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地底深处涌出,源源不绝的恶煞,覆盖了大部分森林,构成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恐怖黑海,翻腾的死亡之海吞噬了一切生机,视野所及,皆是死寂。
死亡之海的中间,精灵之森最中心,一道浅绿色的光幕撑开,笼罩整片精灵王庭。就像暴风雨的海面之上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倾覆于狂风骤雨之中。
王庭之内,精灵一族的大祭司阿塔兰忒,双手握住藤蔓形状的权杖,权杖顶端,一颗绿宝石仿佛吸收了整片森林幽绿,光芒缓缓流转。
她撑开的守护结界之下,有负伤的精灵战士,有惶急的人类,他们或沉默地养伤,或不安地盯着头顶上方那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塌的穹顶——半透明的结界之外,是令人绝望的黑暗之海。
“王子殿下!”
“殿下!”
伴随着数声惊呼,一队精灵从外面的黑海冲进结界之内。殿后的那位美丽的银发精灵浑身浴血,银白的弓箭染上血色,拦腰折断。
见到这一幕,一些人类脸上直接出现了希望破灭的神情,因为这支由精灵王子为首的小队,正是冒险闯出结界,为所有人探路的。
而现在,他们身负重伤,狼狈退回,那只说明一点,外面已经没有路了。
“快,为殿下治疗!”
立刻有精灵赶过来,释放治愈魔法。
作为殿后的人,精灵王子普尔蒂兰伤势最重,但他丝毫没有在意身上的伤口,只是沉默地盯着手中那把折断的弓箭。
“殿下,”旁边有精灵说,“请交给我吧,还能修补。”
他知道,那是王子殿下的人类亲人所赠他之物,回到森林之后,殿下从不离身。
普尔蒂兰沉默地点点头,用衣角擦去弓箭上的血迹,发现越擦越脏,根本擦不干净,只能一言不发地将弓箭递给了那位擅长修复的精灵。
精灵之森最后的安全地,精灵王庭之外,死亡之海翻腾不休,守护结界亦始终撑起。
普尔蒂兰起身,走到大祭司阿塔兰忒身边,注视她平静的绿色眼眸。
“王庭结界……最强大的守护魔法。”有年长的精灵似乎毫不在意当前的处境,还在感慨,“上一次见到,还是在九百年前……”
“闭嘴吧你,”阿塔兰忒说,“我明年才二十八。”
普尔蒂兰:“……”
他想说什么,下一秒,话语中止,抬起了头。
这一刻,不仅是他,结界之内的许多精灵与人类,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
原本,漆黑的恶煞遮蔽了天空,也隔绝了日光,让他们头顶的天空,变成了永远不会有白昼的长夜。
而现在,一条黑色巨龙穿透黑海,凌空于森林之上,灿金的龙瞳,耀眼如高悬的太阳。
张扬的龙翼振开,冰冷的鳞甲覆上森黑的火焰,刹那之间,死亡之海沸腾起来,那些漆黑的气息,象征着恶神本源的恶煞,统统涌向了空中的黑龙。
“他疯了吗?!”
结界之下,有人惊呼。他们刚才还以为这条恐怖而强大的黑龙是来救自己的,没想到转眼之间,黑龙居然做出了与自杀无异的举动!
接连响起的惊诧声中,普尔蒂兰开口:“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结界之下,所有质疑之人闭上了嘴。
但是很快,又有人忍不住小声地惊叹,这一次,没有质疑,他们的眼中浮现了强烈的不可置信,还有强烈的惊喜。
那是死里逃生,重见天日的狂喜,因为,守护结界周围的恶煞,被吸收了!
那条威严凛然,光是一见就令人心生畏惧的黑色巨龙,能够吞噬恶煞!
结界之外,不再是时刻翻涌、仿佛随时会吞没他们的死亡之海,恶煞浪潮退去,露出了森林原本的模样。
结界内的人终于可以不被困于孤岛之上,而是踩到了求生的陆地。一时间,甚至有人高声欢呼起来。
当恶煞构成的黑海退到距离结界百米之距时,黑龙于半空中化为俊美的黑衣青年,背后张开一双龙翼,抱住了随之坠落的年轻男子。
顾笺:“……”
顾笺:“你不能落地,再让我下去吗?”
伊洛斯理直气壮:“哥哥,下面都是森林,落不了地。”
顾笺无言片刻,说:“谁让你那么大。”
伊洛斯:“哥哥是不是嫌弃我。”
“没有,”顾笺立刻摸摸他,“你特别厉害。”
伊洛斯这才满意了。
抱着顾笺踩到精灵王庭的地面,他刚刚放下怀里的人,一道身影,伴随着熟悉的哭声扑了过来。
“洛维尔!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大只精灵扑到自己身上,顾笺伸手,熟练地拍拍他的后背:“不哭,我在呢。”
伊洛斯:“……哥哥。”
顾笺冲他眨眨眼,再拍拍普普抽动的肩膀。
伊洛斯面无表情,拉住顾笺空出来的一只手。
普普抱着顾笺呜呜哇哇,之前,他得知顾笺失去魔力与魔法之后,急得要死,原本想立刻追过去——但是被阿塔兰忒拦住了。
阿塔兰忒派出了精灵,后来,通过外面的精灵传来的消息,他得知顾笺很快就顺利来到了龙族,这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再次见面,已是生死关头。可是,洛维尔还是出现了。
“不用担心,我的魔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笺知道这件事也瞒不住普普,温柔地安抚他。
普普泪眼汪汪:“真的吗?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顾笺无言,看了眼旁边的伊洛斯。
伊洛斯一言不发地伸手,把扒在顾笺身上的普普拉了下来。
普普:“?”
普普看着这只变大了一号的小龙,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打量。
“居然比我高了这么多!”
顾笺轻咳一声:“之前,他就比你高了。”
普普:“也比洛维尔你还高了!”
顾笺:“后面那个不要说。”
“龙族之王,首席阁下。”长裙拖地,阿塔兰忒上前,“感谢你们,送出的求援信之中,只有您二位来得最快。”
顾笺:“刚才,我在森林上空,见到了一个微缩深渊。”
多年未曾现世的微缩深渊,覆盖了整个精灵之森的恶煞,都是来源于那里。
阿塔兰忒:“……数十年前,精灵之森附近,的确出现了一个微缩深渊。”
普普的神色微微变化,顾笺道:“想要清除掉这里的恶煞,就必须进入深渊。我们会过去,但是,这里也要有人看护。”
毕竟,不用想也知道,那道微缩深渊必然是渎光会所为。
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当前,解决掉微缩深渊才是最要紧的。
普普:“我和你们一起去!”
顾笺看看他,想说什么,阿塔兰忒微微颔首:“好吧。”
“殿下,你和他们过去,王庭有结界保护,不必担心这里。”
既然这位精灵祭司开口了,原本想让普普留在这里的顾笺也不再多说什么。
阿塔兰忒又转过目光:“首席阁下,龙族之王,请随我来。”
这句话并不包括普普,因此,他留在了原地,目送顾笺和伊洛斯跟随阿塔兰忒离开。
穿过森林,穿过银白之湖的庭院,阿塔兰忒带他们来到一座宫殿。
宫殿似乎空置了许久,无人居住,却光洁如新,显然,一直被人精心地打理着。
阿塔兰忒步入宫殿,停在一幅画像前。
画像中,一位亚麻肤色、利落短发的女人身披重甲,手持重剑,脊背挺直如出鞘的利剑,目光锋锐得仿佛能够穿透画纸。
从她的眉眼之中,顾笺找到了几分熟悉的影子:“这是,普普的母亲?”
“是的,”阿塔兰忒说,“我们精灵一族的王后。”
听到“王后”两个字,顾笺的脸庞默默地偏向旁边的伊洛斯。
伊洛斯冲他眨眨眼。
顾笺默默地收回目光,道:“我好像没听过普普提到他的母亲。”
“因为这位克莱帝国最优秀的女骑士,曾经打败了王的战士,在很多年前,去世了。”
阿塔兰忒悦耳的声音安谧如水,追溯着过去的往事。
“那一年,精灵之森附近,同样出现了一个微缩深渊。”
“王与王后共同进入深渊,最后,只有王回来了。”
顾笺沉默,安静地倾听。
“那时候,殿下还很小,不能理解‘离开’的含义,而那时的王说是失去了灵魂也不为过,也因此,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
“在殿下的眼中,因为他的父亲,他的母亲才会抛下了他。”
“后来,他一个人远走森林,直到四年前,收到王被迫沉睡的消息,他终于回来了。”
阿塔兰忒不再开口,顾笺注视自己面前,那位浑身披沐锋芒的女骑士画像:“原来如此。”
他想起了初次见到赛琳娜时,普普的眼神闪闪发亮,曾经的小精灵一直对女骑士充满敬仰与向往——原来,他一直向往的,是自己的母亲。
从宫殿中出来,再次在结界边缘见到普普,顾笺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这只大精灵:“这个给你。”
无暇的纯白弓箭,在普普手中,微微散发柔和的光泽。
光之弓。
听到精灵之森遇袭后,妲妮尔和帕夏婆婆就将这把光明神之弓借给了他们,作为拯救了部落的答谢。
普普:“哇,它会发光诶!”
旁边的阿塔兰忒似乎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是光明神力。”
普普:“哇,光明神力!”
阿塔兰忒:“……”
顾笺失笑,摸摸普普的银发,对阿塔兰忒道:“您也能感受到上面的力量?”
“不,唯有神选之人,才能受到神明遗物的指引。”
阿塔兰忒说。
“我只是见您拿出,猜出了这就是传闻之中,那把光之弓。”
普普:“对呀对呀,洛维尔是神眷者,很厉害的!”
“……神选之人,”阿塔兰忒说,“和神眷者,是不一样的。”
“神眷者,可以有多位,然而神选之人,只有一位。”
顾笺目光微动,看向这位寿命漫长的大祭司:“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阿塔兰忒缓缓摇头:“无法言说。”
“不过,您应该知晓,您的与众不同之处。”
顾笺静默几秒,点了点头:“多谢。”
普普开心地摸摸这把漂亮的光之弓,正要说什么,就听到阿塔兰忒开口:“殿下,等你们回来,您一定要重新上课。”
普普:“……”
普普:“为什么!”
阿塔兰忒神情幽幽:“您说呢。”
“对了,”顾笺想起了什么,同样看向他,“之前让你看的书,你都看了吗?”
普普:“……”
伊洛斯拉住顾笺的手,顾笺微笑着说:“走吧。”
“回来再考你。”
普普:“……”
“呜呜呜呜!”
——
精灵之森东南方,裂开的大地如爆发的火山口,涌出源源不断的漆黑气息。
地缝深处,就是死亡之海的源头,微缩深渊。
一到这里,普普的表情就又发生了变化。他紧紧地盯着那道狭长黑暗的裂缝,目光似乎要穿透这里,寻找到另外的什么东西。
顾笺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和地道:“我们会顺利的。”
普普:“嗯。”
他扭过头,伊洛斯依然拉着顾笺的手,似乎是有点无聊的样子,拨弄他的手指,时不时轻捏一下他的指节。
普普:“?”
刚刚一直都没有留意,现在,他忽然发现,伊洛斯——这个以前可怜兮兮的小龙,现在恐怖的龙族之主,看向洛维尔的目光,似乎不太对劲?
好像,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旦察觉到这点,就很难不多想。在进入微缩深渊之后,普普也频频留意伊洛斯和顾笺的互动。
越是留意,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不管是眼神,还是说话的语气,还有那一声声“哥哥哥哥哥哥”——这只龙以前都不这么喊洛维尔的!
洛维尔是会对这么喊他的人格外心软的!毕竟洛维尔一直喜欢小的!
而且,说话就说话,和洛维尔凑那么近干嘛!都要贴在一起了!
还蹭他的脸!那么大人了,还蹭他!
普普越看越是不可思议,不敢相信,十分震惊,很快,一个隐约的猜测浮上心头,把他整个人都惊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顾笺和伊洛斯说了什么,伊洛斯笑着低头,这一刻,在普普的视角中,他望向顾笺的眼神,分明,分明……
普普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你你你!”
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
“你这个坏龙!”
顾笺微微一怔,不解地转过脸庞。
伊洛斯看了普普一眼。
垂着眼角,委屈巴巴地揪揪顾笺的袖子:“哥哥,他骂我。”
普普:“???”
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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