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来得晚,二月份下旬才过新年。


    a大的期末考试周,通常安排在过年前半个月左右。


    理工科学生专业课比较多,复习难度大,考试往往比较迟。


    余沐梵所在专业,恰好赶上最晚的一批。


    几门重要的考试,都定在考试周最后几天。


    还有院士那边的课题,也到了初次验收的时间,有一大堆报告要交。


    时临易知道他学业紧张,最近经常带着课本来探望咘咘,边撸猫边复习,认认真真准备考试。


    有几个晚上,时临易结束工作回来,隔着玻璃看到屋里的暖黄灯光,一人一猫窝在灯下。


    恍惚间,‘岁月静好’四个字被具象化。


    这栋大房子,不再是冰冷的‘时宅’,而是真正变成一个‘家’。


    家里第一次照顾备考生,时临易交代管家,多准备一些补脑的营养品。


    至于豪掷天价拍下的‘余沐梵24小时’,时临易没有主动提起,更没有开口催促。


    直到考试周的倒数第二天晚上,时临易才收到一张手写的小卡片,邀请他今晚来a大的学生广场。


    卡片右下角,还有一行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小字。


    ‘穿上你最好看的衣服~!’


    .


    明天就是考试周的最后一天。


    提前结束考试的同学,早早回家过年。


    还留在学校里的倒霉蛋们,大多集中在图书馆和教学楼,为压轴登场的专业课熬夜复习。


    寒风瑟瑟,偌大的校园内,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匆匆穿过。


    时临易走下车,准备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询问广场在哪个方向。


    刚抬眼,就看到头戴毛线帽,裹着厚厚羽绒服的余沐梵,轻快地朝自己跑来。


    “呼,你来得好早~”


    少年体能太差,才跑两步,就喘得气息不稳。


    他似乎在外面呆了好一会,脸蛋红扑扑的。


    毛线帽缀着两颗绒毛球,随着他动作一晃一晃,仿佛垂耳兔的两只耳朵。


    余沐梵远远看到时临易,眼睛一亮,加快步伐跑到他面前才停下。


    时临易果然看到自己的要求,穿了军服前来赴约。


    某只小废物体能太差,未能通过入伍体测。


    可他对军职的向往没有磨灭,每次阅兵必定全程关注,反复观看回播,对于各式的军装如数家珍。


    时临易身上这件,不是普通的制服,而是出席隆重场合的军官礼服。


    衣袖和领口有金色绶带作为装饰,显得庄严而又高贵。


    夜色中,时临易清晰看到余沐梵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看到我写的提示啦?”余沐梵喜欢极了,激动地伸出手,仰起漂亮的脸问,“我可以摸摸吗?我会很小心,不会弄皱的。”


    “好。”


    余沐梵得到许可,毫不客气的直接上手,研究稀世珍宝似的摸摸领口,又摸摸袖子,脸上写满羡慕。


    可惜,自己的身形确实跟时临易差得太多,肯定撑不起这件衣服。


    少年手上没什么力气,几乎是悬浮着拂过自己的身子,好像一片羽毛轻轻掠过。


    冷风刺骨,时临易却感觉自己身体一点点变得发热、滚烫。


    他垂眸,眸色晦暗,似乎在审视余沐梵能不能隔着衣服,感受到自己的热度。


    “阿嚏——”


    料峭的冬风,吹得余沐梵瑟瑟发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确定了,余沐梵感受不到。


    “好冷啊,我们快走吧。”余沐梵缩回手,习惯性藏进羽绒服衣袖里,攥着袖口朝时临易挥挥,“跟我来,我带你去广场。”


    时临易停顿两秒,才迈开腿跟过去,随着余沐梵一路来到广场。


    今晚实在太冷,大广场没什么人。


    正中央用隔离带,拉出一块长方形区域,旁边写着‘实验展示区,请勿入内’,底下标注着今天的日期。


    余沐梵见他停住,指着那块牌子说,“这个是我申请的实验场地,你可以进。”


    说完,他率先越过隔离线,走向贴着暖宝宝的笔记本电脑和操作台。


    时临易紧随其后,借助两边的路灯,才看到中间整整齐齐摆着上百架无人机。


    余沐梵在操作台那边敲敲打打,折腾了好一会,突然叫住他的名字。


    “时临易。”


    “嗯?”


    “你抬头,然后别眨眼。”说完,余沐梵按下电脑上的‘enter’。


    时临易听到无数发动机,同时启动的声音。


    广场上整整齐齐的无人机,有序升空。同时亮起灯光,拼凑成今晚缺席的星星。


    在时临易的注视下,那些星星按照规定的路线升到高空,拼凑成四个数字:


    1001


    “虽然时间有限,但是非常成功嘛~”余沐梵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走到时临易身边,陪他一起望着宛如星群的无人机展。


    “我不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但是我可以在没有星星的时候,变出一片星星。”余沐梵朝着天空伸出手,好像要把星星握进掌中似的,“喜欢吗?你只可以给出肯定回答。”


    时临易配合地说,“喜欢。”


    余沐梵欣赏时临易的识相,兴致勃勃带他来到远处的人工湖,嘀嘀咕咕讲解道,“我申请场地的时候,经过严密计算。如果有月亮的话,湖中投射的影子会更好看,可惜今天是个阴天。”


    唯一的美中不足,让少年气得脸颊鼓鼓。


    “已经很好看了。”时临易低头,欣赏湖中的倒影。


    天空中飞来飞去的星群,无论按照什么路径,变幻多少图案,最终一定会停在‘1001’这个数字上。


    时临易疑惑,“为什么是1001?”


    1001既不是自己生日,也不是余沐梵生日。


    难道他想提前半年欢度国庆?


    “不是1001,是10、0、1,你没有玩过谐音梗吗?”余沐梵一本正经解释道,“十、零、一,读起来像不像时临易?构思这个梗,是整个设计阶段最废脑细胞的工作,你居然get不到!”


    余沐梵特别委屈。


    早知如此,不如弄个花花草草图案,敷衍不懂风情的老、男、人!


    “原来如此,我现在理解了。”时临易见他转过脸,一副没有棒棒糖哄不好的样子。沉思片刻,郑重地解释道,“对不起,我性子太无趣了。”


    “……”余沐梵本来只是闹闹脾气,却得到如此正式的低头认错,显得他有些无理取闹。


    “好啦。”余沐梵伸手,轻轻戳了他一下,“以后就算get不到,也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直接问出来很煞风景。”


    时临易感受到他小猫爪子似的力道,唇角扬起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知道了。”


    无星无月的寒夜,时临易凝眸,静静注视湖面上属于自己的星星和月光,确定了一件事。


    ——哲学悖论真的成立。


    他会反反复复踏进同一条河流。


    .


    七年前,流弹击中时临易的左眼,他眼中世界分裂成无数片。


    他瞬间意识到,其实自己在一本书里。


    自己会被世界的意识操控,与名为余沐梵的少年相爱相守。


    最初觉醒的那个世界,时临易一直在等待余沐梵的出现。


    然而,他到死也没有等到。


    后来每个世界,时临易主动寻找余沐梵,想方设法把少年留在身边。


    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应该相爱的余沐梵,从来没有回应过自己的爱意。


    时临易以为自己出现不够早,以为自己的爱意不够浓烈,才会让他在遇到自己之前爱上别人。


    他用尽方法,一次次试错,反而弄巧成拙。


    直到上个世界,余沐梵对自己的恐惧达到顶点。


    时临易被迫用囚禁的方式,困住他的身子,却连哪怕一丁点的回应都得不到。


    越是想要抓紧,就越会被他憎恨。


    经历过漫长的彼此折磨,时临易终于做出决定,他打算摆脱世界意志,不再一厢情愿的达成相爱结局。


    既然余沐梵憎恶自己,时临易索性永远离开。


    一个月前,那个凄冷的寒夜。


    他来到自己能够追溯到、余沐梵最早出现的地点。


    打算最后再看一眼,自己求了无数个轮回,始终没有得到的少年。


    犹记上次在这里遇到,他抱着一只虚弱的狸花猫,坐在路灯下哭得伤心欲绝。


    时临易想强行带走他和猫,免得过段时间猫死了,少年哭得更加伤心。


    还没等时临易靠近,宛如惊弓之鸟的少年,警惕地瞪着他:


    “走开!不要靠近我们!”


    那样的初遇,自然又换来被憎恶怨恨的一生。


    这次,时临易只是遥遥凝望他,没有接近。


    可是余沐梵主动撞了过来。


    他颤着声问,“可以跟你回家吗?”


    理性告诉时临易,应该断然拒绝,避免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纠缠。


    但他哪有什么理性?


    时临易很难说,究竟是自己无法抵挡世界意志,还是‘爱余沐梵’本就是他的初始设置。


    明知道他们有那么多不能善终的结局,时临易依然放任自己日渐沉沦,毫无悬念的被他吸引。


    毕竟,在某个荒芜的世界。


    有一个时临易,永远没有等来余沐梵。


    不会有什么比那样更痛苦了。


    时临易看向触手可及的余沐梵,做出决断:


    再趟一次吧。


    即使这条河流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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