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南岛不见旧时风 > 37、11-3
    世界当然没有末日,高考还是要考,人世间所有烦恼也都保留,没有一笔勾销。女孩们聚在一起为难,小奇太粗放,早知道两个选拔的日子,心里却从未意识到正正撞上同一天。孰轻孰重,谁都分得清,但谁都不轻易断言,大家知道添添家里生变,连带着性情都有些变了,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件事调解心情,添添喜爱被注目,有一点小虚荣,大家早发现了,谁也没批评她,人都有缺点,做了朋友,就更看得见互相身上的可爱之处。


    几个人围着1班教室后门座位坐着站着,李玥心烦地瞧着来回转悠的小奇,周予抱着椅背望泳柔,泳柔小心翼翼地看添添,添添强打精神说:“你那初检和面试要多久?上午下午?说不定结束了马上回来还赶得上……”


    谁也知道没可能赶上,听人说往年都人特别多,光排队就耗掉半天了,何况从广州开车回来要几个小时。


    小奇走到后门口,背着光亮转回身来,坦然地笑说:“我不去选拔了。全省才招6个,去了也白去。”


    李玥严肃批评她:“你别拿这么重要的事当儿戏行不行?”


    近来小奇备战初检,每天都勤加锻炼,五点半天未光就起,独自在冬日寒风中跑圈。付出这样努力,讲放弃却讲得轻松。泳柔说:“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找洪书记讲讲,把你们安排在最后一组。”


    周予懒懒地说:“讲破嘴皮子,结果没赶上呢?”


    “那洪书记可就化成鬼都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最好方案还是——”小奇说,“我不去了。”


    “才不是。”添添有些灰心,将眼神撇开去,“最好方案是,我们不参加彩排了。”


    大家齐齐望向添添。“都看我干嘛?”她眼珠子转转,觉得难为情,鼓起气力,掩饰着失望,向小奇挤出一个笑脸,“你就安心去广州吧!再说了,有个飞行员朋友,可比在元旦晚会登台酷多了。”


    所有人愣了,一丝温柔情愫环绕在她们心间,李玥绝不表露这样的柔情,因此凶巴巴地说:“你要没考上你就完了,听见了吗?captain齐。”


    “知道了外交官李,以后我开飞机送你出国去当翻译,去爪哇食人族部落什么的,把你空投到人家的大锅里。”


    她们全笑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胡话,都以为雨过天晴,只有泳柔留意着添添有那么一丝难以觉察的落寞,她没再过问,谁也不能一辈子任性,她的朋友长大了,她的心间同时泛起酸楚与骄傲。


    小奇装好行囊,定好初检前一天,虞老师开车送她上广州。光耀来电约她出去走走,两个人在西滩岸堤边碰面,小奇上了堤走,光耀在一旁路面上捉着自行车。


    “明天就去广州?”


    “对,明天中午。”


    “坐大巴车去?”


    “我们班主任开车带我去。”


    光耀面露反感,“你们班主任?就是那个和我哥飙车的女的。”


    小奇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还不如坐大巴车去。那女的开车,谁知道安不安全。”他听小叔说了,那女人年纪轻轻就开怎样的高档车,此刻听说小奇也要坐上那辆车远去广州,心里隐隐有些不痛快,他宁愿要她坐又闷又臭的大巴去颠簸,或是就打消了念头,哪儿也不去。


    小奇专注地看着脚下的堤,只笑笑的,也不反驳他什么。


    “……我说你真要去?女生开飞机,想想都奇怪。女生真能开飞机?”


    “当然能了,要不能,人家干嘛招女生?”


    “不是说,今年是第一年招女生?我小叔说,这就是年景好,经济过剩了,才有心思招些漂亮招牌。”


    小奇嘲笑说:“你小叔懂得多,不见人家招他去开。”


    光耀也觉失言,掩饰说:“他就随便说说,不知是不是真。”


    前方一段的堤面变窄,小奇张开双臂维持平衡,脚尖点地,走得轻稳。“你呢?阿耀。你将来要去哪?”


    “去哪?还能去哪?我可不要像我二哥去船上做工。我要到市里去,这破地方呆够了。要我说,我大哥就是蠢,我爸叫他回来他就回来,要不回来,也不会出事。”


    “就到市里去?去干吗?”


    “不知道,等高考完了再说。对了,你那什么南航大,在哪?广州?”


    “在南京。”


    “南京……”他仰头望着天空,“那是哪儿?浙江?”


    “广东粤广州,江苏苏南京,初中背的,你忘啦!”


    他在天空残丝片缕的云中抓不住概念,脑海只能浮现地图轮廓那只金鸡。“有多远?”


    “也不算远,坐得起飞机的话就只要两个小时。听说今年底会开动车,从南京到深圳,12个小时。”


    “那还不远?还不如就在广州上学。去一趟广州都累,跑到南京去。”


    “南京只是个开始,我以后还要到更远的地方去的。世界那么大,不去看个够玩个够,那不可惜了?”眼前一段堤走到了尽头,小奇的双臂仍然张着,任由海风灌她满怀,她颀长身形被海面反射的金光剪裁,好像一只书本上画的线条锋利的海鸟,翻至下一页,她就要飞越过大海了。


    光耀站在她身后路面,仰头看着她,他心中生出一丝不甘,眼见着什么东西就要从自己手中流走,可他无能为力,抓也抓不住,他意识到自己在仰望她,这种视角也让他不快。他怄气地转开头,不知她对他的情感也正悄然发生改变,他从她的心中渐渐衰落了,落在身后,看也看不到了。


    *


    元旦新年,方细收到冯秀的短信:


    阿细,久没联系,我在城里生活,也跟城里习惯过洋节了,所以来信祝你洋历新年好。我一切都好,虞小姐介绍亲戚家开的饭店,我做后厨和采买,也包住宿。之前我胆小,以为自己没用,真正做起来,倒发现我还挺优秀,全后厨数我手脚快、做得好,在码头上混久了,买菜也难给人骗,老板人好,说她多谢虞小姐介绍了我这样一个人才,我真不知自己这辈子还能与“人才”这词沾边,不过比起你,比起虞小姐,就是小虾见大鱼,你们是真正优秀。不知你们近来好吗?再祝你新年快乐。


    读完短信,方细在屏幕上写了又删,最终只复了短短一句:新年快乐,祝一切都好。


    冯秀到市里,是虞一介绍的工作,此前她没听说。她在县城买些日用品,市集有一摊卖草莓的,新草莓上市,价码不低,个头又小,不够漂亮,真不知卖给谁去。摊主笑盈盈看她,她也就站住脚步,权当盛情难却,买了一些。


    她不知虞一在不在岛上,高三一开学,她们忙得飞转,下了班还有接不完的家长来电,关系更加淡了,光辉出事后,虞一像心里有了芥蒂,对她客气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在乎边界。昨夜她在老三家和泳柔一起睡,泳柔缠着她说话,将近零点,泳柔忽然疑神疑鬼,说光耀那家伙,今年该不会又赶着零点放烟花吧?


    这么一说,一年前被爆裂烟火声打断的吻又无限逼近她,令她也疑神疑鬼起来,姑侄两个不住地扭头去看窗外,她心烦意乱,去年此时她还溺于婚姻沼泽,烟火好似一声警告,惊起她心中的负罪感,而今枷锁一卸掉,脑中清晰毕现的只有吻本身,触感,气息,女人与女人间的吻……


    她为驱赶回忆,顺势抓住另一个记忆线头:从某张学生卡中拿出一张照片来……方细冷不丁问小侄女:“马上高考了,你没谈恋爱吧?”


    也不知泳柔疑神烟火时都在想什么,被她一问,吓得满脸通红,差点一口气出不来,说没没没没……没有啊。


    “没有你紧张什么?”


    泳柔用力吞咽,说是被口水给呛住了。


    “那有没有人喜欢你?”


    “没有!”泳柔裹在被里,像条毛虫蠕来蠕去,翻出去又翻回来,“姑,怎么样才知道那人喜欢你?”


    她缺乏经验,首先想到虞一那些追求者在公寓楼下的种种行径:“……比如常常来找你,等着你,送礼物给你?”


    “这有什么特别?朋友间也这样。”一说没什么特别,泳柔好像有些失落,将棉被蒙过脑袋,想自己心事去了。


    方细提着草莓回公寓。


    虞一在客厅批模考卷子。


    “没回市里过元旦?”


    “忙不完。”她的笑容透出疲倦。


    “我买了草莓,吃点水果再忙。”方细进厨房去,将草莓摘洗好。翘着白尖尖的殷红果实堆在玻璃碗内,散发柔甜香气,草莓是相当生活感的水果,又贵,她平时少买,最多是吃年节拜拜后大嫂塞给她的苹果和橘子,这么一碗漂亮的草莓,想想非得在最闲适的时候慢慢享受,也许是心无一物静静看海的下午,她的生活中没有这样的时候,所以几乎不买。


    她将碗摆到茶几上,虞一对她说谢。她也拿卷子来改,两人各坐一只沙发,草莓香气时而飘散入鼻,将清寒空气做了水粉式的柔和渲染,她抬眼瞄身边人低着的侧脸,心说这人也像草莓,想要拥有,代价势必高昂,但其美好,光存在就令人感到幸福。也许不该去打断,就这样两人在柔和空气中静静坐着。


    当然还是打断了:“我侄子好多了,已经快要扔掉拐杖四处蹦跶了。”


    虞一微微一笑,并不看她,这是她头一次回避她的目光。“那是最好。”


    空气静下去,谁都觉得这对话不该就此结束,谁都在等。


    虞一抬起头来。“你不怪我?”不见她脸上有任何自责神色,只是这样轻柔地问。


    “应该怪你什么?”方细同样轻柔地应,“怪你不对自己生命负责,超速驾驶,还是怪你酒后骑摩托,后座还带着我?”亦或者怪她与她不同,怪她生来幸运、轻狂自在,怪她常常将衣服落在洗衣机忘记晾,还是害她也被她的追求者缠问不休?


    最要怪罪也许是她不该在她订婚前夜吻她,那么就没有一切后续,没有此刻的对谈。


    也不会有因一碗草莓生出的奇异的幸福,不会有看不见的丝丝缕缕的可怕的羁绊。方细早知羁绊是很可怕的东西,是会左右人的决定、改变人的轨迹,她多年来对此有所抗拒,只在烟花燃放前的那片刻未能抗拒与眼前人发生的吻。


    她说:“我不能怪你是你自己。”


    “那下次我酒后骑摩托,你还会不会坐我后座?”


    方细笑起来,眼神游开,“少得寸进尺。”


    “你不打算跳槽了?”周校长的名片压在茶几玻璃下。


    “嗯,不过带完这届高三,也许就离开南岛。”


    “去哪里?”


    “我在准备申博材料,可能是香港,也可能更远,听说澳洲也不错。”


    “那明年冬天,我只好自己买点草莓吃。”


    她们相视,都在对方眼中寻找情绪,可谁也没能找到,都要满30岁了,褪去天真,善于掩藏。


    18岁时面对分离,会说你不要走,30岁时,只想你会不会也有一点不舍?


    她们已忘记18岁时的自己了。


    方细揶揄似地说:“总有的是别人给你买。”实则也是真的,一碗草莓算得上多大情意?


    虞一问她语言成绩:“需不需要我帮你?”说得轻松,并不殷勤,知道她应付得来。


    实际她并不畏惧托福考试,但张了口,说的是:“要有人帮我练练口语当然好了。”


    30岁,非得百转千回,另辟蹊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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