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数秒之后,他的眼睫微微颤动,茫然的冰蓝眼眸之中,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焦距。
他的眼中倒映出伊洛斯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曾经是少年,如今已经成年的男人安静地阖眼,神情如夜色下的深湖,不辨波澜。
然而,他拦在顾笺腰间的手臂,却强硬而执着,冰凉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顾笺下颌,让他无法后退,更无法避开。
实际上,顾笺也没动,他的思绪好像依然沉在潭水之下,模模糊糊,一切的声音都变得渺远而细微。
原来伊洛斯的睫毛挺长的。
无端的,顾笺脑海里划过这个念头。
下一秒,他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仓促地抬手,想要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大龙。
他才一动,伊洛斯就松开了手。
仿佛从一场混沌的状态中逐渐清醒,伊洛斯慢慢抬起眼帘,那双灿金色的眼眸,一片清明。
然后,他就好像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
“…………”
两人无言地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顾笺听到自己略微紊乱的呼吸声,唇上的刺痛与不适尚未消减,他不清楚有没有出血,下意识碰了碰唇角。
嘶,有点疼。
伊洛斯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嗓音沉而暗哑,几乎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哥哥。”
“……对不起。”
不等顾笺说什么,他又慢慢低下头,低声地说:“我不是有意的。”
顾笺又无言数秒,说:“龙族的尾巴……很敏感吗?”
“嗯,”伊洛斯委委屈屈地说,“如果受伤了,会很疼。”
顾笺:这么敏感,受伤了会很疼,那,平时碰一碰,就会,就会……
他说:“可是,你刚刚睡着的时候,尾巴一直晃,一直晃。”
伊洛斯更委屈了:“因为有伊阁在,我睡得很安心。”
顾笺:“……”
顾笺:“……不好意思啊,不小心摸了你的尾巴。”
“伊阁没错,”伊洛斯说,“是我的问题。”
他的目光停留在顾笺唇间,如被烫了一下,飞快移开了。
“我没控制住,也没想到……我控制不住。”伊洛斯垂着眼角,“伊阁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顾笺的手指,不敢正视他,只是在说话间,不断地偷瞄他。
没等到顾笺开口,伊洛斯又低声说了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哥哥……”
顾笺感觉,这只小龙应该是无心之失。
毕竟,那个时候,看伊洛斯的样子……好像,可能,大概的确是控制不住。
而且,伊洛斯少年时一直跟着他,成年后总是待在龙谷,应该对那方面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
这只是一只单纯的小龙,不然,也不会总是在他面前晃尾巴了。
“……”
唉,能怎么办呢。
“没关系,”顾笺的神情温和,“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刚才……”说话间,他的唇上又微微有些疼,但他忍住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意外。”
伊洛斯:“……嗯。”
他听到这话,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又过几秒,牵住顾笺的手。
顾笺知道自己应该换个轻松点的话题,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事情轻飘飘地带过去,然而,不知怎么的,想好的话一到嘴边,就自动变成了另一句话:“有其他人摸过你的尾巴吗?”
伊洛斯立刻摇头:“除了哥哥,没人能靠近我。”
没人能,不如说,也没人敢。
顾笺:“哦。”
他默默地将目光移到一边,心道伊洛斯小黑龙的模样,这几年,应该也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宫殿里又安静了几秒。
“晚上吃什么?”
最后,还是顾笺神色如常地开口。
“我有点饿了。”
伊洛斯立刻说:“哥哥想吃什么都可以。”
顾笺装作思考的样子,说:“上次那个蘑菇汤,我觉得很好喝。”
“好,”伊洛斯起身,“哥哥在这等一下,我让他们去准备。”
他的目光在顾笺身上停留了一下,这才转身,一步步向房间门口走去。
黑衣青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角,顾笺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地盯着空气,过了几秒,轻轻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刺痛已经没有了,但是,那种微妙的感觉,似乎还依然存在,并且无比的清晰……
顾笺不确定自己的唇有没有肿,但他根本不敢看镜子。
真是……
最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
平平常常地吃过晚饭,平平常常地学习魔法,平平常常地准备上床睡觉。
睡前,顾笺平平常常地和伊洛斯探讨了一下,明天出发的路线。
他打算先去莎罗尔父亲那里,然后再沿着大陆一直南下。如果路上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就一起解决了。
恶神福珀斯的痕迹已经渗透到大陆正面,说不定,他们真能顺路发现什么。
伊洛斯对此并没有意见。
“对了,”顾笺说,“在外面的时候,如果有其他人在,不要喊我的名字。”
时隔四年,他似乎比之前更加出名。有时候暴露身份,反而引起麻烦。
伊洛斯:“噢。”
他眼睛弯弯,笑起来露出一点尖牙:“哥哥。”
“哥哥!”
顾笺:……怪甜的。
肯定是吃糖吃多了,所以喊哥哥才喊得这么甜。
他靠在床头,一只小黑龙围着他飞了一圈,熟练地钻进他的被子里。
顾笺默默地看了看这只小龙,小龙昂起脑袋与他对视,抱住自己的尾巴。
“叽。”
然后哼哧哼哧挤到他身边。
顾笺伸手,揉揉这只小龙脑袋,说:“睡吧。”
柔软的床褥,温暖的被窝,顾笺阖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渐渐陷入梦中。
第二天清晨,巨大的黑龙载着顾笺,飞出龙谷。
龙谷百里之外,莎罗尔父亲的城镇,憔悴的领主显然没想到被黑龙掠走的顾笺还能去而复返,仿佛看见一个幽灵重回人间,当场瞪直了眼睛。
顾笺将莎罗尔的书信给他,告知了详情缘由,耐心地劝了他一会。
领主听完,脸色阴晴不定,憋了好一阵,最后长长地“唉”了一声。
“您说得对……我的确不该一直关着她,以莎罗尔那个性子,关着她,只会让她更想跑出去。”
“我的一意孤行让她无法和我交流,她知道无法说服我,所以,干脆一个人跑了。”
领主揉了把脸,又叹了口气:“是我不好。”
“可是,”他坐直身体,“那个黑龙,它……”
“她和莎罗尔是好朋友,”顾笺说,“有她在,莎罗尔不会出事。”
领主默然。
顾笺:“你可以再给她写一封信,你们之间,的确需要一场好好的交谈。”
领主:“但是,她在龙谷,那是一片禁忌之地,连魔法都会受到压制……”
顾笺:“放心,这封信一定能送到她手中。”
领主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感谢您!好心又强大的魔法师大人!”
欢天喜地地将顾笺送出书房,领主又不敢出来了。
书房门口,伊洛斯闲闲地倚靠在门框边,见顾笺出来,站直了身体。
“哥哥,”他说,“十分钟零三十四秒。”
顾笺眨眨眼:“久等了。”
伊洛斯:“看到哥哥,就不觉得久了。”
顾笺:甜甜龙。
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里忽然又闪过了昨天,某段画面。
……沉默地把视线往旁边移了移。
领主从门后冒出头,哆哆嗦嗦地说:“魔法师大人,慢慢慢慢走……”
不怪他这么恐惧伊洛斯,毕竟,这头庞大的黑龙降临他的府邸上方时,这个倒霉的领主正在喝茶,差点没被一口茶水呛死。
“不用送了。”
告别领主,顾笺转向伊洛斯:“走吧。”
伊洛斯牵住他的手。
黑龙飞出城镇,再来到天空时,庞大的身影就隐没于云层之下,再也无法被他人看见。
隐匿魔法。
可以掩盖自己身形,使自己无法被普通人察觉。当然,魔法师能够通过探查魔力波动而破解这个魔法——前提是,有人的魔力能比施法者更强。
顾笺坐在黑龙脊背上,温和的风吹过耳畔,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自然地摸起了黑龙漂亮的鳞片。
伊洛斯:“……”
顾笺感觉黑龙隔三差五就要回头看自己一眼。
“怎么了?”他说,“看路,不要撞到了。”
然后摸起了另一边的鳞片。
伊洛斯:“……”
黑龙压低身躯,沿着大陆北部往下,虽然尚未见到城镇,但已经能看见零散的村落。
顾笺的视线从空中扫过,微微一凝,拍拍身下的大龙:“那里。”
他所指的方向,是一条蜿蜒于大地之上的河流。
这条河流穿过村庄,居然呈现黯淡的黑色,并不是普通的河水颜色。
黑龙依言向那边飞去,在空中变为人形。
顾笺身体失重,还没反应过来,就落入一个稳稳的怀抱。
伊洛斯抱着他,轻松踩在地面上。
顾笺:“……下次还是换个落地方式吧。”
伊洛斯:“噢——”
他轻轻地放下顾笺。
不远处,河流静静流淌,虽然没有什么异味,但河面上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黑气,使得整条河流的大部分区域,从上方看都是黯淡的黑色。
顾笺弯腰,捧起河水,掌中的水依然清澈,只是,河面上的黑气并未散去。
不对劲。
他们沿着河流向下走去,很快来到一个村庄。
村长得知一位路过的魔法师询问河流的情况,亲自迎了出来。
“尊敬的魔法师大人。”这位老迈的妇人说,“您是来解决河水问题的吗?”
“是的。”顾笺道,“请问,这条河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发生过什么吗?”
村长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但是,上个月开始,河流就逐渐变成黑色了。”
顾笺:“这里的领主,或者附近的教会没派人来处理吗?”
村长:“镇上的神父两周前来看过,表示会上报教会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这段时间,我们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打水,还好那边还有一条河流,河水并没有受到影响。”
同一个地区,一条河流依然正常,另外一条却发生了异变?
顾笺:“这条河流的源头在哪里?”
村长说:“这是玫瑰河,源头在……克莱帝国。”
崇尚武力的克莱帝国,顾笺记得,大概五年前,他和伊洛斯还与克莱帝国的三公主克琅琅有过交际。
玫瑰河,这个名字他同样不陌生,那的确是克莱帝国一条河流,以清澈美丽闻名。
并且,传闻之中,玫瑰河是光明神剑锋划出的河流,源头之水,蕴含光明神力。
然而现在,这条穿过村庄的玫瑰河支流漆黑一片,和神圣美丽扯不上半点关系。
“哥哥,”伊洛斯道,“要去克莱帝国吗?”
顾笺:“我先试着净化一下这片水域。”
村长:“感谢魔法师大人!”
几分钟后,漆黑的河流前,顾笺微微抬手。
“光。”
柔和的光自他指间绽放,伊洛斯看在眼中,不知为何微微蹙了下眉,上前一步。
光芒毫不吝啬地洒落河畔,河面之上,漆黑的气息仿若沸腾,剧烈地波动起来。
顾笺闭目凝神,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着自己的魔力一点点流失,很快,所剩无几。
“我的天哪,河水真的被净化了!”
“神迹!简直是神迹!”
不远处的村民发出惊呼,顾笺微微松了一口气,收回手,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眼前忽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哥哥!”
一只手扶住顾笺后腰,他的脊背靠上伊洛斯的胸膛,一片眩晕之中,顾笺心想,还好,有这只小龙在。
他缓了缓,抬头:“没事,我只是……”
“哥哥。”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低沉的男声打断。
伊洛斯握住顾笺的手腕,将他从身后拥入怀中,灿金眼眸深如寒渊,低头凝视顾笺的脸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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