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颠簸眩晕之后,耳边响起疏落的人声。


    易展途回到了昆仑的山门广场。


    时值清晨,又是初冬,雾如冉冉掀起的袅袅轻纱,飘逸曼妙。


    他习惯性往对战擂台区域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准备御风往烈金峰。


    无数人影景象匆匆进出视野,开始有雨滴冲击在身上,一瞬之间,头发半湿。


    简单的干燥诀后,他在周身布下一层结界,速度不减,继续往烈金峰赶去。


    昆仑太大,每逢冬夏,它就是一座峰一个季节。


    正这么想着,视野前方出现一人,他微愣,加速向那人靠近。


    *


    辛夕本来御风着往浮玉峰而去,路途上就听得有修士谈论。


    “我刚算了下时岁,按道理,今年乔辛欣她们那批重犯,该从黑崖放出来了吧?你我怕你这些年玩忽职守,把事情给忘了”


    “嗐,你说的那批人?几十年前就全死了,我现在手里早换另一批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乔辛欣也是个角色,有不少上面的人花大价钱在黑崖运作,要弄死她,也有不少上面的人不惜以大代价要保她,最后到她死,上面也没给个定论下来”


    “期间黑崖里,倒是莫名其妙闯入一批又一批的人要暗杀她,结果每次暗杀的人里面总会跳反几个以命保她”


    “和她同一批在黑崖的人也是倒霉,遭受池鱼之殃,全死绝了她还没死”


    “最后足足撑了五十多年还是葬送在刺客的刀下”


    ……


    后面的辛夕没有再听,不过修士的时间格外宝贵,进了黑崖关押那么久,出来了修为和他人拉开的差距太大了,她要继续与乔辛桦斗然后翻身,属实太难了。


    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摇摇头,专心继续赶路,跟这些人物,如非必要,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正想着,她察觉到有一片阴影覆盖在头顶。


    仰头,是一把深红色的伞,伞面很大,没什么花纹,伞骨根根分明,伞沿锋利。


    伞的整体散发着一种古朴气息。


    “怎么不用一下干燥诀?浑身这么湿漉漉的会很不舒服的”


    低沉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辛夕回神,这才听见雨滴哒哒滴落在雨伞的声音,体会到湿衣服紧贴肌肤的黏滞不爽。


    放缓御风速度,和身侧之人并排。


    念完干燥诀,辛夕道,


    “我一直没理会这么多,反正从山门广场到洞府也只要那么点时间,有时候想事情想着想着,就忘记布下结界了”


    “而且咱昆仑最没意思了,前年夏季我从西南那边赶回来,经过几座峰,实在受不了那热浪热风,我就调转了体内的寒气”


    “结果转眼就到了万雪峰,可没把我冻死”


    像是想起什么,辛夕语气欢快了些,


    “好在浮流仙迹一年后就开启了,从里面弄件仙衣出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温度恒定,这些就不是事了”


    说着她又偏头看向身边人,


    “对了,浮流仙迹一年后开启,你会不会去啊,去的话,三个浮流金铃集齐了吗?”


    易展途嗯了一声。


    辛夕晃了晃手中汇报玉简,


    “对了,我这次回来是要交任务的,到了我们分开的那个岔口,你一定要提醒我啊”


    “在路上遇见你,跟你说个没完,然后跟着你直接到你住处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得亏那几次我身上也没别的什么要紧事”


    易展途闻言,勾起嘴角笑得很含蓄。


    他应下,


    “好”


    辛夕又嘘唏道,


    “虽然我也挺想再去你那,把你丹房里的丹药全卷走”


    “你记得曾经有二十多年我没联系你,你也没遇到过我吗?”


    “就是因为我仗着身上有从你那拿来的大把解毒丹,进入了危海森林的一处瘴气林,结果不小心踩到传送阵,被困在某个封闭的山洞里好多年”


    “这就算了,特别可恶的是,那山洞里的灵气,少得可怜!”


    易展途道,


    “可以想象到你那段时间的难捱,不过结果挺好的,你归来时,那修为攀升着实震惊了我一把”


    辛夕闻言不禁莞尔,刚想开口继续说什么,又压了下去。


    “不行不行,不能再开话题了,每次遇到你,话总是没完没了,我要维持我沉稳话少的性格”


    交完任务走到执事大殿门口,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那人却已经走了。


    给身上套上一层结界,御风往自己洞府而去,半途,她突然从储物吊坠里唤出那把伞。


    当时易展途离开的时候顺手递给她的。


    一边御风一边细看这伞。


    神识先是落在了伞面之上,她分辨出了其中的一种构成原材,水蛟筋。


    她不可置信,神识再度往伞面仔细扫视,确认是星坤水蛟筋无疑。


    一时觉得不可思议,那可是从九阶妖兽星坤浅滩蛟龙身体上抽出来的!


    先不说九阶妖兽极其稀有,有些修士穷极一生碰不到,再者就算碰上了,又如何打得过?


    九阶妖兽不仅可以化为人形,也同时拥有了人的智慧,就算是智取,也很难算计成功。


    她能认识这等材料也是偶然。


    某次执行宗门任务,维护天一拍卖会正常秩序时她有幸被安排保护某位炼器宗师。


    当时她是亲眼目睹这材料是以何等天价被拍下,以及那位宗师竞拍成功时那等失态。


    于是乎她牢牢记下了这星坤水蛟筋的气息,鉴别特质。


    到底不是专业器师,其余材料经过锻造炼制融合,她很难再去确认其原材。


    但感受得到时是上乘的,极其纯正没有任何杂质的。


    这伞不一般,下次再碰面时还给他吧。


    *


    昆仑诸峰之下的昆仑山脉。


    辛夕在一座荒山之上,扬手挥洒,灵力分丝而出,落于纹路之上,联通灵石。


    天地自然之力汇涌,光幕冲天,辛夕紧盯着一道道逐步发挥作用的阵纹,神识感触也是丝毫不敢放松。


    稳定流转的能量突然一滞,辛夕暗道不好,步法运转,身形一拔如箭,向后倒射。


    巨大的爆鸣响彻天地。


    “咳咳”


    辛夕从烟尘中飞出,重新换了一件极品法衣。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已然全是光秃秃的了,这还是在她事先布下防御阵的情况下,不然这山头,早被她的阵法炸平了。


    第五十二次搭建八阶传送阵失败了。


    她现在完全可以拿到九阶阵师的认证不错,但她的阵法布置,很显然是偏向作战型阵法的,特别是刻制和启动时间短的阵法。


    故而在辅助性阵法,如聚灵阵,感应阵,尤其是传送阵上很是薄弱。


    正巧因为进入出窍中期后修炼速度明显放缓,闭关修炼一次没有个七八十年都不行,于是在浮流仙迹开启前的这点时间里,她准备来弥补这一弱项。


    然后在仙灯条件下,她针对性地关于传送阵,反复搭建了六年,现在是能够搭建七阶传送阵的水平。


    最远大概,能够跨越两三个大型仙城的样子。


    不过若是去和别的阵师合作搭建短途传送点还是不够。


    因为太复杂了,要根据两座仙城的实际情况,特别是这距离之间天地自然之力的流动情况做调整,要去两座仙城不停踩点,反复分析对比计算。


    能达到那个水平,估计她离阵法宗师的距离也不远了。


    往身上施展了一个清洁术,她起身把覆盖整个山头的防御阵给解开了。


    既然已经失败了这么多次,那么估计再多搭建几次还是失败。


    可怜她的法衣,感觉灵石就和流水一样哗啦啦的流逝了,高阶阵师还想进步,太烧灵石了。


    正准备回昆仑山峰,她察觉到有通讯符过来,接收细看内容后,她心烦意乱地将空中残留的灵字打散。


    北邙仙城,陇头镇,烟雨酒肆。


    辛夕落座,看向对面之人,


    “具体经过说一下,然后我扫一眼留影珠,赔偿不会少你的”


    通讯符将她喊过来的正是明以云。


    她来到给定的具体位置时,恰好就看见一桌玉盘珍馐后的明以云正斜斜靠在椅背上,乌发如云铺洒。


    明以云闻言坐正了些,举止上收敛了一些散漫,


    “很冒昧将你找来,与上次阜城之行无关,是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你可以说说想要什么,仙器,天级功法,秘术,机关之法,暗器锻造等条件在合理范围内随你开”


    很诱人,但辛夕没有一口应下,


    “事情到底是什么,你先展开说说”


    “耗时长的恕我不接,你也知道,浮流仙迹还有四个月马上要开启”


    “那是自然”


    对面之人点头。


    “只要你接下这件事情,无论你完成与否,我都会给予一定报酬”


    “四个月后仙迹开启,三个月后如果没有完成,你自行离开便是,完成了,你再提你的要求”


    这两句话后,她开始切入正题,


    “我的委托就是,找出北逍会中的那位内奸!”


    北逍会是北邙仙城的一个普通散修组织。


    三个月前,北逍会大当家携着帮会内的核心力量去一处大型藏宝之地时,却在藏宝之地入口前遭遇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一群修士进入北逍会驻扎地,然后大开杀戒。


    无论这两边哪边人数全部覆灭,北逍会这一组织,都会彻底不存在。


    “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比较简单啊,内奸一定在当时关于这次大型藏宝地之行规划部署的高层里面”


    之所以有这么一个结论,因为当初前去那处大型藏宝之地,入口除了发现此处的大当家,就只有和大当家一起规划的高层。


    所有散修组织都是一样的,前去某个机缘之处前,具体位置和方法肯定是藏着掖着的。


    否则被他人得到消息捷足先登了,那这群散修上哪哭去?


    “这很显然就是散修组织之间的相互吞灭,划定了范围里的人,一个个排查就好了”


    “是吗?”


    明以云闻言面露讥讽,


    “我本来不想把背景信息说那么详细的,免得到时候干扰到你的思绪”


    辛夕困惑,资源很多都被世家宗门垄断了,散修为了更多生存空间,相互杀戮争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明以云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北逍会只是北邙仙城一个普通的散修组织不错,但它却是这些年昆仑很多高层的稳定交易对象”


    辛夕仍旧不解,


    “这与北逍会的内奸有什么关系?总不能这内奸是昆仑的人吧?再者,昆仑与散修组织合作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毕竟昆仑在每一座仙城,旗下茶坊,客栈,布庄等遍布,当然不能每家铺面都派遣很多高手过去候着,防止对家突然攻陷。


    楼塌了可以再建,但长此以往,客人的流失造成的利益流失是巨大的。


    故而就请一些散修组织帮忙护着,每年给予该散修组织一定的资源。


    明以云闻言很是无奈,


    “孩子,你关注天玄大陆的大事动向吗?”


    “一年前,很多仙城的,与昆仑有固定合作的散修组织,开始陆陆续续在一夕之间覆灭”


    辛夕接道,


    “这个我知道,后续就是昆仑无奈之下,开始换散修组织合作,结果那些被换的组织,一段时间后同样完全被摧毁”


    “之前散修组织的覆灭有可能是散修组织自身原因,但现在很显然,对家是在针对昆仑”


    她下定论,


    “如果是这样也好办,那个北逍会,直接中止和昆仑的合作就好了”


    明以云叹气,


    “算了,我们不在这个上面讨论,你的说法是只是明面上的,实际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不过我认为这和找出那位内奸的关键点相关度不大,弄清楚了可能还会干扰发现,放错注意点,如我,就一直没能成功抓出那位”


    见明以云愁云满面,辛夕瞬时意识到,刚刚自己态度过于傲慢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给予这件事情充分的尊重,只想随便听听然后走人。


    然后胡乱给出几个意见表示自己伪装自己在听,自己尊重平视着对方。


    反之看对方,是真真切切想跟她好好说一说这个事情,是从她会参与这个事情的位置出发,详细地交代起因缘由具体概况,并很诚挚给她解释这一事件。


    反思过后,她不再出声打断对方,仔细听对方一次性介绍完。


    将很多细节说完后,明以云道,


    “总之呢,先前我们确实也是先划定范围就在那八位高层中,但排查了很久,甚至误杀了一个,还是没有找出到底是谁”


    “之所以知道是误杀,先前也说了,那人被处决不久,内奸特地在一处留下留声珠加以嘲笑挑衅”


    “我们还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这八位都不是内奸,之所以消息泄露,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特别高级的监视法宝”


    “但很快这个可能一系列举措后也被排除了”


    “我们也在那八位的贴身侍从中查过,范围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完她递给了辛夕一个玉简,


    “我就这么说了一次重要信息,如果没记住也没关系,这份玉简里全部记载了”


    “这委托确实是很难,我自己都找不出来,也不认定请了个人来就能解决”


    “但是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尽力了,也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辛夕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粗略查看了一下,里面一切事情介绍的很详细。


    甚至到了北逍会八位高层的性格,他们在驻扎点的住处,哪些举动疑似是内奸,最后为什么判定不是内奸的原因,全部条理清晰地列于其上。


    辛夕放下玉简,抬头看向对面之人,


    “你认识的适合最这件事的人应该不少,比我更为精明的定然也有,为什么最后还是找上我?”


    “因为你年轻,准确来说,我是从你身上感觉到一种年轻修士初入修仙界的那种蓬勃生气,敢闯,敢为,很多事情愿意去探索”


    明以云说着说着又倚在了后背座位上,这句话说完她直视辛夕,


    “对了,虽然你用秘法遮掩着,但你的骨龄确实不超过两百吧?如果超过了,你还保持着这样一种状态,那真的是,太难得了”


    “因而在我考虑到的所有人选里,估计你肯帮我这个忙的意愿最强”


    “当然,除此之外,你其余优点也很多,如稳重心细...”


    说着她又笑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夸你一天,因为实在不好意思这件事你就应下了啊”


    看得出明以云是个很随性的人。


    这番谈话丝毫没有曾经辛夕与其他人交流拉扯时的肃穆沉重,也没有对方强烈想要自己赶紧应承下来的那种压迫感。


    更不像有些她认识的人,口头上说着请求,实际上就是在要求,说起话来简直是,你看我给了你这么多的好处,你还不感恩戴德地答应下来。


    带着微微的希冀,所有事情她都娓娓道来,偶尔掺杂一点自己的情绪,但感情色彩也没有过于强烈。


    一句玩笑更是让辛夕放松了不少。


    “行,这件事我应下了,不过能否完成我不能担保,只是尽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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