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又是初春时节。
绵绵细雨挡不住北港怀北路的热闹。
街道两侧五彩缤纷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
而在这一众炫彩中, 「宇航台球俱乐部」的招牌最为素净,素净的黑底白字,没有多余的色彩。
然而, 这并挡不住它惹眼。
自陈廷宇加入后,原本「没事吧」两侧的日式居酒屋及音乐餐吧被吞并。
现在的店面规模比两年前扩大了一翻不止。
所以, 不用靠五彩灯光, 「宇航台球俱乐部」依旧是整条街道最气派的存在。
这才符合他‘小陈总’的格局。
周五的夜生活刚开始。
俱乐部内,一楼的休闲娱乐区便几乎已经上满人。
传统九球、斯诺克及国际八球, 各式球桌都有不少人, 吧台与卡座区聚集着喝酒看球赛的台球爱好者, 脸上都是悠闲自在的神情。
而相较于楼下的环境, 二楼的专业练球室, 气氛便紧张得多。
练球室与外界完全隔离, 楼下的音乐与嘈杂透不进来, 屋内被不间断的击球声填满。
两排整齐摆放的斯诺克球桌,全部亮着灯, 俱乐部的球员们两两一桌在为新的斯诺克赛季刻苦训练。
延续了「莑子俱乐部」的传统,球房的两侧墙上, 挂着记录球员对局成绩的黑板。
角落的球桌特殊, 侧墙上挂着两块黑板。一块显得有些破旧的, 记录着陈廷宇与褚航的成绩。而另一块是几天前刚挂上的,上面写着——「轩 / 昂」。
刘昊轩俯着身, 神情专注地盯住眼前的球,平静地呼吸, 然后推杆。
并不是凶猛的一击, 白球却打着旋,在碰撞了目标红球后, 轻松拐了弯,随即速度逐渐减慢,紧贴着球桌底库的彩球停了下来。
绝佳的防守位置,力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两年在斯诺克学院的历练,刘昊轩的球技又精进了不少,整个人的状态似乎也更沉稳了。
“好防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夸赞。
刘昊轩从球桌直起身,头都没回,抬起下巴指了指球房一侧的展示柜,表面的沉稳一秒崩塌,语气比从前还拽——
“那是,我师傅可是世界冠军!”
展示柜里满满摆放着褚航过去两个赛季的职业公开赛奖牌。
到第二赛季结束,褚航的世界排名重新回到了顶峰,拿回了自己冠军的标签。
“那他也是我的手下败将。”
这话一出,刘昊轩才觉得耳熟。
回头果然看见陈廷宇正靠在一旁观球桌,用下巴指着展示柜旁边的小黑板,褚航还差着他一笔。
刘昊轩惊喜:“阿宇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
两个bking碰面了……
球桌另一侧的少年忍不住翻了下眼皮,摇摇头,自顾自地推自己到球桌前。
这个名叫林昂的球手,是个下肢瘫痪的残障人士。
他控制着轮椅,缓慢绕着球桌半圈,随后在白球前方的位置停下,陷入思索。
刘昊轩对自己的这一杆颇为自信。
球桌上的红球已经不多了,且全部聚集在顶库附近。
白球需要绕过所有拦路彩球,然后击打到红球,才算解局。
光是解局还不是最终难题,难的是在这么关键的一杆,解了局还不能给对手留进攻机会。
陈廷宇的视线也转回到球桌。
现在的局势确实很难。
但并不是完全没机会,就看林昂的胆识和技艺够不够了。
沉静了片刻后,林昂将轮椅调整到了合适的位置,然后拿起了球杆。
刚刚的思索似乎已经让他完全找准了方向,他的眼神如猎鹰一样对准了白球,然后几乎没有再花时间调整角度,果断干脆的出杆!
是充满力度的一杆!
只见白球全速向球桌一侧弹去,重重地撞击边库后,同刘昊轩的上一杆一般,打着旋冲向顶库附近聚集的四颗红球!
“砰——!”
红球全部被白球炸散,向着不同的方向滚动。
其中的三颗在碰到了不同边库后减速慢慢停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一颗还在向着底库滚动……
速度越来越慢,但也越来越接近袋口……
到达袋口时,红球像是几乎泄完了全部力气,在袋口欲停欲落,最终摇摇晃晃……落了进去。
“好球!” 陈廷宇拍手表示赞赏。
刘昊轩却迟迟缓不过神,瞪大了眼,看看球桌,又看看身边的陈廷宇,一脸不可置信。
陈廷宇挑挑眉,也不谦虚,“我徒弟,天才。”
破了局还得了进攻的机会,林昂没有浪费,随后几杆,杆杆没落空,很快将球面清理了干净。
对局结束。
林昂抬眸看向刘昊轩,语气淡淡,“我又赢了。”
又……
墙上的记分板,「昂」下面的正字,已经比「轩」多了一笔。
刘昊轩努嘴,“本想靠这局追平的……”
但输了就是输了。
刘昊轩与林昂大方地握了握手,乖乖在黑板上记上了一笔。
这时,训练刚好结束,身边的球员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
刘昊轩与林昂两人却磨磨蹭蹭,没有要走的意思。
在刘昊轩之前,林昂是俱乐部里最厉害的球手。
刚刚的对局,他是险胜,心里的斗志被点了起来。
而刘昊轩也不甘心。
于是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刘昊轩:“再来?”
林昂:“乐意奉陪。”
……
当晚,褚航赶到俱乐部时,球房里已经仅剩下角落的一桌斯诺克球桌亮着。
他走到陈廷宇身旁,问:“什么情况,这两个怎么还在?”
陈廷宇指指挂在身后的记分黑板,说,“遇到强敌了。”
黑板上的正字比先前又多了好几笔。
几场精彩的对局下来,刘昊轩与林昂终于打成了平手,但彼此仍觉得不够过瘾、不服气,所以新开了一局又一局。
两个少年的样子,像极了当年「莑子俱乐部」的褚航与陈廷宇。
他们是彼此最好的对手,也是最佳陪练。
——
尤恩静梦里的场景终于在眼前出现了。
舞台上,身着白色礼服的女孩坐在钢琴前。
她深深吸气,抬起手臂,银灰色的金属义肢在舞台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钢琴声响起,机械义肢的手指在琴键上动起来。
悠扬婉转的音乐让在场的观众逐渐沉醉,而忘却对机械手臂的关注。
阿楠也完全投入到了演奏之中。
金属义肢与她融为一体,手指灵活流畅的在琴键上跳动。
尤恩静静静凝视着台上的女孩。
视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潮湿模糊,某个瞬间,仿佛梦里的女孩、脑海中的依依以及眼前的阿楠全部合为一体。
一曲完毕。
台下响起观众们热烈的掌声。
阿楠站起身,走到钢琴前向观众致意,舞台的聚光灯将她整个人照亮,她的眼眸闪耀着光芒。
尤恩静看的很入神,以至于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流淌到脖颈,浸湿了衣领,她也浑然未知。
手指传来温暖,身旁的褚航轻握住她的手,关切问:“还好么?”
尤恩静回神,紧忙三两下地抹去眼泪,展开笑颜,“我只是太开心了……”
阿楠在这次的钢琴比赛中得了亚军。
颁奖环节刚结束,小女孩阿楠就迫不及待的跑下台,真奔到观众席,
“静静姐、阿航哥!你们真的来看我比赛啦!”
尤恩静微笑,将提前准备的鲜花送给阿楠,“当然了,这么精彩的表演,我们怎么会错过呢。”
阿楠有些难为情,“这是我第一次戴着义肢参加比赛,刚开始的时候,我太紧张了,险些弹错了几个音,还好我想起了阿航哥哥和我说过的话。”
“他和你说了什么?”
“阿航哥哥说,他可以依靠着义肢重新实现梦想,我也一定可以。只不过……我这次只拿了亚军……”
“你已经很棒了,阿楠。”尤恩静神情坚定地鼓励说,“相信它,相信自己,你会有拿到冠军的那一天的!”
“嗯!” 阿楠点点头,突然凑上前抱住了尤恩静,
“静静姐,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实现梦想。”
机械手臂弯曲着,环在尤恩静身侧,让她一瞬间想起了依依。
尤恩静的鼻尖又发酸了,但眼眸中却带着笑意。
她紧紧抱住怀中的小女孩,“谢谢你,阿楠。谢谢你的等待和信任。”
第二日,褚航陪尤恩静一起去了趟墓园。
迟到了两年,尤恩静终于完成了11岁时对依依的承诺。
在依依的墓碑前,尤恩静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她提到褚航、提到女孩阿楠,也提到数万支持她完成项目的人。
世间永远有无法弥补的遗憾,尤恩静错过了依依,但终是没有辜负依依那些年的等待,也抓住了未来。
……
由墓园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出租车向着市区行驶,尤恩静望向窗外,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亮起来。
两年前,因为失去了依依,家乡仿佛也失去温度,哪怕置身熟悉的灯火之中也感觉不到温暖。
而今时今日,同样的场景却让她感到平静、安定。
尤恩静正出神时,褚航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手指自然而然穿过褚航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笑着看他,
“有你在身边,觉得很安心。”
褚航垂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久后,出租车在「莑子台球俱乐部」门前停下。
不知为何,这日俱乐部没有营业。
两个人到的时候,外面的灯牌都没有亮。
尤恩静没有多问,任褚航牵着走进俱乐部内。
俱乐部最近刚装过修,一切陈设都是崭新的,但格局没有变。
他们穿过大厅的娱乐台球区,径直走向里面的专业球房。
褚航开了灯,尤恩静看到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相框,其中大多数是褚航曾经的获奖照片。
还不等尤恩静开口问什么,褚航便走过来,说: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尤恩静饶有兴致点点头,“好啊。”
褚航从背面轻轻揽住尤恩静,声音从她的头顶缓缓传来,
“曾经有一个小男孩,在放暑假时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间台球室,从此打开新世界大门,开始追逐台球梦。这个小男孩很幸运,也很有天赋,在11岁的时候就拿到了市级的台球冠军,13岁成了省级冠军、16岁时赢了全国青少年组的冠军,可他的志向不止于此……”
“他说要当世界冠军。”
回想起那时年少气盛的褚航,尤恩静笑起来。
“嗯,他想当世界冠军。所以他放弃了学业、离开家乡,走上了职业台球手的道路。小男孩长成了男人,和好兄弟一起在世界杯大展身手,一战成名,然后,他越走越走远,登上了国际赛场,去了很多国家、见过很多对手,从无名小将,一步步向上攀爬,他得到的奖杯越来越多,排名也越来越高,最终如愿以偿登上了顶端……”
他们从一张张照片前走过,少年追梦的轨迹在尤恩静眼前浮现开来。
然而,照片到这里,突然没了后续。
褚航的声音也暂时停顿了下来。
尤恩静心头一紧,紧忙转过身,仰头去看褚航。
她轻声问:“然后呢……”
后来的事,尤恩静当然清楚。但她知道褚航是在面对自己的心魔,他想自己说出口。
即便众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褚航从未完整的回望过这一切。
褚航眼眉低垂,也注视着她,顿了顿才继续开口:“然后,有一天,命运突然想考验这个男人,所以制造了一场意外,让他从顶峰狠狠摔了下去……他摔坏了身体,也甩丢了怀揣着台球梦的那个最初的小男孩。巨大的落差让男人变得暴躁,他焦躁地反抗、挣扎,把身体折磨地更加破烂不堪,最终跌进更深的深渊……”
这是第一次。
褚航完整地回忆了过往,他的语气是平静的,眼眸中虽难免露出痛苦之色,但却没有闪烁与恐惧。
尤恩静抬起手,温柔抚摸褚航的脸颊,没有说话,只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故事。
“整整三年,他把自己锁在阴暗的房间里自暴自弃。直到有一天,”
褚航微微垂头,宽阔手掌覆盖住尤恩静的手,
“你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门外,敲他的门,很多遍、很多遍,他尝试着去忽视、缩紧角落让自己不被发现,结果,你却没有放弃,甚至再看到了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也没有舍弃他……自那以后,他的房门被强制撬开一道缝,有光从外面透了进来。”
重逢后的这几年,尤恩静无数次回忆起他们最初碰面的画面,都是会心一笑,觉得有趣。
可此刻,从褚航的口中听到他那时的心境,尤恩静的心像缓缓浸泡进了一汪湖水之中,柔软且潮湿,由心脏蔓延至眼睛。
褚航还在继续说着,“你为他修补了残破的身体,拽着他从深渊站起来,重新看到了回程的路。你唤醒了他以为已经丢失,其实只是被埋葬的那个小男孩。他从那个从里到外都破碎的男人,变成了……完整的我。”
话音落下,字字句句轻轻柔柔像落进了尤恩静的眼眸离,搅得水波轻轻闪动。
然而,未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褚航突然拉着她走到一侧墙边,然后不及反应,四周的灯光被关掉了。
尤恩静的眼前陷入漆黑,但仅一瞬,房间又重新被照亮。
她有些慌张地抬眼,四面的墙壁,变成了整片星空。
头顶的天花板在这时映照出近千张月亮的照片。
那些照片紧紧拼凑在一起,拼贴成一句话——
“You Complete Me”
这些照片是他们第一次赏月之后的那日开始,褚航拍摄的。
每一天都没有落下,不管身处何处,不管晴天雨天,哪怕是被乌云遮蔽,只能隐约看到光亮的夜晚,他也没有错过。
尤恩静仰头看着头顶的这片夜空,一时说不出话。
就这么愣怔片刻后,尤恩静稍稍回了神,然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到身旁的褚航深深注视着自己。
尤恩静的呼吸在不自觉得变轻,可心跳却无论如何都不受控,激烈的跳动声想要冲破耳膜。
褚航牵起尤恩静的手,然后缓缓弯曲右腿的义肢,单膝下跪,仰头凝视着尤恩静。
他的喉结轻轻颤了颤,尽全力克制着声音中的紧张,
“因为你,我成为如今的我。有你,我才是完整的我。你说过,感谢皎月清晖,为你照亮黑夜……”
还是两年前尤恩静随手发过的朋友圈,褚航竟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着,轻轻将尤恩静的手掌向上摊开。
一整天两个人都在一起,怕提前暴露计划,褚航没敢带盒子在身上。
所以,一枚钻戒,就这么直接落入尤恩静的掌心。
中心的钻石是圆形的满月,左右的戒圈是星星形状的小钻。
在房顶几千个月亮投影的光线下,整枚戒指,莹莹闪闪。
“以后的日子,我希望,可以成为你的皎月,陪
在你身边。”
褚航凝视着尤恩静,缓缓开口,
“你愿意,嫁给我么?”
四目相对。
静谧的等待。
盈在眼眶里的眼泪,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滑落。
尤恩静定了定神,忽地翻转了一下手掌……
钻戒从她的手中落回到褚航的手心。
“……!”
褚航看着戒指,瞬间慌了。
强撑的自信和沉稳在眼里天摇地动地打晃,眼见着就要崩塌。
却听这时,尤恩静柔声开了口,“你能为我,戴上么?”
没有盒子就算了,就这么放在她手心,总不能她自己拿起来戴进手指吧。
褚航:“……!”
意思是……她愿意!
飞速下降的心还没摔到地上,又被忽然提到高空,褚航有些发晕。
但他不敢耽搁,重重点点头,也顾不上像下跪时那样谨慎,紧忙站起身。
尤恩静的手再次被褚航轻轻托起。
她深深注视着他,弯起眉眼,补上了那句“我愿意。”
钻戒缓缓套入了尤恩静的手指。
心总算落定,褚航将她拥入怀里,微微垂下头,温柔吻上她的唇。
一个绵长细腻的亲吻,两个人的身体紧贴着,心跳声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再次睁开眼,褚航轻捧着尤恩静的脸颊,亲亲她的眉心:“该走了,大家还在等我们。”
“大家……?”
“嗯。”褚航拉起她的手向外走。
尤恩静还迷糊着,“去哪儿?”
“说好了一起庆祝的。”褚航笑,“去我们的庆功宴。”
月有圆缺,人间有不足,但你有我。
You Complete Me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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