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谁
(上)
未央宫的书房内, 灯火通明。
顾影这段日子和无情仙规划边关战局,又把自己的想法以下棋的方式推演给潘三郎,得到了他的意见。在昭宗面前一开口, 就是侃侃而谈。君臣二人下午见面,不知不觉就谈到了天黑。
“阿细,朕有意让你再临险地,你可有怪朕?”
“臣是皇上的金兰姐妹, 情分非比一般, 当然要为皇上分忧, 为国家安宁而战。于公于私,臣都是义不容辞!”
昭宗眼眶一热:“阿细此情, 朕当永记心中。”
顾影急忙笑着劝她:“皇上不要忧虑,臣只是献策而已, 到了前线,也不过是运筹帷幄,哪会亲自经历危险?如今战事到了尾声,臣就眼巴巴地凑上去了, 倒像是要抢现成的军功一样,轻松着呢。”
“胡说八道, 以为这样就能让朕放心吗?”
“臣此去, 定当以我军大胜的捷报, 给皇上佐酒!”
“好,朕等你的好消息!”
昭宗也不是矫情的人, 三两句话, 就重新情绪高涨。她亲手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放在顾影手中。
“阿细,朕先送你一个小礼物随行。但愿以天子的祝福, 伴你平安而去,平安而返。”
顾影打开盒子,只见是一对金簪。簪头是一段形状天然的珊瑚枝子,整个镶嵌上去的。想必插在发间,露出来红彤彤的珊瑚枝,就会像红彤彤的鹿角,十分简约可爱。
昭宗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笑道:八依④叭衣⑥⑨六散
“珊瑚饰物可以避血光,给你随身戴着,再好不过了。
“朕还记得,你从前最喜欢红色。朕有好看的玛瑙、珊瑚首饰,鸡血石的印章料子,都送了你不少。最好的应当是那一对珊瑚手钏,颗颗都是殷红如血。
“说来不怕你笑话,当年送你,朕也没有太在意,总想着以后还有。没想到,这几年来,海上收成都不好,珍珠珊瑚的成色,竟是一年不如一年。
“你看,像这样新制的簪子,能在簪头上用一小块好料子,已是难得的上品了,再找不出那样的两整串来。朕时常念着,那两串绝品给了你了,简直想收回来。”
顾影听了她这话,脑海中那段总是找不到来处的模糊记忆,忽然被再次引动。
“啊!我想起来了!”
“什么?”昭宗奇怪。
“多谢皇上的珊瑚钏!曾经做了我的大媒!”顾影笑道,“原是那年我为生父扶灵回原郡,去时的路上,见过我夫郎一面。那珊瑚钏中其一,原戴在我手上,我就送了他。”
怪不得她忘记了这件事。
她当时满心都是复杂的思绪,心也如那江上小船,摇摇晃晃泊在沙洲,见不到岸。
褪下那珊瑚钏给他,无非是想着,此后她只怕再也不复欢笑,不复幸福,不如舍了外物,送给有缘人。
之后忙来忙去的,留下的全是丧葬之事的记忆,便觉得那一夜偶遇、一盘残棋、一串鲜红的珊瑚珠,和这段往事毫无关联,就此断了链。
没想到,一人忘在脑后,另一人却坚持收藏在心底,竟然真的让他守到了重逢。
昭宗听了,十分惊喜:“这么巧!”
顾影点点头,笑道:“是,太巧了。如今那手钏都戴得旧了,最近他正可惜得不行呢!依然要承皇上的恩典,给他换个新的戴。”
“哼,总是拿朕送的东西,借花献佛。”
两人相对而笑,昭宗又道:“两支珊瑚簪,其实也未必能保你平安,朕还有个实用的。”
她又令内侍唤来四个宫中侍卫,和顾影互相认识了,道:“这一班侍卫武艺高强,口风也很严。朕借给你,做个应急防身的后路。”
顾影心中感激,捧着首饰盒一再谢恩。
昭宗笑道:“看你这模样!恨不得插了翅膀,一下飞回去和夫郎献宝呢。朕就不打扰你们这些小情趣啦,趁宫门还没有禁严,快从朕面前消失。”
“还不到落锁的时辰呢!”顾影有恃无恐,“皇上,臣能不能再求个恩典……”
得到了昭宗肯定的答复,顾影简直乐得找不着北。带着侍卫出宫去,加紧往回赶,一路都挂着笑容,不肯放下嘴角。
英勋侯府,静谧的傍晚。
饭桌上撤下了空餐具,潘三郎又叫住梅儿:“吩咐厨房,留一些吃的吧。”
“咦?少爷是没吃饱,想吃些什么零食点心吗?”
“不是啊,是给大小姐的。这个时辰她还没回来,想必已经饿坏了吧。”
梅儿觉得有点好笑:“可是小姐去找皇上了呀,皇上不会这么小气吧,连顿饭都不给吃。”
“倒不是小气。”潘三郎解释道,“在宫里吃饭是件麻烦事,她是外臣,那就更麻烦了。一般是不会赐饭的,等她回来才能吃上东西。”
“这么可怜?还不如在家呢。”梅儿感慨着道,“那我去让她们准备一些汤羹,一直温着,小姐回来简单吃点。”
“好。”潘三郎应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心事。
梅儿笑道:“少爷你不要担心,小姐这段日子保养得不错,身子好多了,不会出事的。”
潘三郎只觉得心烦意乱的,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梅儿不懂他担忧的事,他也没办法说,只好压下心绪,淡淡笑了笑:“嗯,但愿没事。梅儿快去准备吧,我们再等等她。”
梅儿笑着应声,出屋去了。
潘三郎在卧室床头的小架子上拿了本书,坐回桌边,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读着。
奇怪,往常这样慢慢读一些诗词,能让他心情平静,今天怎么不好用了?
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火,正在从丹田往脑际侵袭而来。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热,让他呼出的气息都升了温。他拉开了衣襟,烦热感还无法消除,只能皱着眉起身,把门窗都打开,想要通通气。
在开启床边那扇窗时,忽然觉得四肢使不上力去,越来越沉。勉力推开窗,身子已经软得只想趴在原地。
这是病了吗?还是怎么了?
所幸此时还能发出声音。他放声喊着:“梅儿!”
恍惚中,似乎听到屋后传来一声应答,但他听不真切。又连着喊了好几声,还没见梅儿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落在火堆里的铁秤砣一般,正慢慢地发热,慢慢地消融,直让他心中警觉,有种“要死了”的危机感。
但这个时候,警觉已经驱使不动他的四肢,也驱使不动他的头脑了。他迟钝到了极点,感觉双腿站不住了,就喘息着坐倒在床边,将额头抵在床柱上。
他已经分不清楚,从他呼喊梅儿,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梅儿怎么还没来?
这不对……
但他太昏沉了,倚着床栏拼命去想,也想不出哪里不对。眼望桌上的烛光,好像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绣球,一跳一跳的。他晃了晃脑袋,似乎也晃不动,更没有让自己清醒到哪去。
恍恍惚惚之中,有一个女人从门边悠然走了过来。
她穿着顾影家常的衣裳,收拾得并不整齐。仿佛是要就寝之前,先宽了衣带,披着衫子,下摆散开,随随便便的模样。
潘三郎已经不能判断出,那里是真的有人,还是自己的幻觉了。直到那人确实越来越近,模糊的面目逆着桌上的灯烛,似乎还对他笑了笑,依稀是顾影回来了。
可若是顾影,怎么可能没觉察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会不开口问问他?
他想问:“你是谁?”
可他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也沉了下去,只是暧昧地喘息了几声,却发不出声音来了。
那女子已经走到床边,静静地望着他的煎熬。忽而抬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摩挲了几下。
他正全身燥热,对这柔软微凉的触感生出一阵向往。甚至想就此相信,这就是那熟悉的温度,这就是他枕边和心里的人。
可是,危险的感觉还那么清晰。他对接下来的事情没有预见,却在心底深处颤栗和慌乱着,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他还有一丝清明。他知道这人的反应太过于冷静,毫不意外的模样,让他觉得诡异。他知道自己现在太热了,热到任何人的体温对他来说都是微凉的。
他不能放心判定,不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不愿意这样糊里糊涂被她触碰。即使昏沉成这样,也要奋力挣扎,想逃得远一些,想看得清楚一些。
可在那女子眼里,他这些惊惶的努力,不过是在床头轻轻扭动了一下而已。
她轻轻一笑:“慌什么?是我。”
潘三郎只能听到,却不能反问。他又勉强自己张开口,想要试着说出话来,却被那女子俯身衔住了舌尖。
柔软的唇舌,和她的手指一样,微微凉。湿润的爱意,轻轻在他口中抚慰。哪怕他滚烫得要融化了,她也不介意就这样融化在一起。
不能回应,也不能抵抗,急得他泪水上冲,浸湿了眼角。他拼尽最后一点力量,也只能稍稍偏一偏头,依然不够把自己挣脱出来。
那女子抬头看了看,轻轻拂去他下落的泪珠,柔声道:“别挣扎了,听话。”
一面说,一面解开他的衣衫。
手掌像是微凉的水,缓缓流过他燥热的肌肤。他的理智原本如浮屠塔一般坚固,此刻便如连遭重锤,心防一片片剥落,流露出最深处的琉璃盒子,一碰就碎裂开来,那其中的脆弱再无遮蔽,任人采撷。
渴望和恐惧并存,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崩裂、坍塌,逐渐沦陷进那些强硬和温柔,在虚无的深渊中缓缓下沉。
疑虑还在同烛光一起摇曳着,将灭将明。在失去所有的一刹那,它还在发出仓惶的、虚弱的追问:
“你……究竟是谁?”
她但笑不语,他寂然无声。
第32章 是谁
(下)
在屋后的角落, 梅儿还不知道危险将近。吩咐了厨房给小姐备宵夜,就离开了。
“嘻嘻,反正也安排好了, 我去给少爷回个话,就去休息。”
他就这么想着,往卧室走去。
半路上听到少爷在叫“梅儿”,但声音小小的, 听不真切, 他也立刻高声回应。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咦?这声音不太像呀, 该不是我听错了吧?”
转念一想:“要不,我还是去问问。说不定是少爷那边真的有事叫我呢?”
他加快脚步, 想早些回房。才走了几步,忽然身后不知从哪窜出两个小厮, 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廊角。
梅儿一开始以为有鬼抓他,吓都吓死了。随即发现,那两人穿着小厮的衣裳, 好像就是郑氏主夫派来这院子里干活的某两个人。他心知大事不好,却来不及想是什么大事, 只拼命挣扎, 张开嘴试着咬那捂住他的手。
但他一个人, 怎么搞得过两个人呢?
这不,还没撕扯几下, 梅儿就被制服了, 继续被他们捂着嘴拖走。虽然打不过, 可他也不敢放松,一路拳打脚踢的, 又拼命摇头,想要挣脱钳制,喊几声“救命”之类的。
那两人明知他的打算,却也没什么好办法。一面紧紧抓着他,一面简短地商量着。
“要不,就把他扔在哪个空屋里吧?”
“嗯,反正也带不走了,就这么办吧。”
顾影这院子里,多的是空屋子。那两人随便找了一间,拿出准备好的麻绳,就把梅儿按在地上坐着,背靠柱子,绑了上去。
梅儿一开始装出害怕的样子,没有剧烈反抗。那两人心里一松,就挪开了手。他趁机张开嘴要呼救,那两人眼疾手快,赶紧拿着手帕往他嘴里塞。他用力鼓着嘴,拼命往外吐,那两人就更加拼命往里塞。
当然了,这次反抗,又以失败告终。
梅儿的嘴里,被他们塞了两三条手帕,紧紧压着舌头,填满了嘴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了。
两个小厮累得直喘气,踹了梅儿两脚,骂道:“死蹄子!看你小小的个子,怎么这么能作?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梅儿依然不肯放弃挣扎,扭得像条泥鳅。愤恨的眼神,说明了他绝不会屈服!
这泼辣模样,成功提醒了两个小厮,又把他绑得紧了些,直到他扭不动了为止。还扯下他一根头绳,紧紧勒在他嘴巴外边,避免他把手帕吐出来。
忙完这一遭,两人满头大汗,这才放心地把他丢在了空屋里。
天色都黑下去了,静寂的空屋里没有一点光亮。梅儿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音,身上冷飕飕的,这才泄了气。
“肯定是郑主夫,趁小姐不在,想要害人了。可是他到底要干什么啊?就不能消停点吗?我们小姐、少爷,还有梅儿我,我们怎么惹他了啊?”
他一边想,一边生气。鼻子一酸,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你在哪里嘛……快来救我们……”
他嘴巴被堵严了,通不了气,一哭起来鼻子又塞住了,没哭一会就憋得眼冒金星,意识一会模糊、一会清楚的。可是意识清楚也没用啊,只要想想事情,就委屈得继续哭了下去。
忽然,门“吱嘎”一声开了。
黑暗中,有人举着火折子正在靠近。
“果然有人。”
陌生的女子嗓音,吓得梅儿当场愣住。
女子蹲下来,用火折的光亮照着,看了看梅儿的脸:“你就是梅儿吧?”
梅儿用力点头。
女子拿出一把小刀,道:“你不要动,我是来帮你的。”
见梅儿眨了眨眼,十分乖巧的样子,先帮他割断勒着嘴巴的头绳,将指尖探到他嘴里,把手帕一条一条揪了出来。
“想不到,这么个小嘴儿,还挺能装……”
这手帕塞得久了,梅儿两腮都麻木了,嘴巴里干燥发涩。他才不相信陌生人呢,一得到自由,就赶紧活动活动舌头,亮开嗓子,大喊:
“救命啊——来人啊——”
“噗嗤。”女子被他逗得直接笑出声来,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蹲在那看他,任他叫喊。
梅儿喊了一阵,并没有其她人来,委屈地扁着小嘴又想哭。女子才一边割断绳索,一边温和地解释道:“都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这小东西,怎么就是不信?”
“信你才有鬼。”梅儿恨恨地想,“等会就我贴着墙根,一下就跑出去,然后到院子里喊人去!”
女子继续解释道:“我是宫中的侍卫,皇上派我们几个来贴身保护小顾将军的。刚才我们送她出宫回来,见你们这里出了事,她就让我来……我说,你这是怎么得罪别人了?怎么用这么多绳子绑你?割都割不完。”
梅儿气鼓鼓。
他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能信!
等侍卫给他割断了绳索,他赶紧站了起来,撒腿就想往外跑。
可是他坐得太久,又受了凉,小腿承受不住忽然弹跳和跑的力道,立刻抽了筋。疼得他一晃身子,险些摔了。
“啊!疼疼疼……”
侍卫笑着把他捞起来,道:“别闹啦,真的是自己人。”手在他腰上一提,像是拎了一捆甘蔗一般,带着他走到卧房那边。
“小顾将军,这小家伙好端端的,你放心好了。”
顾影闻言,转过头笑了笑:“多谢。”
梅儿这才认准了人,又哭出声来,扑过去喊:“小姐!梅儿吓死了梅儿差点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那侍卫简直被他笑死:“这也太会夸张了吧!只是被人家丢在空屋子而已。”
梅儿扒在顾影身上不敢放,连声问着:“小姐你还好吗?少爷呢?少爷还好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影笑了笑,答道:“现在没事了,只是你少爷不太好,我进去看看。你帮侍卫姐姐们安置一下,她们会跟你说的。”
梅儿这才点了点头。
他忽然看到,顾影此时身上穿的,不是进宫时那套绸缎衣裳,而是一套旧衣,觉得奇怪。
“小姐,这衣服前儿才洗了,晾在杆子上还没拍打呢,你怎么就拿着穿上了?”
顾影也不多说,只微笑道:“嗯,正装穿久了有点累,随手换一件旧衣裳,好睡觉。”
“哦!”
梅儿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刚才经历变故,还是有点不放心。眼看顾影走进卧房反手关了门,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转头向两位侍卫行了礼,道:“姐姐们,跟我来吧。”
“我们这里只有这样的通铺,委屈两位大姐了。”
梅儿干了活,头脑才完全冷静下来。想到刚才闹的笑话,有点脸红,做派也端正起来了。
侍卫们和善地回应道:
“这就很不错了。”
“多谢小郎。”
救他的那个侍卫道:“有个安静休息的地方,就很好了。其实我们原本是四个人,另外两个已经把你家二小姐带走了,只怕这一路少不了风餐露宿的,没有我们两个好过啊。”
“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梅儿好奇地打听。
顾影既然说了,不用瞒着这小厮,想必也是个心腹之人。两位侍卫没什么顾虑,就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本我们从宫中出来,送小顾将军回家。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小路旁边的花枝无风而动,十分怪异。我们上前去一看,从那树丛里揪出一个下人来。
“那下人自己说,是你们房中的侍女。小顾将军看了一下,说:‘人倒是我这里的,但是做的,只怕不是我屋里的差事。’于是令她老实交代,在这里干什么。
“那下人就说,她也不知道二小姐叫她在这看什么。二小姐单说让她等着,等屋里吃了饭后,先想办法把梅儿控制好了,再过三刻左右,卧房里面没动静了,就去回报。
“我们也没见到究竟如何,她大概是和其她下人分头行事,有人去把你藏起来,她自己就在这院门口等。
“过了一阵,见你们大少爷还在走动、开窗,她就没敢去回报。正等着屋里完全安静呢,就遇上了我们。
“顾小将军就让我们其中一人,跟那下人去,把二小姐叫来,看看她要做什么。让我在院中走走,找找你被藏在哪了。另外两人留下跟在她身边。
“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要问她。”
另一侍卫道:
“我这里倒没什么稀奇的事。
“二小姐是个能文不能武的,被三个人一围着,立刻就说不上话来了。我只听顾小将军问她:‘你穿着我的衣裳做什么?’她也吭哧几声,答不上来。
“但是顾小将军好像心里有数,站在那思索了一阵,自己冷笑了两声,说:‘原来是这样,回头再找你算账。’却不是对那下人,也不是对二小姐,我们在边上听着,也都是糊里糊涂的。
“总之,她就命二小姐脱下衣裳来,她自己穿上。然后吩咐另两个人,把二小姐提前带到北边去,交给顾侯管教,一路保持联系。
“就这样,她俩就带着二小姐走了,我俩就留了下来。”
梅儿听了,虽然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却不知道其中缘由,也是一头雾水。
“这都什么和什么?”
两位侍卫道:“这是小郎你家的事,你都不明白,我们就更不明白了。”
梅儿被这么点醒一句,倒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半天,都忘了招待两位大姐。你们饿不饿,渴不渴呀?喝点茶还是用点粥?”
两位侍卫都笑道:“不用忙了,小郎先去休息吧。”
客套了一番,仆从们休息的房屋才熄了灯,安静下来。
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主屋卧房的烛火一直没有被吹灭,些微昏黄的火光轻轻摇弋,直到天明……
第33章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次日一早, 天光微明。
顾影休息了一夜,腰背处的疲惫感还消不下去。但她心中有事,不用人来叫起, 就醒了过来。
“我这身子,也真是的。”她睁着两眼望着帐顶,在心底默默抱怨,“之前已经调养了这么久, 还以为自己精神着呢。没曾想, 昨晚刚快乐了一把, 又差点废了。”
默默想着:“要不是还有事要做,真不想起床啊。”
又笑着自嘲:“子在床上曰:睡得真舒服, 不舍昼夜。”
这也就是在情景里演戏文,她还敢偷偷瞎琢磨。若是在她原来的世界里啊, 先圣夫子听到了这话,棺材板都要按不住啦!
她往里翻了个身,看潘三郎还陷在梦乡里,浅浅皱着眉, 眼底有一层青色,令人有点心疼。
昨晚他被人下了药, 神智一直涣散着。顾影试着安抚, 他似乎接收不到, 半睡半醒的,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又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只剩一具傀儡之身。顾影为了发散药性, 还是坚持到了最后,稍稍清理了一下残局, 顺势就睡在了床的外沿。
对于有的女子来说,这样屈尊照顾男子,算得上是一种侮辱吧,但顾影完全无所谓。
事急从权,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拼一时的高低。
昨晚虽然不圆满,但也算了却心愿,顾影想想就神清气爽,身上的病都好了一大半。
除了腰疼!
顾影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联络无情仙要了一颗急速提神的仙药,然后穿起衣裳出了院门。
郑氏主夫正在屋里心烦意乱,忽听郑五叔来报:“主夫,大小姐来了,说是……给您请安。”
“她来干什么?”郑氏皱眉,“阿卿莫名找不到了,她又在这时候过来。难不成是来添乱的?”
郑五叔面色凝重:“主夫,我看还真有这种可能。莫不是大小姐她知道了什么?”
郑氏缓缓点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也只好见见。你叫她过来吧。”
“是。”郑五叔应了声,就出去了。
郑氏立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镜看看妆容。舒展了眉毛,带着一副当家主夫应有的气势,坐在堂上。
顾影心情好着呢,昂首阔步地一进来,就笑着向郑氏行礼,道:“父亲大人安好。”
郑氏不阴不晴地“嗯”了声。
心里却是想着:“呵,小兔崽子,想要我主动露出马脚,低你一头吗?你做梦!”
顾影早有准备,丝毫不在意郑氏的任何态度,自顾自地道:“今早来正房里,一是因为孩儿久欠安宁,在高堂膝下尽孝不多,所以心里总是记挂着父亲大人,身子稍稍好了些,就赶着来看看您。”
郑氏淡淡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小姐有心了。”
顾影又笑了笑,道:“二来么,我知道父亲正在为妹妹的前途担忧。这不,我这里恰好有个不错的小礼物,要送给妹妹,给她添些助力。”
郑氏微微皱了皱眉。
这句话正说在顾芸的头上,他想要不关心都不行了:“你要给她什么?”
顾影笑了笑,却不直说,而是慢悠悠地道来:
“父亲大人有所不知。原是昨日,我去宫中觐见,皇上就问我,家中要送妹妹去前线的事,我可知道?我道:‘竟有此事?我身在家中,却还不知呢。’
“皇上便训诫我:‘都是你自己懒惰,不关心家中人,只知道盯着自己周遭这个夫郎啊、小侍啊打转转,没个出息。连妹妹的前程这么大的事,也推说不知!只怕不是不知,而是存心和妹妹争功,不盼着她好,故意要压她一头,你自家好来作威作福吧!’
“父亲大人应该比孩儿见多识广吧!您给品品,皇上这话,说得是不是太重啦?我一听,这好像是在骂我折损了英勋侯府的面子啊。只是,那会儿也没有人在旁边提点一二,还真不知道我琢磨得对不对。
“反正皇上当时这么一说,我听着还怪害怕的,就赶紧跪下喊‘皇上息怒’了。事后想想,皇上当时的神色,还是太不满意的样子。
“哎?父亲大人!若是您当面听了皇上这么数落,又该怎么样呀?”
郑氏听她这话,已经心里明白:“她定然是撞破了阿卿的事,才会来我这里撒野,借着皇上的名义指桑骂槐。”
顾芸计划的事,涉及闺阁私密,很不光彩。一旦被公开揭露出来,那正房可就亏大了。所以,他听着顾影这套阴阳怪气,却不能直接辩驳。气得脑仁儿疼。
但顾影站在那,两眼眨巴眨巴,装得特别无辜。满脸写着:“你不接话,我就不说了。”
气死个人!
郑氏恨恨地想着:“不能让她都讨了便宜去,我总要扳回来一些。”
于是压下心头烦躁,面上做出笑容,道:
“大小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提点你,自然是因为看重你。再说了,你出门去,代表的是咱们顾家上下。皇上说你,就是在说咱们顾家;你服这个软,也是代你母亲为之。可别觉得皇上一向亲和,就在御前失了礼。”
他心里的意思便是:“坏东西!少拿皇上来压我,我又没见着。看在你娘的份上,你可给我收敛些吧!”
顾影可是打哑谜的行家。就算不用无情仙反映心声,她也完全知道郑氏的意思。
只不过,能听到这个心声,让她的愉悦加倍增长,也不错。
“哈哈哈,父亲大人就是聪明。这我就明白了,看来皇上教训得‘正是’。”
她专门加重了这个谐音,丝毫不避讳嫡父的称呼,脸上还笑得很开心。
眼看郑氏一脸“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给我滚”的表情,显然已经忍耐到一定限度了。
她便不再绕弯子:“恰好我蒙皇上指派,也得往前线去。皇上不放心我的安危,派了几个身手过硬的侍卫给我随行。妹妹既然要去边关,我就不好私藏着这些力量,于是抽了两个人来护送她。”
“哦,那等你妹妹晨起,来请安的时候,我叫她去你院中当面道谢,可好啊?”
郑氏想,无非是服个软。
“大小姐这个人,虽然时常闹些小手段,但是一向最看重大家的情面。毕竟她的目的在于爵位,对自己的名声可珍惜着呢。她给阿卿拨调侍卫,想必是利用皇上的恩典压我们,让我们承个情。对阿卿来说,这也不算坏事。”
他盘算好了,满面春风地望着顾影。
却只见顾影忽然捂着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似乎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郑氏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才声音清脆地道:“哎哟,还是父亲明白事理,竟然收得这么痛快!我先前还怕妹妹不收呢!”
郑氏挤出个笑来:“你这做姐姐的肯疼她,自然是她的福分。你的好意,我们怎么可能拒绝呢?”
“哈哈哈哈!”顾影又笑出声来,“那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可不好了,哈哈哈哈!”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郑氏忽然惊觉。
“没什么。”顾影笑道,“唉,只怪我疑心重,怕妹妹因为和我客气,推却过度,倒辜负了皇上这份好意。所以呢,我就让那两个侍卫,连夜护送妹妹往北去了。”
“你说什么!”郑氏急急站起,差点掀翻了手边小桌。
顾影自顾自地望着天,悠悠道:
“这北方战场嘛,早去一天,想必就能多沾上些便宜军功,可耽误不得呀。
“于是呢,我就想着,趁昨晚城门还没有关闭,街道还没有禁严,妹妹还是早启程的为好。这就托付两位侍卫,护送她先走了。
“现在算算,这是一、二、……五个多时辰了吧?若是一路顺利,想必此时已经离京城百里之遥了。不出十日,她便可安全到达北匈前线,和母亲她们会合了。
“举手之劳,不成敬意,还请父亲和妹妹笑纳。”
郑氏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脸色苍白发青:“你!你……”
顾影却不再周旋,一拂袖:“愿父亲善自保养,别让我和妹妹身在边关时,还担心着家里。”说完就走,一刻不停。
“郑氏在跳脚呢——哇,把小桌子都掀了。”无情仙一路尽职尽责地播报,“你怎么不多留一会?”
“看那无聊的反派干什么?是我们家阿光他不帅吗?”顾影不屑地哼了一声。
潘三郎从没在这么刺眼的阳光中醒来过。
他一向很勤勉,每天早上都要跑上几圈,练一套功夫。尽管他是男儿,不可上战场,也要确保自己的身手不会懈怠。
可今天,他醒得这么晚,却还觉得困倦,比一夜没睡还累。
昨晚的片段记忆,慢慢流回脑海。
一开始,自己全身不对劲;后来,妻主来抚慰过,亲近过……
但是现在,他睡在床的里侧,妻主应该躺着的地方。另一边的铺褥上,没有人。
“大小姐,你回来啦?”
只听梅儿在院里欢欢喜喜地打了一声招呼,就见一个女子走进卧房来。身上穿着昨日那套正装,单薄的身子被衣装一裹,竟也有了三分挺拔的姿态。
她没换衣服,显然是今早才回来。而昨天进来的那人,虽然眉眼之间依稀是她,穿的却是另一件衣服!
那……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真?还是梦?还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意外?
眼望着顾影带笑走近,他只能呆愣在原地,手脚冰凉。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被子一角。
顾影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点。顾影还没走到床边,他背都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满脸惊恐。
“怎么了这是……”
顾影觉得,这场面好像哪里不太对?
看夫郎这神色,仿佛是她单方面霸王硬上弓的后果啊?
怎么,难道昨晚没有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而是什么阴影吗?这可不应该啊!
第34章 压惊
顾影眼看着, 潘三郎的手搭在小腹上,无意地摸了摸,于是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
“咳……那个……医生说过, 我不太容易有宝宝。”
她就这么顺口说了出来,忽然想到,这里是男子怀孕生产的,就赶紧另找一些话说下去, 试图让人忽略前面这句的不合理之处。
“昨晚咱们虽然补了洞房花烛, 但毕竟只亲近了一次。我想, 正常人也没有这么快的,何况我这身子, 本来就不宜……啊,那个, 阿光你是期待要宝宝的吗?那可能会比较麻烦。不过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规划一下,然后……”
这话说得,让顾影越来越紧张。
可潘三郎听着, 倒是越来越放松,舒了口气的样子, 眉间虽然还拢着担忧, 但没有了恐惧感。
顾影就趁势走到床边, 坐到床沿上。潘三郎不再躲她,还往外蹭了蹭, 红着脸解释:“我看到你穿着正装进门来, 还以为你昨天留宿在宫里了, 今天早上才回来。就以为昨晚的……是做噩梦。”
“做噩梦?”顾影抓住话音里的疑点,“那件日常的衣裳是我专门换的。正装沾了不少宫里用的薰香, 气味太浓郁了,我怕你会不习惯。没想到你觉得那是噩梦,是不是我昨晚哪里做得不好,伤害到你了?”
潘三郎红着脸摇头,小声道:“别问了……”
顾影细看看他神色,好像只是害羞,没有刚才那样复杂。她放心了些,笑着抬起他脸来,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两下。
面对面一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来了,脸上虽然还发红,却不再躲避注视的目光。乌黑的发丝散乱着,披在肩头,垂到衣襟敞开的胸膛上。看得顾影心神不宁的,只好眨了眨眼睛,冒充纯良。
“妻主,昨晚好像不对劲。”确认了安全,潘三郎心里一松,就向顾影讲述,“吃过饭后,我似乎是中毒了一般,手脚像灌了铅,动弹不得的。”
“嗯,确实是中毒了。不过,把气息疏通后,应该就没事了。你今天觉得还好吧?”
“今天好了。”潘三郎好奇追问,“昨晚你抱着我,都是在疏通气息吗?”
顾影扶着额:“这个……”
她觉得她就快解释不清楚了。
人人都知道顾家老大“不行”,谁也没把这事当成正经的婚嫁,只觉得是联合武将之门的手段罢了。潘三郎是当事人,竟然什么都不懂,连“压箱底”都没见过,更没人教他为夫的各种细节。顾影也真不知道是瞒着他好,还是说清楚好了。
她想了好大一会,才有了个合理些的说辞:“你知道的,我没有内力。想为你解毒,只得用妻夫之间的亲密,激发阴阳相感,帮你疏通气息。”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还是没有多想,总之是点了点头,又认真地道:“昨晚我中了毒,都看不清你的面目,也听不到你在说什么,身上特别难受,所以觉得是噩梦来的。现在才知道是你。”
“我和你说了好多,还一直安慰你不要怕,你都没有听到吗?”顾影问。
“没有。”
潘三郎回忆了一下,记忆断断续续,眉头也越皱越紧。
顾影揽着他肩头,安慰地拍了拍,脑海中却是大骂:“无情仙!平时总说你变态,你还不承认,如今怎么说!趁我不在,就拿这种能封闭感官的鬼药给顾芸用!把阿光吃坏了怎么办!若不是我绕了近路回来,只怕顾芸已经得手了!”
她此时抱着生米做成熟饭的夫郎,心中爱意饱满,沉浸在昨晚亲密的回忆里,无情仙和她的联系就隔离开了,自然听不到她的怒骂。
这也是她骂了半天,却不见无情仙回应,才忽然发现的。
眼不见心不烦,正好有个走神的空当,平复了一下心情。顾影抬起手,抚了抚潘三郎的脸,柔和地道歉:“阿光,对不起啊。”
“什么啊?又不是你给我下毒,是我自己没有警觉。”潘三郎皱着眉,声音里有些怨气。
“话不能这么说。”顾影低声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咱们怎么能想到,好好地待在家里竟然会中毒呢?这只是个意外。”
潘三郎还是有些懊恼:“我是习武之人,应该保护好你的,现在却因为大意……”
顾影笑道:“你进了我家门,该是我保护你才对。所以才和你说对不起。”
“我不要这种对不起。”潘三郎眼里有些愤怒,“我要查清是谁在害我。”
顾影在他肩上拍了拍:“此事不宜声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会知道的。”
“妻主知道是谁,却不告诉我?”
“呃……”顾影语塞、
真没想到,这不过是沾了她几丝精魂的傀儡,竟能在戏文里激发出这样的聪明才智,真是骗天骗地,骗不过的是自己。
顾影心里百转千回,盘算了半晌利弊,最终还是面色凝重地道:“为免走露风声,现在不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另一件事要和你说清楚。”
“什么?”潘三郎暂时被转移了心思。
顾影起身,从妆台上拿来珊瑚簪子给他看。
“我本来总想着和你说,那珊瑚钏戴旧了,还是换下来吧。但是看你很珍惜的模样,我知道让你换下它,就是换下一段回忆。我固然没资格说,你定然也不肯抛却。
“幸好,这段时日咱们相处,我倒是想了起来,那手钏原本是我送你的,你还告诉我,你的小名是‘阿光’,我却都淡忘了。如今记起了这些,拿出新物给你更换旧物,才不算唐突。”
话音刚落,潘三郎立刻应声:“好。”
顾影失笑:“怎么一说就信了,也不多问问?”
“你说是,一定是的。”潘三郎眼里满是信任,“你从来不骗我。”
知心之言,胜过万语。
这话一入耳,顾影的心口就流过一阵暖意,带着甜丝丝的气息,又似乎很粘稠,粘得她的心一阵阵地发痒。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拉低了一些,他就主动凑过唇舌来吻。两人厮磨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望着对方笑。
几天之后,就到了潘三郎满月回门的日子。
顾影有了宫中侍卫在身边,对小院里的安危放宽了心。这几天又经过法力和药物调养,状态大好。于是,她没有让梅儿备车,而是和潘三郎各自骑马,一路招摇走过闹市。
眼看大街上人来人往,气象十分繁华,忍不住悄悄地夸无情仙几声:“仙女最近下凡研习过人间景色吗?这京城,我看造得还挺像样的。”
“哼!都怪你,最近和阿光太腻歪了,整天在脑海里装满了废料!害得我和你的联系时断时续,特别飘忽,烦死了。”无情仙抱怨。
“如果我这边努力吟风弄月,就能让你努力建造情景,那我不介意多牺牲一些。”
“你牺牲个大头鬼,我看你开心着呢!”
“啧啧,你创造的女主角,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以我的体质,要想和男主角亲近,这是多大的损耗?我可是非常勉为其难。”
“你尽管胡说八道,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的。”无情仙十足冷漠。
“不逗你了,说戏文吧。”顾影愉快地提起正事,“潘家这个情况,我倒是很羡慕:妻夫和顺,没有侧室,也就没有我家这种‘嫡庶’之分。同胞兄弟有三人,潘帅还收养了一个故人的遗孤,一家子好和睦啊。”
“是啊,我也很满意。”无情仙赞许,“要说潘家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有生个女儿。”
顾影听了有点不满:
“不是,你们神仙怎么也搞这套老古板的思想啊?
“这里可是男子怀孕生子啊!女子想要传嗣,必须要娶亲,通过男子才能行,男子不可能愁嫁的。
“潘家有家财万贯,又有军权,求亲的人家还不要挤破门槛啊?她们可以挑选最好的亲家,把四个儿郎嫁出去,就能得到四个很优秀的青年才俊做儿媳啊!这和生了四个好女儿有什么区别?”
无情仙反驳:“毕竟是四个儿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啊,怎么没区别?生女儿,才能传承潘家自己的家业嘛。”
顾影道:“你是瑶池仙女,可能不太懂人间的姻亲。
“在这个情景里,潘家只要把儿郎嫁给京城的公门侯府,再经常走动,这就是锦上添花的人脉关系呀。潘家无女,没有直接继承这偌大家业之人,我们这些做儿媳的,得到岳家扶助的机会就均等了。
“为了潘家的付出更真诚,更没有保留,我们这些做儿媳的,也要输出更多诚意:
“结姻前期,要像比赛似的,对潘氏夫郎大加恩爱,最好让他们早日生下子嗣,进一步加深我们和岳家的联系。以共同的血脉做纽带,这是最容易,也最快速的表态。
“结姻久了,四位连襟以潘家为媒介,又会互相熟悉、交往,进而令五个家族都连缀起来。大家同气连枝,通过这些儿女婚事,布下大局,才有意义。”
无情仙沉默了一会,没头没脑地道:“你摸摸你的良心。”
“我良心好着呢。”顾影却明白她的意思,“大家互相扶持,一起享有长久富贵,妻夫之间都保持恩爱,多好的计划啊。”
“我也说不上来。”无情仙声音带着困惑,“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对劲。看似大家都好,实际上有什么难言的隐情在里面。”
顾影笑道:“当然会不舒服啦。
“你设身处地想想,若是让我们堂堂的女子,变得像这里的男儿家那样,那又如何?
“明明握着生育子嗣的优势,却要折算为劣势。不能自主选择自己要的生活,只能活成一个联姻的筹码。恩爱和幸福,得来不取决于我们本身,而是要依靠枕边人的良心发现,你可愿意?”
她这本是笃定的反问。在她的心目中,一般女子听了这个道理,定然会斩钉截铁地道一声“当然不愿”。
无情仙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
“想不到,她看似无情,心里还是有些悲悯。”顾影冒出这个念头,面上露出了一点笑。
但转念一想:“大概是因为她是仙女,才对人间女子报有同类的怜悯吧,对男子可能就不同了。”
第35章 回门
今日新郎回门, 潘府开门迎客。
顾影到门前一下马,面对了好大的阵仗,有些意外。
岳母和岳父,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一眼望去就知道是阿光的双亲。她们身边,站着两对青年妻夫, 和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儿郎。
“这是大哥二哥两家, 旁边是小弟。”无情仙悄悄介绍道。
“这是全家出动, 开正门迎我?”顾影默默感慨,“潘家也太看重我了吧!我虽然是侯门之后, 可是还没有拿到世子的位置呢。”
“或许,人家只是把你当一家人了呢?”
“一家人?”顾影一口否认, “我何德何能,刚娶了人家儿郎一个月,就被当做自家人了?”
“你好歹相信一下,人间自有真情在嘛。”
“我相信人间, 但不相信神仙的瞎编。”
“你别过度警惕了。”无情仙有点郁闷,“潘家人真的挺好的, 我可没给你挖坑啊。”
“姑且信你一次吧。”
“你的口气还是充满怀疑。”
无情仙觉得自己的好心打了水漂, 语气恹恹的。
顾影忙着和嫂子们行礼, 顾不上跟无情仙细细理论,就和大家一面寒暄客套, 一面走进了潘府。
男子们都在水榭饮茶聊天, 潘帅带着儿媳们直接进了书房。
这位岳母不爱绕弯子, 一到书房,开门见山就问:“我听说, 贤媳还要再去边关?”
“正是。”顾影恭敬答道。
“好。那顺路帮我个忙吧。”
“不敢当。儿媳有什么可以效劳之处,但请岳母吩咐。”
潘帅拿出几封信件,道:“原本也没什么要紧的,你若是路过这些关卡,就帮我看望一趟守关的将领。这都是陈年的老交情了,常常走动的,若你不顺路,也不必专门过去。”
“岳母您……”
顾影都愣了。
她知道,因为姻亲的关系,她会得到一些潘家的力量,但那也是循序渐进的。没想到,潘帅给的第一份礼物就这么大。
让她在沿路守将面前露脸,这摆明了是认可她,保护她,明着把她纳入潘家的人脉。
她呆呆地想:“我如今是皇上的人,顾侯的人,潘帅的人,在朝堂上还能有什么对立面吗?”
虽然总说无情仙在瞎编,可是这出编得还挺好。改日定要表扬她!
顾影回过神来,急忙要跪下行礼:“岳母恩重如山,儿媳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赶紧掺一把!”潘帅笑着嘱咐。
于是顾影膝盖都没落地,就被两位嫂嫂扶了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潘帅看着她们,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明明是我给你添点小麻烦,有什么恩重如山的?你问问她们两个,我老太婆什么时候和你们孩子家客套?”
两位嫂嫂笑着点头。
潘帅又道:
“顾家丫头,不瞒你说,我先前没见过你,因着你老娘跟我不对付,我也没有了解你们家两姐妹的兴趣。直到听说你铩羽而归,又被北匈人刺伤,才关注一下。
“我原以为你还消极着,给你这些信件,是想叫你去各家长辈面前宽宽心。
“咱们武将家门,常在边关。胜败啊,伤病啊,都是家常便饭。你这么年轻,吃几次挫败,那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就怕你因为一回不如意,就颓丧下去。
“如今一看,你这精气神都不错,倒是老妇多虑了。可以!这样的儿媳,比我想象得有骨气,我挺满意。所以叫你顺路的话走一走,别因为帮我走动交情,倒耽误你行军的正经事。”
“岳母谬赞了。”顾影笑了笑,“其实,我着急回前线,也有岳母所考虑的意思。毕竟我这次是失利而回,就总想着继续尽力,早日将功赎罪,不然心里不安。”
“婶婶可真是负责!”二嫂爽朗地笑着道。
顾影还要客气,大嫂在一旁帮腔:“你还说?若是都像你这丫头一样办差的话,咱们大夏啊,眼看就得完蛋。”
这话要是在顾家说,即使是私下玩笑,顾侯也肯定会不悦,训诫几声。但潘帅听了,倒跟儿媳一起笑起来。
“她那差事,不做倒比做的好。”
二嫂一脸找到知己的表情:“还是岳母大人懂我!”
顾影正不太懂,大嫂笑着解释:
“三婶,之前你没有在我们这一堆里玩过,不知道这里面的事。
“二婶是皇室宗亲,如今在宗正院供职,这你想必知道。其实呢,她是出了名的惫懒货,平时不在官署点卯,倒还罢了,有什么差事的时候,逃得更叫一个快。
“每到月底,她们的考评都要送到我们吏部来。一看她的俸禄,不出意外就是被扣个底朝天。再干两年啊,恐怕她要给官署贴钱才能做差事了!”
二嫂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就拿我取乐吧!婶婶不知道究竟,你可是清楚的啊。你衡量一下,是我这项上人头值钱,还是我的俸禄值钱?”
她一转头,拉着顾影的手又说又笑:“婶婶可要理解我!我们那宗正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左边一个亲王,右边一个郡王,少说也是各家世子、侍君,哪个不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她们没事会来宗正寺吗?一来就是各种难办的神仙打架呀!像我这样的宗室旁支,我惹得起谁啊?”
大嫂笑道:“她时常找借口说,她这不是扣俸禄,是买命钱。”
“哪有她自己说得这么夸张,我看就是不差钱,而且偷懒。”潘帅给定了性。
“岳母英明!”大嫂赞许点头。
潘家的家风,就是这样直截了当。
在书房里,娘儿几个讨论了不少正事、家事,都是毫无芥蒂,有说有笑的。
正午时分,潘府花厅摆了一大桌宴席。大家入座吃饭时,顾影意外地发现,潘家竟然没有劝酒的习惯。
大家很习惯这样的自便,爱饮酒的就扎堆行令,选择不饮也很平常。她寥寥喝了两杯甜酒,就放下了杯子,也并没有人笑话她“像小孩子的口味”什么的话。
顾影觉得很有意思。
本来席间饮酒就是为了助兴,但现在席面上的风气,都是要拼命劝酒,宾主都不醉不休的,给人好大的压力。真不如像潘家这样,大家都能轻松自如,吃起席面才更有兴致。
“这样的人家,若不是我岳家,而是我家,那该多好。”
顾影有点遗憾。因为她知道,无情仙肯定不会这样打算。
一个能揉碎男主芳心的女主角,必然不能是这样快快乐乐长大的。
从潘府回家,顾影还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潘三郎却有些不对劲了。
他不像是讨厌顾影,但是总躲着她。
晚上吃了饭后,顾影想找他聊聊天,却见他专注地看书,不好打扰。到该睡觉的时候,他还盯着手里的书本,似乎看得很认真。可仔细一看,他抿着嘴,手也僵在那里,半天也没翻一页。
“阿光,怎么了?眼看打更了,你还不困吗?”顾影奇怪。
潘三郎闻言,挺直了背,捏紧了书,十分紧张的样子。
犹豫了一阵,才闷声道:“嗯,我不困。妻主你先——”
话没说完,就猛然停住,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顾影差点笑出声,心里知道:“这明明是因为开口说话,忍不住打了呵欠。”却不说破,只笑着看他。
潘三郎看了她一眼,自己也很不好意思。放下书本,讪讪地道:“我撒谎了。”
“能和我说说吗,为什么不愿意休息?”顾影笑问。
“是我爹爹和哥哥们嘱咐的。”潘三郎坐在床沿,认真地道。
“嗯?嘱咐你不要睡觉?”
“不是。”他红着脸道,“他们说,妻主过段日子就要出征,我要体谅你,不能和你太亲近,避免你伤了身子。”
顾影的脸也红了。
“岳父他们太高看我了……我这样的身子,还能怎么亲近?顶多是拉拉小手,盖棉被纯聊天。唉,别把这话当回事,我们只要正常起居就好,不会损伤的。”
“哦……”潘三郎半懂不懂。
顾影身心双重不合适,完全不想纠结在这事上,急忙转移话题:“今天岳母和我说,要我在去边关的路上,顺路去各关卡拜望守将。有张将军,李将军……”
这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两人躺在被窝里,轻声细语聊了一会,潘三郎忽然想起:“咦?我发现二小姐最近都没有来,咱们院里的仆役也换了好几个。”
“是我忘了告诉你,”顾影没好气地答,“顾芸眼红我有军功,她也想搞军功,所以不打招呼就走,去边关找娘亲了。咱们院子里那几个人,是郑氏主夫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她们都要报给郑氏,烦死了。”
“安插细作?主夫用这种手段,就是把我们当敌军啊!”潘三郎立刻同仇敌忾。
“嗯!阿光不知道,我因为不是主夫亲生的,一直被苛待。他给我的东西,都是些残次品;给我的人,都是他的眼线。顾芸还总在府内外散播谣言,说是我性子孤僻,不识好歹。我身子又不好,只能困在府中任人宰割,有苦说不出。”顾影半真半假地大力卖惨。
潘三郎听了,从被褥间伸过手来,紧紧把她抱在身边:“妻主你受苦了。我以前还偏听偏信……”
“不是你的错。”顾影将脸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现在有你在我身边,之前一切我都不在乎了。”
两情相悦的时分,刚好用来排除异己。虽然不好把下毒的事情直接揭露出来,但是拿起以前的过节出来念叨念叨,定能让潘三郎慢慢抛弃对顾芸的好感,直到片甲不留!
顾影环抱美人腰,借着这些示弱的小秘密,又换来夫郎一阵主动的耳鬓厮磨,心中暗爽了好一阵子。
第36章 临行的遗憾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 小妻夫一直在忙。
潘家终于备齐了嫁妆,把崭新的家具,还有十里红妆, 统统送上了门来,顾府着实又风光了一阵子。
顾影和潘三郎都不爱用很多人伺候,所以潘家雇了短工,把他们这小院里的各个房间都打理了一番, 全都整整齐齐, 焕然一新。
小两口才消停下来, 还没住上两天呢,兵部的调令也下来了。
按照规矩, 顾影还需要在出征的日期之前,出京八十多里, 去军营先交接职务。她这一去,肯定就不能再回家,而是等到了日子,就和大军一起出发去边关了。
潘三郎没出嫁时, 母亲也曾经去巡边,父亲教过他预备行装的事。这次送顾影远行, 他终于帮得上忙了。
这是顾影建功立业的开端, 他在心底里为她骄傲, 兴致很高,和梅儿一起指派着仆从们, 把她的应用之物打包, 一件件都要亲自看看才放心。
在收拾的过程中, 有很多琐碎的事。这两天他总是敞开门,坐在小厅上, 方便仆从们来往请示。行李越来越多,离别的滋味就越来越浓,有些酸涩落在心上,沉甸甸的。
他高兴不起来了。
“她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我刚进门那天,她连走两步路都受不住的。现在休养了这么久,也才养好了一点点。
“她会不会在军营里被那些健壮的同僚、兵士看不起?会不会因为这个,在前线吃苦?
“但是我不能让她带着我的不安去出征,要尽量平常一点,甚至比平常更高兴一点。”
可是,他不会演啊。
顾影只要在家,无论做什么,他的眼光就黏在她身上。静止时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行动时还一路跟随。她偶尔看到,他就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顾影看过几次,绷不住就笑了。坐到他旁边,倚在身上问:“怎么了?”
潘三郎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不愿说出真实原因,另找了个话题:“就是想着,你备了盔甲没有?打包这几天好像没看到。”
“啊?”顾影顿时愣了。
潘三郎没想到,随便找个借口还能把她问住了,倒真的上心起来:“那你原先的盔甲呢?”
原先的……
原先的,无情仙没编出来啊!
现在这日子一天一天往后过,过得太顺利,让顾影几乎淡忘了,她是成亲那天才进入这个情景的。
说出来真怕人笑话:她这院落里空荡荡的,如今跟人解释,说是郑氏主夫苛待的缘故,其实是因为无情仙只懂盖房子,不懂房子要怎么安排,屋里又要怎么摆设。
今天潘三郎理所当然地提起,顾影才一拍脑袋,心想:“对啊!以前上过战场,也该有些痕迹留下来的。什么穿过的盔甲啊、用过的佩刀啊,腰带啊,马具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
她就想着含糊一些,敷衍过去算了。随口说:“原先那个嘛,是原先的……”
本来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音还有点犹豫。没想到潘三郎听到这里,就扶着她的肩,拉开两人的一点距离,在她脸上细细看了看之后,垂下眉眼凑过来,轻轻地亲了她一口。
“咦?”顾影没想到混过去得这么容易,还有这样的福利。
潘三郎轻声道:“我这里有一套崭新的,比旧式的轻便,但是一样结实,骑马穿刚刚好。给你准备上吧。”
他看顾影有点不解的神色,又郑重地补了句:“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旧盔甲破了再补,不如穿一套新的好。”
“你不说我都忘了。”顾影趁机下台阶,“别难过,我不是忌讳那次遇刺的事。只是因为总在休养,忘了去修补那套旧的,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潘三郎一脸担心地望着她。
“如果这次,我能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会安全一些?”他心里这样想的,但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军有军规,他身为宅门内眷,怎么可能随军而行?
如果不是男子,就好了。
但如果不是男子,又怎么会和她朝夕相处,和她耳鬓厮磨,得到她的爱呢?
“诶诶诶——”无情仙乍一感觉气氛不对,赶紧出声,“顾影!顾影!阿光怎么……不行,你俩……”
潘三郎的双唇,温热地落在顾影的唇上。顾影的心甜蜜地颤动着,再不想压抑那种隐隐的冲动,就顺势闭上了双眼,回应唇舌的同时,抬手抱住他的肩背。
无情仙还没说出个所以然,就彻底断联了。
第二天一早,郑五叔脸色沉沉地进了主院卧房。
“主夫,打听清楚了。昨晚大小姐院里没有传晚饭,两个人在屋里呆着,从傍晚到现在,没有叫人进去伺候。到上更的时分要了一次水,到三更的时分,又要了一次。”
郑氏霍然站起来,攥着手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是……圆房了?就凭顾影?就凭她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怎么可能!”
他又仔细想了一下,咬着牙道:“这一定是做给我看呢!她是装的!装的!对,就是这样。”
又想了一想,再次念叨上了:“不,不只是做给我看。我是次要的,主要是,主要是潘家。潘家的嫁妆,嫁妆已经都进门了,她要有所交代,就这么做戏。她做戏,冒充可以圆房,冒充!这诡计多端的臭丫头!大夫来看过她的伤,她伤了根本,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恢复了!对,对,没有恢复。”
郑五叔抿着嘴,没好意思回他主子的话。
不管怎么说,身为这侯府里的正夫,该有个长辈的样子。像这样细细琢磨儿女房里的私事,语无伦次地念念叨叨,在屋里打转……失态的模样,也太丢人了。
他轻轻咳了声,措辞小心地提醒道:“主夫,毕竟……人家是正经的小两口子。”
郑氏却像听不见似的:“你去刘太医家里看看,她今儿在宫里当值不当值。若是她在家,就说……说是我,我头疼得紧,一刻也耽误不得。包上两倍的诊金给她,让她立刻过来!”
“主夫,这……”郑五叔都惊呆了。
请太医打听晚辈的……的……
这叫什么事儿!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郑氏急催。
郑五叔只得撇撇嘴,应了一声,吩咐人把刘太医请了来。
刘太医一看郑氏的气色,就知道他不是看病。虽然气色确实不太好,还拿着帕子一直揉额角,但看他这神色,就知道是生闲气呢。
她在宫里当值多了,也明白各家的事情。
顾侯的两个女儿势同水火。大女儿这桩“冲喜”,倒真是转运,不知怎么得了潘家的青睐。那潘三郎的嫁妆来得虽迟,却有十足的富贵气派,京城人尽皆知。那也怪不得主夫头疼。
刘太医诊了诊脉,大笔一挥,开了一副吃了也没用、不吃也能行的药方子,又吩咐了些注意静养、清淡饮食的废话,郑氏这才说起正题。
“刘太医,先前给我家大小姐会诊,都说这孩子她损了元气,再难……唉。她也是年轻脸皮薄,总也不让我们再请医家调理,就这么稀里糊涂娶了夫郎。那这样……会不会更有损伤啊?”
刘太医心想:“您倒是想有损伤,还是不想啊?也没个准话。”
可是郑主夫是顾大小姐的嫡父,他过问起来,她不应该隐瞒。掂量了下,就实话实说:“大小姐没有新的脉案,我没有从新诊察,这个不好说。但是,我还记得,当时会诊的时候确认过,小姐的脏器确实破碎萎缩了,不可逆转。”
郑氏眼睛都亮了。
却听刘太医又一个转折:“不过,那处脏器原是一对儿的。小姐虽然损伤了一边,但若另一边是好的,那也和常人差不多。”
郑氏送走刘太医,自己坐在屋里,肠子都悔青了。
“我想着她一定是不行了,这才张罗冲喜,还专门寻了个丑的!本以为是两重保证,没想到,她竟然——而且,对着这样的面目,她也下得去嘴!”
郑五叔劝道:“主夫也不要这么想。当时都说大小姐活都活不下来,哪还顾得上这些?那都是额外的变数。”
“不行。”郑氏有些魔怔了似的,“那潘……那丑货!不知道施了什么妖法,让她们姐妹两个都围着他转。狐狸精!呸!狐狸精也没有这样式的!我得想个法子……”
郑五叔抿了抿嘴,还是说了:“主夫也不必急于一时。”
“怎么能不急!你没听刘太医说,她这方面和正常人差不多!等那丑货的肚子里揣上了小孽种,潘家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帮她拿军功、拿爵位了!她尾巴还不要翘到天上去了!”
郑五叔赶紧找了个空档,接着说下去:“可是大小姐马上就要启程去营地了,家里的一切,还不都得听主夫您的?您说是吧?”
“对!”郑氏这才如梦方醒,“是啊,我把这个忘了。”
他总算是冷静下来了,长长出了口气,坐了下来。手还因为方才生气有些发抖,也顾不得,拿起桌上的茶盏来。
“这茶都凉了——”郑五叔阻拦不及,眼看郑氏一仰头,把凉掉的茶水一气灌了下去。
“是我糊涂了。”
郑氏手腕一用力,把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叮当一声脆响。随即拿帕子轻轻擦着嘴角的水珠,缓缓地道:
“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对我说‘照顾好家里’。她以为用皇上的侍卫来压我,又保全了阿卿,就是恩威并重了?
“她还以为我会领她的情,其实只会让我更恨她。
“她这圆房,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不重要。等她离家去军营的时候,那潘家的丑货,还不是要落在我的手心里?
“到时候,我做公公的要女婿伺候,要立规矩,天经地义!我看谁能指摘出我的错处来!但愿她三年两载回不了京城,但愿那丑货真如女子般强健,能让我多‘教导’几天!”
第37章 奉旨恩爱
太阳升得高了, 顾影的小院里才有了动静。
一早醒来,潘三郎就拿被子把头蒙上了。顾影睁开眼,看身边仿佛窝着一个大蚕蛹, 忍不住就笑了。
“阿光,干嘛呢?”
她抓着被子边缘往下拉,潘三郎缩在里面不愿意露头。相持了一会,她可拗不过了, 拍拍他肩膀大概的位置问:“不起床了吗?”
被褥缓缓展开, 露出发红的双颊和湿润的眼睛。
“妻主……”
“嗯?”
“我爹爹都说了, 不让我和你亲近的……可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忍不住想多和你待着。然后我……我……”
他更不好意思了, 又想埋回去。
顾影笑着拽住被子边缘,不让他逃:“妻夫之间都是这样的呀, 食髓知味,不是说忍就能忍的。更何况,这又不是坏事。”
“可是你身子不好……”
“你侍奉得很周到啊,这样不会伤身的。”顾影说到这, 忽然灵光一闪,“哎?先前你还一窍不通, 现在怎么突然‘会’了?看了压箱底了?”
潘三郎抿着嘴, 红着脸, 犹豫了一会,小声道:“是上次回门的时候, 爹爹和哥哥他们教的。”
“他们教你一堆这个, 然后跟你说不要缠着我, 怕我伤身?”顾影好气又好笑。
“是哦!”潘三郎这才发现不对。
他又想了想,试着解释:“当时是他们说了:‘你妻主身子不好, 你就要多注意一些……’之后才和我讲的。我想应该是关心我们的意思吧。”
“嗯。”顾影笑着点头。叭①丝八①溜救六三
潘三郎又有点懊恼:“那还是我自己不好。”
“没有啦。算算日子,从咱们回门到现在,这都多久了?我早就养好了精神,这就不算伤身。”
潘三郎对她,总是没有怀疑。只要她能自圆其说,那就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十分顺利。
两人之间多了些新婚燕尔的气氛,甜腻腻地化不开。梅儿一进屋,就觉得自己被腌成了蜜饯。
“哎哟,这两个人真是……也不知道避着点旁人。不过,梅儿我怎么能算旁人呢?”
他计较得还挺快。伺候完梳洗,又美滋滋地坐门口绣花去了。
什么?还有打包行李的差使?
那哪有小两口话别重要呢?他可是非常懂这个轻重缓急的。
眼看顾影离家的日子只剩下一天了,郑氏主夫一脸喜气盈盈的。
他已经想好了各种计划。那些夫郎们口口相传的“训诫之道”,终于有了实践的机会,让他还怪期待的。
“明天,只要等到明天……”
“圣旨到——”
郑氏愣了愣。
“这不年不节的,下的什么旨啊?”
好在英勋侯府接圣旨如同家常便饭,一有这事,仆从们就很熟练地忙碌了一番。不大会工夫,在正厅摆了香案,把宣旨的宫侍也请了过来。
郑氏和顾影穿了朝服,潘三郎穿了身隆重的正装,静悄悄地跪拜之后,宫侍就展开圣旨,念了一遍。
其实圣旨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特别允许了顾影去前线可以带上夫郎随行。为保护顾影的安全,特许潘三郎着盔甲、带兵刃的权利。
这就是顾影向昭宗求的恩典。
按照规矩,武将出京,需要把家眷留在京城。这道特别的旨意,虽然有昭宗打包票,但在拟定旨意的过程中,肯定会遭到一些反对,不会顺利下达。所以顾影和谁都没有说。
顾影跪拜后要去接过圣旨,只听宫侍又道:
“小顾将军,皇上特别吩咐:
“虽然潘郎君是将门之后,但毕竟没有诰命品级,也不在军营编制之内,按照旧例,只能领随侍妻主之责。从出发之日起,他必须待在你的身边,无论昼夜,皆寸步不离。
“若是你好大喜功,以夫郎代战,便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若潘郎君有私自行动、带队领兵等越矩之事,要按欺君之罪论处。
“若是小顾将军都明白了,那便接旨吧。”
顾影听了就懂了。
这些话大概不是皇上的意思,而是皇上和辅政的重臣们做交换的条件吧!
她只是觉得她自己去前线,把夫郎丢在家不太放心。但是,朝堂上各方都认定了她是个平庸之才,就认为她想带夫郎上战场,是要在战事上串通潘家作弊,狂刷军功。
所以,她们特别费心机地考虑了这件事,想出来的办法就是限制潘三郎的活动范围,却没注意到,“不分昼夜”什么的措辞,对新婚燕尔的小妻夫来说,简直是奉旨秀恩爱。
这叫什么?
无心插柳柳成荫?
顾影心情很好地接了旨,送走了内侍,一看郑氏那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亲大人,看您这一脸落空的模样。怎么?您也想跟着大军去战场啊?那等下一次我向皇上请旨带家眷,也捎带上您啊。”
郑氏怒道:“你这不肖子,竟然为这种事请旨!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守规矩!那是让你上战场,不是让你去比翼双飞的!自从我嫁给你娘亲,便是一品诰命郎君,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随行离京过!你开这种先例,让朝堂里各家怎么想我们顾家!”
顾影挽着潘三郎的胳膊,笑道:“父亲大人也不要太担心了。若真的不合规矩,皇上还会下旨允许这样做吗?前朝妻夫一起征战的名将之家,就有好几例,只是您不知道而已。”
一转身:“阿光,我们走。”
潘三郎当然知道公公和妻主不合。但他身为新嫁郎,面对婆家长辈还是要有礼貌的。向郑氏行了个礼,说了告退,才跟着顾影走了。
郑氏气得快背过气去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白眼狼!说走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还不如个外人!”
郑五叔在旁扶着他,不咸不淡地劝慰:“主夫消消气,明天她们都走了,这家里上下,还不是您说了算?没有大小姐时常置气,倒也是好事,咱们清净几天,好好休养一番……”
潘三郎是习武之人,耳力很好。郑氏急于发脾气,他听得特别清楚,脸上浮现了尴尬的神色。
“妻主……这样不太好吧?毕竟名义上也是父亲呢。”
顾影不太耐烦:“他魔怔了,我懒得理他。走,回去收拾你的行李。你原先给了我一套盔甲,你自己还有没有……”
她这一打岔,潘三郎就只好回答她的话。两人商量着一些细节,还要回去问梅儿,就把刚才的话题搁了下去。
等到离开家门那天,郑氏连走过场的送行都懒得来了。顾影乐得清静,直接下令出发。
果然如无情仙所说,这路上的一天,只是一晃眼而已。脑海里还留着模模糊糊的行路印象,但是仔细想想,路上怎么休息,怎么饮食,都想不起来。
顾影在军营的寝帐里睡了一觉。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床帏之间了,时间也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脑海里的印象,是她们提前去了军营,很快熟悉了事务。然后待了一阵子,如期带兵出发,一路到了边关城镇,在这边的顾家宅邸里安置了下来。
对其余人,尤其是顾家带出来照顾行李的仆从们来说,这段时间生活习惯的改变、路上的奔波,都很吃苦,她们不太适应。终于到了顾府,不用再赶路了,这才能放松下来。
但对于顾影,就是要打起精神,立刻准备起战事来了。
胡天八月即飞雪。
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和。到了这里,只觉得外边冷得很,还好屋里烧着地龙,只穿轻便衣衫就行。
今日一早起来,顾影就带上潘三郎,在宅子里逛了逛。
刚刚下过一场大雪,雪光反在人眼里,格外的亮。花园里的假山石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石板小路已经被人扫干净,扫出来的雪就堆在树木下面。
“这样的雪,如果用来堆雪狮子,应该能堆起一个比人还高的,多大多气派!”顾影忍不住憧憬。
潘三郎却轻轻皱起了眉:“这样的雪,一定会阻隔道路。不知道军需能不能到位,营里的兵士能不能受得住寒冷,这仗不好打。”
顾影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虽然有些韬略,但总是脱不开自己本身那些文人心思,总喜欢赏风弄月的。和完全沉浸在情景里的阿光一比,她和顾芸,作为顾侯之女,确实都不太像话。
这戏文情景里,真是不宜动心思。
刚想到顾芸,就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大氅,从小道另一边款款而来。见到顾影妻夫两个,就加快了一些脚步,走到面前。
“姐姐,姐夫。”
顾影比她身份高,只点了点头。潘三郎行了个礼。
顾芸淡淡地道:“母亲让我来找你们,去主院一起吃个早饭,之后还有些事要商量。”
“知道了。”
顾影漫不经心似的应了一声,拉起潘三郎的手晃了晃。顾芸肯定是看到了,可她连眉毛也不抬一下,转过身,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当着潘三郎的面,姐妹两个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把那天下毒设计的事情揭开来。就连侍卫的事情也不能说出来。各有顾忌的气氛,倒是比在京城家里和气一些。
顾影望着顾芸的背影,默默想着:
“顾芸把那含胸收背的姿态都改了,挺直起来,倒真是玉树临风的。她来边关不过短短一段时日,就成熟稳重了不少,这成长可太快了,对我来说不是好事。
“军情是要等我来了,才有变化的。顾芸能接触到的,应该也就是一些常规的军务,难道仅凭这些,就能让一个花架子变得务实起来了吗?
“又或者是,阿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在身边,就一心一意地教导了起来?这么看来,当时我看她要动阿光,就把她丢来边关,期望以战事吓垮这纨绔子女,是想得太简单了。
“顾芸虽然好浮华,也有些爱慕虚荣,但她毕竟和我一样,也是顾侯之女。我当年能学会的,她如何学不会?我以后能得到的,她如何得不到?
“棋错一着,眼看就有了新的变数。
“是我太过于轻敌,或许已经养虎为患了。”
第38章 防患于未然
顾影收起了轻视之心, 真正以敌对角度打量顾芸时,也让顾芸感到了威胁。
两人这顿早饭,各自吃得心不在焉。之后又跟着顾北尘来到书房时, 还是并肩站着,却各不相让的姿态。
连顾北尘都觉得奇怪:“坐吧。又没外人。”
潘三郎倒是比她俩还从容些,找了个下首的位置吿座,稳稳地待着了。顾影见状, 立刻过去占座, 在他上首那张椅子上坐下, 顾芸就坐在正对面。
顾北尘起了个头:“按照这边的气候,入冬以来, 北匈人这几场进攻都十分凶猛,我方有了不小的损失。虽然不至于伤了元气, 但现在应付得也比较吃力。”
顾影心里有点数:“阿娘,这边已经下了几场这么大的雪了?”
“两场了。”
顾芸显然也想过很多,一张口就很笃定:“娘亲,我还是那个看法:现在的困局, 不过是强弩之末。再过一段时间,北匈人就会陷入断粮的绝境。她们撑不住太久的。我们只需要按兵不动, 以不变应万变就好了。”
顾影忽然面色一僵, 心中一沉。
“哎等等?这不是我和无情仙计划的时候, 无情仙说的话吗?当时我想想有道理,所以就同意了, 现在怎么成了顾芸的主意?”
转念一想, 好像明白过来:“我当时说无情仙的计划不靠谱, 她就说了这个。难不成这是在验证?得到我的肯定答复,才成了真实的计划, 之前她也并无把握?”
无情仙,原来还是像以前一样不靠谱!
顾影就提了一条新的:“阿娘,我看现在天光虽然亮,但云还压得很低,看来是要再下一场雪。我们应该趁这两天加强防御,在城门上多浇些水,冻成厚厚的冰层,防止北匈人狗急跳墙来突袭。”
潘三郎却在一边接话:“是该防备北匈人的突袭,但城墙并不是最重点。守城的兵士们是轮班的,让她们顺便浇水冻冰就行了。若想要防患于未然,应该多加人手去侦查。”
他垂着眼睛想了想,又道:“现在地上满是积雪,天地都是一片白色,到了夜里,雪光映着月亮,有人行迹的话,是遮掩不住的。我想北匈人常年征战,也不会这么傻,迎着雪从陆路上过来突袭。我们应该看紧河道,避免北匈人从冰面上过河。”
顾北尘深深看了他一眼,面上露了个似有似无的笑容:“说得好。我也正有这个打算。”
她指点潘三郎看这附近一带的地形图,潘三郎又问了很多细致的问题。娘儿两个一问一答了好一阵。
开始潘三郎还有些拘谨,顾北尘也端着架子。说了几个来回,两人对彼此就热络得多了。又谈了一些细节,共识还挺多,倒像一对亲生的将门母子,让旁人完全插不进话去了。
顾影在意顾芸抢功劳,可不在意男主角替自己出风头。看到他神色飞扬和顾北尘商量,只觉得高兴。
她安心坐着喝茶,无意中看到,对面的顾芸一直望着潘三郎。虽然在仔细地听着兵力安排之类的正事,可那眼神里……
“她还没死心呢?”顾影默默地警惕起来,“看她的神色,不但没有打消念头,倒还收敛了从前的几分油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了一样!”
不过,潘三郎归属已定。
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男主角总是要属于女主角的,谁都是旁人,谁也捞不着。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我妹妹。虽然戏文是假的,但在情景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这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我狠不下心折腾她。不如等到战事结束,戏文收尾的时候,也给她说一门好亲事吧。”
她正想得出神,无情仙的声音忽然介入,无情打断:“别想那么长远了。戏文散了之后,我的法术不再支撑,那就和凡间戏班子散场是一个道理。”
“凡间的戏班散场了,伶人们还都在。你这样的戏文……”顾影没有说下去。
她想到一整个大夏,乃至北匈西胡这些外围刚刚形成的完整情景,都将要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些现在还鲜活的人,顷刻之间就会比死去还虚无,心中莫名传来一阵不适。
现在她已经到了边关,提前预知了战事结束的时机,就推断,此时距离戏文结束越来越近。她有些舍不得这个故事,舍不得周遭这些人。
威武的顾北尘、俊逸的顾芸、娇俏的小梅儿、爽朗的昭宗……甚至连那色厉内荏、专门护短的郑氏,在这临别的前夕,也显得可爱了起来。
无情仙一定也接收到了这份不舍。可能是因为,神仙没有凡人这么重的七情六欲,她的回应比顾影设想的轻松好多。
“你这究竟是看上谁了?是看上长相,还是看上性格了?我也可以让她在下一场再出现啊。”
“每次你显得这样大方,我都会本能地觉得,你是在挖坑。”
“抓你来演戏文已经是最大的坑了,你说是吧?”
说得好有道理,顾影竟无言以对。
无情仙语气诚恳:“其实吧,我是不愿意你再因为不舍得谁,就自己出手造人。我和你在戏文之外商量一些事的时候,还是安静一些好。其余的人,就只让她们在戏文里出现,你觉得呢?”
“好吧。”顾影觉得这个要求也很合理,当时应承下来。
这边和无情仙商量完了,那边顾北尘和潘三郎也商量完了。
顾北尘确实带着遗憾:“贤婿这般年纪就已经显出了天赋,若是多在前线实践……”
“婆母,大小姐也是有才干的女子。我们在家常常论及边关的战事,我今天所说的这些,她之前也都想到过。小婿现今想开了,并不像从前那样为男儿身遗憾。能辅助这样的妻主成就功业,我不但不觉得委屈,反而是很高兴的。”
潘三郎声音朗朗,毫不遮掩对顾影的尊重和崇敬。
顾影笑了笑,有点脸红。
“我这不过是迫不得已,琢磨得多些,算不得什么。比起阿娘还差得远呢。还要多学军务,踏实地办差。”
其实,她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她始终没忘记,自己只不过是个落第书生。在社稷运转的各项实务上,她也只是被先生指点过,全都没有实际上手过。不但只会纸上谈兵,还是个半吊子。
这次是个巧合。因为无情仙不会设计前线的战事,泄露了天机,才让她插了一脚,做出了现在的局面。在无情仙擅长的方面,比如三角恋爱那种局势中,她就一直被牵着走,毫无优势了。
但她这么说,听在别人耳朵里,就显得非常稳重谦逊。
顾北尘就很满意:“阿细,阿卿,你们两人确实也有些文才,但在军务实事上和战事上都没有基础。现在长大了,懂事了,肯在边关帮我,我很是欣慰。咱们顾家,总算要回归到正务上来了。”
顾影和顾芸点头称是。
顾北尘又道:“阿细,既然你心里已经有数,这个侦查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一到军营报到,我就给你安排人手和任务。带着你夫郎和妹妹,把防患于未然的事做好。”
顾影起身道:“是,我一定做好。”
这里不是正式的升帐点兵,她也就不“末将遵令”了。
顾芸一听是跟着顾影做事,脸就板着了。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站起身来应道:“是,娘亲。”
顾影对战场局势,比对自家花园子都熟悉。
这些地形、兵力分布,都是她和无情仙一起制定的,对她来说毫无难度。她只要关心一些随机的变化,就可以静等立功了。
意料之外的是,顾芸好像变了一个人。虽然态度还是以前那样,对顾影很不服气,但也就是撇撇嘴,别开眼神,没有以前那么多话了。
顾影很奇怪,问她身边那两个侍卫:“你们是不是对二小姐做了什么?”
侍卫否认:“我们怎么敢?只是遵从您的命令,一路上贴身保护二小姐的安全,到了这边也没有松懈。”
“那,有没有遇上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什么特别啊。”
顾影就更想不通了:“那二小姐在路上和在这边都做了些什么?大致和我说说。”
“二小姐一路还好,该吃吃,该睡睡,挺听话的。路上也没什么危险的事,遇上过一些三脚猫劫匪,我们都帮她打跑了。刚来前线的时候,二小姐和顾侯说想要去看打仗。顾侯说她没有品级,不能在前方待着,就把她带在身边一起瞭阵了。”
“哦?那几次战斗怎么样?”
侍卫不太在乎地道:“打仗嘛,还不就是那样,你死我活的。二小姐第一次瞭阵回来,连饭都不吃了。后来,顾侯问她还去不去,她却又跟着去。不过去了也好,现在越来越适应了。”
顾影点了点头。
看来,顾芸确实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着。
只是顾芸醒悟得太迟了,来边关也太迟了。从这个戏文的背景来看,顾大小姐先前已经跟在顾侯身边好几年,早就经过了顾芸现在的转变,还上手过一些实际的事务,可以说对军中的一切都很熟悉了。
戏文里的顾大小姐受重伤,是因为她亲自领兵撤退,遭了伏击。顾侯这样严谨的人,能用她带兵,说明顾大小姐已经学成了。想必潘帅和各家将领对顾大小姐高看一眼,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顾芸,可能是到了边关,亲历了战事,才领悟到顾影做得有多不容易,这才开始跟着学。虽然改善了顾侯对她的印象,但顾侯把她放在顾影手下,说明她还是需要人带一带。
顾影默默想着:“无情仙以我为女主角,那我肯定在能力上比她强,袭爵这方面不足为虑。毕竟姐妹一场,只要她不再热衷于挖我墙角夺我夫郎,那我也不再计较好了。”
第39章 胜利在望
自从顾影主理河岸的侦查事务以来, 战事果然开始有发展了。
北匈人见隆冬降临,只怕胜负在此一举,决定搞个大事情。但她们的兵力还不太够, 就派了使者,跑去和西胡人谈合作。
西胡人无利不起早,本来就摩拳擦掌地观望战局,想要趁机占便宜。北匈邀请她们入战, 给的条件又很优厚, 西胡王就动了心。
没想到, 正在她们君臣热烈讨论,究竟还要追加什么条件才肯出兵的时候, 西胡王城的上空忽然有黑云压境。好好的白昼,一转眼就成了黑夜。
西胡王整个都懵了。
“这是……天狗吞日?阴兵借道?我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她身为国王, 也不好傻愣着不是?顺便瞎猜几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一颗巨大的陨石从天而降!“啪嚓”一声,就落在了王帐正中间, 照亮了王帐内每个人惊讶的脸。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么一大块玄武陨铁!
它每个孔洞里都冒着火焰,整块陨铁烧得黑里透红, 比摆了七八个炭盆还热乎。四周的空气本来就干燥, 此时被这天火一烧, 就扭曲起来,所有人都在这扭曲的气流里, 张着大嘴愣在那。
有人抬头看看帐顶。
因为陨铁太热了, 落下来的时候, 火焰直接把帐顶的龙骨和毡布烧穿成一个大洞。帐子也似乎愣在那里,竟然没有塌。
陨铁的火焰还在烧着, 黑云越压越低,每个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忽然有个明白人,大喊一声:“天怒!”
西胡王室贵族们顿时乱成一团。
“是天怒啊!大王!”
“上天不许我们加入战局,我们退吧,大王!”
“天意不可逆啊,大王!”
西胡王好不容易让这群吱哇乱叫的贵族安静下来,又把北匈使者请进帐,指着陨铁,非常的理直气壮:“不是我们不愿意出手!我们刚刚还没答应,只是议论了一下战事,就已经招来这样的天怒,只怕这大夏是天命所归!我们怂,惹不起老天,您请回吧!”
北匈使者就算全身是嘴,也劝不动一屋子人,只好告辞。
说来也怪,北匈使者一踏出西胡的领地,西胡王城上空的黑云很快就消散得无影无踪,陨铁的火也彻底熄灭了。
西胡王这才彻底断了念想,再不提捞一把便宜的事了。
北匈拿不到足够的人手,只好自己努力改变战法,派出精英斥候去各方道路探查,想要偷袭夏军的大本营,来个出奇制胜。
顾影的建议,就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她带着潘三郎和顾芸,就守在营地里看着沙盘,随时掌握敌军斥候的动向。潘三郎看过的兵书、听过的战斗比较多,出了很多主意去布置陷阱。
有的陷阱好用,立刻能捉住斥候;有的陷阱很粗浅,斥候一看就能排除。这样,捉到的斥候少,没捉到的比较多。
“北匈人会觉得这种损耗数量是正常的,不会发现我们在故意捉人,放松她们的警惕。”
潘三郎虽然说得神采飞扬,但是自己心里也没什么谱。
顾影肯定无条件支持:“我觉得可行。顾芸你看呢?”
“随便。”顾芸即便是同意,也是冷冷淡淡的。
要说纸上谈兵,她们三个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顾影知道,自己那些“带兵经历”,也就是靠无情仙一句话编出来的,做不了准。这次来边关,她就是想实际看看,还有没有被无情仙丢掉的线索,可以让她学些实务。
她担心自己被成长中的顾芸超过,也想积累做军务的经验,等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或许用得着。
没曾想,不学不知道,一学气死个人。
这边关军务,千疮百孔,根本经不起细问。问得多了,还有奇怪的事发生。
比如那个后勤军官,每次面对她的询问,都只是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最气人的是,那军官并不是一问三不知那种,而是自信满满,昂首挺立,态度又认真又恭敬,连说带打手势,很像是在认真汇报的样子。
但是这么说了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开始,顾影还以为自己聋了。好不容易等军官“说”完了,她微笑着点点头,矜持地吩咐:“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军官特响亮地回了这句,转头大步走了。
顾影摸摸被震疼的耳朵,气得都笑了。
“无情仙!这怎么回事!”
无情仙恼羞成怒,语调都提升了:“哎呀!我都说了你不要细究,你就是不听。你问的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你知道战争会赢,你会拿到军功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刨出来问这个问那个?”
“俗话说当一天比丘撞一天钟,我既然来了,不要好好干吗?”
“不用费这个劲,一切都会正常运转。”
“就没有变数吗?”顾影不放心。
“什么变数?我哪敢让它有什么变数啊?这不都计划好了,就按照计划来吧!”无情仙总是不愿意多考虑这些事,“你要的精锐小队已经出发,眼看就要到达阿光设埋伏的地点了。只要一网打尽,功劳到手,戏文完毕。”
面对残酷的战争,她语气还出奇的轻松:“不然我给你直接扔到三天后,你赶紧演完就算了。”
顾影眯起眼:
“无情仙,这个戏文的重点,不应该是‘如何夺爵’吗?
“我要问问你,为什么侯府家事局势这么分明,却要事无巨细地让我自己处理,还在三角恋爱上耽搁了我这么多精力?
“我以为,离开侯府来边关打仗,争取多立功,这才是夺爵的关键所在。可是这一路走来,我明显感受到事情进行得越来越潦草,你却总说戏文到了尾声,反复催促我再快些?
“你究竟想干什么?这其中隐瞒了我什么?”
“额……那个……”无情仙顾左右而言他,“这怎么能是催你?这不过就是让你赶紧进入正轨,什么隐瞒不隐瞒的,我没有呀。”
顾影觉得可疑,但她心中的另一面却在犹豫:“无情仙应该不会刻意为难我的。她的隐瞒,大约还是在不懂军务的份上。她不想被我深究情景里的各种细节。”
“哎呀,看透不要说透!”
无情仙明白地听到了顾影的心声,忍不住出声阻止。
“我又没说出来。”顾影好气又好笑,“你觉得被我发现了难堪,就应该好好地参照典籍,比照人间的战事,做出靠谱的情景啊。我看你现在,法力也没少费,情景也没多长进,依然是新手的模样。”
“哼!”
无情仙听起来是真的生气了。
顾影左喊右喊,都听不到她的回音,只好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把这件事搁下了。
第二天晨起点了卯,刚刚回到军帐里,只见一个兵士急匆匆地跑来道:“报告将军,有北匈先头小队正在接近我们的陷阱!”
“哦!来了!”
“我们去看看吧!”
潘三郎和顾芸,都比顾影要兴奋得多,四只眼睛眨巴眨巴盯紧了顾影,看她的决断。
顾影很冷静:“阿光头顶圣旨,不能带兵,顾芸你也没有带兵的资格。而且,如果是我们三个带队的话,只怕打不过对方。”
毕竟嘛,这是顾影意料之中的事。她知道这队北匈军是抱着突袭的信念来过河的,个个都是精锐之士。凭她们三个的水准,只怕是送上门给人家当午餐,都不够塞牙缝的。
顾芸和潘三郎被泼冷水也没减兴致,反过来劝她:“那我们再要一些人手,总要去看看啊!”
“不行!”顾影还是一口否认,“我们只是负责指挥侦查的事,没有权力去做别的。再说了,如果我们离营去那边,在荒郊野岭出了事,都没人帮忙。我还是派人去回禀阿娘,请她另外点兵,找能战的将军带队。”
“我可以的!我可以!”潘三郎的战意早就如脱了缰的野马,一听这个就自荐。
“我们还有四个皇宫来的侍卫呢!而且我们手里本来就有一百来人,她们小队也就四五十人,收拢一下没问题的!”顾芸对顾影说话的态度再没有这么热切过。
顾影头疼极了:“那这样,各退一步!我派人加急回禀阿娘。她说让我们去,我们就去;不让我们去,谁也不许再提!”
顾北尘明确交代过,三人的差事都要听顾影的。潘三郎和顾芸满脸写着不服气,但又不得不听从,只得低下头。
顾北尘没有在这处营地,就算派人加急报信,一来一回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而且,顾北尘为了这三个至亲的安危,八成不会答应她们出战,而是另派人马去战斗的。
对顾影来说,这是被缠得不行,另外找人拿主意。但对顾芸和潘三郎来说,等于顾影坚决不同意。
尽管顾影派了最机灵的兵士、最健壮的马,当着两人的面发出去了,那两人也一副恹恹的神色,各自不高兴。
“……太难伺候了。”小顾将军默默望天。
她知道顾芸不服气,怕她自己闷着气坏了,就派侍卫紧紧盯住她。自己一边吃晚饭,一边安抚潘三郎:
“阿光,我知道你很想去前线直接对敌。但是,我们都没有实际上战场的经验。来的这些北匈人,究竟是什么底细,要怎么打,我们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阿娘手下这么多先锋官,个个骁勇,她们也很有经验。让她们去直接迎战,总比我们合适。到时候阿娘派人来,我们就去瞭阵,稍微帮帮手,行吗?”
好不容易哄得他这边点头应承,忽然侍卫来报:
“小顾将军!二小姐不见了!”
“果然!”顾影一拍桌子,恨得牙痒痒。
我就知道,无情仙的沉默并不是怕了我,而是攒着节外生枝,给我挖坑呢!
第40章 节外生枝
顾影和潘三郎赶往顾芸的寝帐。
原来顾芸早就跑了, 只在屋里点着一盏灯,把自己的衣服挂在桌子边,投出人影。
二小姐很容易生闷气, 不喜欢人打扰,所以侍卫看了屋里“有人”就没有管太多。到了吃饭的时候,侍卫才发现不对劲,进来一看就知道是金蝉脱壳之计, 急得不行, 赶紧告诉了顾影。
顾影一听, 心里就透亮了。
这不是侍卫的错,也不全是顾芸一个人的责任。这是无情仙在故意搞事情。
不然, 就凭顾芸那点身手,怎么可能从皇宫来的精锐侍卫手中逃脱呢?再说了, 她又不是专业的斥候或者战士,黑灯瞎火跑去看敌人,能有什么意义呢?
无情仙这样捉弄,只有一种意思。
她必须亲自去找顾芸, 不想去都不行。
还没有出发,顾影就已经感觉好累。还是得深深叹口气, 吩咐侍卫和兵士们:“备马, 找身手最好的斥候和兵士, 随我们去找人。同时,连夜去和顾侯禀告这件事, 让她速速派人支援我们。”
她心里明白, 这是戏文, 是无巧不成书的戏文。
尽管已经安排得很妥当了,但在情景里, 总是无情仙说了算。想要顾芸受伤,还是死亡,早已是定局了。
“是我放松了对神仙的警惕。之前我为了求胜,那样不遗余力地帮忙布局,有什么就和无情仙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安危没有问题,高看了自己在情景里的作用!我怎么这么傻!”
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瞬间想了太多。
“如果无情仙阻隔了顾侯的援兵怎么办?
“如果顾芸伤得太重,无法处理了怎么办?
“如果阿光动了手,被有心人弹劾为代战怎么办?
“如果这场功劳成了罪过,要怎么办?”
所有的问题一股脑地涌上来,明知道不是考虑这么多的时候,可她脱离不开这份优柔,只能任由恐慌蔓延在脑海里。
“妻主!我们走吧!”
潘三郎已经披好铠甲,提着枪,骑在马上望着她。
顾影看看自己身上。在她犹豫各种问题的时候,已经有兵士帮她穿上了盔甲,牵过马来,准备扶她上去了。
戏文在继续,情景里还有这么多事没有解决呢!现在再多想也来不及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有阿光和皇宫侍卫,有这些人手,战斗是没问题的。
只怕顾芸的情况不太好,还得做个后勤准备。
顾影骑上马,就打量了一番周围的兵士。点出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精明的:“那谁,你延后一步。带上两个能干的医官,还有创伤用的药、抢救濒死之人用的药。然后,尽量快一些赶路,赶上我们!”
那兵士应一声:“是。”调转马头,往医帐跑去。
顾影深深地看了一眼,心中拿不定:
“但愿在无情仙的安排里,肯放人一条生路,让顾芸有惊无险……
“唉,我想得是不是太奢侈了些?
“这情景里,无天无神,无情仙就是决定一切的神,我就连求个保佑,都求不到的。
“只要能保顾芸一条命,让这场功劳不要变成过失,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幸好,她作为女主角,还是有些分量的。这些士兵都是令出必行,不用担心执行的问题。她说了这些闲杂人等要跟上,那就一定能跟上。
人力已穷,只看天机。
无情仙的底线,就是唯一的倚仗了。
顾影深深地皱着眉,自责和懊悔都说不出口。带着兵士和皇宫侍卫,带着潘三郎,往黑夜更深处跑了过去。
顾影从来没有这样骑马飞奔过,没跑到半路,一身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她感觉,若不是被这些铁甲捆在身上,只怕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肉了。
好不容易到了设陷阱的地点,远远就听见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北匈女人粗犷的吼叫。
顾影急忙喊:“点起火把!”
刚才摸黑赶路,生怕打草惊蛇,现在找到了人,她也就没有顾忌了。
马蹄声很单薄,冲着光亮越来越近。
马上的人,当然是顾芸。她穿着轻便的盔甲,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捂着肩膀,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见了顾影她们穿的盔甲,认出是自己人,才大喊一声:“救命!”
顾影见了她还活着,心里一松:“医官来了没!接过来给她看看伤!侍卫,带着其她人防御!”
两个医官迎上来,夹着顾芸的马,就往队伍后面撤。侍卫们平时在皇宫里就训练有素,听了顾影的调派,立刻带着兵士站成人墙,搭上了弓,防备着北匈人追到近前来。
顾影有点点小庆幸。
无情仙对女人确实比对男人要好一些,尽管有风波,还是网开一面,没有让顾芸死在这里。
可是,这会没死,等会可说不定。
她生怕顾芸再出什么意外,比如演出一幕“在亲人的臂弯里说出遗言”之类的名场面,就觉得脊背发凉。
必须亲眼看着医官治疗,确定顾芸没事,才能放心。
顾影的眼光和马蹄都跟着医官,慢慢往人群后撤。眼看潘三郎还在望着前方,就嘱咐:“阿光过来,跟着我。”
“我要去前边!”潘三郎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你不能去,你跟我往后撤,我们要帮忙保护医官。”
“我要去前边!”潘三郎赶着话,又喊了一声。
“这会不要任性!听话!”
“你听远处的声音,北匈人好像有点多,侍卫很吃亏!我不是任性,是因为我拿着长兵器,打起来更方便一点!”
顾影一着急,潘三郎的语调也着急了。
顾影也知道,归根结底,还是她带出来的人手不够,和北匈人打起来,不占便宜。若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队伍前方,以攻代守,倒是也能保全后方的医官和顾芸,只是这样有点危险……
她还没盘算完,潘三郎却已经等不及了,驱马就往前冲。
“别跑!我又没说……”
话还没说一半,一道残影就从她眼前掠过去了。
她只好放弃说服,紧紧跟上。
潘三郎是要和她“寸步不离”的。要用上他的身手冲杀敌人,顾影就得先冲上去,免得事后落人口实。
两人刚刚到达队伍最前,只见不远处,北匈人举着刀,乌拉乌拉喊着北匈话,冲到夏军的视线里来了。
顾影向天翻了个白眼:“无情仙挖这个坑,肯定是想让我管不住阿光,落到抗旨的地步。要不然,为什么这些北匈人追了半天都追不上顾芸,偏偏等阿光和我到了队伍前列,她们才来!”
真是成也女主角,败也女主角!
忽而潘三郎眼睛一亮,大声喊道:“看!她们都没有骑马!肯定是落到陷阱里了!”
顾影听他一说,也能猜到经过:
北匈的骑兵是最厉害的,没有马匹,战力就减少了一半。夏军布置的陷阱,也主要是针对马的。
顾芸仗着陷阱的优势,想要来看看北匈先头部队的情况,却低估了北匈精兵,不小心打草惊蛇。
尽管北匈人不太擅长诡计,又在夏军陷阱里失去了马匹的优势,但她们性格凶悍,越战越勇。顾芸受了袭击,意外之下才知道后怕,开始拼命逃。
幸好,她是在半路上遇见了自己人。不然,凭她慌乱之下,带着北匈追兵一路回营,就会暴露整个营盘,更加危险了。
“这样的局面,是无情仙的一手安排?还是因为我及时追赶,让结果有了些变化?”顾影满心怀疑,算不清楚。
北匈人越来越近了。
皇宫侍卫高高举起火把,大喊:“放箭!”
北匈人追来得很急,之前又是秘密行军,都没有点火把。皇宫侍卫带着兵士们向一片黑咕隆咚的动静射箭,没有什么固定的目标,效果很一般。片刻之后,这一二百个北匈人就已经冲到夏军面前,举起弯刀想要割夏军的马蹄了。
“围起来!”
潘三郎喊了一声,驱马迎上前,沿着北匈人的队伍外围跑。
兵士们排好队,跟着潘三郎的马,也都绕着北匈人的队伍跑。头尾衔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圈,然后越收越小。
北匈人也不是吃素的,各自背靠背防御起来。夏军忌惮她们的身手,相邻的两三个人立刻结合成小组,集中攻击面前的目标,很快就放倒了最外圈的北匈人,把圈子收得更小了。
看起来,潘三郎是要一举歼灭这些敌军。
他难得施展开手脚,战意高昂,考虑得不太周全,顾影却没有头脑发热。
她虽然也想立功,可还记得先前的目标是侦查,防患于未然。现在,北匈人的先头小队已经悄悄过河了,如果无情仙在后方又安排了一支大军,凭她们这些人可应付不了。
想到这,赶紧向战局里大喊一声:“阿光!留几个活口!”
潘三郎没有答话,也不知道听到了没。顾影想要再喊,声音就淹没在兵器撞击的声音里。她只好焦急地盯着夏军的火把和越收越小的圈子,等待下一个劝说的机会。
等包围圈收到中心,顾影才赶紧上前,吩咐了留下活口审一审的事。皇宫侍卫们带着兵士们清点战果,她就带着阿光往医官们身边去。
潘三郎打了一场,终于冷静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妻主,对不起,我一看要打起来了,就一点也不记得要先保护你……”
“嗯。”顾影想着顾芸的伤势,也想着要尽早弄清北匈来了多少人,完全没心情论个人功过,只淡淡应了一声。
潘三郎虽然没有说完,但听她兴致不高,心里有点不安。侧过头看看她的脸色,在黑暗里也看不太清楚。
“是生我的气了?”
他有点担心,但不敢直接去问,只好抿着嘴,沉默地跟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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