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介时还看不到呢?”少年追问。
“恐难再视物。”
“秋禾,送大夫,顺便去抓药。”少年吩咐,“等等,别去沧家药铺,沧家和伯父交好。”
叫秋禾的女婢应下,送大夫离开屋子。
无霜自始至终听着,并不说话。她尚未完全消化自己没死但活成旁人这件事,其次,她只知她现在叫花无霜,这具身体,并没给她更多记忆。
“谢青云,你也出去。”无霜话一出口,就发觉到少年的名字下意识从她舌尖滚过,熟稔而出。
“那个,”谢青云的声音底气不足,似乎很是心虚,“你别和伯父告状啊,伯父伯母回来前,我,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嗯。”无霜不含任何情绪,对着眼前漆黑的虚无点头,“你先出去。”
谢青云又安慰几句,踟蹰着离开。听到关门声,无霜松下一口气,身子后倾靠上软枕,卸下满身疲惫。
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里喧嚣,不过闭眼再睁,又恍如隔世。
大概一个时辰后,秋禾端着苦涩汤药进来,无霜睁开眼睛,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唤一声,“秋禾。”虽然对眼前境遇不解,至少她大抵知道秋禾是这里近身服侍她的内屋女婢。
“姑娘,喝药吧。”
汤碗被小心送到无霜手中,无霜蹙眉一口喝的干净,随后接过一盏清水漱口,“秋禾,我失忆了。”
“啊!”秋禾惊呼一声,收起茶盏又长长“哦”一声,“奴婢送大夫回医馆时,大夫确实提到有些人撞到头,会忘记一些事情。”
真是个见过世面的好大夫。无霜心中把人夸赞一番,接着一问一答从这个小婢女口中问她想知道的信息。
她叫花无霜,是夫人的侄女,自幼失去双亲,住在姑母府上。府里上至家主、下至仆人都知晓,表姑娘被算命先生批过八字,命犯杀劫,若想平安活过十八岁,就要避世而居。
夫人不舍送侄女离开,就修沁芳苑,让表姑娘长居于此,府内上下只要迈出府们,任何人不得对府外人提起表姑娘半个字。
是以,从未有外人知晓花无霜的存在。
这些家仆倒是听话。无霜心想。
似乎是看出无霜心中所想,秋禾解释:“那自然是因为老爷和夫人疼姑娘甚过亲生的大小姐,姑娘是这府上最尊贵的人呢,没有人敢怠慢。”
无霜忽而开始难过,她想起自己的养父母。现在是奉化十八年,她十六岁,原主也是十六岁。她没有做回养父母的女儿,那谁来陪她的养父母呢。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有很重要的事情被她疏漏,她重生在谁家。既然她是这家的表姑娘,那么,这座府邸就不姓花。
上一世,宣楚之同她讲过,花是前朝皇族国姓,前朝覆亡后,本朝先帝遵守约定,并未对前朝皇族赶尽杀绝,花氏一族不过远离玉京,失去政权,殊荣不复往昔,但到底是前朝皇族,赏珍赐地,依旧富贵,
只是不再被十六州高门尊崇。
梨云说过,这十六州贵姓姻亲关系复杂。如此,花家掌云海百年,十六族高门在这百年里,又有哪一族不以娶皇家女为殊荣呢,每一家,总能找出一位花氏媳妇。
花无霜是这家夫人的侄女,那么这家夫人也是前朝皇族,按着年纪推算,这家夫人待嫁时,有资格赢取她的,必定不是无名之辈。
无霜正要开口再问,门外廊庑传来脚步声。
秋禾低声和她说,“是大小姐来了。”
“妹妹。”绣鞋踏至里间寝房,甜腻的熏香伴随娇软的声音,二者皆让无霜不适。
“妹妹眼睛的事,我听谢哥哥说了,怪我不好,不该怂恿你跟我一起偷溜出府。妹妹不必担心,那日你被救时,帷帽仍是好好带着的,没被人瞧见面容。我给你带了莲子糕……”
“顾清双。”无霜冷静唤她,心却沉了沉。她目不视物,可那双眸子仍旧澄澈明亮,似一汪流动的清泉,看得顾清双心上一颤。
这个柔媚楚楚的声音,这一声旖旎出不尽风情的“妹妹”,无霜不会辨错。此时,不必再问秋禾她也知道,这里是顾府,是浣云州顾家在玉京的府邸。
是奉化十九年,因谋逆被全府定罪的顾之韵府邸。
无霜敛眸稍作思索,不禁困惑,她于宣楚之书房见到的顾家案宗上,伏案人员里并没有花无霜的名字。
她掀起睫羽,扫过顾清双的方向。
虽然知她不能视物,顾清双仍是怔一霎,递出一半的莲子糕僵在半空,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往日任何事情,只要她稍微说些软话,再带上府外的吃食,表妹总会开开心心的接过。
花无霜向来是好哄骗的,然此时,一声“顾清双”唤的她手脚发冷,莫非她知道了?
“我眼睛看不到,你搁下吧。”
悬起的心悄悄放下。谁突然变成瞎子会开心呢,这样一想,顾清双就觉得花无霜态度不同往常,也是情理之中。
她又安抚几句,见无霜神态恹恹,本也不想多留,人就离去了。
接下来数日,无霜都在平静中渡过,每日喝药、睡觉。果然如秋禾所说,沁芳苑于顾府,是犹如禁地一般的存在,莫说是外人,就是府里人无要事,亦不敢擅闯,都怕惊扰庭院里的姑娘。
纵使顾清双、谢青云,寻常也总要借口一起听先生授课,才得机会溜进沁芳苑。
这些日子,她从秋禾口中知道了顾家老爷夫人回浣云州为老太爷祝寿,所以她才得以清闲自在,往常是有先生每日前来为她授学,她又知道了,谢青云是顾家收养的养子,虽是义子,却未改顾姓,也尚未入顾氏族谱。
秋禾说,这是顾老爷属意谢家兄弟做女婿,才留着退路。
听到这里,无霜不禁为那个叫谢青云的少年叹息,或许他少年人有情,可惜顾清双无意啊。
她又向秋禾打探顾之韵收的关门弟子。秋禾不知详情,只道跟着顾老爷学习丹青的学生,都在画工院授课,不来府中。
就是说,作为顾之韵的学生,宣楚之并不会出现在顾家府邸。知道这个消息,她浅浅卸下一口气,只要不再和这个人有交集,以花无霜的身份活着,也没关系。
后来她又找机会侧面确认,除了谢家兄弟,花无霜的前十六年里,并没有机会见外人,所以,顾府的案宗里,才会没有花无霜的名字吧,无霜心想,花无霜这个人,于世人眼中大抵是不存在的,所以顾家落难之际,她才得以生机。
如今,她要替花无霜活下去,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在沁芳苑里度过一年时间,于顾家获罪之前离开,就得自由。
天广地阔,这一世,她一定要珍惜活着的机会,要活得有趣又灿烂。她不会去恨宣楚之,更不会去报复,分一个眼神给那人都是在浪费生命。
彼时,她还不知道,她和宣楚之,注定你死我活。
不,还有一件事,她要找到害死花无霜的凶手,不让花无霜枉死,无论如何,她借着人家的身体,又活了下来,她很想报答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
无霜于黑暗里摸了摸脸颊,皮肤细腻柔软,她想,就算没有国色天香,花无霜也一定是一个可爱的人。
一连□□日,无霜都活在黑暗里,她就要适应眼睛看不见的人生了。
就算真的身有残疾,她也一样能够活得漂亮。断腿郎中腿都断了,还能云游四海呢。断腿郎中,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遇到他。
就在无霜喝下不知道第几碗药之后,顾清双和谢青云来了,主要是谢青云来了。
“花无霜。”谢青云的声音穿过整个竹院,传进廊庑下。
花无霜倚柱坐着,感受清风拂面、暖光和煦,听到有人唤她,她并不起身,反正她看不到。
脚步声又密又急,人是跑着过来的。
“花无霜,你的眼当真还没好?”
无霜面前有细微的空气流动,她拍掉在面前挥舞的手,并不在意道:“是呀,看不到呢。”
谢青云并不失望,兴致勃勃道:“没关系,我跟你说,今日出府遇到三哥,你还不知道吧,那日是三哥救的你,你眼睛的事我同三哥说了,三哥为你请来一位贵人,这可是位云游四海的医仙,你运气好,正巧贵人回京祭拜母亲。”
医仙?
听到这个称呼,无霜只觉头痛欲裂,这让她记起被沧家小医仙沧满雪施针的过程,每一针都仿佛刺入骨髓。
会是沧满雪吗?没想到重活一世,遇到的第一个熟识,会是她,那个出身世家性情古怪的天之骄子。
除去诊病的过程痛苦以外,她对沧满雪是有好感的,满玉京的贵女,皆带着如出一辙的面具活着,沧满雪是为数不多很有个性的一个。
“你要见吗?”谢青云有些忐忑,“若是可以我就让人进来,不过伯父伯母回来,你可一定不能让二老知道,我带外人来竹院了。”
“这……”
“这样不好吧。”顾清双心急抢话:“父亲母亲不准表妹见外人,对表妹不好。”
顾清双不想让她治好眼睛?无霜心里笑,那她就偏要治好,“放心,我肯定不告诉姑母,快请小医仙进来。”
顾清双还欲再拦,奈何谢青云一阵风跑远了。
沁芳苑外,谢青云恭恭敬敬向二人行礼,“青云多谢瑞王殿下,在下知道殿下诊病的规矩,您放心,表妹平日里从不出府门,对这京中人、京中事一概不知。”言罢,为二人引路。
身穿儒白宽袍的少年鸦发冠玉,眉目温和,推着做工精美的轮椅走入院子,轮椅上的青年面容俊朗,只是唇角挂着不羁的笑,四顾打量这处隐蔽的顾家院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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