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那视线烫到,顾笺垂下眼睫。
……难道,难道这只小龙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起了什么误会?
还是说,他依然不觉得这个举动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只是想,所以就这么做了?
顾笺沉默了。
该不会……他真的把这只小龙教歪了吧。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只单单纯纯的小龙,就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了。
虽然这只小龙有时候会有点危险,但那也只是对别人危险,他原本以为有他在,这只小龙就不会去嚯嚯别人。
可是,可是现在……
顾笺再抬眼。
伊洛斯还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他的回应。
“……”
顾笺默默地别过脸,片刻后,说:“走吧。”
伊洛斯:“嗯?”
顾笺:“回去了,我想休息。”
伊洛斯眨了眨眼,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说:“哥哥?”
顾笺没吭声。
伊洛斯:“哥哥哥哥哥哥——”
顾笺:……叭叭龙。
吵吵的。
他说:“听到了。”
伊洛斯:“噢。”
他凑到顾笺脸边:“哥哥困了吗?”
顾笺:“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不理伊洛斯,任由伊洛斯牵住他的手,跟在他身边。
灿金的龙瞳中映出顾笺的身影,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伊洛斯也沉默了。
不过,仅仅是过了片刻,他的嘴角再度微微扬起。
舞会还在继续,众人的热情始终高涨。
安雅搭着妲妮尔的手,跟她学习部落的舞步,说:“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妲妮尔安静地看着她。
安雅:“热闹的城镇,好吃的点心店,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的大商场——也许不会比这里更有趣,但是,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哦。”
妲妮尔:“我已经看到了。”
安雅:“嗯?”
妲妮尔:“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
安雅微微睁大眼睛:“哇!太犯规了吧!”
她往妲妮尔身上一扑,妲妮尔吓了一跳,不小心绊倒了她。
两个女孩子摔倒在地,在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中,哈哈笑了起来。
……
月光将窗畔映得霜白,隐约能听见舞会那边的欢笑声,屋内已经安静了下来。
躺在床上,顾笺轻轻拉起被子,偏了下视线。
伊洛斯靠在他的枕侧,随意散下的黑色长发,与他的金色发丝缠绕在一起。
顾笺默默伸手,想要理清金发与黑发,结果越理越乱,那一截发尾似乎彻底和他的金发纠缠在了一起,居然怎么分都分不开。
他一抬眼,就对上伊洛斯含笑的灿金眼眸。
“……”
似乎,有点太近了。
顾笺视线又往旁边挪挪,戳戳伊洛斯,说:“我想抱小龙。”
伊洛斯悠悠地道:“哥哥可以生一个小龙。”
顾笺:“?”
伊洛斯笑了起来:“好吧,哥哥。”
话音刚落,一只小黑龙飞快地爬进被子,钻到他的怀里。
“叽。”
顾笺无言,摸摸这只小龙,看着那双金灿灿的龙瞳。
……凭心而论,他一直觉得伊洛斯乖巧,可爱,听话,哪怕一些人可能对他有些误解,认为他是恐怖的龙族之主,但在他的眼中,伊洛斯始终是一只好小龙。
就是有的时候,这只小龙喜欢撒娇,喜欢黏人,喜欢霸占着他,不准他和别人走得太近,不然就会酸溜溜。
但还是一只乖乖的好小龙。
所以,难道……这只小龙误会了什么?
还是说,这只小龙误解了人类之间相处的模式,也误解了他们的关系?
……也有可能,是他误会了什么。
要现在说清楚吗,还是再观察一下?毕竟,万一真的只是他误会了,不仅他会尴尬,这只小龙也是。
到那时,他们之间,还可能闹出一点不愉快。
顾笺垂眼,小黑龙已经在他的怀里舒舒服服地窝成圆滚滚一团,抱住自己的尾巴,闭上眼睛。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双圆溜溜的灿金龙瞳睁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顾笺指尖点点小黑龙脑袋。
小黑龙:“叭。”
舔了一下顾笺指尖。
“……”
顾笺默默收回手,说:“睡吧。”
小黑龙:“叽。”
庆典结束,篝火化为残寂的火星,夜空之中的星辰沉寂,被乌云遮掩。
无光的夜晚,妲妮尔轻轻走进石屋。
苍白的少女静静躺在床上,沉进夜色的帷幕中,就和过去三年,每一天、每一夜没有区别。
妲妮尔站在床边,注视少女的脸庞。
她的妹妹,丹妮,那个天真又胆小的女孩,会害怕夜晚的森林,却为了三年前,那个高烧不退的她,一个人深入黑暗的密林。
后来,她醒了过来,她却长眠不醒。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她听到了不一样的,特殊的声音。
前任大祭司告诉她,那是神明的声音,是神明的赐福,之后,她就是新的大祭司。
神明的声音……如果光明神真的注视着她,那么,就请祂,再一次为她赐福吧。
妲妮尔在少女的床头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垂下头颅。
伟大的神明……
请赐予我,一个奇迹……
寂静的夜幕逐渐淡去,遥远的天际线,泛起朦胧的白。
第一缕天光投落窗畔时,跪在床头,仿若一尊石像的少女缓缓抬起脸庞。
她的眼前,苍白的少女依然静静地沉睡着,没有声息,没有醒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妲妮尔眼底出现了微微的茫然,她跌坐在地,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尖锐刺痛。
屋子里很安静,四处都是死寂。难以言喻的失望吞没了她,她捂住耳朵,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化。
不知过去多久,忽然的,她听见一个很轻微的声音。
那个声音陌生而熟悉,是许久未曾在她耳边响起、相隔了数年岁月的声音,甚至让她一度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那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姐姐……”
妲妮尔缓缓地扭过脸。
窗边,花盆里那朵纤弱的小花,迎风飘摇。
“姐姐,姐姐……”
……
清晨,送走了离开的顾笺和伊洛斯,安雅回到部落,目光投向一间屋门紧闭的石屋。
妲妮尔没有从里面出来。
帕夏婆婆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说:“应该是昨天晚上玩得太开心,今天起不来了吧,呵呵,妲妮尔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往一边倒去,安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再抬起头时,安雅的神色微变。
地震了!
大地剧烈震动,许多人都摔倒在地,然而,还没有等他们来得及爬起,部落四周,又响起了一道道恐怖的声音。
——森林的四面八方,传出了无数野兽嘶吼!
古老的树木扭曲枝干,粗壮的藤蔓如巨蟒游走,数人高的花苞裂开,花瓣内利齿森森。
植物魔兽!
几个月来,一直温顺亲人的植物魔兽,此刻就像普通的魔兽那般,冲人类的血肉龇开了狰狞的獠牙!
森林被撕开数条巨口,数不清的植物魔兽盘旋在部落四周,仿佛死神举起刀叉,凝视盘中的食物。
啪!
安雅双掌拍合,嘴里飞快地念出几个简短的咒语。
下一秒,大地的泥土如岩浆翻腾,无数条巨大的枝藤破土而出,撑开天幕,交织为牢不可摧的屏障,将整个部落覆盖其中。
“你们留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所有的植物魔兽都被隔绝于结界之外,留下这句话,安雅冲向一个地方。
部落,祭坛。
昨天刚刚进行完神圣的祭祀典礼,此刻,祭坛上,一道孤零零的身影静静站立。
妲妮尔。
安雅慢慢停下脚步。
她看见妲妮尔捧着一个花盆,花盆里,一朵洁白的小花绽放。
妲妮尔的身边,一个和她面容相似的少女被放在台阶上,斜靠着台阶,苍白的脸颊,毫无生气。
安雅仰起脸,望着妲妮尔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你应该不会让整个部落,都成为恶神的祭品吧?”
妲妮尔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片刻后,缓缓开口。
“每一天,每一天,”她说,“每一天我的耳边都有一道声音,告诉我,我的妹妹,是为了换回我,为了我才失去了一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进入森林,如果在那之前,我没有生病,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么,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的,会是我的妹妹吗?”
安雅毫不犹豫地说:“她不会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的,她肯定希望你能一直好好的!”
妲妮尔好像根本听不见她的话,继续喃喃地说:“要是神明能够回应我就好了……”
“为什么,光明神从不回应我的祈求?”
“为什么,光明神从未庇护我和我的妹妹?”
“为什么,光明神要让那道声音日复一日地在我耳边响起,告诉我我的罪恶,让我每时每刻,不得解脱?”
安雅:“你没有罪恶!”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上祭祀的台阶:“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件事情好吗?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你还有我,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
“难道部落里的那些人,不是你的家人吗?”
“不要把这些事情藏在心里,只要你说出来,大家都会帮你的。”
“……”
妲妮尔垂下脸庞,空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安雅对她笑了笑,慢慢的,一步步靠近她,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发现,妲妮尔垂下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锋锐的匕首。
她的心微微一紧,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直到站在妲妮尔面前。
“我知道,那些植物系魔兽,肯定不是你做的。”
安雅说。
“我相信你,不会做这些事情。”
“那个反复在你耳边响起的声音,也一定不是光明神,说不定是某个可恶的存在,想要利用你。”
“和我一起回去吧,”她轻轻拉住妲妮尔的手,“大家都在等你,我们都会帮你的。”
妲妮尔空茫的眼眸微微一动,慢慢抬起脸,对上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花盆,那朵浅白的小花晃了晃。
刹那间,妲妮尔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她的脸色再度变化,猛然后退了一步。
“你和丹妮,真像啊。”
她望着安雅的脸庞,视线却像穿透了她,落在一片空白之上。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她,该有多好。”
安雅瞬间意识到不好:“等等,妲妮尔——”
话音未落,妲妮尔猛地将她推开,举起匕首!
匕首锋锐的刀尖直指自己,近在咫尺的距离,根本无法躲开。
安雅下意识闭上眼睛,抬起手臂——
滴答,滴答。
鲜血,滴落。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一秒后,安雅迟疑地睁眼,看见一片血红。
妲妮尔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从她的手腕间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祭祀之台,她似乎察觉不到痛苦,只是紧紧盯着祭台的中间。
一秒,两秒。
十秒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
“……”
妲妮尔凝视身下的血迹,一时间,又茫然了起来。
“为什么……”
“你在找那个献祭之阵吗?”
清悦的男声,从祭台之后传出。
妲妮尔猛地转身,看见了银白衣袍的年轻魔法师,还有那个气场冰冷而令人生惧的黑衣男人。
顾笺平静地说:“恶神的献祭之阵,被我抹除了。”
妲妮尔:“……”
安雅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治好了她的伤,说:“现在你被逮捕了!”
“禁止黑化!”
妲妮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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