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当心脚下。”
伊洛斯抬手,让顾笺将右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留意到前方的石块,出声提醒。
顾笺“嗯”了一声,因为和这只小龙说话,没注意脚下,话音刚落,他就被不知哪里的树根轻轻绊了一下。
伊洛斯毫不意外地稳稳扶住他。
“哥哥,我抱着你吧。”
顾笺:“不要。”
然后他就看见伊洛斯露出“真拿哥哥没办法”的眼神,还很遗憾地叹了口气,牵紧他的手。
顾笺:“?”
顾笺:“你小时候,都是我抱着你在森林里走的。”
“对啊,”伊洛斯道,“现在我长大了,可以抱哥哥了,哥哥又不同意。”
顾笺:“才不要。”
他目视前方,自然地跨过脚下一截交错的树根。
“哎呀。”
旁边的安雅也被绊了一下,虽然经常穿行于森林之间,但草叶之下,时不时会伸出一段不知哪来的树根,非常烦人。
不过,作为龙族,拥有超出常人的敏锐直觉与敏捷,伊洛斯每一步都走得轻松而平稳,哪怕脚下树根与碎石交错,也如履平地。
顾笺记得,这只小龙从小就天赋异禀,非常擅长在林间快速穿行。
毕竟,六岁的他,就是爬过一座座高山与森林,靠自己的双脚,从大陆北部流浪到了艾朗帝国南部。
伊洛斯察觉到顾笺微微变化的神情,一声不吭地凑过来,微微低下头。
顾笺眨眨眼睛,感觉这只小龙好像很想让他摸摸的样子,于是抬手摸摸。
伊洛斯心满意足地蹭蹭他。
“都走了这么远,居然还没遇到植物魔兽,也没有魔兽之巢。”几步外,安雅啪地合上小本子,“这种地形,要是被魔兽袭击,可要麻烦死了。”
森林狭窄弯绕,地形复杂,而魔兽虽然身形庞大,却出乎意料的灵活敏锐,因此人类很少愿意在森林和魔兽开战——当然,生长于森林之间,天生就是守护森林的战士的精灵一族除外,而拥有瞬间平了一片森林的爆发力的大魔法师同样除外。
光之弓大森林占地面积广袤,足足抵得上数个中小型国家,森林之内也有不少鲜与外界交流的部落。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一个部落。
森林内部被开辟出一片平地,斧头随意搭在光秃秃的树墩边,坚固的篱笆向两侧延伸,房屋整齐而有序地排列,外沿都是挂着兽皮或者肉干的木屋,靠近中间则是装饰更多的石头屋,一排排房屋之间被专门划分了道路,显然,这是一个发展得非常有规模的大部落。
现在还是白天,部落中大部分青壮年都外出打猎,一些年纪稍大的人聚在一起,缝补兽皮做的衣服,用石制的道具磨制锋锐的矛。
顾笺几人的到来,几乎引起了整个部落的注意。一时间,篱笆内的人们用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部落语言议论纷纷,神情各异。
在警惕的人群之中,一位头发花白,身披野兽皮毛拼接而成的宽敞长袍的老妇人站了起来。
“是外乡的旅行者啊,”这位老妇人并没有用部落的语言,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向他们走来,“你们在森林里迷路了吗?”
安雅上前:“婆婆,其实我是一位草叶学者……”
她礼貌又活泼,三言两语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化解了老妇人暗含的戒备。
“我们是为了清除魔兽之巢,还有调查这附近的植物魔兽而来的。”
“这是我的老师,超级无敌厉害的魔法师,这位是老师的——”她顿了一下,说,“老师的那谁谁。”
顾笺:“?”
顾笺迎上老妇人好奇的目光,说:“这是我弟弟。”
伊洛斯眉头微挑,安雅很遗憾,很大声地叹了口气。
顾笺:“??”
他无言地看看这两人,又对老妇人说:“不过,我们也确实有些累了,不知道能不能在您这里休息一下?”
说着,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些水果,点心,还有白面包。
见到这些东西,部落里有些人放下了戒备的神情,略带点兴趣地围了过来。有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更是直接跑到顾笺身边,盯着他的脸看。
顾笺对她笑了笑,拿出一颗糖:“给你。”
女孩:“哇!”
“你真好看,”女孩天真地说,“能做我爸爸吗?”
“不行。”
这话不是顾笺说的,而是他身边的伊洛斯。
“他是我的——哥哥,”伊洛斯说,“不准你抢走。”
女孩顿时很失望:“好吧……”
她咬住那颗糖,发现糖很甜,眼睛一亮,蹦蹦跶跶地跑走了。
顾笺拿出的东西陆陆续续被部落其他人分走,老妇人见状,乐呵呵地说:“原来是旅行的魔法师大人,你们这一路上,应该遇到了不少魔兽之巢吧?”
安雅:“是啊,如果这片森林哪里出现了巢,请告诉我们,我们一定解决。”
“先进来坐吧,”老妇人带他们向部落内走去,“不过,不用担心,我们部落受到光明神庇护,绝对不会遭受邪恶魔兽的攻击。”
她的语气笃定,自信,提到光明神时更是充满敬仰,让人不由得有些好奇,她口中的“受到光明神庇护”是不是真的。
“帕夏婆婆!”
“帕夏婆婆。”
部落里的人对老妇人十分尊敬,在她经过时都会主动打招呼。顾笺猜测,这位帕夏婆婆应该是这个部落的首领。
部落中间,不少人聚集在那里,一边闲聊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帕夏婆婆刚刚走近,就有人拿了四个兽皮做成的皮毛坐垫,轻轻放在地上。
“请坐吧。”帕夏婆婆说着,自己先坐在了一个圆垫上。
顾笺和伊洛斯坐在一起,安雅则坐在帕夏婆婆身边,语调轻快地和这位婆婆聊起了天。
很快,顾笺就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这座部落自建立之初,已经过了上千年,这千年间,部落从未遭遇过魔兽攻击,附近更没有出现过魔兽之巢——一切都是因为千年前,部落得到了光明神的庇佑。
也因此,部落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与外界隔绝,一心一意侍奉光明神。
刚才那个吃了顾笺给的糖的女孩子又跑过来,蹲在顾笺不远处,顾笺抬手,指间啪地变出一颗小星星。
女孩子眼睛蹭一下亮了,蹦跶过来。
没过一会,女孩子的玩伴也来了。
再过一会,安雅回头,一群小孩子围在眉眼温柔的年轻魔法师身边,拉拉他的衣角,摸摸他漂亮的金发,哪怕他旁边的伊洛斯冷着一张零下八度的脸,都丝毫不影响小孩子们开心地叽叽喳喳。
“哥哥,”伊洛斯忽然道,“生一个吧。”
顾笺:“什么?”
“哥哥这么喜欢小的,生一个。”伊洛斯的声音幽幽,“哥哥自己生。”
顾笺笑了起来,知道这只小龙又醋醋了,说:“不行哦,我生不了哦。”
伊洛斯嘀嘀咕咕。
顾笺:“嗯,你又说什么?”
伊洛斯露出无辜的表情:“没什么。”
“夏洛克,夏洛克,”女孩拉拉顾笺的衣角,“我想吃糖。”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我也想吃,我也想吃!”
顾笺:“吃吧,这里有很多。”
分到了糖果的孩子们欢欣雀跃,顾笺一回头,又对上伊洛斯幽幽的目光。
还有点委屈,像被人抢走了心爱的东西。
顾笺又没忍住笑了起来,将一颗金灿灿的糖放在伊洛斯手心,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对他一个人说:“你喜欢的糖,我都留着,不给别人吃。”
伊洛斯顿时笑容满面:“哥哥真好。”
他们说话间,顾笺余光一扫,扎着辫子的女孩身后,一条头顶花苞的藤蔓如眼镜蛇般,缓缓探头,游走向女孩肩膀——
嗖。
锐利的风刃斩断藤蔓,那个花苞从女孩的肩膀滚落,刚好掉在顾笺面前,花苞骤然膨胀,喷出一大团花粉。
没有预料到还会有这样的转折,顾笺下意识将女孩护在衣间,自己一个不防,吸入了一些花粉。
……特殊的甜香。
“哥哥!”
伊洛斯神情骤沉,挡在顾笺身前,查看他的情况。
那条被斩断的藤蔓抖动着向后收去,居然是来源于一颗花苞巨大、底部数根枝条舞动的植物,这颗植物之前一直躲在木屋后面,刚刚自己探出了头,伸出了底部的藤蔓——分明是一只植物系魔兽。
伊洛斯冰冷的眼眸扫过,黑焰瞬间燃起,安雅跳了起来:“等一下!那个没毒!”
她来到顾笺身边,说:“那是一种无毒的植物,叫迷情花,每到这个季节,就会向外传播花粉。”
“这种植物非常稀少,只在光之弓大森林里有,不过,它的花粉对人是无害的。”
顾笺闻言,望向木屋后那颗瑟瑟发抖的粉色大花,安抚伊洛斯:“我没事。”
他的身上有抗毒魔法,因此,哪怕那花粉有毒,也无法伤及他。
尽管如此,伊洛斯依然眉心紧蹙,一言不发地检查他的状况,片刻后,确认了顾笺确实无恙,他眸底令人畏惧的森寒才淡去一点。
“抱歉,魔法师大人。”帕夏婆婆走了过来,“那颗大花平时很喜欢和别人玩,刚刚应该也只是想靠近您,并没有恶意。”
听她的语气,还有周围人的神情,这个部落还和那只植物系魔兽非常熟悉。
安雅:“婆婆,它一直在部落里吗?”
“是啊,”帕夏婆婆说,“森林里很多植物都活了过来,不过,它们很亲人,也从不伤人。”
顾笺并不担心那些花粉,只是,他想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这座部落从未遭遇过魔兽袭击,但是,植物系魔兽是一种全新的魔兽,而且也只出现在附近这一片区域……是巧合吗?
“大祭司。”
“祭司大人。”
周围的人群忽然微微躁动,不少人站起了身。安雅抬眼,部落中间的一座石屋中,一位少女走了出来。
帕夏婆婆走过去,用部落的语言对少女低语了几句,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点头。
这位身披兽纹长袍,古铜色的脸上同样涂有兽纹图案的少女在部落众人一声声“祭司大人”中走到顾笺面前,一言不发地蹲下,轻轻抓住顾笺的手腕。
察觉到她没有敌意,顾笺也没有动。
过了几秒,少女一言不发地松手,没说什么,起身。
帕夏婆婆说:“果然,没有事的,这个弟弟可以放心了。”
后半句话是对伊洛斯说的,伊洛斯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盯着顾笺。
顾笺安抚地拍拍他,向面前的少女道谢,再问安雅:“迷情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虽然那些花粉无毒,花粉的甜香闻起来也让人心情愉悦,不过,这个名字似乎怪不正经的。
安雅:“额,因为,因为……”
旁边有人偷偷地捂嘴笑,:“因为这种花的花粉,有,有那种作用!”
顾笺:“……”
顾笺:“是我想的那种作用吗?”
安雅捂住脸:“是的。”
“不过!”她的声音又从掌心底下传出,“只有非常非常非常大量的花粉才能达到那种效果,像刚刚那样,顶多只会让人心情变得愉快一点。”
“所以,老师不用担心,不会真的那什么的!”
顾笺:“……”
“哥哥,”伊洛斯握住他的手腕,“哥哥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笺:“我很好。”
“真的吗?”伊洛斯凑近一点,盯着他的脸,“要是哥哥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
顾笺:……怎么感觉这只小龙好像有点期待的样子。
他拍拍伊洛斯脑袋,说:“真的,我很好。”
伊洛斯:“噢。”
他的神色不变,目光依然停留在顾笺身上,一眨不眨。
另一边,刚刚为顾笺检查了身体、被部落其他人称为“祭司”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偷瞄安雅一眼。
安雅眨了眨眼。
不是错觉,这已经是这个少女第三次偷瞄她了。
她在看自己的裙子?
安雅低头,她穿着一条亚麻色的格子裙,是外面最常见的款式。
当少女偷偷瞄了那条格子裙第四眼的时候,安雅起身,大大方方地转了一圈,说:“你喜欢这个裙子吗?我还有一条,送你好不好?”
少女:“!”
少女后退一步。
少女扭头就跑。
安雅:“……啊?”
她看向帕夏婆婆,帕夏婆婆笑而不语。
几分钟后,刚才的少女回来了。
她依然面无表情,步伐端正,脊背笔挺,仿佛随时都可以举行一场庄严的祭祀——如果忽视她手里抱着的一堆鱼干,肉干之外。
少女来到安雅面前,一声不吭地将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安雅头上又冒出个问号。
帕夏婆婆:“她想和你换裙子啦。”
“啊?噢!”安雅看着那一地的肉干鱼干,笑了,“不用换,我送你的,收下裙子,我们就是朋友了!”
说着,她从魔法储物包里取出一条干干净净,还没穿过的全新格子裙,放到少女手里。
少女捧着那条裙子,看着安雅,眼睛微微睁大。
又扭头跑了。
“哈哈,”帕夏婆婆说,“妲妮尔害羞啦。”
“妲妮尔,她叫妲妮尔吗?”安雅说,“很好听的名字。”
“妲妮尔是我们部落最年轻的祭司,能够聆听神音。”帕夏婆婆说,“她很喜欢你,不如几位客人就在我们这住下,几天后,就是部落一年一度的祭祀典礼,到时候会很热闹呐。”
神音,祭祀,典礼……
顾笺心念微动,总感觉这几个加在一起,有种福珀斯又要爬出来诈尸的微妙……
安雅:“好啊好啊!”
她看着妲妮尔离开的方向,想了想,起身追了过去。
顾笺向帕夏婆婆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想四处走走。因为他刚刚帮小女孩挡下花粉的举动,帕夏婆婆对他印象非常好,一脸慈爱地点了点头。
伊洛斯跟在顾笺身边,两人路过一座木屋,来到了那颗迷情花旁边。
足有半人高的蓬松而闭合的大花苞,花苞底下长着许多条舞动的藤蔓,每条藤蔓顶部都顶着一颗小小的花苞。
旁边的小孩子丝毫不害怕,嘻嘻哈哈地去玩那些藤蔓枝条。
顾笺微微停步,迷情花发现了他,冲他喷出一点花粉。
顾笺:“?”
他飞快往旁边挪挪。
“哈哈,它喜欢你。”一个小男孩说,“如果遇到了好看的人,它就会这样。”
顾笺无言地看着这颗大花。
非常大量的迷情花粉才会引人情动——按照安雅的说法,至少要好几朵迷情花加在一起的花粉总数才行。
看这些小孩的样子,并不怕刚才那点花粉。
不过,这也不是普通的迷情花。至少普通的植物,不会有自主意识。
植物系魔兽。
不知从何而来,目前来看,无害的魔兽……
顾笺眼睫稍抬。
伊洛斯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顾笺微微一默,说:“你看我干嘛?”
伊洛斯无辜地说:“我平时一直都这么看着哥哥啊。”
顾笺:是吗?总感觉这只小龙好像盯得他久了一点。
穿行在部落周围的森林,他们又发现了几只本体各异的植物系魔兽,不过,这些魔兽都没有表现出攻击性。
有几朵小花魔兽还伸长了花瓣,想蹭蹭顾笺,被冷酷无情的伊洛斯挡住了。
两人围着部落转了一圈,眼看就要走到底的时候,伊洛斯忽然一脸严肃:“哥哥。”
顾笺:“嗯?”
看这只小龙认真的样子,他也不由得认真了起来:“怎么了?”
伊洛斯一本正经地道:“哥哥有没有感觉受到了迷情花的影响。”
顾笺默然两秒:“没有哦。”
伊洛斯:“真的没有?”
顾笺:“没有。”
伊洛斯:“好——吧——”
顾笺:“……为什么你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伊洛斯:“没有哦。”
顾笺:“?”
坏龙。
这只小龙似乎有点坏心思!
他转过脸,不再看伊洛斯,加快了一点脚步。
伊洛斯步伐轻松地跟上,轻轻勾住顾笺手指,见他没有反应,也没有甩开,嘴角微微上扬。
前方的密林深处,层层林叶遮掩之下,部落的尽头,隐约出现一座特殊的建筑。
似乎是一座祭坛。
顾笺正想向那走去,下一秒,身形微微趔趄。
伊洛斯立刻扶住了他的腰:“哥哥!”
“……”
顾笺没有说话,几缕金发垂落,遮掩他的侧脸,伊洛斯眉心一下子蹙起,抬手,想要查看他情况。
顾笺手指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伊洛斯看着那指节微屈,修长漂亮的五指:“哥哥?”
“……”
没有得到回应,伊洛斯将顾笺轻轻拥在怀中,低头,听见顾笺低声说:
“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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