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见两个官员要打起来,赶紧作揖道:“两位相公,有话好说啊。小人担不起两位相公如此厚爱。”
那两个官员还想劝江陵娶他们女儿,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二位好歹也是我大宋的官员,怎可以光天化日下行威逼之事,还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几个人一回头,只见吕大防正一脸严肃地朝几人走来。
江陵连忙欠身行礼。两个“逼婚”的官员也不敢强迫江陵了,一个个缩着脖子不言语。
吕大防也不看那几个官员,只打量一下江陵,然后说道:“明日我叫人去你那儿,把你接我府中吧。这些天倩容也吵着说想见你,你见见她吧。”
江陵脸一红,忙道:“是,多谢恩相。”
吕大防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两个抢婚的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吕大防离去的背影,又互相看一眼。
吕相果然是吕相啊…
眼光太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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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和其他士子们走到殿门外。有几个内侍和一些士兵站在门口,一见他们出来就说道:“请新进士们上马,起身去期集所。”
按照惯例,唐宋的新进士经过唱名后,接下来第一步就是去期集所聚集游宴。
朝廷给新进士的待遇也是极高,每人都发一匹肥马让他们骑着去期集所,其中二甲以内的进士骑的是枣红色高头大马,其余骑的是黄马,而前三名,也就是状元探花和榜眼,骑的是白马。
进士们骑上马背,开始在内侍郭公公的带领下出发去期集所。
恰好这一日是清明后的第三天,天气晴好,天空中飘荡着棉絮一般的白云。御街两边的杨柳已经长出了新芽,在春风的拂动下如纤腰一般袅袅起舞。
子骏骑在白马上,走在众人的最前面。他看见街道两边,无论是地上还是酒楼的栏杆旁都挤满了人,一见他们过去就欢呼雀跃,对自己指指点点个不停。
有的路边妓馆楼台上也塞满看热闹的人。一见他们过去,一些花枝招展的女子就嬉笑起来,拿着团扇对子骏几个指点,甚至有更大胆的,折了手边的鲜花就往楼下进士的身上扔。
子骏因为是状元最吸睛,头上身上都被扔了不少花。江陵和马涓也是,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被砸中几朵。
子骏用手指夹起一朵花看了看,忽然微微一笑,把花插在自己的帽子上。
这下扔花的女子们一个个沸腾了,酒楼上下笑声,叫声,起哄声络绎不绝——
“这个状元长得恁地英俊,还肯簪我们的花…”
“皑皑,这郎君要是给你做夫君,你要不要…”
“呸,怕是你想要别人做夫君吧…”
“你们别光看状元,他旁边的探花郎长的也很不错…”
“果然如此啊…啊啊啊啊…”
还有一个年龄稍大的女子,穿着一件玫瑰色抹胸,手里拿着银色团扇,对着子骏的方向高声叫喊:“状元郎,我给你做老婆,你要不要!!”
一群女子哄笑不已。几个士子也忍不住对着子骏笑,子骏有点不好意思。他沉吟片刻后,突然对着楼上大喊:“多谢几位娘子抬爱,不过皇上已经给小生赐了婚,小生不会再娶别的娘子!!”
几个女子一愣,然后团团哄笑起来。带路的内侍没有办法,只能对着楼上骂道:“没个杀千刀的骚婆娘,见了状元也敢刮喇,耽误了期集所时辰明日将这行院封了,看你们还骚不骚的起来!”
几个女子只好嬉笑着进屋。郭公公又喝叫看热闹的众人让开,带着进士们在人山人海中往前行进。
正在这时,佟云忽然看见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好像自己父母和秀秀。
他一开始不相信,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不是他们是谁?
佟老伯穿了一件灰色旧短袍加豆绿色棉裤,叶大嫂穿了一件石榴色棉袄,秀秀梳着一只半月髻,正靠在他两身边。
三个人被人群挤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只能可怜巴巴地挤在一起,就像三只绵羊似的,掂着脚往进士队伍的方向看。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佟云忽然喉咙发酸,眼泪一颗颗地从眼眶里堕下。他用袖子去擦,却惹出了更多的眼泪。
他用袖子一抹脸,对着爹娘和秀秀的方向大喊:“爹!娘!秀秀!秀秀!我考中啦!爹!我考中啦!我考中啦!!!娘…”
剩下的话他无法说出,因为眼泪已经完全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哽着眼泪又喊了几声,人群中的秀秀终于看见了他。她激动得掐着佟老伯和叶大嫂的手臂道:“爹!娘!你们快看,哥哥在那边叫我们!”
佟老伯此时也看见了儿子。他和叶大嫂两个对着佟云拼命挥手扯着嗓子喊。才挥了一两下,叶大嫂嘴角一撇,哇一声哭了出来。
佟老伯气得对妻子大吼:“你个狗婆娘哭什么哭,儿子读书读出来,你应当替他高兴才是,这个什么哭丧似的做什么…”
但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郭公公见周围人这么多,进士们又都堵着不走,赶紧跟牧羊似的哄着众人往前走。
一群人慢慢地走到金梁桥附近,郭公公眼见曙光到来,激动地对众人道:“诸位,期集所马上要到了,诸位再走得快些。”
子骏走到金梁桥的桥头,忍不住驻马向桥对面张望。
金梁桥的对面不远处就是俊仪街,也就是马直和霖铃住的地方。
子骏站在桥头,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发呆。
因为他是队伍中的第一个人。他不动弹,后面的人都堵着没法走。
郭公公见他不往前走,忍不住轻轻叫他一声:“马衙内?”
子骏没反应。郭公公皱皱眉头又叫一声:“马衙内?”
这声刚出,他突然看见子骏拨转马头,毅然决然朝桥对面飞奔而去。
这个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郭公公也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子骏飞奔而去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对着子骏背影大喊道:“马衙内!马衙内你要到哪里去!马衙内!马衙内!”
他急得直跺脚。
这届进士实在太难带了哇!
直娘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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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骏策马奔过金梁桥。一路上他感觉风呼呼的吹在他脸上,寒冷中又夹带一丝春意。他的心也跳得很快,噗通噗通的好像有一只兔子藏在他身体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有后果,不过就算有他也顾不上了。
自己连功名都要求剥落过,其他又算什么呢!
他骑马走过街区时,有的百姓看他身穿进士服,又簪着一头花,好奇之下纷纷围拢过来,堵在他的马前。
“这人是新进士么?”
“不对!他骑着白马,应是前三。不是榜眼就是状元!”
“啊啊啊他是状元!孩儿他爹,快来看状元啊!!”
子骏的马被他们堵着不能走,急得他大叫道:“各位!各位!劳烦你们让一下,让我过去。”
他喊了半天,路人们非但不让路,还把他堵得越来越严实。子骏没有办法,只能跳下马来,发足往自己家门口奔去。
他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奔出一条路来,到家门口时,他的额头和脖子上全是汗,整个人都黏糊糊的。
他把手放在门口的铜环上,要敲响门的这一刻,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说不好是紧张激动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强忍着这种惊天动地的心跳,在门环上扣了几下,一面说道:“开门!是我!”
门很快开了。小厮一看见他也呆住了,问道:“郎主,你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子骏没心情解释,只问道:“霖铃呢?”
小厮朝后面一指:“方姑娘在主厅与大郎主说话呢。”
子骏连忙赶到主厅。马直苏冀如和两个孩子都在主厅,堂子里满满站了一屋子人。一看见他来,马直立刻跳起来道:“子骏!你怎么来了!”
子骏也无暇多说,只急切问道:“霖铃呢?”
马直说:“你有两个同窗今日过来,她陪他们去后花园了。”
子骏听了二话不说,立刻飞一样奔到后花园。
一到花园,他远远就看见霖铃,韩玉和朱勉三人正在说话。
霖铃背对着他站着,子骏只能看到她一点点侧脸。但就是这一点点,已经让子骏一颗心怦怦乱跳,连眼泪都差点要掉出来。
他再也忍不住,对着霖铃的背影大喊:“霖铃!”
几个人一起回头。霖铃一看见子骏也惊呆了,又笑又恼地说:“子骏!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穿成这样?”
韩玉比她稍懂一些,对子骏惊喜万分道:“子骏,你中了状元?”
子骏笑看着霖铃的眼睛不说话。霖铃的脑子已经一团浆糊,看着子骏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自己这傻傻的表情更加让子骏喜欢。子骏旁若无人地搂住她,轻轻说道:“霖铃,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霖铃呆呆地说:“什么好消息?”
子骏咬着嘴唇笑了笑,垂下睫毛道:“皇上今日给我们赐婚了。”
“啊啊啊啊啊????”
她叫的声音太响,惹得子骏笑起来,又爱怜地把手捂在她嘴上。
霖铃不敢相信地看着子骏:“这…这是真的吗?”
子骏不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霖铃此刻终于知道什么叫被幸福砸晕了。她从现代穿越回来,本来一心就想体验一番然后安安稳稳穿回去,没想到阴错阳错,她真的在这个平行世界找到了她的一份小事业和所爱之人。
这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但又好像真真实实发生在自己眼前。
有时候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拥有眼前的一切。但是此时此刻,看着子骏真挚的眼神和年轻的脸庞,她忽然有种不管不顾,豁出去的感觉。
管他呢,反正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够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也搂住子骏的腰,看着他眼睛说:“要是皇上不让你娶我,你是不是就不娶了?”
子骏急得立刻说:“不,就算…”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霖铃塞了一只梅子到嘴里,一边呵呵笑着。
霖铃明媚的笑容在他看来就像嘴里的梅汁一样又酸又甜的,让他欲罢不能。
旁边的韩玉和朱勉实在看不下去,因为狗粮吃到齁了。韩玉笑着拍拍子骏的手臂道:“子骏,人生四大喜事不过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今你金榜提名时已经达成,何不快些将洞房花烛夜一并完成?”
朱勉在旁边吃吃地笑。
子骏脸上一红。他有些贪婪地看着霖铃,只见她的脸颊就像抹了胭脂的荔枝一般晶莹润泽,嘴唇也红红嫩嫩的,看上去那么好吃。
子骏脑子里一乱,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俯下头去吃了一口。
这下韩玉和朱勉都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拍手:“好个子骏,好样的,好样的!”
子骏越发被他们蛊惑得心跳加快。心一横,干脆直接一个公主抱抱起霖铃。
霖铃勾住子骏的脖子,一边笑得花枝乱颤:“子骏,别,别这样,子骏….”
话没说完,又被子骏吃了起来。
春风在小园里轻轻游荡,吹得这对年轻人的脖子簌簌痒痒的。两人都不想过去,也不担忧未来,只在这透着酒香的春风中沉醉一时。
在两人的心中,都企盼这个汴京的春天永远不要消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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