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棕色鳄鱼皮带紧紧勒住沐言白皙的脖颈,他双手扒着身后男人的手,艰难摇了两下头:“没……”
男人用力一拽,带着他头呜咽着往上仰,细细辨别了沐言脸上每一寸表情后,手劲终于稍有松动:“你最好没骗我,否则你知道代价。”
“我……”
“停。”
导演面无表情地打断了眼前的表演,吐露出了两个听到耳朵生茧的字:“不对。”
还是不对。
晏澄像枚泄了气的皮球,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随手甩开脖子上的道具,费解地抓了抓头发:“究竟哪里不对?”
他承认感情戏方面自己一向很烂,但为了深刻理解人物,他已经打通第一百零八个恋爱游戏、熟读九十九本恋爱成功学畅销书了!
对手戏演员也有点同情晏澄了。
导演蒋微的拍戏标准在圈内一直是个谜团,非常意识流,演员经常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一场戏ng七八十遍也只能得到一个“感觉不对”的评价,大多数演员都应付不来。
现在还只是试戏,没到正式开拍。
在他看来晏澄的表演已经无可指摘,非常完美了。
不就是一场被情人怀疑主角脚踩多条船的戏?
蒋微摸了摸下巴,难得精确地回答了晏澄:“气质不对。”
“气质?”晏澄不服气地看过来,睁圆了的眼睛让他显得有几分可爱。
“那种游刃有余的海王气质。”
蒋微叹了口气,从酒店单人沙发上站起来:“晏澄,你的确是候选名单里最适合的那个,外形、演技、配合度我都满意,但,如果只是现在这样,我没办法用,可能要考虑重新选角了。”
“蒋导留步!”晏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火箭般追了上去,“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搭戏演员以为他会说自己真的很喜欢剧本、角色之类的卖卖惨,没想到他笃定地说:
“一个月!重选的话至少也得一个月吧。”
“给我一个月,我保证让你满意。”
蒋微颇为意外地停下了脚步,判断着晏澄目光里的诚恳和坚定,良久,终于松了口:“行,就一个月。”
出了试戏酒店,经纪人李晴方迎面走来:“怎么样阿澄?拿下了吗?”
《欲望都市》这个本子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晏澄眉头紧锁,表情十分凝重,正盯着大堂外一则招募广告出神,从头看到尾后,突然用力挽住经纪人的手,眼里泛出亮晶晶的光:“老方,我要报名这个!”
他指着海报上“心动法则第五季”几个大字。
“啥?!”
李晴方“啪”一下甩开了自家艺人的手:“你现在是哪个角色?给我回魂。”
“是我,我本人,”晏澄斩钉截铁地宣布,“我要报名恋综!”
纸上得来终觉浅,情感这种玄之又玄的体验,必须得切身投入才有真知,可沐言这个角色处境比较复杂,心路历程也很曲折,什么地方能在短短一个月内,提供给他同时接触好几个潜在恋爱对象的机会呢?
海报给了他答案,恋爱综艺啊!
李晴方掐了掐人中,甩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还嫌网上黑你不够狠是吗?祖宗,求求你现实一点,你刚和恒沁解约,赔光家底,再不干点正事咱俩一起饿死吧!”
“上恋综有通告费拿的呀,再说这是正事,天大的正事,”晏澄说,“不去实际感受的话,我果然没办法演出灵魂,我要谈恋爱!”
去谈恋爱!去学习当一个游刃有余的时间管理大师!
晏澄像是看准了商机的奸商,目光灼灼地盯着海报,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那沐言谈的是一般的恋爱?”李晴方大声呵斥,“你们体验派的脑回路真的很可怕!”
经纪人已经甩下他独自走远了:“看来蒋导那边告吹了,我再去翻翻通讯录,想想其他出路吧。你自己回。”
“哎——”晏澄站在原地干瞪眼,好半天,转回来看向海报。
报名截止就在今天,面试地点也在这间酒店,就在他刚下来那层!
他从手机里调出来一份简历,搜了搜附近的打印店,嘴上小声嘟哝:“我自己去。”
……
晏澄找到《心动法则5》面试的楼层后就把口罩戴了起来,他还穿着属于沐言的灰绿色半长款西装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小马甲和黑色打底,整个人像个时尚干练的小高层。
他来到队尾的空位坐下,左手边上一个米白色短袖外衫的年轻弟弟不经意看了他一眼,转回头,但很快又扭回来,视线落在他露出的眼睛上。
晏澄冲他弯了弯眼睛。
弟弟脸皮薄,马上掀起一层绯红,脆生生问:“你……你也来报名?”
晏澄点点头。
年轻弟弟抱着怀中的简历垂下头,过会儿又忍不住往他口罩上看。
“也是为了通告费吗?”
“不是呀,”晏澄歪了歪脑袋,“这个节目不是去谈恋爱的吗?”
“哦,我误会了。”弟弟不好意思地摸摸耳根,“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晏澄笑笑不说话。
刚刚的海报上写了,节目这一季挑选全男阵容,主打高颜值赛道,因此排在房间外的几乎全是帅哥。
不过这个弟弟格外清纯秀气,晏澄想,只看脸的话他应该可以入选。
没想到年轻弟弟和他想到了一处:“你真好看啊,他们应该会要你吧。”
晏澄眨了眨眼,半天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吗?”
“嗯,就是眼睛有点像……”男生停顿了一下。
他怎么会把陌生人往那个全网黑身上想,那人是大明星,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才对。
“像什么。”
“没什么,”男生拧起了眉毛,“不好意思,想起一个讨人厌的明星。”
很快他又慌乱解释:“我不是说你讨厌……唉!”他别过头去,似乎为嘴笨而懊恼不已。
“没关系,我懂。”
等了一会儿,面试屋的房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运动夹克的高个儿帅哥来,他双手插兜,眉目间带着些冷漠,一出来就将口袋里的耳机掏出来插上。
有人上前笑嘻嘻搂住他脖子:“怎么样,过了没?”
“嗯。”帅哥随口应了,好像不怎么开心。
排队的几个人都在看他,有羡慕的目光。
朋友兴奋地拍了拍他:“可以啊,好好上节目吧,说不定真能找着真爱呢?”
帅哥嗤笑一声:“那概率比我在路边随便捡个人是真爱都……”他路过队尾,目光正巧扫到晏澄,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别这么说嘛,万一呢。”朋友没有察觉他的停顿,打着哈哈。
“……总之别指望我,我要是能在这种节目心动,以后名字倒过来写。”
运动夹克帅哥在闲聊间走远了,一旁的弟弟这才小声说:“他不是那个……!打电竞那个,小有名气的冠军队adc吧?圈内人称寡王,居然也来参加恋综了啊。”
晏澄不认识,也没怎么在意,眼看排在前面的人只剩他们仨了,他挺了挺背,从口袋摸出一副眼镜戴了上去。
“你近视?”年轻弟弟问。
晏澄摇摇头:“平光镜,辅助我进入角色。”
“进入……角色?”
晏澄再看过来时,那眼神倏然变了,变得有些严肃而沉静,整个人周身的气场也有微妙的变化,他腿上放着一沓文件,神色仿佛不是来面试,而且要做企划报告。
如果蒋微在场,应该会很欣慰地鼓鼓掌,告诉他:你除了爱情戏码,其他时候就是沐言本言。
年轻弟弟茫然看着晏澄,但很快被前面的同学拍了拍肩膀:“到我了,我先进去了哈,祝我好运。”
不出五分钟他就出来了,摸着后脑勺:“说让我等消息,估计没戏。哎,想赚点外快真难。你加油。”
年轻弟弟拍了他一把:“嗐,正常,回头学校见。”
这一次,他进去了足足半小时才出来。
轮到晏澄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是半收工的状态了,选角导演脸上的表情晏澄再熟悉不过,那是人选已经定好了,接下来只是走个过场的表情。
门口的人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就剩你了是吧?”说着随手接过他的简历。
桌上放了两摞简历,一边厚厚一沓,一边只有几个。显然被挑出来的那几个是天选之子了。
他的被信手搁置在左边那一摞厚的上,选角导演连他的口罩都没让摘下,唰唰伏案写着工作笔记,颇为敷衍地问了句:“今年多大?”
“二十四。”晏澄如实回答,同时展开怀中的另外一份文件,摊开放到选角组的面前,说,“对于贵综第五季,我有一些改进方案可以提供参考,可以给我五分钟吗?”
“啊?”
导演终于纡尊降贵,从本子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朵奇葩。
晏澄见没人拒绝,直切主题:
“首先,我调查了贵综一至四季的收视率和招商情况,绘制了七份图表,估算出节目大概的成本和营收在……”
数据都是临时收集的,用了一个小时打成的报告。
多亏筹备沐言这个角色期间,他专门应聘了一家传媒企划公司的行销策划,零薪水被试用了一个月,被压榨了无数个ddl后,现在把他放在酒吧也能心无旁骛做ppt了。
他顶着一屋子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方案。
分析完心动法则,再分析竞品、分析环境、分析观众喜好……
“针对以上现状,我有以下几点建议:第一,制作组可以考虑选取一些有名气的嘉宾营造话题度,不要局限于素人身上,但为了区别于其他明星恋综,也要保证素人含量;第二,节目录制期间可以选取合适场合来几场直播,打造恋爱真实感和沉浸追综体验,第三………”
他一共罗列了十二条改进方案,鞭辟入里,潜心涤虑,每一条好像都在为了节目组做最优的考量。
制作人险些忘记了这是一场面试,听到精彩之处,不禁为他鼓掌:“人才,你是人才啊小哥哥,请问一下你这个报告能不能让我拍个照?”
“没问题。”晏澄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用拍照,您直接带走就可以。如果这套方案被采纳的话,我想嘉宾人选,应该也需要重新拟定?”
“对对,你说得对,需要开个会再……”制作人翻了两下报告,突然一僵,“等下,你……是来面试的吧?”
“对。”晏澄摘下了口罩和平光镜,折叠起来收好,露出一个真挚热忱的笑容,“我觉得我本人是非常合适的嘉宾人选,请诸位一定要认真考虑!”
他想了想还补充一句:“我很便宜!”
最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他鞠了个躬:“感谢垂听。”
啪嗒,选角导演手中的笔摔在了桌子上,咕噜咕噜滚出了边缘,一头栽进地毯里。
口罩下的这张脸,是他们今天面试了一整天,看遍了无数俊男后,仍会为之惊艳的一张脸。
“晏……澄?”
没看错吧,这是那个常驻黑热搜,笑料连起来能绕地球三圈,传闻里没礼貌没教养没脑子,疯批到吓死十个导演的晏澄?
“看来诸位老师认识我,”晏澄弯腰帮导演把笔捡起来,微笑,“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没……没有了,”导演艰难吞咽了一下,“回去等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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