住害羞起来。分开后,她一眼瞥见泊原明显变红微泛水光的嘴唇,都不太好意思直视。
泊原却伸手用指腹在她唇上轻轻一抹,笑道:“我觉得这种方式的帮助就很明显。”
楚念:“……”
她本就发热的双颊好像更烫了。
若无其事地从泊原怀里坐起来,楚念开始强行转移话题:“你休假的时候一般在干什么?”
“看书看剧看电影。”泊原配合她装没事人。
想起高中时泊原就常看各种杂书,因此知识面也很广,楚念很好奇他现在都在看些什么:“书柜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泊原起身,带她去了书房。
在走进这个房间之前,楚念本来以为男生都会把书房装修成电竞房的,却意外看见了整洁干净的书桌和几大柜子的书。书桌上方也有少许放书的支架,立了几本书,大概是他进组前在看的,所以放在了外面方便随手拿的地方。
楚念站在桌前,能感受到泊原看向她的视线仍然很炽热,这无法忽视的存在令她有种被炙烤的感觉,莫名有些口干舌燥,不自在地舔了下嘴唇。
“好渴啊,有水吗?”
泊原轻笑了声,也不点破她:“我去给你倒。”
他离开房间后,她那股别扭劲儿终于消失,有了闲心仔细研究架子上摆放的书。
好几本她都还有印象,就是泊原跟她同桌期间看的那些,主要是表演类的专业书,是他那会儿为考表演系做准备才看的,也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又把这些拿出来看了?
楚念的视线略过一个个封皮精美的书脊,忽然看见中间夹着一沓白色的A4纸,在一排书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她抽出一看,封面写着“剧本”两字。
奇怪,剧本的封面不是一般都会写上剧名的吗?是泊原演的上一部剧的剧本吗?
楚念没多想,将剧本拿起来,随手往后翻,打算通过角色名判断一下。刚一翻动,就立刻跳转到了其中一页,因为里面夹了一张硬质的卡片。卡片中央是一片金色的银杏叶,如同一张精美的小扇面,外面还做了塑封。
书签?
楚念忽然想起,高中时她就很喜欢捡秋冬时节的银杏叶当书签。其他叶片放久了会发黄,而银杏叶本来就是金黄的,不会有太大影响,可以保存很久。当时她还精心挑选了最好看的一片送给泊原,难道……
这个猜想产生时,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想都觉得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这是泊原后来自己做的或者买的吧?可隐隐又有一种直觉,真相就是她所猜测的那样。
楚念将卡片翻到背面,看到了熟悉的笔迹,虽谈不上笔锋,却有种独具一格的潇洒。只有一个字——“念”。下面还有一行日期,正是高二那年的十一月,她送他叶子不久之后。
所以果真如此。不过是一片树叶,连她自己都只是随手往书里一夹,等到变色或者变脆之后就扔掉的,泊原却专门制成了标本,使它得以永久保存,而且留存至今。
心像是行驶在海浪上的船帆,随着浪潮起伏。她暂且按捺住翻涌的情绪,接着去看剧本。
作为看过泊原所有影视剧的人,楚念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他以前出演的作品,人物名字都是陌生的,但剧情却又非常熟悉,因为……这简直与《赴你年少之约》的内容高度重合。
换言之,这就是他们的过往。
她过去经历过一次,写剧本时回顾过一次,拍戏时重温过一次,此刻又再一次看见了。
楚念完全怔住了,想不通泊原手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剧本。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将他们之间的事悉数告诉别人,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他自己写的。可他写这个剧本干什么?
眼前的字句与画面像是分割成无数碎片,纷乱四散,像她此时杂乱的思绪,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出神间,一杯水放在了楚念手边。不知何时,泊原已经回来了,看到她面前的东西,神色依旧淡然,似乎并不在意被她看见这些。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没你写得好?”他反手撑着桌面,随意地坐了上去,指尖点了点剧本,“要是被季老师看见我们写的两个版本,不知道又要把我损成什么样。”
楚念站着,面对坐在桌上的泊原,还是需要微微仰起头:“你怎么会写这个?”
泊原仰脸看着斜上方,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会儿想着,要是某人真不打算赴约了,我就找个愿意接招的导演,把我写的这个本拍了,这样的话——”
他一顿,转过头看回楚念,“也算是我单方面完成了约定吧?”
“不过呢,还好某人良心发现了。”他假意惋惜地叹了口气,“就是害我白忙活了这么久,最后都没派上用场。”
泊原明明是笑着的,仍然像以前任何时候一样意气风发,可楚念心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鼻尖一阵发酸。
难怪他能理解她创作剧本时百感交集的心路历程,原来他也经历过同样的。难怪他拍戏期间还能给她发自己写的几场戏,原来是早就已经写好的。
在分开的这几年里,他竟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如果她没有鼓起勇气再联系他,或许直到看见他的剧本被拍出来后,才会知道吧?
他就像个独自踏上征途的旅人,穿风踏雪,翻山越岭,却一直默默守护着过去的约定和承诺。
每一个约定,每一个承诺。
第57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楚念又恢复了每天写文的生活。虽然已经被母亲知道了一切,她现在完全可以就在家里写文,但她还是习惯外出找个地方, 好像那样会更加安心。
有时她仍然会去舒羽那边,固定的位置,熟悉的环境, 有助于她找回以往的创作感觉。有时她会去泊原家里, 她码字的时候, 他就在一边看书, 等她写完了当天的章节, 两人再一起看部电影。
肖穆青没再过多干涉她的生活。母女俩之间的话题通常只有些生活日常, 比如早饭吃什么,最近给家里买点什么东西。
尽管肖穆青不会谈起她写作的事, 也没再提起过泊原, 可楚念知道,母亲没有明确反对, 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妥协和让步了。所以她也尽量避免再刺激到她,不会当着她的面做任何与作者、编剧相关的事情。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绝佳的状态, 爱的人在身边,有好友的陪伴,可以做喜欢的事情来换取可观的收入, 也不必再提心吊胆被母亲发现。
顺心的时候, 时间也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寒流迅猛而至, 转眼就到了凛冬时节。
元旦刚过, 《赴你年少之约》的官微终于又有了动静,发布了几张洛远与温宁两人的氛围感海报, 正是最后在锦平拍的那组。
那天楚念悄悄拍完之后,跟泊原都保存了于宗仁拍的原片。她还半是珍藏,半是不愿被人发现地在相册隐藏了这几张照片,有时突然想起,又忍不住自己解锁拿出来看看。
而这一次,她反复观看的其中一张,竟然出现在了官微发布的图中。
楚念没想到官方真会用她的图,想来大概是于宗仁的坚持。只有一张,她以背影出镜,混杂在其他海报中,看不出任何破绽。
画面中,泊原站在她身后,深深地凝望着她。
才看见时,楚念以为是自己看那张照片太多次,产生了幻觉,但仔细又多看了几眼,怎么看都觉得就是那张。
刚想翻出相册中的原片比对一下,就先收到了一条消息。
泊原:【看到海报了吗?】
楚念:【嗯,看到了。】
泊原:【你不去申请个出镜费?】
原来他也认出来了。
楚念笑着敲字:【已经领到了啊,于导亲自拍了那么多张,多值啊。】
泊原:【我问于导怎么最后挑了这张,被他嘲讽了。】
于导那么好的性格会嘲讽人?楚念不太相信最新汁源加群一五贰二七五贰八一,然后就收到了泊原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
于宗仁:【你这演技,还有进步空间啊。】
后面跟着两张相似的图片,前一张是官微发的,右下角还有水印,后一张大同小异,不仔细看,看不出多大区别。
这是什么找茬游戏吗?楚念点开第二张图,放大了认真观察,认出了这不是她的背影,应该是贺云茜的。
她忽然想起,当时在现场,她亲眼看过泊原跟贺云茜拍海报时的状态,其实也已经非常入戏了。但现在细细对比他两张图的神态,似乎第二张与第一张相比,终归是少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楚念:【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泊原:【说明我的演技确实还有待修炼吧。】
泊原:【演出来的感情和真情流露的感情,还是有区别的。】
楚念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欣喜,默默想着,没关系,演成那样就可以了。
很快这组海报就登上了热搜,热度居高不下,许多人都在通过画面揣测剧情走向,还有很多人在催促赶快开播。
受热烈氛围的影响,楚念原本计划全文存稿再开的新文,也忍不住提前开了。反正现在她已经存了大半,伏笔和铺垫都能确认是完整呼应的,也已经根据后文修改了不少前文的细节,达到了可以开文的程度。
这一本楚念在延续以往风格的基础上,做了一些转型的尝试。此前她写的大多是青春气息浓厚的纯校园文,或者是角色由青涩向成熟过渡的半校园半都市文,以爱情为核心,人物成长、友情或事业线为副线。
而这一次,她大幅增强了情节的丰富度,算是感情和剧情对半开。
倒不是因为她热衷的题材挖掘不出更多主题,而是她想要提升自己情节架构的能力,不想一直停留在舒适区得不到进步。但说实话,这样的尝试能否成功,她心里是没底的。
开文没几天,剧情还没正式步入正轨,从评论区和数据涨幅也看不出什么趋势。这种时候就特别需要一个旁观者清的专业人士来帮忙看看,点评一下。
其实楚念完全可以在存稿期间就拿给泊原看的,但她怕自己会过于看重他的意见,反而失去了方向。泊原大概也不想影响她的判断,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出要看她的全稿,只表示等她发布了,会每天追更,就像以前一样。
不同的是,以前他只是默默地看,现在会每章留评,像个真正的读者一样在评论区认真讨论剧情,然后再找她交流真实的观后感。
楚念根据他的反馈适当调整后文的同时,不由想起他们刚进组时,她问泊原看完剧本有什么想法,泊原回了一句是不是要他写篇读后感。
哼,让他当时怼她,这不还是来给她写了么?
但是没过多久,楚念隐隐感到泊原有点不对劲。
当她照旧提出去他家时,他总说最近有点事情,等处理完再去找她。回消息的速度也慢了很多,有时隔很久才会回复。虽然他还是每天看她的连载文,但评论时间变得很晚,有时甚至到了深夜。
楚念本来还没太放在心上,只当他真的有事要忙,还怕他熬夜,让他不用天天看文,有空的时候再看也没关系。但有天她随口问了句他在忙什么时,他竟难得有些含糊其辞,没有明确告诉她。
她知道以泊原的性格,不会对她说假话。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没必要说得这么模棱两可。所以很有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他不想让她知道了担心。但现在这样,也让她有种使不上劲的烦躁和憋闷。
栖宁近日的天气也一直阴沉沉的,却又无雨无雪,干燥的北风终日呼啸,寒气刺骨,不见天日。
这天楚念在舒羽店里写文,休息间隙又忍不住想起泊原的反常,盯着桌面发起了呆。
“老婆,想什么呢?”舒羽从她旁边经过,见她正在出神,坐在了对面,“感觉你这两天情绪不对啊,也不去找你家那位了,什么情况啊?”
“最近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没跟我说。”楚念道。
“会不会是你杞人忧天了?”舒羽托腮想了会儿,“说不定他是在给你准备惊喜呢,你生日不是快到了么?”
这倒是楚念没有想过的方向。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她过的第一个生日,为此提前做一些筹备,似乎确实很像泊原会做出来的事。
见楚念默然思索,得不出结论,舒羽掏出手机边点边道:“你既然这么担心,不如找他身边的人旁敲侧击一下。”
楚念还没理解她的话,就见她已经拨了通语音电话给孟林山。
“喂,孟经纪,我听说原总最近业务有点繁忙啊?他不要老婆,我可就抢走了啊?”
楚念:“?”
这就是你说的旁敲侧击?
舒羽脸上挂着笑,语气悠然,显然电话那边的人并没有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但楚念的不安感却并未消退,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指了下她的手机,低声问:“我能跟他说两句吗?”
“念念要问你点事。”舒羽边说着,边把手机递过来。
“喂,班长,怎么了?”孟林山的语气听上去很轻快,似乎确实无事发生。
楚念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桌面,垂眸看着指尖,兀自犹豫,没能立刻问出口。
“哈喽,能听到我说话吗?”对面没收到回应,以为是网络不好。
“孟林山。”楚念收起手指,轻握成拳,严肃道,“赵容平又开始行动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其实隐约有点预感,能让泊原接连几天一反常态闪烁其词的,最有可能的就是赵容平采取了什么特殊手段。所以在风波平息之前,他才有意避免跟她碰面,以免事态进一步发酵,更不可控。
“你怎么知道的?”孟林山大吃一惊,卸下了伪装的轻松,“泊原已经跟你说了?”
尽管是在预料之中,可听到他真的承认,楚念心还是重重一沉,深吸一口气才道:“没有,我猜的。”
对面陷入了沉默,明显没想到楚念是在套他的话,半晌才试图找补:“我必须得解释一下,我平时绝对没有这么好诈的啊。完全是因为你是自己人,我疏于防范,才会这么轻易就上了你的当。”
到了这种关头,他的关注点居然还在被她套话的问题上,楚念哭笑不得。但那句“自己人”却勾起了她的回忆,想起高中泊原用假发应对学校的发型检查时,孟林山也说过她是自己人。
当时她还不明所以,觉得她和他们不是一个阵营的人。如今时过境迁,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相似的情境,她的心情却不同了。
“出了事都瞒着我,还得靠我来猜,这就是你们对自己人的态度?”
“是泊原让我先别告诉你的。”孟林山立刻道,“他说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会自己跟你说。”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楚念循循善诱:“你先告诉我,到时候我就说都是我自己猜的。”
“不行,具体的细节现在就我跟他两个人知道。你要是知道了,他一下就知道是我说的了。”孟林山态度很坚决。
楚念开的免提,舒羽在一旁已经听出个大概,插嘴道:“哎呀,念念这么大的面子,替你说两句话还保不下你吗?怕什么,快说快说!”
孟林山再次沉默了,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跟我也有关系,对不对?”楚念道出进一步的猜想。
又是一阵犹豫,孟林山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低低应了声:“嗯。”
第58章
楚念看了孟林山发给她的东西, 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笃定她不会猜到具体的细节,因为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哪怕她已经猜到了大致的方向,也没想到会到这么离谱的程度。
那是一个视频, 一部分是偷拍视角,一部分是监控录像,主角是她和泊原。
第一段是泊原被私生饭跟踪到酒店那天, 在地下停车场, 他们各自打着电话, 脱离了众人。后面紧跟的是在酒店走廊, 她为了给他上药, 随他一起走进他房间的画面。
第二段是跟舒羽和孟林山吃完烧烤那天, 他们单独回酒店,进电梯前的画面。
第三段是刚到锦平那晚,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 回酒店时又一前一后上楼的画面。
视频不仅做过处理,把能够表明真相的片段全部删除了, 还配了一些误导性的说明文字。其意图就是想体现他俩关系非同一般,甚至还在拍戏期间就发生了不正当关系。
“这就是传说中的恶意剪辑么?太恶心了!”舒羽还没看完视频就开始义愤填膺, 碍于不远处还有客人,只能小声发泄,相当憋屈。
楚念也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样的视频有可能面向大众公开传播, 不由心惊肉跳, 不敢想象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不过按孟林山的说法, 以及目前相安无事的情况, 至少现在视频还没有流传出去。
“这视频是哪来的?”楚念问。
“一个查不到任何信息的账号发到我邮箱的。”孟林山道,“但对你们的行程了如指掌, 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还提出那种威胁的,只可能是容夏。”
那种威胁?
楚念本以为对方私发这个视频,就是为了要一笔封口费,但看样子不止于此。
“什么威胁?”问出口的同时,她忽然有了答案。
“让泊原自己退圈。”孟林山忍着气道,“否则就发布视频。”
果然如此。要么按兵不动,要么一招制敌,实在是个狠人。
然而转念一想,楚念又觉得不对。
这不过是个假视频,难道不能起诉他吗?只要调出那几段监控,把能够证明事实的几个关键画面呈现出来,完全可以洗清污蔑,根本不必受他牵制啊!
所以泊原最近就是在忙着取证,准备作为澄清的佐证吗?之所以最近不跟她见面,也是为了在这种非常时期保护她,以免她遭受更多牵连?
“你知道泊……”楚念看了眼四周的顾客,改口道,“他,这两天在忙什么吗?”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他干啥都不跟我汇报,我连他人都没见到。”孟林山这次没再掩饰他作为经纪人没有一点管理权的真实地位。
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念也不打算再逼问什么,只表示有情况随时联系,就结束了通话。
舒羽跟她聊了几句,不得不先去招呼客人了。楚念独自坐在电脑前,再没了写文的心思。她给泊原拨了通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告诉她对方已关机。
视野的尽头是咖啡店的落地窗,能看见外面堆积成片的阴云,压得天空密不透风。心也像是被厚重的云层遮盖,闷得喘不过气。
他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
以现在的状况,她也不便去泊原家找他。等着他来找她,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担忧、焦虑和不安相伴相生,挥之不去。
最后楚念还是只打开了他的对话框,皱着眉敲字:【我们不是说好要充分信任对方,一起面对所有难题的吗?】
他向来遵守承诺,偏偏这次成了例外么?
一直到晚上,楚念从咖啡店出来,仍然没有收到泊原的回复。刷了辆单车,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骑,身侧的街景缓缓倒退,路灯投下的影子时长时短,她开始盘算自己要不要采取什么措施,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才理出点头绪,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楚念锁好车,手机忽然振起来。
来电显示是“原”。
她之前怕人看见,没有存泊原的全名。
楚念诧异地眨了眨眼。他终于舍得来电话了?
“喂。”她接起来。
“往左前方看。”
自从在一起后,泊原跟她说话的声音总是染着几分笑意,就像高中时一样。
楚念闻言照做,左前方是一条岔道,灯光幽微,行人稀少。路口停着一辆车,却并不眼熟,驾驶座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但冥冥光线下看不太清。
她心里猜到几分,步速也随之变快。走近后,只见那人朝前一靠,从暗处移到了亮处,俊逸的脸悉数暴露在路灯下,撑着方向盘冲她挥了挥手。
其实只是寥寥数日没见,但这已经是他们重逢以来最久的一次分别。楚念三两步跑上了车,把门一关。
“你怎么过来了?”
泊原的眉眼在半明半暗中更显深邃,五官的立体感加剧,此时正端详着她,像是要把这段没有见到她的时间补回来,然后才想起回答。
“来找你一起面对难题。”
这是在回应她发的消息了。
楚念心头一动,可想到他近日的隐瞒,又忍不住来了气:“确定是一起面对,不是你已经自己解决好了?”
“当然不是。”泊原没见过她冷脸,语气放柔,带了点哄人的意味,“我不是跟你拉过勾么。”说着伸手想揉她的头发。
楚念一偏头,避开他的手。
“是啊,我也想着我们拉过勾,想着你从来不食言,所以才相信你不会违背约定。结果呢,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提,也不告诉我你究竟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一股脑说完这番话,她骤然惊觉,泊原不就是做出了跟她当初一样的选择么?
而她如今亲身体会到的,或许正是曾经她让他尝过的滋味。确实很不好受,有种被关心的人排除在外,爱莫能助的无力感。
她顿时有种过去造的孽终于报应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你都知道了?”泊原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就转移了重点,握住楚念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温声道,“没第一时间跟你说,是想着事情有眉目之前,没必要多一个人焦心,也不想让你被这事卷得更深。是我的问题,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我跟你道歉,别生气了,好不好?”
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眸光,楚念实在生不起气,嘀咕道:“赵容平到底为什么要干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这视频真要放出来,也会影响他自己投资的剧啊。”
“他可以自导自演。”泊原早已深谙其道,“先靠视频吸引公众视线,等骂得差不多了,容夏再出个澄清视频反转。这样既不会有人怀疑假视频是他做的,还能给剧提升关注度。”
这是楚念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娱乐圈的阴暗面,心情有些复杂,沉默一阵,才顺着这个思路道:“然后就会坐实其他的都是假的,但谈恋爱是真的,他就可以趁机把舆论往他期望的方向带了。”
“我想他们应该是这个套路。”泊原点头认可。
“那岂不是死局吗?横竖都只有挨刀的份。”
“不一定。我们也可以先发制人,直接放出他拿视频做威胁的截图,然后表明立场,他尽管发,反正真相总有办法证明。”
楚念一听立刻道:“我觉得可以哎,那你怎么还不发?”
泊原侧过头看她,墨色的眼瞳在暗处隐隐泛光,缓缓道:“如果这视频只跟我有关,确实可以。”
望着他如点漆般的双目,楚念理解了他的话外之意。
这视频里还有她,一旦发出,无论真相是否被澄清,她都极有可能遭受大量的骂声和非议。
他不愿冒这种风险。
他承诺过,不会再让她因为他受到伤害。
想来赵容平也是看准了这点,才兵行险着。
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电光石火间,楚念想起了在锦平时,季云培告诉她的事情。
演艺圈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大树的根系般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只不过有的人把自己的人脉与背景摆在明面上,有的人则选择潜藏地底。
季云培就是后者。他其实与业内多方大佬都有深厚私交,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就是为了避免卷入纷争,遭人利用,徒增麻烦。
有次圈内熟人跟他闲聊,无意中说起泊原,笑道:“你这徒弟真是不简单呐。”
季云培当他在说泊原的演技,却听对方道:“老季,你老实讲,你当时将他收入师门,是不是也考虑到了他的来头?”
不等他接话,对方接着道:“要不是这次他找到我这来,我还真不知道。你说他有这背景,一天天还费心费力地找戏试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那是季云培第一次听到这说法,并不知道泊原的“来头”究竟是什么。原以为他自己已经藏得够深了,谁知还有更深的。
不过稍微一想前因后果,那点讶异便转瞬即逝,他轻嗤一声:“他怎么想的?不就是不想听到你说的这些话么?”
他虽不了解泊原的背景,但对他的人品还是清楚的,能猜到他从不轻易动用旁人求之不得的人脉资源,就是不想被认为是靠关系上位的。这种帽子一旦扣上,任凭他实力再强,也很难摘下。
那么这一次……
“他找你干什么?”季云培问。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帮人摆平了一点麻烦。”因为泊原是季云培的徒弟,对方并不在意跟他透露内情,“是个网文作者,叫——”
他回忆一阵,想了起来。
“倾言。”
第59章
楚念当然记得那件事。毕竟对她而言, 那实在不能算是“一点麻烦”。
那是她大三刚写出第一本数据不错的小说的时候,各个平台都有自发帮她宣传推广的博主。在大量的读者和好评涌来的同时,难免也有个别不太好听的声音。楚念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一同来临的,还有一场不小的风波。
在这本小说完结了一段时日,数据一路攀升时, 另一个网文作者酒拾光忽然发布了一条微博, 声称倾言抄袭了她之前的一本, 还放出了对比的调色盘。措辞之激烈, 语气之笃定, 楚念要不是自己是当事人, 恐怕都会先相信三分。
酒拾光是五年前靠这本文一飞冲天的,当时也在网上掀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热潮。近几年她虽然也写了些新作, 但都没能再超越那本的辉煌。
不过她写文多年还是积累了庞大的读者群体, 此次一见她“被抄袭”,群情激愤, 纷纷跑到倾言的微博底下谩骂攻击,甚至还有冲到倾言那本文的评论区刷屏大骂的。
一夜之间, 楚念还没登上峰顶,就尝到了跌落谷底的滋味,也感受到了网络暴力的可怕。
起初惊愕郁闷的情绪过去后, 在读者的鼓励下, 她在微博发布了声明, 表明自己爱惜羽毛, 决不会做抄袭这种可耻之事。接下来, 她会做好反调色盘,然后让网站官方介入, 判断抄袭是否成立,必要时会通过法律途径来维权。
楚念仔细看过酒拾光发的调色盘,就是将完整的行文脉络打破,从各种角度将一些零碎的片段整合在一起,判定两本文的相似之处。乍一看也许还有几分道理,但本质上就像在说草莓和樱桃都是红色酸甜口的,所以是同种水果一样,属实强词夺理。
虽然已经有很多读者迫不及待地帮她做了反盘,还一直为她发声,怒称酒拾光就是空口鉴抄,乱带节奏,但目前还没有一个非常完整的反盘能够强力地支撑起事实。
要想做出有效的反盘,就得先浏览对方的文,而且需要充足的经验。楚念既没有相关经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专业人士尽快帮做。
而如果要打官司,就不得不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和精力。一想到要为了凭空捏造的罪名付出这么多心血,她就感到相当恼怒。何况她在筹备期间,还得瞒着母亲这些事,困难系数极高。
然而就在酒拾光发布微博的第二天,楚念才刚开始准备材料,事情就有了反转。
先是一个粉丝众多、颇具影响力的读书博主发布了反盘,不仅针对原调色盘的点逐一精准回击,还从立意、主线、人设等多个方向,极有逻辑地说明了两本文的区别。
这条微博一经发出就迅速获取了广泛的认可,一直挂在相关话题的前排。此前因为酒拾光的读者更多、声势更大,议论风向还更往她那边偏一些,现在基本扳成了平手。
紧接着又有大V发博,揭露酒拾光早就不是第一次碰瓷后起之秀的作者。上次发生类似的事,是她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快要开播的时候,借此炒了一波热度。
很快这两条微博就被大量转发。至此,事态彻底逆转,舆论开始朝着倾言的方向一边倒,认为酒拾光就是靠这种方式来蹭热度,给新秀作者造成了无妄之灾,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就连一开始支持酒拾光的人,也有不少幡然醒悟,感叹自己年少无知成了帮凶,跑去给倾言道歉和打赏。
最后事情以酒拾光实在扛不住压力,在大众的声讨下,对倾言公开道歉并做出赔偿收尾。
这场风波突如其来,爆发得猛烈,结束得却也意外的利落。楚念本来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完全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解决了。
她也疑惑过,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帮她的大V,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而且发的博都能一直挂在热门的位置。但需要她解决处理的事情太多,一忙起来,也就把这些疑问抛在了脑后。
最后楚念真诚地向所有为她发声、帮过她的人道了谢,拿收到的赔偿给大家发了红包,算是给这事画上了句号。
直到那天季云培告诉她,楚念才知道,那些如有神助般突然出现的大V,究竟是从何而来。
泊原连自己被恶意刁难,遭受不公对待的时候,都没动用过任何人脉和资源,却唯独为了她的事破了例。
那这一次呢?
“你最近是在筹备怎么对付赵容平吗?”楚念问。
“嗯。”泊原点头,神色淡淡地纠正道,“准确地说,我见了他一面。”-
泊原早就预料到,在《赴你年少之约》开播前,赵容平必然会采取一轮行动,也猜到会跟楚念有关,只是没想到,招数这么阴狠。
拍摄期间的那次聚餐,一听赵容平暗示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泊原就已经想跟他明牌了,否则被他抢了先机,做出威胁到楚念的事,再采取什么措施都晚了。不过当时被楚念用其他办法化解了,泊原也就没再坚持硬碰硬。
但这次,赵容平明显是看准了他不会容许任何可能伤害楚念的情况发生,即使是假视频,也足以拿捏他,便直接提出了退圈的要求,打算一击致命。
他以前不轻易动用资源,连对季云培都没透露过半个字,就是不想靠不公平的手段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是被对家陷害,被强行按头接受无理的规则时,他也只是想着凭一己之力击碎那些枷锁。
然而当面对最想保护的人时,他醒悟了一个道理。
任何规则要想打破,必须先凌驾于其之上。
正如高中时,他以文化课专业课双料第一的高考成绩,证明了艺考生也可以平衡好学业,打破了传统的普遍观念。同理,像楚念那样成绩优异的学生中途改走艺考路线,也不一定就是误入歧途。
而现在,他也要以绝对优越的高度,粉碎上位者制定的规则,将倾斜的天平重置。
泊原跟赵容平的见面地点约在了容夏影视在栖宁的分公司。
即使只是个分公司,那大楼也修得气势恢宏,颇为壮观。赵容平派了秘书来接他。虽然泊原戴了帽子、墨镜和口罩三样出行标配,从走廊穿梭而过时,还是吸引了四周的众多视线。
尽管大多人已经在公司里见惯了艺人出没,可眼前这位肩宽腿长的身形和走路带风的气场实在过于吸睛,令众人纷纷猜测起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秘书将泊原带进了一间气派宽敞的办公室,随后就出去了。赵容平已经在办公桌后等他,桌上的文件与书籍摆放得一丝不苟,一枝点燃的檀香青烟袅袅。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事情的来龙去脉彼此已经心知肚明,再无伪装的必要。
“直说吧,你想怎么样?”赵容平问。
“赵总这么直白,不会在哪儿藏了什么录音设备吧?”泊原摘下墨镜,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扫视了一圈。
赵容平听出了话里的嘲弄。
他本来身在外地,今天是特意赶回来的,因为泊原如法炮制,用一个查不到出处的账号发了一段视频到他的邮箱。
唯一的区别是,他发的是剪辑过的假视频,而泊原发的是实打实的真视频,记录了种种足以对容夏造成深重打击的事件。
容夏在圈内纵横多年,为谋私利下的黑手不知有多少,虽都做了善后,到底无法封锁所有消息。但要想获取这些黑料,也非等闲之辈能轻易做到的。
他明明早就对泊原做了多次调查,将他的家世背景挖了个底朝天,从来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势力,或者动用过什么特权。这次突然遭他反击,完全在意料之外,打得猝不及防。
顺着视频相关事件的线索层层挖掘,赵容平才对泊原的真实情况有了全新的认识。虽然还没掌握完整的信息,但仅仅是在能确认的范畴内,结论都已经相当令人心惊,再要深挖,更是深不可测,恐怕会挖到最不能碰的人身上。
“你怕被录音吗?”赵容平反问。
泊原勾唇笑了下,没有回答,散漫地双手插兜靠着椅背,与赵容平正襟危坐的模样截然不同。
“第一,我不知道容夏这么针对我,是不是跟《这是演员》那档节目的事有关?如果是的话,那我实在有点高估了容夏的格局。”泊原直言不讳道,“当年引起负面舆论,造成容夏形象危机和重大损失的,是我吗?难道源头不是你们本就有失公平的赛制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不是常理吗?”
“第二,我不希望《赴你年少之约》这部剧沾染任何污点,与任何子虚乌有的绯闻捆绑在一起。要说原因,我想赵总恐怕非常清楚。”说到这里,他凉凉地一撩眼皮,“否则之前也不会一直盯着这个方向下手,对吧?”
“第三,如果容夏硬要跟我继续刚下去,我奉陪到底,但是——”泊原坐直,上身微微前倾,如同随时伏击的猎豹,语气越发的冷,“仅限于我。”
窗前轻盈的白纱被风吹得扬起,无声地舞动出变幻莫测的姿态。
“一旦触及了我身边的人,”泊原一字一句缓缓道,漆黑的眼瞳如一池寒潭般毫无温度,凌厉的眼光从薄薄的单眼皮下射出,宛如利箭,“那我保不定,最后会闹到多难看。”
赵容平脸上虽还勉强维持着镇定,交叠在一起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用了力,关节被挤压得发白。
泊原的眼神转瞬已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回椅背,气定神闲地扯了扯唇。
“赵总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第60章
听完全部过程, 楚念暗暗惊叹,泊原竟能将自身情况藏得那么深,连赵容平都没能查出分毫, 想来也是因为其背景远在他之上,才能如此轻易地隐藏信息。
她刚松懈了些,忽然想起泊原说是来找她一起面对难题的, 却不知道他都已经亮了底牌, 还有什么没能解决的?
“所以现在还有什么难题啊?”楚念问。
“嗯,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泊原神情严肃, 一本正经道, “我阻挡了他们用绯闻炒作的路数, 现在他们没有别的电视剧宣发方案了。”
楚念:“?”
这值得摆出这么凝重的脸色?
“容夏的宣传团队就只会这招?”她不是很相信。
“他们还有一招。”泊原面无表情,语速飞快, “先发布一些偷拍到的我们很糊的合照, 炒作那是我和贺云茜,等到后面剧情播到合适的地方, 再澄清其实那是我和你。”
楚念:“……”
总之脱离炒CP就活不了是吧?考虑过贺云茜的感受吗?
“所以为了从根源上断绝他们用这些歪门邪道,就得想出更好的方案。”泊原做总结陈词。
这当然只是他临时找的借口, 主要是为了给楚念在这事上找点参与感,不过倒也不是假的,现在这些娱乐公司还真就只会这几个烂招。
楚念心已经放下大半, 此时也没太怀疑,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得自己思考剧集的宣发方式。不过在这方面, 她脑子转得挺快, 稍作思考就有了想法。
“之前不是路刻视频做了一轮采访么?我觉得只要把里面一些看点提取出来, 放大就好了。”她举例道,“比如让观众猜想, 你参演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跟你是洛远的人物原型有关系吗?”
“好主意。”泊原赞同道,“既勾起了好奇心,又能让大家把心思放在解谜上。”
两人商讨了一阵,很快就有了清晰的思路,做好了大致的构想。
这时楚念手机振了一声。
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肖穆青最近虽然对她的管束松了很多,但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卡得很紧,比如回家时间。
尽管不太情愿,楚念还是不想刺激她的情绪,只有坦白:“我妈催我回去了。”
却没做出任何要离开的动作。
两人多日未见,这才相处了不到一个小时,心里都难免不舍。
“这就要走了?”泊原侧着身,单手撑在方向盘上,支着头看她,“不做点什么吗?”
车内光线晦暗,只有中控台上洒了一层路灯透进挡风玻璃的淡光。他深邃的眼睛隐匿在暗处,幽幽发亮,唇角微勾,像是一种无声的暗示。
楚念毫无预兆地回想起他们在一起之前,也是在泊原车里,她跟他握过一次手,然后他说了一句——
“下次换一批别的选项,大胆一点的也可以。”
但现在车就停在路口,旁边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这半明半暗的地方,还是能看清个大概的。
“要不你……”楚念犹豫着开口,“倒个车?”
“嗯?”
“再往后退点儿。”
泊原微一挑眉,轻笑了声,从善如流地挂了倒挡,将车直直向后开了一小段,停在了完全没有灯光的地方。
“停好……”
泊原还没说完,唇上就被一层柔软覆盖。温热的气息伴随着清雅的香气一同拂面而来,一只纤纤小手轻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她的方向拉近。
不过是一瞬间,心神就被搅乱,如同深海中骤然出现的漩涡,转眼就吞噬了意识和理智。他不由自主地一点点靠近,不知不觉间已倾身将她抵在座椅上重重回吻。
头顶是高大树木的荫蔽,左侧靠墙,右侧是人迹罕至的路。世界仿佛都寂静下来,只有浓重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一隅天地。
楚念第一次做这么主动的事,心里其实很紧张,隆隆的心跳声像打雷似的。但这次结束以后,她充分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确定了没系安全带才下车。
回家的路上,她复盘自己刚才的表现,觉得至少表面看起来安之若素,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直到刷卡进了小区,她才忽然想起一个重大问题。
糟了,忘记帮孟林山说话了!-
了结一桩大事,楚念总算有了过生日的心思。
没过几天就是1月31日,前几年她都是跟舒羽一起过的,今年舒羽大义凛然地决定,把这个机会让给泊原。
生日当天,楚念起了个大早,准备还是像之前那样去泊原家。没想到泊原起得比她还早,一小时前就给她发了生日祝福。
泊原:【生日快乐,愿你所念皆所愿,所求皆所得,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楚念唇角微扬,回道:【已经实现很多了。】
正要放下手机去洗漱,又想起什么,发了个两只小熊亲亲的可爱表情包。
昨晚她就挑好了衣服,淡青蓝的大衣,内搭米色连衣裙,走的是端庄气质路线,所以现在她化了个素净淡雅的妆来搭配。
最后刚喷完香水,又收到了消息。
泊原:【收拾好了吗?】
楚念觉得神奇:【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泊原:【可以装吗?/害羞】
楚念:【?】
楚念:【揍你.gif】
怎么一大早话题就跑向了奇怪的方向……
正自好笑,却看见泊原发来一条:【上次停车那儿等你。】
他居然过来了?难怪那么早就起了,也不知等了她多久。
楚念匆匆拎上包出了门。晨光初露,朝阳闪着浅淡的金光,天色微微泛蓝,一片晴好。出小区,拐过转角,果然看到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早晨不比晚上,虽然天未大亮,但还是能清晰地看见车里人的模样的。她赶紧上了车,拉上车门道:“你是真不怕被拍。这是在车里,不是在潜艇里。”
“记者都喜欢深夜出没,大早上的,顶多在我家门口或者酒店门口蹲守吧,不会出现在这儿的。”泊原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睛因笑意微微弯起,“生日快乐念念。”
“今天我有心啦?不叫我今今了?”楚念抬头笑。
“生日嘛,当然要带着心,用心去过了。”泊原看着眼前的人像小动物一样仰起脸,乌黑的眼珠骨碌碌转,不禁俯首在她唇上轻轻一印,动作幅度很克制,“涂口红了?”
“啊,限制你发挥了?”
“有一点。”泊原仔细确认了下她的口红,“没给你蹭花就行。”
楚念也看了眼他的嘴唇:“你现在唇色稍显鲜艳。”
泊原也不擦,还抿了下:“美吗?”
“美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车就开到了泊原家。刚一进门,楚念就看到了靠墙放着一大堆礼品盒和礼品袋,脑中闪过一个猜想。
“这些该不会都是我的礼物吧?”
“可以这么说。但是为了增加悬念,我准备了一个小道具。”泊原拿出一枚骰子,“每个礼物都有一个对应的编号,你掷出几点,就获得哪个礼物。”
花样还挺多。
楚念想了想道:“那我可以先看看都是什么东西吗?”
“当然。”
她走过去挨个拿起来看。
一号和二号都是键盘。她之前在微博上发过,纠结这两种选哪一个,大概是泊原看见了。
三号是跟他同款的香水,在一起之后她说了无数次这个味道好闻。泊原虽然当时回应,说她之所以喜欢这个味道,也许并不是因为香水本身,但现在还是给她买了一瓶。
四号是护眼套装,包括蒸汽眼罩和有明目功效的胶囊。五号是多功能按摩仪,用于按摩肩颈和腰背的。两样都很适用于常年久坐面对屏幕的人群。
六号是一顶灰蓝白配色的针织护耳帽,与泊原家的装修色调一致,帽子两侧还有吊绳,看着颇为精致。
“怎么想起买这么顶帽子?”楚念伸手摸了摸,触感柔软温暖。
“你高中那会儿冬天骑车,不是经常戴类似的么?我觉得你戴着挺好看的。”泊原轻描淡写道,“不过这顶不是买的。”
不是买的?可是这款式偏女式,应该也不会是谁送给他的。
“难不成还是你自己钩的啊?”楚念笑道,心里根本没把这话当真,却蓦地想起一件事。
高中有节体育课,泊原打篮球时,衣服上的装饰口袋被人扯开个口。
队友开玩笑:“找个心灵手巧的妹子帮你缝缝呗。”
泊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却在回教室后,坐在楚念旁边问她:“你心灵手巧吗?”
楚念其实当时也在不远处听到了,以为他是要她帮忙缝上,却听他下一句是:“会缝衣服吗?教我。”
然后她真的认真教了他,怎么穿针引线,怎么缝,怎么打结。
第二天他衣服就缝好了,还笑着炫耀:“谁还不是个心灵手巧好少年呢?”
想到这儿,楚念忽然觉得她随口的猜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果然就见泊原笑而不语,脸上写着“给你个眼神自己体会”,不答反问:“所以你想掷个几?”
“真是你钩的啊?”楚念又惊又喜,毫不犹豫道,“那我当然想掷六了,毕竟其他的我真想要的话,自己也能买到,这个可是全世界独一份儿,花钱也买不到的哎。”
泊原满意地一笑,比了个“请”的手势。
楚念把骰子的“六”朝向上方,轻轻一掷,却见它一落到桌面就滚到了其他方向,最后掷出个二。
虽然也是她想要很久的键盘,但跟泊原亲手钩的帽子一比,顿时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就只有一次机会吗?”她试图耍赖,两手抱着泊原的胳膊道,“哎呀你都准备好这么多东西了,不给我也不好处置嘛,对不对?”
泊原瞄了眼难得撒娇的某人,压着嘴角道:“怎么不好处置,我可以自己用啊。”
“不是,这帽子你要自己戴吗?”楚念难以置信道,“这风格不适合你,真的。”
泊原笑了,没再接着逗她:“我什么时候说过只有一次机会?”
楚念一怔,意识到被耍了,撇了撇嘴,立刻撒了手,重新去掷骰子。
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跟她开玩笑,其他数都掷了好几遍,偏偏就是没出现过“六”。
“答应我亲爱的,以后千万别在外面玩飞行棋,好吗?”泊原笑得倒在沙发上,长腿四仰八叉地随意歪着,“不然人家都结束了,你还没起飞。”
“这科学吗?符合概率吗?”楚念愤愤地举起骰子仔细观察,“该不会这里面有什么机关,掷不出六吧?”
“给你个友情提议要不要?”
“什么?”
泊原维持着倚在靠枕上的慵懒坐姿,面朝着她将手摊开,笑道:“直接拥抱你的第七个礼物。这样,你就能拥有很多个六号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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