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海经号在漆黑的时空隧道中快速行驶着, 闻鲸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导航面板,按照返航指引提示,她们距离空间站还有一个小时航程。
这里已经很接近她们的时空了,外部引力场环境也相对稳定, 闻鲸打开太空自动巡航, 回头跟大家说可以解开安全固定带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她独自留在驾驶位上, 让楚斓休整完来换她。
言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接过楚斓递来的能量补充剂,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说:“我刚才一直在回想海洋文明时空的那场直播, 她们说要把前几个时空的景象描绘出来传到后世,所以《山海经》应该就是在这个轮回末期写成的, 但是书里的内容,其实跟升维时空还有些出入,应该是在流传的过程中被人篡改了。”
薛峥来回歪头活动了一下肩颈,冷笑道:“篡改历史是他们自古以来的看家手艺了,听主持人的意思, 书里面原本应该有大量母系相关的内容,传到我们这儿肯定被删改过不止一轮,估计还加了不少后来脑补的东西, 所以有几个部分读起来才会那么不通顺。”
言奕轻轻叹了一声:“是啊,但好在异兽相关的部分保存得还算完整, 还有那些山河湖海地名也都保留了下来,让我们有机会能够窥见到那个世界的真实模样。”
一直默默无言的随队飞行学员想了想, “海洋文明时空的人们,观测到的三场轮回里, 前面两场都顺利升维了,只有最后一场被大洪水淹没,当她们回到一万年前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会不会认为是方舟上的人在洪水退去后,建立了她们这个世界的文明?”
众人听她说完,都认真思考起来,那位古文明学者缓缓点头,“很有可能,因为观测到的时空数量有限,在她们看来,可能不存在重置这回事。那些宗教神话中传说,上帝因世间的罪恶而降下惩罚,这暗指大洪水时空对自然资源的无度挥霍,而最后只有方舟上的人和动物在洪水过后活了下来,成为后世生命的祖先。我想这应该就是海洋文明时空对于大洪水的理解,只是这些故事跨时空流传到我们的世界后,有人对故事中的人物做了改编,在此后千百年的传播过程中,又增加了许多杜撰内容,最终变成了我们所熟知的模样。”
言奕十分赞同她的说法,“包括我们世界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传说,最初也是来自这个时空文明本身的记载,同样存在明显的捏造篡改,和《山海经》一样,故事中只有一部分内容是真实的。”
她们随后把这些谈话内容简单梳理了一下,等待回到地面后做进一步的研究分析。
一个小时后,新山海经号顺利返航,在空间站的指引下,并入地外轨道,缓缓降落到新太空基地的起落台中央。
地面上早有许多人等在这里迎接她们,闻鲸一行人从时空舱里出来后,很快被送到旁边时空穿梭中心的舒缓舱中休息,地面负责分析资料的人,已经到时空舱内把她们这次带回来的录像和空气样本取了出来,送到分析处做进一步整理。
在新山海经号返航后的一个月时间里,闻鲸这支探索队和时空穿梭中心的众人一起开了七轮研讨会,对已知的过往五个时空轮回进行了比对分析,按照由近及远的顺序,分别是:海洋文明时空、大洪水时空、媻娑时空、升维时空和黑雾时空。
其中四万年前和五万年前的两个时空,在空气成分和密度以及重力方面,与后面几个时空有明显差异,物种构成也十分不同,存在大量传说中的异兽。
而从媻娑时空开始往后的几个时空物种构成基本上是一致的,只是空气中的含氧量有所降低,同时重力也有增加,所以后面这几个时空的人类骨骼发育环境越来越严苛,这导致人类的生产难度也在加重。
她们把各个时空的发展脉络梳理出来,与自己的时空做了横向比对,对于轮回终点的位置,众人仍然有些争论,大家对于本轮回的终点距离推测,从五年到五十年不等。
虽然具体距离尚不清楚,但大家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终点真的不远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奇妙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时常会勾起人们的淡淡乡愁,而这乡愁指向的却不是她们脚下的任何一片土地。
许多人说,童年时曾有过的那种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念头,在深藏了许多年后在最近又冒出来了,这种复杂的愁绪最近常常萦绕在人们的心间,有人说,这是初始人类对轮回终点正在降临的第六感。
这日清晨,柔和的日光照在闻鲸的脸上,把她晃醒,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林。
有一瞬间她感到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在媻娑部的九号崖居,她眨眨眼,又好像回到了不见天日的避难所里,她在房间墙上挂的那一副动态林景图,直到她又眨了眨眼,见窗外树梢上有几只小胖雀在跳跃,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在新世界的家里。
她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看到床头摆着的全家福,里面是妈妈、姐姐和她还有海葵,姐妹两个挽着中间的闻泱,今年十六岁的海葵笑着依偎在闻鲲身边,已经快要跟妈妈一样高了,这是一张合成照片。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一股难以言说的愁绪漫上心头,如果升维后的灵魂会在全新的世界重逢,那是不是也能再见到姐姐呢?
这时,床头的闹钟忽然响了起来,她抬手在床头附近轻轻挥了一下关掉闹钟,又看到旁边月经历台上的日子,今天是她们与媻娑时空开始进入相同维度的日子,她们要在这日下午尝试与媻娑部恢复通讯。
想到这里,她又振奋起来,下床洗漱后换了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
跟妈妈和海葵一起吃过早饭后,她走出家门,早春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闻鲸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才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路悠闲地走到不远处的停机坪,取过直升机往时空穿梭中心赶来。
言奕这日早早就到了,今天上午她们要在这里跟几位专家一起进行跨时空连接的设备检查,闻鲸进门时,那边已经忙活上了,屋子地上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通讯线,言奕听到声音转头见是她来了,神色有些激动地说:“刚刚又做了一轮连接检测,很稳定!”
闻鲸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时钟,“正式进入同维是在中午十二点?”
“对。”言奕说,“到时候发送讯号还得需要些时间,顺利的话,应该能在一点左右连上媞然教授留给我的通讯坐标。”
她刚说完这话,薛峥也到了,三个人又聊了聊最近时空穿梭中心整理出来的各轮回情况,她们准备把这些重要信息同步给媻娑部的人们。
经过两个小时的通讯前准备,她们在中午十二点整把跨时空讯号发了出去,三个人坐在屏幕前紧张等待着,过了整整五十分钟,信号返回器终于亮了起来。
“连接成功了!”三人一起往前坐了一点,这时屏幕一闪,她们看到许多人出现在面前,坐在中间的是眼中含笑的姽术,坐在她左侧的是满头银发的媪慈,嫫川和媞然坐在姽术的左手边,再往旁边是嫘明,坐在最边上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是十八岁的婠华,已经是大人模样了,脸上还和从前一样带着股神气劲儿。
在她们身后,还站了许多人,都是熟悉的面孔,看到这边影像接通了,纷纷朝她们挥了挥手。
姽术先开口问了一句:“这十年你们过得好吗?”
“有点辛苦。”三人一起笑道,“但是我们建立了新的世界!”
说着她们把准备好的影像传到了那边,里面是她们这里各地的情况,她们把记忆中媻娑部的制度原样搬到了这里,整个世界经过这几年的磨合,已经顺畅地运转起来了。
嫫川看完微微一笑:“文明重启,我就知道你们一定能够做到。”
“不止重启了文明。”言奕笑说,“我们还去了前两个轮回时空,获得了很多重要信息。”说完她把她们整理好的关于已知五个时空的梳理资料也传了过去,包括她们在海洋文明时空获悉到的,关于媻娑时空最终升维的情况和时间节点。
媞然在那边看到后,也不禁有些激动,“这十年里我们也对轮回的节点做了推演,你们发来的信息正好印证了我们的演算。”她说完这话停顿了片刻,又看向三万年后的她们,“关于你们时空的轮回终点,我也同样做了演算。”
这边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我们这里时间不多了,对吗?”
媞然点点头,“我尝试过精确到天的推算,你们终点的位置,很大概率就在今明两天。”
她说完这话,屏幕两边都沉默了下来,闻鲸三人其实也猜到了,轮回终点的位置比她们先前预想得要近,而且最近几天大家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了。
这时,媪慈笑呵呵地打破了沉默,看向屏幕中的三人,“怎么样?对升维有把握吗?”
嫘明见她们没说话,往前探了探身子,“如果没有把握,你们还可以赶在这个时间之前回到我们这里。”
这边三人各自垂眸想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一起抬头笑道:“不,我们有把握。”
言奕随后也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屏幕那头的人说,也像是在对她们自己说:“不用担心,我们很快能够在上一个维度重逢。”
媻娑时空的众人在三万年前就已经经历过全球升维了,当时间不复存在,她们将获得前所未有的真正自由。
媻娑部的众人似乎都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姽术依旧笑意盈盈,“没错,我们一定会重逢的。”
这次与媻娑部的通讯,比从前要稳定得多,不需要在一段时间内断开重连,所以她们决定让通讯一直保持着,闻鲸三人在跟她们说完话后,很快把轮回终点即将到来的消息公布了出去。
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正在忙的事,赶回家中,闻泱也带海葵来到了时空穿梭中心与闻鲸相聚。
姜憬坐在旧日太空总署基地的废墟上,端着一杯酒,和远在北洲的姚驰连线闲聊,一起望向空中等待终点降临。
傍晚时分,朝霞映满晴空,时空穿梭中心的众人来到室外看了一场绚丽的落日,直到天边只剩月亮静静挂在空中。
天彻底黑了下来,人们心头又出现了强烈的预感,闻鲸四处看了看,她不知道宇宙的缔造者会在哪里观察着她们,她只觉得今晚的月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着上方的月亮,心中默默想,这一轮的我们混得非常惨,一万年的时间里,有至少五千年都是在血泪与苦难中踉跄走来的,但我们还是站到了终点前,不仅在全球浩劫中活了下来,而且建立起了新的文明。
以自身创造了人类的你,现在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我们了。
这时,她们与三万年前的影像连接突然断开,只有音频还保留着,通讯机中传来嫫川的声音:“媞然,你看到刚刚那束光了吗?”
媞然回答:“我看到了,那是升维的标志。”她刚说完,音频通讯也断了。
这边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光?什么光?
正在疑惑间,众人头顶的月亮光轮迅速扩大,耀眼的金光从月亮中间照射出来,仿佛有一扇门从那里打开了。
穹顶上方传来一阵异响,像是雷鸣,又像是,一声惊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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