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然收回思绪,坐进了后座。
“系好安全带。”季无修的敬业程度倒是真像个司机。
黎然深吸了口气,扯过安全带系上,全程不发一言。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黄昏时的车流,机场高速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拥堵,但下了高速之后会发现,城中比高速上更堵。堵在京城晚高峰的车流里,黎然想要的真实感终于扑面而来。
黎然确定了这不是一场梦,没有人做梦会梦到在东四环上堵车。
“怎么是你来接我?”黎然终于沉不住气先开口了。
“小刘的车今天限号。”季无修说。
黎然:……
行吧,虽然有点离谱,但这个理由很充分。
不对,家里好几辆车,小刘不会换一辆开吗?黎然正琢磨此事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他经纪人的名字岳航。
黎然朝对方解释了一下请假回家的原因,说家里有人不舒服,又顺便问了问岳航有没有认识的关于胃病方面的专家。岳航说会帮忙打听,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季无修略一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黎然,对方微微拧着眉,像是在担心什么事情。街灯昏黄的光线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令黎然看上去不大真实,像个易碎的幻影一般。
季无修骤然转头看了过去,正好迎上了黎然的目光。
“看什么?”黎然一脸茫然。
“看你安全带有没有偷偷解开。”
黎然:……
他感觉这人就是在找茬儿!
回去的路上,黎然收到了岳航的信息,说是辗转找到了一个很有名的这方面的专家,不过不好挂号,估计得提前半个月。
“你病了?”季无修问。
“你才病了呢。”黎然没好气地道。
大概是他说这话时中气十足,侧面否认了那个问题,所以季无修并未继续追问。
八点二十,车子终于进了黎氏集团的停车场。季无修刷了自己的卡带着人上了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
“你爸在开会,大概九点结束。”季无修说罢关上办公室的门退了出去。
黎然在沙发上坐下,摸出手机找出一个备注为“略略略”的人,给对方发了一个两百的红包。
三秒钟之后,红包被收了。
黎然正要收起手机,“略略略”发来了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句话:
「医院,自己预约」
黎然看着手机上的信息记录,随手往上翻了翻,发现两人的上一次对话是四个月前:
略略略:「睡衣已寄」
黎然:(红包)
他没记错的话,当时自己刚进组,发现新买的睡衣穿不惯,所以打电话给家里的管家让对方帮忙把他的睡衣寄过去。后来不知怎么的,管家把事情交给了季无修,这才有了这次对话。
黎然继续往上翻,再往前的对话是五个月前:
略略略:「小刘车限行,我去接你」
黎然:「不用,我打个车回」
看来小刘的车限行挺频繁啊?
再往前的信息是七个月前:
略略略:「你爸问你几点回来」
黎然:「夜不归宿,住公司」
黎然看着两人寥寥无几的聊天内容,第一次体会到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想不到重活一世,他竟要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面对季无修。
他及时收回了思绪,在父亲的会议结束前,给“略略略”发来的那个号码去了个电话。对方很快就接了,态度十分热情,顺利帮黎然预约了明天的体检,并让他今晚提前带着父亲去办个手续。
刚挂断电话,黎父便风风火火的进来了。
黎父年近五十,平日里还时常健身,因此并未发福,发量也很可观,是个典型的中年帅哥。
不过黎然长得更像母亲,五官十分精致,只有高挺的鼻梁与父亲很像。
“爸!”黎然从沙发上起身尚未站稳,便被父亲一把揽在了怀里。一瞬间,前世的种种浮现眼前,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憔悴模样,心中难过不已,伏在黎父肩膀便红了眼眶。
这时,一张手帕纸递到了黎然面前。
他顺着那只手抬头往上一看,正对上了季无修那张欠揍的脸,对方那眉毛微扬的表情仿佛在说:哭鼻子呢?
黎然见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黎父拉着黎然坐下,偏头在儿子脸上一端详,笑问:“哟,怎么哭鼻子了?二十多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你看小季……”
黎父习惯性地又要夸季无修,想到自家儿子已经长大了,忙改口道:“小季啊,你安排一下一会儿咱们带着然然去吃火锅。”
黎然自幼喜欢吃火锅,黎父年轻时总嫌吃火锅嘈杂麻烦,但为了陪着黎然便也乐得将就。客观的说,除了喜欢夸“别人家的孩子”以外,黎父在各方面都是一位非常称职的父亲。
“不用了,爸你还没吃饭吗?”黎然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都过了饭点了。”
“吃了,会议是晚饭后开始的。我这不是怕你饿吗?”黎父笑道。
“我不饿。”黎然斟酌了一下语气道:“爸,我预约了一个体检,你跟我一块去呗。”
“怎么忽然要体检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黎父一脸担心。
“嗯,胃有点疼,医生建议我做个胃镜。”黎然道。
“哦,你这毛病随我,我也是经常胃疼。”
黎父对儿子的事情向来在意,听黎然这么说丝毫没有怀疑,当即便决定陪他去医院。毫无悬念,季无修再次担任了他们的司机。
到了地方以后,黎然才知道这家高端私人医疗机构有他们集团的赞助,搞了半天季无修拿他家的东西给他做了人情。
“一般来说检查的前一天需要注意饮食,不过黎先生今天的饮食还算清淡,明天检查问题不大。我这边补个手续,抽个血,再开点药就行。”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唐的大夫,看着三十多岁的年纪,态度十分热情:“因为无痛胃镜需要麻醉,我的建议是肠胃一起做了。”
“行,一起给他查一下吧。那他今晚是不是不能吃东西了啊?”黎父问道。
“爸,您不是陪我一起做吗?说好了的。”黎然道。
黎父一怔,心道自己只说陪他来,没说陪他一起检查啊。
“我害怕,您陪我一起查呗。”
“行行行,都依你。”
黎父对自家儿子向来百依百顺,再加上自己最近也确实经常胃疼,便痛快地答应了下来。唐大夫没多说什么,帮父子俩人办完了手续,又给他们开了清肠胃的药,并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上一世,黎父一直拖着没去检查,就是因为觉得麻烦。而且他一向身体很好,平时还健身,再加上普通体检的指标也没出现过什么问题,这才把病耽搁了。
这一次,有黎然盯着,若能早发现早治疗,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黎母出国旅游了尚未回来,家中除了管家和其他佣人,便只有父子俩和季无修。因为凌晨要起来喝药,父子俩回家以后早早就各自休息了。
次日一早,黎然早早穿着睡衣下了楼,见厨房里似乎有人在忙活,以为是家里做饭的厨师,便打算背着父亲弄点吃的垫吧一下,没想到进去一看,才发现里头的人是季无修。
“起来偷吃?”季无修一挑眉。
“什么叫偷吃?我自己家我吃点东西能叫偷?”
话音一落,背后传来脚步声,黎然一看发现竟是父亲,忙闪身躲到了门口。
“小季啊,你吃东西避着点然然,别馋他。”黎父道。
“嗯,我盯着点,肯定不让他偷吃。”季无修说这话时故意看了一眼黎然。
黎然躲在门口瞪着他,那模样像极了即将炸毛却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小猫。
黎父走到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来桌上的报纸翻了翻。这是他二十多年的老习惯了,哪怕如今纸媒衰落,他依旧有着每天翻看报纸的习惯。
黎然躲在厨房里后悔不已,暗道刚才自己就不该躲起来,现在再出去反倒尴尬。尤其季无修不仅烤了面包还煎了蛋,香味一直往他鼻子里飘,惹得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对了,我给小刘放了两天假,今天你陪我和然然去检查吧。”黎父又开口道。
“好,我去楼上叫他起床。”季无修说罢将装着面包和煎蛋的盘子递到了黎然手里,这才转身离开了厨房。
黎然端着手里的早餐,默念了一句“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然后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收拾妥当后,季无修便开车载着父子俩去了私人医院。
黎父只当自己排在了儿子前边检查,丝毫没觉察出来异样,老老实实进了胃镜室。
黎然坐在外头候着,心里反倒很平静。上一世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这次早了一年来检查,无论如何结果也不可能更坏。
季无修将手里的水拧开,递给了黎然,显然那位唐医生早已给他通风报信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做检查的人只有黎父一个,却没有拆穿黎然。
黎然接过他的水,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又给“略略略”转了两个两百的红包,季无修看了一眼手机,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那意思仿佛在问“一瓶水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黎然是在感谢他的早饭。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以后,唐医生从胃镜室出来了,表情看起来很严肃:“情况不太乐观,只能说你带他来检查是个很明智的选择。黎先生快醒了,我先不多说,一会儿当着他的面我会酌情聊几句,具体的情况晚上我下班后咱们约个时间再细说。”
“辛苦您了。”黎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表现得还算平静。
一旁的季无修则拧着眉,没有多说什么。
不一会儿黎父就从胃镜室出来了,他麻药醒得很快,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唐医生就如约定好的那般,只朝黎父说情况比较复杂,胃部发炎很严重,需要调整饮食好好休息,末了又开了一些护胃的药。
当天下午,公司还有会议,黎父便先去了公司。黎然则拉着家里的厨师一起,对着唐医生发给他的健康食谱研究了一下午。
直到黄昏时,他让管家安排司机去和唐医生见面,下了楼才发现管家安排的司机又是季无修。
“我爸不是说你在公司是个很重要的人么?怎么天天安排你干司机的活儿?”黎然嘴里不饶人,这次却没坐后排,而是坐到了副驾驶。
“安全带。”季无修道。
黎然扯过安全带系上,才闻对方又道:“做医生的说话都比较谨慎,我不在场,唐医生会有顾忌。”
“哦。”黎然有些意外,态度终于软了不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季无修。
不得不承认,季无修这长相哪怕拿到娱乐圈里,也很出挑,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完美得像是雕刻出的一般,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凌厉,一般人估计都不敢盯着他看。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处地下停车场,季无修带着黎然兜兜转转,最后到了一家私房菜馆。这地方环境好,客人也不多,一看就是那种需要提前预约很久才能有位子的馆子。
“地方是你挑的吧?”黎然问。
“比上次见面聪明了不少。”季无修道。
唐大夫约黎然见面时主动发了这个地址,当时黎然就觉得有点奇怪,自己求人办事怎么反倒让人家挑地方?但唐大夫已经选好了馆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没想到这竟是出自季无修的手笔。
唐医生和两人前后脚到,他打过招呼后便取出了黎父的检查报告递给了黎然。
“当着无修的面,我就有话直说了,你应该也有心理准备吧?”
“嗯。”黎然点了点头,心道幸亏季无修陪他一起来了,不然还真怕唐医生说话太委婉自己听不懂。
“检查报告初步断定,黎先生应该是胃癌,中期。这个情况不算特别糟糕,庆幸发现的及时,若是再拖上一年半载,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能治好吗?”黎然问。
“好好配合,尽快安排手术。”唐大夫并未给他任何保证,又道:“我的导师是这方面的专家,水平在国内是首屈一指的,白天我已经联系过他,把黎先生的报告发给他看过了。正常来说,他的手术都排得很满,但是周一有个原本决定手术的病号,家人改了主意,这个位置空了出来。如果你能说服你父亲尽快入院,周一就可以安排手术。”
“这么快?”黎然有些意外。
“当然是越快越好,错过了这个机会重新排队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黎然下意识看向季无修,见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行,麻烦唐医生了,我会尽快和我父亲沟通,周末之前肯定会说服他。”黎然道。
唐医生闻言终于松了口气,他做医生这么多年,面对所有病人他都会尽量给出最专业的判断和最优的选择,可不是每个病人和家属都会无条件信任,尤其手术这样的事情,总有人顾忌太多犹犹豫豫,最终耽误病情。
“好了,公事聊完了,接下来你们也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了。”唐医生收起了那副一本正经地模样,朝黎然问道:“你和无修到底什么关系啊?”
黎然有些意外,暗道唐医生竟然不知道季无修在他们家上班?这么说来,这层关系并不是靠他家的赞助,而是靠着季无修的私人交情?
“他是……”
“我就是个开车的。”季无修抢先道。
唐医生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一圈,笑道:“那你这个开车的挺敬业啊,不仅帮忙找医生,还能联系这种我半年都约不上的馆子,还……”
“废话那么多呢?”季无修瞥了他一眼。
“啧,黎然,他平时对你说话也这样吗?”
黎然尴尬一笑,暗道这位唐医生好像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我和季无修认识很久了,不过平时也很少见面。上学那会儿见得多一些,后来他出国留学,我上了电影学院,见面就更少了。”
黎然这话省去了自己和季无修之间的“恩怨”,却也侧面澄清了两人的关系,免得唐大夫误会。
季无修垂着目光没有开口,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黎然这话令他想起了什么不大愉快的往事。
“哇哦,不容易。”唐大夫一脸敬佩地看向两人:“异地恋啊?”
黎然:……
季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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