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烟花的动静很大, 村里一大半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璀璨绚丽的烟火照耀黑暗的夜空,黑暗总归要回归黎明。
外头喧闹, 屋里的小酒鬼该是闹累了,邢南给喂了小半碗醒酒汤后, 搂着人靠在床头, 小酒鬼软软的倚靠在汉子怀里, 半阖着眼皮子, 脑袋点一下点一下,蹭,睁大眼睛瞅着汉子的脸, 确定人没走,又窝回去, 好一会儿才安稳的睡着。
邢南轻手轻脚的给人脱了外衣放进被窝, 离了人, 裴玖便不安稳,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去抓, 直到邢南握住他的手,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邢南靠在床头陪了许久, 确定小夫郎睡熟不会再醒了他才出了房门去给阿爹、大哥一块守夜, 闹腾玩的小崽子们也让邢阿娘跟卫青燕哄着回屋去睡了, 几岁的小崽子守什么夜?枯坐一宿还不长个,邢阿娘跟卫青燕也带着小玉儿跟小宝儿回屋去睡了, 家里有汉子们守夜就行了。
父子三围坐在炕上磕瓜子剥花生, 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坐累了又去院子里走走动动醒醒神,终于熬到黎明第一刻, 三人第一时间开院门放鞭炮迎财神,在噼里啪啦的响声中一家子大大小小都起了床,点香烧纸上贡品祭祖祈福。
“阿么,我们去村子里拜年啦!”小鱼儿领头,几个小崽子带着小布兜连早饭也不吃一溜烟全跑没影了。
大年初一,各家各户都会准备好吃食等着小崽子们上门去拜年,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饿着。
邢阿娘也把自家准备好的各色小吃食端了出来,等着村里的小崽子们上门,卫青燕和裴玖快速收拾出早饭,好让守夜的汉子们吃完赶紧补觉。
裴玖站在灶台前打着哈欠揉了揉太阳穴,昨儿喝醉的后遗症就是头疼,一阵一阵的抽痛,睡前喝的几口醒酒汤没起一点作用。
“一会儿吃了早饭你再去睡会,下回看你还敢不敢多喝。”卫青燕往灶膛里填了把干柴,起身让他去烧火,自己上手热饭菜,裴玖一股子迷糊劲,烫了手都反应不过来。
宿醉后的裴玖精神恹恹,“昨儿喝的酒甜滋滋的没点酒味,跟糖水似的,早知道酒劲这么大打死我也不会喝纳闷多。”
卫青燕瞪了他一眼,“呸呸呸,大年初一什么死不死的,赶紧吐口口水。”
“呸。”裴玖抖了下肩膀,双手合十祈祷告罪:“苍天庇佑,祖宗保佑,小辈嘴快莫要放在心上,呸呸呸。”
“行了,不会怪罪你的。”卫青燕眼里全是笑意,揶揄道:“你还记得喝醉后的事不?”
裴玖放空双眸回想,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不记得了,我没闹没做丢人的事吧?”
卫青燕啖笑不语,裴玖见他这样心惶惶,难不成昨儿夜还真闹出糗了?
裴玖讨好道:“好哥么,我真想不起来,你快告诉我吧!”
“等会儿吃了早饭你回屋问三弟去,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就他那一脸的戏谑,怎么肯能不知道?裴玖脸皮薄,不好意思再问,垂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脸颊发烫,不知道是被火给烤的,还是羞的。
新年头一天家里什么活计都不许做,吃好饭用过的碗筷搁在厨房的木盆里,留着等明日再洗,兄弟俩携夫郎给邢阿爹、邢阿娘磕头拜年,领了红包被打发回屋去补觉。
裴玖跟着邢南回了房,帮他脱下外衣收起放置在床头柜子上,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昨儿夜里是不是闹出笑话了?”
“嗯?”邢南坐在床上把外裤脱下来递给裴玖,抿嘴笑了笑:“你不记得了?”
接过棉裤放下,裴玖可劲摇了摇头,动作一大,脑壳又开始抽痛,他按住太阳穴揉了揉,面色有些发白,邢南拉过他坐在腿上,给他揉了揉头顶跟后脑勺,“现在知道头疼了?看你下回还敢喝酒不。”
“不喝了,不喝了,难受的紧。”裴玖双臂勾住邢南的脖颈,软软的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邢南给他脱了外衣,“一起躺会儿,睡醒就不难受了。”随手把裴玖的外衣丢在床位,邢南抱起人塞进被子里。
裴玖枕在枕头上,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你还没说我昨儿夜里闹没闹。”
“噗呲”邢南笑着掀开被子衣角钻了进去,搂着人低声笑个不停,气的裴玖捏起拳头捶了他两下,“别打,别打,我说,我说。”邢南攥住他的手,“没闹笑话,就是粘人的紧,一步都不许我离开,我就去给你端个醒酒汤,你还给急的从床上摔了下来,还好没摔伤,小粘人精,就这么离不开我?嗯?”
“哼哼。”裴玖把头埋进被窝里,不好意思的小声哼哼,邢南把他揪了出来,一会儿该被闷难受了,“没在家里人面前闹别的笑话吧?”裴玖小脸染上两朵红晕,垂着眼睑不好意思跟人对视。
邢南掐了掐白里透红的小脸,“你能闹什么笑话?乖的很,喊回屋就回屋,让喝水就喝水,就是离不了我而已。”
被他说的又羞又恼,裴玖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捏着拳头又给他来了几下,然后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邢南不恼反笑,一双星目弯弯,温柔情深,耍流氓似的亲了亲小夫郎捂住他的手心。
裴玖缩回手,羞愤瞪了一眼,翻身面对着墙,瓮声瓮气:“难受,快睡觉,不许再说话了。”
邢南好笑的很,把人搂进怀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问又要问,现在又不许别人说,小夫郎这是恃宠而骄,等夜里再来收拾。
这一觉睡到了正午,邢阿娘敲门喊他们起来吃饭,二人才睁开眼睛,睡了小半日邢南恢复了精神,裴玖昨儿夜里那点酒劲也消了,不难受不头疼,小俩口麻溜起身,穿好衣服出门洗漱一番。
小宝儿让阿奶带了一上午,昨儿夜里也是跟阿奶睡的,这会儿见到阿爹阿么闹起了小性子,哼哼唧唧的委屈极了,抱不给抱,亲不给亲,靠近一点就瞪着人挥动小手,咿咿呀呀的表达自己在生气。
叫裴玖温声细语哄了好一会儿才给哄好,午饭依旧热了昨日做好的菜,天冷放了一夜的菜热热更入味,小崽子们在村里转了一圈吃了肚圆,小布兜里还装满了零嘴,糕点、糖块、干果一应俱全,吃了没两口饭就吃不下了,撒丫子又跑出门了。
天气晴朗,一家子也不打算窝在家里,邢阿娘跟邢阿爹带着两个小孙子上邢大伯家去坐坐闹闹磕,卫青燕跟裴玖去找纪净月,顺道看看邢小妹,兄弟俩也跟着一块去了,正好去找李长安一块上鱼塘去转转。
锁了院门,四人慢悠悠的往村子里去,积雪融化,树枝上融化的水滴淅淅沥沥的落下,四人躲避着行走,避免身上沾上水渍。
成片青绿的冬麦苗茁壮成长,放眼望去生机盎然,邢东随手扯了跟野草叼在嘴里,“今年指定丰收。”
三人笑了笑十分赞同他的话,丰收好,人人都能吃饱便是好安稳的好世道。
进了村子,四处都有人搬了凳子坐着聊天,天气好,大家都不窝在家里,出来晒晒太阳聊聊天,看着小崽子们玩闹,日子平凡而美好,见人互道新年好。
一路走过,淳朴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大哥、三哥,大哥么、三哥么新年好!”李长安扶着邢小妹站在院门外正放下手里的板凳,喊了人,扶着邢小妹坐下,乐呵呵的走过来,“走,咱们上鱼塘去看看。””新年好,新年好!”
卫青燕挨着邢小妹坐下,邢小妹孕期反应也是挺厉害,瞧着瘦了点,面色确实红润有光泽,看来李家人把她照顾的很好,卫青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你们跟小妹坐着聊会儿天,我们去转转再过来找你们。”邢南低声跟裴玖说了两句,又问:“手炉还热乎不?”
裴玖莞尔一笑,“热乎的,你去吧!凉了我晓得换热水。”
“嘿,南哥,东哥,你们来了也不喊我,上哪去?我也去。”赵宝根在院子里就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李长安:“宝根哥新年好,咱们去水塘哪里转转看看鱼,走,一块去呗!”
“走,走,走。”
四个汉子勾肩搭背,一个二个腿长步子宽,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裴玖站在院门口朝里喊,“月哥儿,月哥儿,出来晒晒太阳。”
“婶子,阿叔新年好啊!”赵宝根出来时院门只开了一半,赵三婶子把院门都给打开,跟裴玖也道了声新年好,赵三叔坐在小板凳上抽旱烟,吐出烟雾笑着大声道:“玖哥儿新年好。”
纪净月抱着小凌枫出来,“都在啊!我还说去找你们,你们倒是先来了,小玉儿跟小宝儿没带过来?”
“阿爹、阿娘带着去大伯家玩了。”裴玖一手拿着手炉袖套,一手抱过小凌枫吧唧亲了一口,还没抱热乎,又给卫青燕抱了过去,对小哥儿他可是稀罕的不行。
纪净月回院子搬了条板凳出来,四人坐在一块逗逗小崽子,悠闲惬意。
闲暇的时光总是过的飞快,年初二邢阿娘、卫青燕一大早拎着自己夫君回娘家拜年,裴玖跟邢南在家正好招待回娘家拜年的邢小妹俩口子。
惦记有身孕的小女儿,在纪大舅家吃了中饭老俩口就赶了回来,虽是一个村子,邢阿娘还是硬留小俩口在家住了一夜。
邢东俩口子也赶在下午回来。
初二的团圆饭,一家人都齐了。
“你去外头歇着,用不着你来捣鼓。”邢阿娘几人在厨房包饺子,小崽子们每日吃了饭就去外头成群结伴的玩闹,一点都不着家,邢小妹嫌跟哥哥们没话说,挽起袖子一块包饺子。
邢小妹饺子包的好,一勺肉馅扣进饺子皮,双手一捏,一个圆滚滚金元宝状的饺子就成了,“包个饺子又不累人,我不出去,阿爹、哥哥们跟长安聊庄稼聊养鱼,我听没劲。”
“那你逗小宝儿、小玉儿玩呀!”卫青燕包饺子奇快,一手舀馅一手捏皮,两下一个饺子,邢小妹嘻嘻嘻笑着,还跟没出嫁之前一样的性子,“两个小崽子玩木马不理人,哎!哪里像小鱼儿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粘着我了。”
裴玖:“这两个不爱粘人,给个小玩具自己就能玩上一天。”
“像他们阿爹,大儿、三儿小时候就这样,你们阿爹、大伯成天在外头做工,地里的活都落在我跟你们大伯么身上,两孩子丁点大就关在屋里没个人带,只能自己跟自己玩,等他们再大一点,就成天在外面疯,领着风哥儿也不着家,我跟你们大伯么天天都要去外头找人。”
邢阿娘说着说着想起两个儿子小时候来,不免鼻酸起来,见她脸色不对,卫青燕岔开话题,“阿娘,咱们再弄个韭菜鸡蛋馅,阿爹爱吃这一口。”
“你们阿爹昨夜里还跟我说了,瞧我这脑子,你不提我都给忘了,我去割把韭菜。”她拍拍手上的面粉,絮絮叨叨:“大儿爱吃香葱羊肉馅的,我记得柜子里还有块羊肉,燕哥儿你找找,我得记得扯两把葱回来。”
“嗳,我这就看。”
柜子里用碗装着块一斤的羊肉,卫青燕取了出来,朝院里喊了一声,“东子,来把羊肉剁了,给你包香葱羊肉饺子吃。”
“来了,来了。”邢东抬头挺胸,倍有面子,邢阿爹跟邢南冷哼一声,看都懒的多看他一眼。
裴玖给装了壶热茶来续上,“今儿包的馅多,有阿爹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小崽子们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大哥爱吃的香葱羊肉馅,还有芹菜猪肉馅,小妹说长安爱吃这个。”
邢南拉长了脸,都给顾上了,他呢?裴玖忍笑,“还有南哥爱吃香葱猪肉馅,包了四五百个,保证让大伙儿都吃个够。”
他们这边包的饺子是小小的一个,一口就能吃下一个,他们家人多,四五百个饺子一餐就能吃完。
剁馅包饺子花了些时间,今天的晚饭吃的迟了点,月上柳梢,院门前高挂两盏大红灯笼,院子里也挂上四盏明亮的灯笼,屋里点了好几根长蜡烛,里里外外亮如白昼。
小崽子们吃几口饺子,拿了炮仗跑院门前放几个又跑回来继续吃,满院子欢声笑语。
夹一个白胖的饺子蘸酱一口吃下,再喝上一口热酒,叫人心满意足,“阿爹,我要吃芹菜馅的。”小喜乐端着碗让他阿爹给他夹饺子。
小平安囫囵吃下碗里两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放下碗筷冲出去放几个响炮,蹦跶几下又跑回来,小鱼儿干脆端着碗蹲在门口吃,吃一个饺子放一个炮仗,让卫青燕揪着耳朵给拖了回来,“一出去饺子就凉了,你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小鱼儿嘿嘿笑着不跟他阿么抬杠,老老实实吃了几个热乎的饺子又跟弟弟们跑出去放炮仗,邢阿娘慈爱的看着她的孩子、孙儿们,对如今的日子无比满足。
邢小妹不爱吃饺子皮,李长安便将里头的肉馅挑出来给她,自己承包了面皮,怕她吃的口干,又给盛了饺子汤凉着,又给倒了糖水,想喝哪个喝哪个。
邢东跟邢南抱着自己的小儿子喂肉羹,好叫两个夫郎能安安心心的吃饭,喂几口,他们自己吃上一口饺子,父子三再碰上一杯酒。
昏黄的灯光摇曳,温暖的屋子,充满温情。
月上中天一家人才吃完这顿团圆饭,家里还留了两个大烟花,兄弟俩把烟花搬到院外的空地上,点火。
“咻~啾~嘭~兹拉~”
一个一个的火团子冲上夜空,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烟火,小崽子们围着大人蹦跳欢快的拍手欢呼,汉子们各自牵着媳妇、夫郎望向璀璨的夜空,脸上洋溢笑容,满含对未来的期待。
剧烈的声响下,裴玖看着眼前的汉子,眼里盛满星光,闪闪发亮,人生所求不多,三餐四季,与眼前之人相守一生,一家人平安健康,安生度日。
他嘴唇轻启:“我爱你。”
声音轻如蚊蝇,他全震耳欲聋,两手十指相扣,笑容亦是比夜空下的烟火更加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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