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生命科学馆（二）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木雨走进去。
那个陌生男生回头看到他, 抓狂地吼：“我才想问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你们又是谁？！”
他的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胸膛起伏剧烈。
曲歌深呼吸一口气，回答了木雨的问题：“说不清楚, 醒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不过还在晕眩的时候, 我好像隐约有听到一声爆炸声响。”
爆炸？
木雨立刻想到刚才看到的其中两条规则。
【若发现即将因爆的病人, 需注意因片爆射污染, 在无法治疗的情况下请尽量将病人带入爆炸室。】
【若在院内发现游散因片聚集体, 在没有穿防护服的情况下，请立即远离或者躲藏起来。】
……因片难道就是现在那个污染角落里黑色金色五彩斑斓的那堆东西？
就在这时，那个女生颤抖着跪了下去, 用手撑住身体, 缓慢爬向那具皮囊。
木雨立即出声警告：“不要碰那些东西，快走开, 离远一点！”
“但是这是璐璐……这是璐璐啊。”女生掉着眼泪，难以置信地触摸到了那具皮囊。
她的手猛地缩了一下，眼睛睁大：“她还在呼吸，她没有死, 她还有呼吸！”
她激动地回过头来, 对他们说。
所有人愕然。
都变成这样了……竟然还活着？！
木雨注意到手术室内的墙壁上还挂着一面kt板, 上面陈列着手术室的注意事项。
1、术前可适量注射“冷静”因片，让病人静躺半分钟后, 剖体治疗。
2、手术期间请记得开启大型催回机。
3、自病人体内取出的个人因片，若没有后续使用价值, 请记得即时溶解，以防污染。
4、源自于同一个病人的因片及人生总计消失百分之十及以上，该病人将会死亡，请医生注意手术损耗，以防出现医疗事故。
尽管许许多多的陌生词汇堆叠在一起，但木雨还是第一时间从中提取出了重点信息。
病人身体里的因片及人生要消失达百分之十以上才会死亡。
“璐璐”的皮囊还在呼吸，也就意味着因片及人生离开人体也没关系？而她失去的部分还没达到死亡临界点？她还有救？
怎么救？
把这些东西全都塞回去？怎么塞？
“防护服，”木雨迅速思考，“我们首先需要穿上防护服，要找到放这些东西的地方，里面肯定还有其他器材！”
前门的高瞻远一听，连忙道：“雨哥，我刚刚醒来的那个地方好像就是器材室，里面有很多东西！”
“那我们过去看看。曲歌你们留在这里，互相照看一下，离那些东西远点，这是规则里说的，千万不要再碰了！”
女生连忙站起身，后退几步。
男生则离得更远了，像是恨不得跟他们俩一起走。
曲歌回过头来，看了木雨一眼。
*
器材室就在这层楼的北面，木雨发现这整层楼好像总共也就只有三个房间。
一间是手术室，位于西面，占的面积最大；
一间是他刚才醒来时所在的那个房间，他现在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个房间的门边挂着“爆炸室”的牌子，位于东面。
剩下一间就是器材室，它位于爆炸室和手术室的中间。
器材室和手术室的中间还有一面凸出来的墙，仿佛墙内还有着什么特殊空间，但木雨没找到门。
整一层楼总共有两扇窗户，分别位于器材室和凸起墙面的中间、爆炸室和器材室的中间。
窗外黑魆魆的，能看到迷雾在涌动。
木雨和高瞻远闯入器材室，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的架子上堆放着不同的东西。
他很快就找到了防护服，它们被折叠起来包装在塑料袋里。
他扔给高瞻远一件，自己拿了一件，当场拆了包装袋，穿上。
防护服是连体款，全身黑，只有脸部是透明材料，倒不算厚重，就是穿上后呼吸有些憋闷。
穿完后，他又拿了三件，去找别的东西。
在防护服后面的那排架子上，他们找到了一种名为“因片专用吸取管”的东西，看起来和拔了针头的大号针管没什么差别……他们随手抓了十几支。
而最下面那层架子上摆着的……是手枪？！
高瞻远拿起来一看，发现枪的手柄部有几个刻字：“‘催回枪’？这是什么玩意儿？”
木雨立刻回忆起手术室规则中的其中一项——【手术期间请记得开启大型催回机】。
……虽然不知道“催回机”“催回枪”到底是些什么功能的玩意儿，但应该也是用来对付因片的。
“拿上吧，拿个两把。”
取好东西后，两人转身就跑。
回到手术室，木雨把三件防护服扔给那三个人，让他们立刻穿上，他和高瞻远拿着吸取管来到角落里的污染区。
凑近看了，才发现被溅射出来的这三种颜色的东西性质有所不同。
五彩斑斓的那些，是单纯的非牛顿流体。
它们就像是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的颜料，带着一层淡淡的珠光，粘附在各自的角落里。
有的向上拉伸成一条细线，有的变形成了葫芦状，形态各异，还在不断变化。
有一种五彩的光晕从它们的表面升腾到空气中……就像是它们正在蒸发。
而金色和黑色的东西，并非是流体，它们是各种细碎的颗粒组成的凝聚体。
仔细看，这些颗粒还有着不同的形状，有的是五角星，有的是三角形，很像现实世界中那些几块钱一瓶的亮片。
金色的凝聚体也被一种光晕笼罩着，像是在升华，消失。
而黑色的凝聚体……它们竟在缓慢地移动！
它们像是有意识的活物一般！
木雨将吸取管对准一部分黑色凝聚体，抽拉活塞柄，瞬间，黑色凝聚体全部被吸进了管子里。
它们只能在针管里翻腾涌动。
木雨蹙起眉头。
“瞩瞩，你去收集金色和五彩斑斓的那些东西，黑色的我来负责。”
“好！”
两人动作很快。
曲歌他们穿好防护服后，也加入到了他们的阵营当中。
那个陌生男生叫孙崖，女生叫王可音。
她的室友，也就是此刻变成了一堆皮囊的女生，全名叫兰璐。
这三个人全都是医科大的学生，副本降临时他们三人全都在一楼。
他们也看到了那些浮动在空气中的金色字体，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状况，此刻一边忙碌一边听木雨解释了，才知道这是副本游戏。
孙崖有些难以接受，王可音却一门心思在救自己的小伙伴上面，完全没有心思去恐惧和害怕。
至于曲歌——
要不是他还问了一句“所以一般怪物发生器会在哪里”，木雨差点忘了这家伙也是个副本新人，这家伙表现得太冷静了。
“那东西一般不会在很容易找到的地方，要推进副本，分析线索，才能确定它的位置。”
木雨说着，觑了曲歌一下。
曲歌在认真地吸取五彩流体，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木雨只是突然想到，这好像是陆重年那个世界的曲歌吧？
曲歌一门心思想进副本，没想到最后是进来了，只是进来的是另一个他，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大概会被气死……
木雨隔着一层防护服的透明材料，挠了挠脸颊。
曲歌沉默片刻，开口问：“世界还有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木雨顿住。
“不知道，我们也在努力。”
曲歌吸满一支针管，拿起新的一支，声音很轻：“被肆意抹去记忆的感觉非常讨厌。”
木雨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话说，你记得我啊？”
“嗯，这几天才想起来的，副本开始前我还在问陆重年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不进副本的话很难解释……”
“是，所以还好我进来了。”
木雨汗颜。
果然，不论是哪个世界，曲歌就是曲歌。
污染区面积不算很大，很快，他们就将溅射出来的东西收集得差不多了。
手术室规则中提起到“因片及人生”会消失，目前看来，会以蒸发或者升华方式消失的就只有金色和五彩斑斓的部分。
角落里那具皮囊还有呼吸起伏，这意味着一直到目前为止，从兰璐身体里溅射出来的东西还没有消失达百分之十以上。
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过，木雨总觉得……
他站起身，扫视四周：“……我怎么感觉黑色的部分少了一点？”
为了防止有黑色凝聚体悄悄溜达到犄角嘎达里躲藏起来，他特意在整个手术室里转了一圈。
东西是没再找到，但他发现，手术室前后门附近的墙壁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横竖条纹。
他摸了一下，指下是粗糙的手感。
低头将眼睛对准这些条纹，有细细的光从里面透过来。
“这些是什么？”曲歌走了过来。
“好像是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的，”木雨下意识看了眼手中针管里的东西，眼皮一跳，“不是吧……”
有东西直接穿透墙，射出去了？
话说，这层楼除了他们五个人好像就没别人了，那陆重年和他哥他姐呢？他们全都在楼下？
*
郁宁在一个古怪的房间里苏醒过来。
他坐在地上，面前是两张合并在一起的办公桌，回头一看，背后靠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柜子。
柜子是全玻璃橱窗，里头一共有好几层，密密麻麻竖直摆满着一支支银色玻璃管，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郁宁揉了揉额头，昏昏沉沉从地上爬起来，注意到柜子旁边的墙面上挂着一个kt板，上面写着规则。
内科接诊规则：
1、内科诊室具备最齐全的药物因片，其他科室若要使用，需经过内科医生同意。
2、除基因改造因片及先天性疾病消除因片，其他药物因片稳定性差，若发现治疗效果不佳，可在说明书用量基础上适当加大用量。
3、因片治疗需要极大的想象力，请各位医生大胆配伍。
他的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转过身，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叽里呱啦对他说着什么，神情很暴躁，语速非常快，郁宁只捕捉到几个字——“怎么不理人”。
他们在一个十个平方左右的房间里，门关着，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郁宁指了指自己耳朵，打了手语。
青春痘男生僵了僵，说了一句话，口型是：“你是聋哑人？”
郁宁点了下头。
青春痘男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张开嘴好像还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大概是觉得反正郁宁也听不见。
郁宁在生活中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他正想用手机打字告诉对方想说什么就说，他能看懂——他大概也能猜到这个男生想问什么。
忽然，青春痘男生的后背升起一根黑色的东西。
——一根几乎有一个成年男性小腿粗细的东西，像是一条巨大的黑色蠕虫，头部弯了下来，对准了青春痘男的后背。
郁宁瞳孔一缩，一把推开这个男生。
下一秒，他躲闪不及，被黑虫钻进身体！
他被冲击得撞在了柜子上，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青春痘男被吓得在地上往后挪了两步，转身连滚带爬往门口跑，打开门逃了出去！
第122章 生命科学馆（三）
122生命科学馆（三）
闫少闻仰头打量着他现在所身处的这个地方。
四面是水泥墙, 墙体高度大概就只有两层楼的样子，上方是露天的，但目之所及之处也全都是被浓雾笼罩的漆黑。
脚下……则是生机盎然的草坪？
这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回过身。
门就在他身后, 门边的墙上则贴着一张注意事项。
处置室注意事项：
*不要将尸体埋得太深, 会发不了芽。
*新的因片孕育出来之后，请及时采摘并放入因片机中进行分析和称重, 完毕请将因片转移至内科。
尸体发芽，因片？
这是什么科幻片设定。
他走到门后, 打开门, 迎来了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门外是一个环形空间, 中央有一个类似护士台一样的环形桌台, 一男一女正站在桌台的另一端，背对着他，背影十分紧绷。
与他隔着环形桌台正对的方向有另一个房间, 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住院部”三个字的牌子。
大门敞开, 陆重年和木晨曦正站在住院部门口，和那一男一女看着同一个方向——上行楼梯。
一个黑色的人形物体正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它没有五官, 只有人体的形状。
凝聚成它的黑色不像是单纯的颜色，而是一种神秘的黑色物质颗粒，它们好像在不断运动，时不时反射出一丝丝诡谲的光线。
空气凝滞, 背对着闫少闻的那个男生在发抖。
忽然, 这黑色人形物加快了脚步——它朝站在桌台前方的那两人冲了过去！
陆重年和木晨曦立即后撤, 那一男一女也转身逃跑！
男生是一张陌生面孔，但那位女性, 闫少闻认了出来，是木晨星, 木雨的姐姐。
木晨星径直绕过桌台往后跑，那陌生男生却惊恐喊叫着，翻过桌台就躲在了下面！
木晨星回头注意到这一幕，喝道：“不要躲在那里！”
那个男生浑身抖动：“但是规则不是说了躲起来也可——”
话还没说完，那黑色人形物忽然化作一条黑虫，从地上猛然窜起，弧线状向桌台后面坠去，直直对准了这个男生的头顶。
两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一道是这个男生发出的，他的头颅被钻开，黑色凝聚体一股脑全部钻了进去，他两眼翻白，脸部涨得紫红，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震颤！
一道声音是在闫少闻的左边响起的——左边还有一个房间，墙上挂着“内科”的牌子，此刻大门被打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刚冲出来就被这一幕吓到尖叫！
与此同时，楼上又下来了三个一身黑的人。
“啊啊啊啊！”青春痘男生持续地尖叫着。
那三个一身黑的人也被震在了原地，而这一刻，那庞大的黑色凝聚体已经尽数钻进了桌台后的那个男生身体里。
他轰然倒下，两眼无神，整个人都在抽搐。
见大家紧张戒备，木雨连忙出声：“是我们，不是怪物，这身衣服是楼上器材室里找出来的防护服！”
他身旁的高瞻远难以置信道：“那些黑色的东西全都是因片？有这么多？！”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人……”青春痘男跪倒在内科诊室门口，气若游丝地指着里面，“也被钻了……”
闫少闻脚步一转，走入内科诊室。
郁宁正倒在地上，同样在浑身抽搐。
*
几分钟后。
这个副本的所有玩家全都聚集到了一楼的住院部里，气氛有些凝重。
时间，下午2：36，副本真正的开始时间应该是在2:30。
郁宁、被钻开了脑袋的男生和兰璐的皮囊分别被放在了三张病床上，大家围着他们三人。
木雨把他们在二楼看到的所有规则和兰璐的情况交代了一下，一楼的护士台墙上也贴着总规则，结合起来一起看，大家对这个副本的设定终于有了初步的认识。
“所以攻击我们的那些东西全都是从这个女生的身体里出来的？”青春痘男满脸震惊，“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东西？！”
正在检查“病患”的三位“医生”分别是木晨曦、曲歌和孙崖。
木晨曦不用说，他本身就是医生。
孙崖是大三的，理论知识也比较丰富了。
而曲歌，这位虽然才大一刚开学没多久，但是个卷王，所以知识量并不比孙崖小。
木晨曦取下一次性乳胶手套——这也是木雨他们从器材室里找出来的东西——说：“完全无法用现实中的医学知识去处理他们。”
“兰璐就不说了，她现在只剩下了一张皮，确实还有体温和呼吸，但明显没有意识。”
“而郁宁和这个男生，你们也能看到，他们被钻开的口子都还在。他们的身体里根本没有人体内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那些金色、黑色和彩色的混合物。”
木雨、陆重年、闫少闻和木晨星的面色还算冷静，但其他几个就不是这样了。
青春痘男生根本不敢看，拼命别开眼。
王可音其实也有点害怕，但为了搞清楚自己的室友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鼓起勇气去观察。
郁宁被钻开的部位是正胸口，此刻，他的胸口依旧是敞开的状态，然而没有血液，更没有肌肉、骨骼和内脏。
他的身体里全都是那些发着光的颗粒和流体物，它们粘附在郁宁的体内，不断地向上拉伸，又回落，拉伸，又回落。
像是不安分的孩童，在兀自玩耍。
头顶被钻开的男生也是同样的情况。
他们的眼神全都涣散着，郁宁微微打颤，那个男生的嘴里则是不断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
“但是他们有脉搏，从皮肤表面也能摸到下面的肌肉组织和骨骼。”闫少闻正站在郁宁的身侧，手指从郁宁的脖子上挪开。
“没错，从表面上来看，人体依旧是正常的人体，我们都还在呼吸，这至少代表我们都还有肺，不是吗？”木晨曦举起手，咬破自己的手指，给他们看，“但很明显，所有人体组织在这个副本里都是不存在的，这个副本只是在外表上给我们模拟着正常的人类身体。”
他的手指破口中并没有涌现出血液，只有五彩斑斓的混合物在里面流动。
——他们这些还完好的人，和郁宁他们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青春痘男生、孙崖和王可音的脸色瞬间变白了。
“阿雨，你们刚才在器材室找到了一种叫催回枪的东西，是吗？”木晨曦忽然问。
“对，”木雨连忙将那种古怪的枪递了过去，“是这个。”
木晨曦接过，打量几眼，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这根手指。
他干脆利落地按下扳机，青春痘男生和孙崖被吓得腿软了一下——
然而并没有预想中的枪响，只有“噗”的一声，一小股空气击打到了木晨曦手指的伤口上，原本从中溢出来，在空气中任意变幻形状的混合物瞬间缩了回去。
大家有些惊讶。
木晨曦又将枪对准了脑袋开花的男生的头颅，连击三下，对方头顶洞口里冒出来的东西也全部缩了回去。
然而，三秒钟过后，那些东西就又不安分地冒了出来。
木晨曦若有所思：“‘催回’指的应该就是消除这些东西形态的步骤。催回枪作用时间短，应该只能用来处理小伤口。手术室那边需要把人体剖开，就需要一直开着‘催回机’了。”
陆重年在一旁安静地听了很久，一直没有出声。
这时候忽然问：“哥，你刚才咬开手指的时候疼吗？”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木晨星看他的眼神更奇怪。
……除了木雨这位亲弟弟，这个男生是第一个开口喊木晨曦“哥”的。
洪漾和叶随倒也会喊木晨曦“哥”，喊她“姐”——话说回来，也是直到现在找回记忆了，她才骤然意识到之前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多大的断层。
在这之前，他们的弟弟被从他们的记忆里抹去了，可他们却从未怀疑过那两个陌生的小孩到底怎么会与他们相识，这令木晨星感到暗暗心惊。
——然而洪漾和叶随也只是喊他们“曦哥”“晨星姐”，而不是去掉名字，直接喊他们哥哥姐姐。
这多少显得有些过于亲昵。
木晨曦却好像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
陆重年这个问题提醒了他，他回忆了一下，眯起眼道：“完全没有痛感。”
“完全没有？”木雨蹙起眉头。
陆重年接下来问出的这个问题，直指了这个副本的问题核心。
他指着三张病床：“——那么，他们现在在痛苦什么？”
大家齐齐向病床上看去。
不论怎么看，郁宁和头顶开花的男生都陷入在极大的痛苦中。
“……光有规则不够，‘因片及人生’到底是什么，要怎么对付这些东西我们完全不知道，”木雨凝眉，“内科诊室那边好像还有很多东西，得过去看看。”
和他一起过去的人是陆重年、闫少闻、曲歌和高瞻远。
两分钟后，他们回来。
高瞻远嘟哝道：“内科医生的人选竟然是定好的，那间办公室的衣柜里挂了四件白大褂，都有名牌。”
“是谁？”木晨曦问。
木雨答：“我，姐姐，闫少闻和孙崖。”
木晨星有些意外。
“我也有？！”孙崖瞠目结舌指着自己，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木雨继续道：“那间办公室不是有一个很大的柜子吗，里面都是一支支的银色罐子，那些应该全都是治疗用的药物因片，只有我和闫少闻这两个内科医生能打开。除此之外，我们在其中一张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这本书。”
曲歌走上前，将抱在怀里的一本厚重的书放到了一张空病床上。
瞬间，孙崖、王可音和青春痘男全都呆滞了。
这本书是蓝色封面，上面有着大大的“因片学”三个字，足有十厘米厚。
副本总共才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难不成要把这本书看完？！
曲歌不疾不缓地说：“我刚刚大致翻了下第一章，可以挑一些重点内容先跟你们讲一下。”
曲歌的阅读提炼能力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按照这本书中所说，人体是由“因片”以及“人生”组成的。
因片的“因”是因果的因。
因可以导出果，因是人体的内在物，果是人体的外在表现。
举个例子，一个人昨晚忍不住瘾，喝了冰可乐，今天肚子疼了。
缺乏自制力是因，肚子疼是果。
而转化到这个副本的设定里，那就是这个人的身体里缺乏了“自制力”因片，才导致了今天“肚子疼”这个外在表现。
因而想要治疗他，不是靠什么肠胃炎药物——这个副本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任何药物——必须要用因片来治疗他，给他的身体里加入“自制力”因片。
内科诊室的那个壁柜中摆满了药物因片，种类各式各样。
有自制力、冷静、乐观、理智、聪慧，等等等等……
孙崖他们听得目瞪口呆。
“给人体加入因，从而改变果，”木晨星缓缓道，“那‘人生’不是也会跟着改变？”
孙崖他们懵逼地看向她，压根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曲歌却点点头，道：“是的，按照这本书里说的，从因到果的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人生’的形成。不过‘人生’还在身体里时叫做‘记忆’，只有被提取出来了，才是‘人生’。”
他们又懵逼地看向曲歌，脑子还是有点跟不上。
木雨揉了揉眼角，道：“简单来说，这个副本认为人会生病都是因为‘因’出了错，只要改变‘因’，就能改变‘果’。”
“人类由无数的因果形成的记忆组成，所以我们现在的身体里才会只剩下这些黑色、金色、彩色的三种物质。”
“黑色和金色颗粒全都是因片，彩色的流体物质就是人生。”
孙崖震惊：“这什么玩意儿，人体是能这样被简化的？”
“它会这样简化肯定和这个副本的核心线索有关，”木雨回答了这个问题，又继续说，“还有，这本书里说因片分为好的因片和坏的因片两种。”
“好因就是金色因片，概括来讲其实就是一些善良的品质，或者一些有利于人体的体质。”
“坏因是黑色因片，是类似于懒惰、贪婪之类的东西。”
“好因和人生在离开人体后会通过升华和蒸发等方式缓慢消失。坏因不会消失，但它们会寻找宿主，一旦进入宿主的身体，被寄宿的人类就会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
其余人立即看向郁宁和脑袋开花的男生。
所以，他们两人都是被兰璐的坏因寄生了？
“他们体内的因片和人生会全部被搅乱。记忆会错乱，会染上这些坏因所承载的品质，还有，这些坏因的原主人因爆前的痛苦也会转移到他们的身上。”
王可音连忙问：“‘因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人会‘因爆’啊？”
“人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就会自爆，被称作‘因片爆炸’，简称‘因爆’，”木雨咳嗽了一下，“被坏因寄宿的人类痛苦到一定程度也会因爆。”
“但在这之前，他们体内的因片和寄宿因片可能会因为排异反应而出现‘凝固’、‘石化’现象。”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这部分因片就算是失效无用了，一旦损耗程度达到百分之十以上，他们会直接死亡。”
“所以，我们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把进入郁宁和这个男生身体里的寄宿因片分离出来，再把这些寄宿因片和刚才我们在二楼收集到的好因及人生全部塞回到兰璐的身体里。”
“不然，这三个人全都会死。”
王可音脸色煞白：“那我们怎么才能把寄宿因片从他们的身体里分离出来？”
他们说着的时候，木晨曦已经翻起了《因片学》。
他根据目录找到自己需要的内容，迅速浏览，开口说道：“只能手术。”
“普通的治疗可以用针管抽吸的方式进行，但分离寄宿因片只能通过剖体手术进行。”
“三台手术得同时进行，需要再来四个人帮忙，谁来？”
高瞻远立刻举起手：“我来吧，我力气大，可以帮你们把人抬上去。”
曲歌毫不犹豫地说：“也算我一个。”
木晨曦看向孙崖：“你也来，没问题吧？”
孙崖的脸有点绿，但剩下的人里就他一个人有三年学医经验，王可音是外语系大二的……
“行吧……”
还差一个人。
“算我一个。”闫少闻主动站出来，令大家有些惊讶。
木晨曦合上书本，对木雨说：“你们找一找线索，照顾好你姐。”
“知道的。”木雨严肃地点点头。
事不宜迟，他们五人立刻开始转移三位病患。
郁宁和脑袋开花的男生各需要两个人抬，兰璐已经变得轻飘飘了，木晨曦一只手就能抱起她。
到了二楼，进入手术室，他们将三个人放在了三台手术台上。
该说不说，手术台数量刚刚好，副本可真是“贴心”。
木晨曦、闫少闻和曲歌在手术室做准备，孙崖和高瞻远则去器材室取他们等会儿要用到的医疗器械。
等到人回来，手术室的大门关上，时间已经来到了2:40。
木晨曦按下门边墙上的催回机开关。
机器运转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股温和的风从天花板降下。
郁宁和脑袋开花的男生身体里飘出来的混合物顿时缩回到了他们的身体里，再也没有出来作妖。
木晨曦走过来，挽起袖子。
尽管现实中的医疗经验在这个副本里完全用不上，但大家自然而然地把木晨曦当做了这场手术的主心骨，他们在等待他的任务分配。
“你叫高瞻远是吧？你过来和我一起负责这个男生。”
“曲歌，你和闫少闻一起负责郁宁。孙崖你负责兰璐，你可以先把刚才阿雨他们收集起来的东西注射回她的身体里。”
【术前可适量注射“冷静”因片，让病人静躺半分钟后，剖体治疗。】
木晨曦从手术托盘架上拿起一支贴着“冷静”标签的玻璃管。
这是他们上来前，木雨从内科诊室取出来给他们的。
药物因片全都是银色，透明凝胶将它们凝聚在一起，按照书中所说，等它们进入人体，顺利被转化了，它们就会变成好因一样的金色。
木晨曦将木塞拔出，拿起一支很粗的针管，抽吸“冷静”因片。
另一床的曲歌也在做相同的操作，他迟疑地问：“‘适量’是多少？”
“没做过菜？”木晨曦淡定地说，“‘适量’的意思就是看手感。”
曲歌：“……”
孙崖战战兢兢地盯着他们：“真的能直接剖吗，不用麻醉没关系？”
“你也要来点‘冷静’因片吗？”木晨曦瞥他。
孙崖被吓得疯狂摇头。
郁宁躺在手术台上。
他微睁着眼，眼框里滑落下一滴泪水。
曲歌注意到了，温声询问：“灯太刺眼了吗？你可以把眼睛闭上。”
语罢他就想起来，上楼前木雨和他说起过郁宁的特殊情况。
“抱歉，你听不到吧？”
“他看得到，”闫少闻回过身来，低下头，对上了郁宁的目光，“你在脑海中听到了声音？”
曲歌一怔。
对了，因片承载了原主人的一部分记忆，这是被寄宿的玩家会出现记忆紊乱的原因。
郁宁这会儿的脑海中，应该有兰璐的声音。
郁宁缓慢地眨了下眼。
“那就好好再听一会儿吧。”闫少闻随手抹掉了郁宁的眼泪。
手术室中央，木晨曦说：“手术开始。”
第123章 生命科学馆（四）
123生命科学馆（四）
一楼还剩下五个人。
木晨星说：“我们需要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游离的黑色因片在外面, 检查的时候都穿上防护服吧。”
见她要上楼，木雨喊：“姐姐……”
木晨星回过头来。
木雨顿时又踌躇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不知道这个木晨星想起来了多少。
木晨星的眸色柔和下来。
她温声道：“很高兴能再见到你, 阿雨。”
“姐姐……”木雨的嗓子干涩了。
“先上楼吧, 顺便跟我们说说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楼的路上，木雨把副本及两个世界的事简要地和木晨星说了一下。
木晨星一直沉默不语, 偶尔会向他投来一眼。
木雨非常熟悉这样的眼神，这代表木晨星认真在听, 一边听, 一边在思考。
比起木晨曦, 木晨星这个姐姐的情绪更不外露。
非要说的话, 木晨星比木晨曦还晚出生几分钟，是妹妹，可从小到大,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木晨星才是更沉稳的那个。
此刻, 不论是青春痘男还是王可音都没那么淡定。
青春痘男一会儿倒吸气，一会儿骂脏话, 王可音则是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世界还被分为了两个，她关心地望着木晨星，大概是觉得她被迫和亲弟弟分隔两个世界，很惨。
木晨星却冷静地说起一件事。
“我们所在的那个世界最近给我的感觉非常奇怪, 阿曦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木雨疑惑地问。
“太虚假了, 周围的一切人和事看起来还在正常运转, 但我们隐隐约约总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停了下来，”木晨星看向陆重年, “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木雨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陆重年，陆重年却避开了他的眼神。
两人都一顿。
木晨星注意到这一幕, 不动声色。
她说：“阿雨，我们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不见得是‘平行世界’。”
他们来到器材室，大家都穿上了防护服，带上了吸取管和催回枪。
木晨星说：“你们两个老玩家一组吧，你们应该还有很多问题要讨论。王可音，还有你——你叫什么名字？”
青春痘男：“我叫赵晓光。”
“你也是医科大的？”
“不是，我是新外的，今天只是来这里见一下朋友……”
赵晓光也不知道咋的，木晨星问啥他就下意识地说啥，这位姐姐身上有着超强的气场……
“行，王可音，赵晓光你们两个人跟着我。我们组负责二楼，阿木你们负责一楼，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
分散开后，木雨和陆重年之间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他们来到一楼，从护士台检查起。
其实这整栋建筑物的构造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隐藏空间。所有房间、走廊，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一共两层楼，没有通往外界的大门，只有窗户。
窗户可以打开，伸出手去，却什么都触摸不到，唯有冰冷的空气。
浓雾似乎涌动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你的印象里，大学城里有这样一家医院吗？”木雨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背对着陆重年，但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移了过来。
静了几秒，陆重年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开始我在想副本怎么会把我们转移到一个和生命科学馆完全无关的地方来，但后来我突然想到，这次会不会是和垃圾街一样的情况？毕竟副本正式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像那次一样晕过去了。”
“我们现在可能还在生命科学馆里，只是被扔进了一个很小的物件当中？”
他们被缩小了，这神秘物件对他们而言便成了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那么，解开“他们身处的这个地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谜题，就至关重要了。
木雨走向内科诊室：“再去那里面看看。”
“木雨。”
陆重年忽然叫住了他。
他快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抱歉，我怕你知道这件事后会着急，所以一直没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但我确实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陆重年牵着他转过身来，凝眉追寻着他的视线，“对不起。”
木雨抬起头看向他，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生气的神色。
他冷静地问：“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所在的那个世界没有日期，”陆重年揉了揉眼角，“只有我察觉到了这件事，洪漾、闫少闻，还有你姐，他们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并没有意识到那个世界里所有本该出现日期的地方全都变成了空白。”
木雨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陆重年停顿了下，又挪开了眼，“如果直白地去解读的话，可能是意味着那个世界是没有未来的吧。”
“时间只是看似在走，实际上是停止的。它可能会有一个终点，等走到那一步，那个世界可能就会彻底停止运转，但没有人知道那个终点会是在什么时候。”
陆重年回过眼，眸色复杂地看着他：“但要去解决这个问题，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让两个世界尽快靠近，而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做了。”
“所以，你不知道这件事还有没有必要和我说。”木雨依旧努力保持着冷静。
“……是。”
陆重年张了张嘴，又解释：“至于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到底能不能用‘平行世界’来定义，我觉得在我们恢复记忆之前可能没法得到答案……”
说到这，他好像觉得自己解释太多了，露出了些许挫败的神色。
他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木雨摇了摇头。
他垂下头，说：“陆重年，我现在其实多少有点理解你了，有些事真的会很难开口。”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一件东西。
“这个东西我虽然带过来了，但刚才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你看……”
陆重年低下头，微微一怔。
木雨手中拿着的，是他的手机。
他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衣兜，他的手机还在里面。
“……这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你的东西。”
陆重年倏地抬眸。
……
进入内科诊室后，木雨把这台手机有关的事告诉了陆重年。
木雨的嗓音有些沙哑。
不论是亲口说出那件事，还是消化陆重年刚才告诉他的那些信息，都让他的心情很复杂。
“……所以我不会为了刚才那件事生气，”木雨仔细检查完那两张他先前已经粗略查看过的办公桌，起身后轻轻靠在了桌边，低声说，“老实讲，我现在根本没力气生气。”
陆重年听完了，陷入沉默。
他合上另一个靠墙柜子的玻璃门，回头看向木雨，走了过来。
他来到木雨的面前。
两人静静相对，一个低头，一个注视着对方。
忽然，木雨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抬了起来。
陆重年打量着他的防护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手便伸到了他的脸颊侧面。
很快，木雨的头部面罩就被打开了。
木雨一懵。
陆重年也拉开了自己的面罩。
他单手捧住木雨的脸颊，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鼻尖凑近。
木雨猝不及防，手指迅速蜷紧，呼吸屏住，眼睛睁得很圆。
陆重年停在了一毫米的距离，黑眸扫过他的眼，嗓音很轻：“这么紧张？”
木雨喉结滚动，心如擂鼓，话都不会说了。
……怎么这么突然！
“我——”
下一秒，陆重年亲了过来。
木雨条件反射地闭上眼，陆重年的另一只手也捧了上来，唇重重压下，木雨必须仰起头才能承受这个吻。
他的呼吸变得很乱，体温迅速升高。
陆重年的手指，唇，每触碰他一下，他的身体就震颤一下，大脑糊涂一分。
很快，他就跟个傻子似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周围视线感依旧强烈。
陆重年却吻得几乎肆意。
分开的时候，木雨的胸膛剧烈起伏。
“陆重年，你怎么——”他拼命呼吸着。
“什么？”陆重年依旧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只是嗓音变得很低哑，眸色变得更深。
木雨对上这张脸，顿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有脸涨得通红。
——他是想说，陆重年在这方面怎么和外表看起来的完全不一样！！
这家伙表面上看起来明明特别正人君子，特别冷淡，好像很寡欲似的，但是亲起来却——说粗暴也不对，就是很直白，很欲。
木雨也不是不喜欢，他就是、他就是一下子有点跟不上节奏。
他好热啊！！
陆重年却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似的，指腹蹭了蹭他的脸，轻笑道：“习惯一下？”
语罢又换了一个角度，吻了下来。
木雨：“唔——”
……
这次亲完后，陆重年让他靠在了他的肩上。
木雨拼命平复着呼吸，头脑有些晕眩，陆重年轻抚着他的后颈。
……刚才那番谈话带来的压抑好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你是为了安慰我吗？”木雨抬起头，瞪着这家伙。
“也是想亲很久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下手，”陆重年戏谑道，“直到上个副本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我还没变成你的男朋友。”
木雨的脸顿时又通红。
男朋友……啊啊啊啊男朋友！
见他又害羞了，陆重年轻笑着抬了抬他的下巴，嗓音低柔下来：“我们就不想那些事了，好吗？”
木雨一顿。
“这台手机备忘录里的那些信息，我完全不知道，也没有印象，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条时间线上的我会知道那些事情，但到了这个阶段，不管真相是什么，它已经在前面等着我们了，又何必再自寻烦恼？”
“一边往前走，一边看吧。”
木雨的神色缓缓沉静。
“……嗯。”
他轻声应：“……好。”
陆重年凑近来，与他蹭了蹭鼻尖。
*
一楼还剩下唯一一个对他们而言有些许陌生的地方——处置室。
木雨和陆重年整理好衣服，就来到了这里。
这是一个天井式的空间，四面环墙。
他们先是打量那一地草坪——看规则的意思，处置室便是用来处置死去人类的皮囊的地方，他们要把那些皮囊埋进土里，等它们发芽，孕育出因片，再收割。
多少有些诡奇了，令人感到不适。
他们抬起头，望向上空。
垃圾街那个副本里，他们被缩小放到了老杨的桌子上，在桌子边缘仰起头就能看到隐匿于黑暗中的老杨的身影。
而这次呢？如果这次他们依旧被缩小放到了一个物件当中，那么这个物件的“参照物”又会是什么？
木雨拿出手机。
他想打开手电筒功能，往夜空中照一照——可能没什么用，但先试试看吧。
没想到，手电筒功能失效了，不论他怎么点，手机都没有反应。
木雨扭头问：“陆重年，你的行吗？”
陆重年试了下，发现他的也不行。
两人顿时意识到，有问题。
他们退出处置室，再一次尝试手电筒功能，还是不行。
木雨转身就往旁边走，处置室旁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他从里面兑换出了一个幸运大转盘，拨动转盘，指针停在其中一格，却显示出“非常遗憾”四个字。
——这个道具第一次出现这种结果！
“你刚才想的是什么？”陆重年问。
“手电筒，”木雨飞快道，“这个副本明显在杜绝可移动光源，它藏着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看见。”
他抬起头问：“你觉得要是搞出一个梯子来，我们能从处置室那边爬到二楼顶上吗？”
陆重年皱起眉头：“不行，梯子高度不够，就算我爬上去，你踩着我的肩应该也撂不到。”
“那从二楼窗户那边翻上去呢？”
陆重年眉头紧缩，显然觉得这个方案并不安全。
“试试吧，我们上去看看！”
*
几分钟前，手术室。
兰璐的好因和人生部分是早就被木雨他们提取到了吸取管里的，此刻只要直接注射进去即可。
即使操作非常简单，孙崖还是不断地双手发抖。
他频频深呼吸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他先是用针管把金色的好因部分全部送进兰璐的身体里。
兰璐的身上被盖了一块被子，也是从器材室里翻出来的东西，手术开始前，他们特意将兰璐的手臂拉出了被子外，此刻孙崖就是从这个部位注射进去。
很快，就像是一只被打了气的气球，兰璐在被子底下逐渐鼓起来，这画面令孙崖有些想吐。
等到好因全部注射完毕，兰璐已经出具人形。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双眼依旧无神。
孙崖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手汗，又开始注射五彩斑斓的部分。
这些东西注射进去，更诡奇的画面出现了。
——兰璐的容貌竟然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头发突然短了一截，身高缩水，面容变得非常幼齿，像是一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
孙崖被吓得喊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木晨曦忙里抽空看过来一眼，眯了眯眼：“继续注射进去看看。”
孙崖无法，只能继续推针管……
兰璐的外貌又变了，她的头发稍微变长了一些，身量也拔高了一点，但看起来依旧比原先的她年纪小！
木晨曦已经明白了：“你现在注射进去的是‘人生’部分，她的外貌应该是在根据填充进去的人生阶段变化。等你全部注射完毕，她应该就会回到当下的身体状态了。”
“……这什么鬼东西！”孙崖低低骂了一句。
另一头，木晨曦和曲歌已经分别把脑袋开花男和郁宁的身体剖开。
这一刀，直接从他们的脖子剖到了胯，他们身体就像是一只被拉开了拉链的行囊，彻底敞开在他们眼前。
注射了冷静因片，又有大型催回机的加持，他们身体里的混合物非常平静地流转着。
……黑色、金色、五彩的颜色混合在一起，他们的体内简直像是有银河。
高瞻远被震撼住了，木晨曦、闫少闻和曲歌也一时说不出话。
……木晨曦仔细观察眼前这具身体。
不知道是否是冷静因片还在持续地发挥作用，银色药物因片的所过之处，三种颜色的混合物开始逐渐分离。
金色的好因逐渐流向四肢。
五彩斑斓的人生聚集到了胸腔部位，肋骨以上。
黑色的坏因则是沉淀到了腹部。
“这些黑色的东西全都混在一起了，我们要怎么分辨哪些是他们自己的，哪些是兰璐的啊？”高瞻远小声问。
木晨曦的视线落在了手术台前方的一台银色机器上。
这台机器，刚才在做术前准备的时候，他已经研究过。
《因片学》中也有提及这种机器。
“先把他们两人身体里的坏因部分全部提取出来，然后分别放到这台因片分离机里进行分离，后续操作等分离出来再说。”他拿起了吸取管。
这个步骤非常简单，一分钟后，他们两组就全部提取完成了。
这三张手术台全都可以称重。
刚刚把两人放上去的时候，手术台一角的电子屏显示郁宁是61.5公斤，现在从他身体里取走全部黑色因片后，他的体重只剩下了56.5公斤。
也就是说，从他身体里取出来的坏因总共是5公斤重。
郁宁恢复了意识，痛苦的神色也消失了，很显然，兰璐的坏因离开他的身体之后，他就舒服了下来。
脑袋开花男刚放上去的时候是84公斤，现在只剩下了74公斤，取出来的坏因有10公斤重。
两人身体里总共取出来的这15公斤坏因里，到底有多少是属于兰璐的？
孙崖刚刚把人生全部注射完毕。
兰璐的眼珠子动了动。
她终于恢复了意识，喃喃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孙崖把副本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兰璐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急促。
“先别紧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木晨曦冷静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还记得你正常体重有多少吗？”
兰璐吞咽了一下口水，哑声道：“应该是51公斤差不多。”
所以，她的整体损耗不能超过5.1公斤，不然她就会死。
木晨曦问孙崖：“她现在多少重？”
孙崖看了眼手术台角落显示的电子数字：“41！”
木晨曦又问他面前已经恢复了意识的脑袋开花男：“你呢，平时体重多少？”
脑袋开花男直愣愣盯着手术灯，根本不敢往下看自己敞开的身体，颤悠悠地答：“80的样子……”
郁宁张了张嘴，闫少闻替他说：“60公斤。”
所以——
脑袋开花男原体重80公斤，刚才体重84公斤，多出来的4公斤是兰璐的坏因。
郁宁原体重60公斤，刚才体重61.5公斤，多出来的则是1.5公斤。
总共5.5公斤重的坏因都是属于兰璐的，加上她现在的体重，总共是46.5公斤，损耗已经有51-46.5——4.5公斤。
这些应该全都是好因及人生离开她的身体后自然消失的部分。
他们接下来就必须要注意，在分离三人坏因的过程中，不能让兰璐的坏因损失超过5.1-4.5——0.6公斤。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命。
木晨曦走到那台一米高的如同一个锅炉一般的因片分离机前，打开盖子，将从脑袋开花男身体里取出来的10公斤坏因全部灌进去，按下“分离”键。
机子隆隆运转起来。
第124章 生命科学馆（五）
124生命科学馆（五）
分离进行得很快, 几秒种后，锅炉下方的一扇小门就自动打开，里面推出来一盘近二十支玻璃管, 分装着不同分量的黑色因片。
每一支玻璃管上都贴着标签, 注明了成分和重量。
胆小，900g；懒惰, 750g；自卑，180g；自私, 890g……
脑袋开花男一眼瞄到其中几个标注, 脸都绿了。
不是, 这跟被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木晨曦的脸色毫无波澜, 他将这些玻璃管全部取出，放到手术托架上，再将郁宁的5公斤黑色因片灌进去。
同样几秒种后, 又十几支玻璃管被推了出来。
现在, 所有坏因都被分离完毕了。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高瞻远不确定地问。
这些玻璃管上并没有标注哪部分因片是属于哪个人的啊。
曲歌走过来检查了下这些玻璃管，发现了一件事。
——从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坏因中, 有部分同类型坏因被分成了两支玻璃管，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两支玻璃管的坏因形态是不一样的。
比如脑袋开花男的坏因中实际分离出了两支懒惰：一支懒惰是750g，因片是三角形的形状；另一支懒惰是150g, 因片是圆形的形状。
郁宁的坏因中分离出了两支暴躁：一支暴躁是890g, 因片是菱形；一支暴躁是450g, 因片是平行四边形。
他意识到了原因：“分离机把他们和兰璐的同类型因片全都分开了？”
木晨曦道：“是，不过《因片学》第八章也提到过, 不排除属于两个人的同类型因片就连形态都一模一样的情况，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因片混合在了一起, 那就不是分离机能解决的问题了。”
“不过这种情况很少见，就算真的有，这部分因片也不会占很大的重量比例。可以先让他们三个人自己认领一下这些因片。”
“认领？？”脑袋开花男脸色更僵硬了。
木晨曦瞥他：“你们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自己总有点数吧。”
郁宁、脑袋开花男和兰璐：“……”
不是，这也太羞耻了吧！！
“不浪费时间了，现在开始吧，从你——你叫什么名字？”木晨曦问脑袋开花男。
“……姚峰。”
“嗯，就从姚峰你开始，一支懒惰750g，一支懒惰150g，重量相差挺大的，所以哪支是你的，哪支是兰璐的？”
姚峰和兰璐平躺在两张手术台上，两人遥遥对望，嘴角都有点抽搐。
兰璐讷讷道：“我觉得150g那支应该是我的……”
木晨曦又看了眼姚峰。
姚峰涨红脸，闭上了眼。
木晨曦笑了声：“这不是挺好区分的？”
*
木雨和陆重年上到二楼，碰到了刚刚搜查完毕的木晨星他们。
他们也没有搜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见两人径直往窗边走，不由问：“你们想干什么？”
木雨说：“我想翻到楼顶上去看看。”
木晨星立刻皱眉：“你？”
“我体重轻嘛，陆重年把我架上去容易一点，姐你放心，我会小心一点的。”
木晨星显然不是听了他这句话就能放心的，但她也知道，在这种副本游戏里，他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他们来到二楼器材室旁边的那扇窗户前，将窗门打开。
木雨探出头去，往上瞧了瞧，肯定地说：“能上去，陆重年你抱我。”
陆重年俯身，圈住他的双腿，将他整个举了起来。
力量之大，把围观的王可音他们唬了一跳。
木雨倒是习惯了，他完全知道陆重年就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男人……
陆重年的眉头皱得和木晨星一样紧，要不是木雨根本不可能抱起他，他怎么都不会让木雨做这么危险的事。
“小心点。”他再三强调。
木雨整个身子探出窗外，双手向上伸，指尖离楼顶还差一点距离。
“有没有凳子啊？”他朝室内喊。
“有的，器材室里有！”王可音转身就跑，没一会儿搬了一张凳子过来。
“陆重年你踩上去，你小心一点啊。”木雨说。
陆重年踩上凳子之后，木雨的高度一下子提升，双手能够到房顶了。
房顶边缘很平整，没有什么凸起可以让木雨勾住、借力，他只能全靠自己的手臂力量往上爬，这过程和引体向上没什么区别。
花了大概三四分钟时间，出了他一身的汗，他终于翻上去了。
室内众人松了口气。
木晨星转身往楼下跑，王可音和那个叫赵晓光的青春痘男生连忙跟在她的屁股后头。
三人来到了一楼的处置室，仰起头就能看到木雨站在二楼楼顶上，四处转悠。
“阿雨，你看到什么了？”木晨星喊。
木雨过了会儿才回答：“什么都没有，这不合理……”
楼顶。
木雨站在一块圆形的平地上，放眼望去，四周全都是浓重的黑暗。
不像垃圾街那个副本，有什么深渊、向日葵花田，亦或者黑暗中沉睡着的老杨，这四面环绕的黑暗中只有一片虚无。
木雨一脸狐疑，转了一大圈，回到了他刚才上来的地方。
他蹲下身，盯着前方的黑暗，对楼下窗内的陆重年说：“……外面好像一点风也没有。”
他视线一转，往下看去。
“咳，陆重年，你觉不觉得这栋楼的位置有点微妙？”
——这栋楼的下方也是一片黑暗。
刚才在室内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现在来到楼顶了，木雨才发现，这整栋建筑物就像是漂浮在黑暗中一样。
这和垃圾街副本他们站在桌子的边缘往下看时的感觉还不同。
当时即使不打手电筒，他们多少也能感觉到黑暗下方是有东西的——桌板本身也有厚度，那份厚度就像是料峭的山壁一样，他们能明确知道，他们所在的那个地方是“悬崖”。
可此刻，木雨却觉得他们像是在一叶舟上，或者说是一个跳板？
建筑物的下方似乎没有任何承托物，它就是在虚空中飘着。
真奇怪。
他们到底在一个什么样的物件当中？
他们真的漂浮在空中吗？
总感觉好像也并非如此……
木雨缓缓抬起双臂，伸直。
他想去触摸前方的黑暗，可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专注地盯着，往前探出去一点。
“木雨？”楼下窗内，陆重年紧紧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出声提醒。
“我总感觉前面有东西。”木雨喃喃道。
……
处置室中。
自木雨绕远之后，他便消失在了三人的视野中。
木晨星依旧紧紧盯着那一处，赵晓光和王可音却开始有点分神了。
赵晓光注意到王可音在透明面罩下的脸有点苍白：“喂，你累的话要不去坐一会儿？”
“不用，我没关系的。”王可音摇了摇头。
“话说我们都检查过了，应该没有游离的因片在外面了吧，那能不能把防护服脱了，穿着怪闷的。”赵晓光嘟哝。
木晨星回过头来看他们一眼：“你们想脱就脱吧。”
赵晓光立刻三两下把这套衣服除了，王可音也脱下，终于能抬手去擦脸上的汗。
木晨星注意到她身上的汗是有点多：“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肚子稍微有点痛，可能是紧张的，”王可音揉了揉肚子，羡慕地说，“星姐你好冷静啊，你都不怕的吗？”
“害怕当然会有，但如果把所有注意力都用来思考问题的话，自然就不会再有工夫去害怕了。”木晨星走过来。
她将防护服拉链拉开，脱下上半身的衣服，去摸王可音的额头。
温度没有升高。
与此相反，王可音的皮肤可以说有点过于冰凉了。
“哎，我就没办法这样，星姐，你很少内耗的吧？”
木晨星露出疑惑的神情，“内耗”是什么？
王可音滴汗。
看来是一位不冲浪星人了。
“星姐，你是做什么的呀？”
“人工智能。”
“这么厉害！星姐你是程序员吗？”
“……唔，算是吧。”
“你的公司叫什么呀？”
“星辰科技。”
“啊，这名字，哈哈哈简直像你家开的！”
“确实是我开的。”
王可音和赵晓光登时一僵。
他们看着木晨星平静的面孔……这原来是一位大佬啊啊啊啊！
王可音拼命顺气，赵晓光咽咽口水，眼巴巴地问：“话说大佬，刚才那团黑色东西下楼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躲起来不行的啊？”
规则明明说了“立即远离”或者“躲藏起来”都行，尽管后来他们通过科普也知道了可能会出现假规则，可他们到现在都不明白木晨星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木晨星摸了摸王可音的脉搏，说：“那些黑色因片只是凝聚成了人的形状，并不是人。它们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很明显不是靠听或者看来辨别我们的方向，只是靠感知，那么躲起来又有什么用？”
即使隔着一面墙能削弱对方的感知，那也得躲到四面环绕的封闭物里去吧，仅仅躲在柜台后面有什么意义？
王可音和赵晓光听着木晨星轻描淡写的分析，心中的佩服更上一层楼……
这分析听起来简单，实则大部分人根本没法在那种情况下，于分秒之内想明白。
木晨星的视线落在王可音揉肚子的手上。
“你确定你只是肚子疼？你的例假是什么时候？”
“还有半个月呢，不是痛经哈哈，我就是太紧张了，其实我平常胆子没那么小的，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害怕得不行……”王可音低落道，“可能是因为璐璐吧。”
“她才是来例假的那个，我刚才一直在想，她难道是因为太痛了才会因爆的？副本降临前她确实突然痛到走不了路，但因为这个导致自爆也太……”
木晨星沉默片刻，道：“这家医院没有大门，很明显不会有病人从外面进来。副本要想让‘治疗’发生在这里，只能在我们当中制造病人。”
王可音和赵晓光一愣。
“但病的发展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可能快，可能慢。”
“如果祂想大批量制造病人，那么只能让慢发展的病加快，让快发展的病变得更快。为了逼我们不得不使用因片，祂甚至可能会让原本的小病发展成会杀死人的大病。”
“在这里，一切‘因果’可能都被加强了。”
木晨星认真地问王可音：“所以，你确定你只是普通的肚子疼吗？”
王可音僵住。
忽然之间——
“木雨！”陆重年焦急的声音从二楼那边传来。
木晨星一颤，倏地回过头。
她身后，王可音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冷汗唰唰流下来。
赵晓光注意到她的变化，紧张道：“喂，你干嘛？你怎么了？”
王可音痛吟：“肚子……太痛了……”
木晨星又立刻转过头来。
她沉下脸：“先把她扶进去！”
*
木雨从楼顶上掉了下来！
他的身体探出去太多，陡然失去平衡，整个人从二楼窗前坠过，陆重年没能接住他，脸色骤变。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
木雨像是被卡在了墙面和看不见的屏障之间，一路卡，一路掉下去。
直到最后他停在了一楼墙角，整个人被挤成了一个锐角，他仰面朝天，一脸惊险。
陆重年立刻跑到一楼，迎面撞上了木晨星。
木晨星急切道：“阿雨呢？！”
陆重年转身就往内科诊室的方向跑——诊室旁边的那扇窗户正对着二楼的那扇窗。
他们跑到那里，打开窗，木雨就在窗下。
他已经爬起来了，这点高度，再加上一路有看不见的屏障减缓他的坠落速度，他并没有受伤。
他站在那儿，双手在虚空中摸着看不见的屏障，吃惊地说：“这好像是玻璃，你们听！”
他屈指，扣了扣。
嘚嘚两声响起。
“这不是我们以前在副本里碰到过的那种看不见的屏障，这是透明玻璃，有一面很大的玻璃罩在这栋建筑物的周围！”他回过头，兴奋地告诉他们这个发现。
——然后对上了两张很黑很黑的脸。
木雨一僵。
“阿雨，你，”木晨星很少黑脸，此刻却很像是想要狠狠揍他一拳，“你一直都是这么在副本里‘玩’的？！”
木雨缩了缩脖子：“这、这倒没有……”
陆重年的脸色也很难看：“如果没有这面玻璃怎么办？”
木雨声音更弱：“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这周围有东西……”
“所以你一丁点都没听到我刚才的警告？”
“我刚才太投入了所以……”
木雨简直想给跪下：“真的对不起！！”
他被两人拉进了窗。
尽管脸很黑，但这两人还是上上下下给他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真的没有哪个地方摔骨裂了。
“我真的没事，我很好，完好无损！”
木雨贴贴自己亲姐，再贴贴自己男朋友，两边一起哄着，非常忙碌。
木晨星瞪他，语气硬邦邦的：“这件事等会儿再说，先去内科诊室，王可音出事了。”
木雨和陆重年神色一敛。
“怎么回事？”
*
王可音痛到整个人都蜷缩在了角落里。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身上的汗多到快把衣服浸湿了。
储存药物因片的柜子已经被打开——这是木晨星刚才出来前替他们打开的——赵晓光已经把好几支药物因片找出来，放到了办公桌上，此刻还站在柜子前继续翻找，有点手忙脚乱。
木晨星进去就问：“怎么说？”
赵晓光回过头，结巴地说：“她、她说她一个小时前上课的时候喝了一杯冰奶茶，如果不是紧张造成的肚子痛，那就只有这个原因了！”
他找出来的因片有“自制力”、“冷静”、“理智”等等，可谓是把能治疗王可音的药物因片全部拿了出来。
《因片学》此刻不在这里，在楼上手术室，但所幸之前在木晨曦翻看的时候，木晨星也扫过两眼，她知道怎么用针管抽吸的方式进行治疗。
木晨星来到王可音身前，单膝跪下，左手抬起女孩的手臂，右手拿起一支空针管。
——刚才在二楼检查器材室的时候，他们顺手带了一些工具在身上。
针头很粗，王可音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便别开头去，闭上了眼。
“不会痛的，不要害怕。”木晨星安抚着，干脆利落地将针头扎入她的身体。
王可音抖了一下，咬紧下唇。
木雨他们围拢过来。
在紧张的气氛之中，木晨星冷静地拉动活塞柄。
金色、黑色与五彩的混合物就这么涌入了针管内。
“《因片学》第八章里说，在没有注射过冷静因片的情况下，人体身上出现任何破损，最先汇聚到伤口附近的‘人生’，就是时间距离现在最近的部分，也就是‘当下’。”
木晨星轻声讲解。
“因片也是一样，如果导致她现在出现这个症状的因能够被追溯到的最早时间就是最近，那么这部分因也会混合在这些‘人生’里被抽出来。”
木雨试着理解这番话。
“所以，姐你现在抽出她的因片和人生混合物，相当于在倒退她身上的时间？”
“是，把症状相关的因片人生混合物全部抽出来，转移到玻璃管内，加入药物因片进行混合改造，再将改造后的混合物重新注射回人体，这就是针管抽吸式治疗。”
木晨星抽得很缓慢。
一边抽，她一边注意着王可音的情况。
在针管内的混合物达到一毫升的时候，她开口道：“王可音？”
王可音依旧一脸痛苦。
她睁开眼，朝他们看过来，迷茫地呻吟：“你们是谁啊……在干什么……”
赵晓光暗暗咽了咽口水，一脸恐惧。
王可音的人生已经按照时间顺序被抽取出去一部分……她失去了当下的记忆。
尽管知道这个副本的设定就是这样，但这情况真的太诡异了。
木晨星冷静地问：“你在什么地方？”
“什么什么地方……我，我明明在寝室……为什么肚子这么痛……”
“现在是几月几号？”
“我为什么要——”
“回答我。”
木晨星嗓音威严，王可音颤了颤，眼眶红了起来：“12月17日……”
——是昨天！
她身上的时间被倒退回了昨天！
可她依旧满脸痛苦，她肚子疼的原因显然不是一个小时前的那杯冰奶茶。
木晨星二话不说，继续抽拉，王可音很快又意识涣散了。
抽满一整支针管，木晨星再次唤道：“王可音，现在是几月几号？”
王可音呻吟着醒过来：“你们是谁，我在哪里……”
“回答我的问题。”
“……11月10号……”
时间都倒退一个多月了，肚子疼的症状还没从她身上消失？！
赵晓光绷不住了：“这不对劲吧？不说导致她肚子疼的因有没有全部被抽出来，她肚子痛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这部分人生被抽取出去了，她身上的时间倒退了，那至少症状该先消失了啊？！”
他完全不理解这是什么情况，还是他对这个副本的设定理解得不太对？？
木雨蹙眉：“肚子疼可能并不是她身体自然产生的症状。”
赵晓光：“啊？什么意思？？”
陆重年缓缓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如果不把那件东西取出来，很可能不论我们怎么倒退她身上的时间，她都会持续产生痛觉。”
赵晓光愕然：“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外来的因片，”木晨星眉头紧锁，“《因片学》里写着，它们在进入寄宿者的身体之后，不会按照时间顺序乖乖地被抽出去，只会在寄宿者身体里随意乱窜。”
赵晓光震惊：“你的意思是——”
王可音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她像是被一股力量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弹去，倒在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第125章 生命科学馆（六）
125生命科学馆（六）
手术室。
三个人已经将大部分坏因领取了回去。
整个过程非常顺利, 虽然中间有过迟疑不敢确定某部分因片到底属不属于自己的时候，但等到因片被注射进他们体内了，通过观察他们的反应, 基本可以确定这些因片归属无误。
此时此刻, 姚峰的体重已经恢复到了正常，80公斤。
他的表情已经完全轻松了, 木晨曦正在给他缝合，迅速而又干脆利落的手法吸引了曲歌的注意力。
郁宁体重58.9公斤, 离他的原体重还差1.1公斤。
兰璐体重46.1公斤。
他们两人之间, 还剩下1.5公斤的“任性”没有处理。
这1.5公斤的“任性”因片全都是正方形形状, 机器无法将它们区分开, 手术室里的众人自然也不行，这也是因片分离过程中最棘手的情况，终究还是让他们碰到了。
但所幸——
“兰璐原体重是51, 现在损耗是4.9, 没有到10%，”曲歌思忖道, “这1.5公斤‘任性’不管它也没事。”
木晨曦头也不抬地说：“也没法管。《因片学》里提到过一种‘因片追踪器’的处理方式，在某种情况下，也可以把这种纳米机器人注射进被寄宿者的身体里，来消除他们体内的外来因片, 但前提条件是外来因片的重量不超过1公斤。”
然而这1.5公斤里属于郁宁的部分有1.1, 超出了1公斤。
所以就算他们把这部分因片全部注射进兰璐的身体里, 他们也没法用“因片追踪器”来消除她身体里属于郁宁的那部分因片。
曲歌思绪微转，道：“但是这个办法可以给郁宁试试, 这些‘任性’因片里属于兰璐的只有0.4公斤。”
“是。”说着，木晨曦瞥了眼手术托架上的最后一支玻璃管。
玻璃管中装着满满当当的黑色因片。
这些因片刚才一直是匀速运动的状态, 它们打着旋，或者上下流动，此刻运动速度却已经变得很慢，几乎微不可见，像是凝固在了那里。
排异反应快要让这部分因片报废了。
再不处理它们，他们甚至连把它们放进郁宁身体里进一步处理都没必要再操作。
当然了，郁宁的原体重有60公斤，他的损耗上限有6公斤，仅仅损失1.1公斤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但副本到底还没结束，这么大手大脚地消耗因片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木晨曦说：“闫少闻，你把这部分因片注射进郁宁身体里，曲歌，你去器材室找一下，因片追踪器溶液应该也在那里。”
“好！”
“兰璐你自己检查下，身上的伤口大吗？”
最远那床的女生道：“不大，都挺小的……”
“那孙崖，你把‘订书机’给她，可以的话让她自己操作下，把伤口缝合起来，不行的话你帮她一起。”
大家纷纷行动起来。
木晨曦也不可能全靠手缝把姚峰缝完，真要这么缝，这个副本他都别参与了。
他只能把一些易拉扯到的部位缝好，剩下的就全靠“订书机”，也就是医用皮肤缝合器。
手术室里一时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进行自己的操作。
终于把姚峰处理完了。
姚峰大松一口气，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看着贯穿了自己整个上半身的这条缝合线，惊叹道：“真的一点都不痛，也太神奇了，要是现实中也这么方便就好了……”
木晨曦对此不做评价，他脱了手套，看向另外两床。
郁宁的身体还保持着敞开的状态，毕竟他身上的操作还没彻底完成。
兰璐好像也自己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抱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木晨曦：“兰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兰璐揉揉额头：“还好，就是头有点晕……”
“你把衣服穿一下，孙崖，把衣服给她。”
“哦哦，好……”孙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递过去，脸有点红。
兰璐也有些尴尬。
在孙崖背过身去，木晨曦也垂下眼开始收拾东西之后，她开始飞快地穿衣服。
孙崖的心情很微妙。
最开始他很接受不了一个活人竟然变成了轻飘飘的一张皮囊，后来亲眼看着兰璐像被打了气的气球一样鼓起来也令他感到非常不适。
可此刻兰璐恢复了正常的身体状态，又实在很漂亮。
他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
他听到兰璐下床的声音，轻咳一声，想开个玩笑，拉近一点距离：“话说，一下子轻了整整4.9公斤的感觉怎么样——”
他笑着回过身，瞬间，一抹黑影朝他扑过来！
哐的一声响，他和一张手术托架被一起打翻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木晨曦倏地抬起头，姚峰被吓得从床上跳下来，高瞻远则绷紧了身体。
他们齐齐看过去。
兰璐正赤着脚，冷冷踩在孙崖的胸膛上，一张精致的面孔毫无表情。
她抬起头，直勾勾盯向隔壁床的郁宁，用力一跃，朝他飞了过去！
郁宁愕然撑起身体，闫少闻把他按了回去：“躺下，没你的事。”
语罢，他伸出手，直接卡住了飞过来的兰璐的喉咙，手势一转，就将人掼倒在地！
力量相差悬殊，兰璐被他压制在手下，疯狂挣扎！
她的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声，眼珠子里充入血丝，面孔狰狞如野兽，一双拼命伸向闫少闻的手也如同兽爪一般，骨节突出！
曲歌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手术室，震惊地定在了原地：“发生了什么事？！”
木晨曦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女孩。
兰璐明显失去理智了。
他脚步一转，走到一旁，打开被放置在角落里的《因片学》，飞速翻页。
很快，他停在了某一页上。
举起手机，看时间。
2:50，兰璐发生因爆是在副本开始的那一瞬间，从那时候到现在刚好过去20分钟。
他转过身来，冷声道：“人体在和因片人生混合物分开超出二十分钟后会出现渴求反应，想要吞食所有肉眼可见的因片和人生，她的目标是郁宁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高瞻远吃惊道：“可我们不是把她的东西全部注射回去了？！”
——怎么还会出现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反应？！
曲歌微一思索，明白了个中关节，神情严肃起来。
“她失去的部分应该超过了10%，要么是她记错了她的原体重，要么是她还有部分混合物遗落在了外面！”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大门被撞开。
赵晓光穿着一身防护服闯进来，结巴地喊：“——快、快穿上防护服，王可音可能要因爆了！”
*
两分钟前。
王可音倒在地上尖叫抽搐。
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脖子、脸部皮肤底下，出现了一粒粒的凸起！
这些凸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就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皮肤，想要挣脱出来。
再仔细看，这些凸起竟还有着规律的形状，有的是月牙形，有的是五角星……
赵晓光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这什么啊？！”
“因片，很可能是兰璐的因片，”木雨咬了咬牙，走过去想把王可音扶起来，“我就说那些黑色因片好像少了一部分……”
木晨星飞快掀了掀王可音的两个裤腿——在这个副本里，人体皮肤被割开几乎不会产生任何痛觉，如果伤口不是出现在肉眼可见的部位，那玩家很可能根本发觉不了自己受伤了。
果然，王可音的右小腿接近脚踝的部位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兰璐的坏因就是从这个部位悄无声息侵入了王可音的身体！
木晨星沉声道：“我们要把她带去因爆室，现在给她动手术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赵晓光立刻开始给自己穿防护服。
王可音又凄厉地惨叫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
她的身体开始肿胀，皮肤变成了紫红色。
木雨把自己头部的防护罩拉上，把王可音的手臂架起来。
“带去因爆室可能也来不及了，她说不定在中途就会爆炸，赵晓光，你去楼上让手术里的那几个人全部把防护服穿上！”
“啊？哦！”
木雨的手臂被挪开，回头一看，陆重年代替他背起了王可音。
“我来，你和你姐离得远一点。”
“什么？！我才不要……”
“听话，”陆重年回头看他，语气非常强硬，“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我力气比你大。”
木雨被哽住了。
木晨星试图给王可音套上防护服，如果能把这套衣服给她穿上，或许她的因爆还不会造成太大面积的影响，然而王可音现在根本不可能配合她。
无法，木晨星只能紧皱着眉头说：“快上去吧，不要浪费时间！”
陆重年背起王可音就跑出了门。
木雨抿了抿唇，还是跟了上去，只是和他们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的心紧绷着，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两个人影。
陆重年快步跑上楼梯。
王可音趴在他的背上，不断呻吟：“好痛……到底怎么回事……”
“浑身都好痛……”
“救命，救救我……妈妈……”
“爸爸……妈妈……”
她哭泣着，微微颤抖。
陆重年低声对她说了句：“很快就到了。”
“我们在医院吗……这里好像不是医院……到底在哪里……”
“我……”王可音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也几乎快要发不出，“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
陆重年还未说话，忽然之间，王可音用力推了他一把，从他的背上掉了下去！
陆重年猛地回过身，王可音往下爬了两层阶梯，抬起头看他。
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好像恢复了清明。
她跪在楼梯中间，浑身紫红肿胀，眼眶湿润，动了动唇。
【离我远一点。】
巨响声原地爆起——
女生的皮肉被猛然撕裂，黑色、金色、五彩的混合物从中喷涌而出，炸开了绚丽的光，向四处飞溅，击穿了一面面墙壁！
瞬间，整栋建筑物内亮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
地面剧烈摇晃起来。
还在楼梯底下的木雨和木晨星没站稳，齐齐摔倒在地上！
手术室里的众人在巨响声传来的瞬间就纷纷趴到地上，孙崖、赵晓光和姚峰发出惊恐的喊叫。
兰璐还在疯狂嘶吼挣扎，木晨曦和闫少闻合力按住她，不让她乱跑。
他们亲眼看到手术室的墙壁被击穿一个洞，一坨粘稠的混合物砸在了地板中央，紧接着一束强光射了进来。
天摇地晃，仿若末日。
……
等到建筑物停止摇摆，嗡嗡嗡的耳鸣声逐渐褪去，已经是大概半分钟后的事。
“……好像炸在外面了，他们没有进因爆室。”曲歌直起身，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蹙眉说。
木晨曦沉下脸道：“你们过来帮忙按一下，我出去看下情况。”
外面。
木雨和木晨星第一时间从地上爬起来。
木雨甩了甩脑袋，耳鸣声还没有彻底消失，他几乎听不清什么声音。
他心底发寒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
从王可音身体里射出来的混合物几乎溅得到处都是，四周的墙壁上全都是被击中的凹坑，有些地方直接被击穿，洞的另一头就是室外的黑暗。
……没有看到混合物粘附在外面的透明玻璃罩上，木雨非常怀疑，刚才那一瞬间，是不是就连那层玻璃罩也被击穿了……
他抬起头，跑上楼梯。
跑到中间，他脚步滞住。
楼梯被炸断了。
王可音的衣服被撕裂，皮囊则是被撕碎成三份。
一份软趴趴地贴在台阶上，一份挂在了断裂处的边缘，还有一份掉在了楼梯中间断裂下去的一堆碎石上。
陆重年则倒在上半部分楼梯上。
他低着头，正缓缓从地上撑起。
木晨星赶过来，和木雨一起把王可音的三片皮囊捡了起来。
……这些皮囊还有体温，还在微微起伏，王可音还没死。
然而木雨看着这一切，呼吸都快有些不畅了。
他咳嗽两声，喘了口气，来到楼梯断裂处的边缘。
用力一跃，跳了过去。
他来到陆重年身边，蹲下身，将他扶起，哑声道：“陆重年，你怎么样了？”
陆重年抬起头。
木雨一僵。
……陆重年身上的防护服被割裂出好几道口子，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的锁骨部位。
那儿的防护布料被刺破，锁骨被垂直斩断，伤口足足有十厘米长，陆重年身体里的混合物正从这道伤口中拼命翻涌出来。
陆重年按住他的手，平复了下呼吸，嗓音低哑地安抚：“我没事，别担心。”
木晨曦就是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他脚步一顿，立即过来帮木雨把陆重年扶起。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他们将王可音的皮囊碎片迅速转移到手术室。
姚峰的那床手术台空出来了，刚好可以给她用。
除了曲歌、闫少闻、木晨曦和受伤的陆重年，其余所有人都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收集王可音溅射到四处的混合物。
集合到手术室里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
这十分钟里，手术室也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是郁宁。
他的情况属于没必要再等了，曲歌给他注射了一支因片追踪器溶液，然后就和闫少闻一起帮他缝合起来。
木晨曦给陆重年也注射了一支因片追踪器。
尽管陆重年说王可音的因片应该只是划过了他的身体，并没有停留在他体内，但以防万一，木晨曦还是打算让因片追踪器检查一下。
然后木晨曦转身就去缝合王可音。
等混合物收集过来了，至少也要她的身体能兜住这些混合物，他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兰璐被五花大绑绑在了病床上，挣扎了这么久，她也终于累了，停歇了下来，但偶尔还是会不安分地挣动两下。
……
收集起来的混合物，加上木晨星先前从王可音身体里抽取出来的那一部分，他们统统将其放回到了王可音的身体里。
木晨曦做主导，给她打入一支冷静因片，很快，她身体里的三部分内容物就开始分离。
木晨曦将黑色因片取出，放进分离机分离。
等分离机吐出一支支分门别类好的玻璃管，他唤醒恢复了意识和记忆的王可音，开始了认领步骤。
所有人都围聚在那里。
木雨站在外围看了会儿，转身走向手术室的大门。
陆重年坐在角落里，曲歌正在给他缝合伤口。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他抬起眼，看到的是木雨离开手术室的背影。
……
木雨离开手术室，脚步一转，径直走向器材室旁边的窗户。
整个二楼外厅只有他一个人，他停在那里，扶住墙壁，低头就吐了起来。
胃里面翻江倒海。
他连着呕了好几下，却只吐出酸水。
木雨喘息着。
他摘下眼镜，擦拭掉生理性溢出来的泪水，平复了下呼吸，才重新戴上。
闷头走回手术室。
陆重年身上的伤口终于被处理完毕，他穿好上衣，见木雨回来了，便走过去低头打量他：“你的脸色不太好。”
“有点闷，所以出去透了口气，”木雨低着头说，“陆重年，她怎么会从你背上掉下来？”
陆重年沉默片刻，说“……她推开了我。”
木雨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女孩：“……她在爆炸前的一瞬间恢复了记忆吗？”
陆重年和他一起看了过去，又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在爆炸发生的时候，王可音依旧处于被抽取了一个月人生的状态。
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也很害怕，不想被一个人丢下。
然而那一瞬间，她推开他的动作，对他说的那句话，分明是知道她再留在他的背上，会伤害到他。
“……像是她的本能。”
那个女孩，在那一刻本能地想要远离所有人，保护他们。
木雨的喉咙更干涩了。
他的胃很难受，整个人都很难受。
他忍着这股难受，说：“陆重年，你意识到了吗？”
“这个副本里，唯一的可移动光源，是玩家爆炸时发出的强光。”
第126章 生命科学馆（七）
126生命科学馆（七）
“1.2公斤的圆形胆小因片, 和0.2公斤的菱形胆小因片，分别是谁的？”木晨曦拿起两支玻璃管，问躺在相邻两床的两个女生。
兰璐在刚才恢复了些许意识。
她转过头来, 哑声道：“1.2公斤的应该是我的, 音音胆子没那么小……”
王可音也转过头去看她，眼圈红了起来。
曲歌接过1.2公斤的那支因片管, 和木晨曦一起，分别为两个女孩子注射进去。
然后——
他们就只剩下一支因片还未处理了。
贪食, 1.6公斤。
木晨曦低头问兰璐：“你再回想一下, 你真正的体重是多少？要的是副本降临的当下你的体重, 不是早上空腹的。”
兰璐闭了闭眼, 有些羞耻。
她最近胖了很多，51都不是她今天早上空腹撑出来的，是她以前的体重, 只是刚才木晨曦问她的时候, 她下意识报了这个数字。
“今天下午这会儿可能在53左右……”
53公斤，相当于还有2公斤被遗漏了。
她现在的总体重是47.3, 缺失的体重达5.7公斤，比她的最大损耗5.3还多出0.4公斤。
至于王可音，她刚才说她正常情况下/体重是50公斤，她现在的体重则是44.7, 缺失的体重有5.3, 比她的最大损耗5多出了0.3公斤。
很多人开始算不明白了。
“所以这1.6公斤贪食到底是她们两个人的因片混在了一起的, 还是……？”高瞻远的数学真的很差，他现在已经有点晕了。
木晨曦说：“没发现这支‘贪食’的因片运动已经快停止了吗？典型的排异反应, 这就是她们两人的因片混合物。”
“更何况她们都还没死，那就代表她们肯定还有缺失的内容物在副本地图里, 可以被回收，这整个地图到现在还游离在外的因片不就只剩下这一支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这一支盛满了黑色因片的玻璃管上。
“……可这不就又是之前的情况了吗，”高瞻远喃喃道，“这1.6公斤我们分不开了，只能用因片追踪器……”
可因片追踪器只能用在一个人的身上，他们只能把这一整支“贪食”注射进一个人的身体里，然后再用因片追踪器清除掉属于另一个人的部分。
这样的话，势必会有一个女孩子无法达到存活体重。
在因片追踪器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把属于她的那部分清除掉的时候，她就会死亡。
一时之间，整个手术室静得落针可闻。
王可音和兰璐静静听着，两个人都闭上了眼。
王可音流下眼泪，兰璐脸色苍白。
原本以为大家都有机会存活下来，没想到最后面对的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这要怎么选？
“……她们有的选吗？”孙崖小声问。
他刚才被兰璐踩出了心理阴影，这会儿说话都不敢大声。
木晨曦脱了手套，扔在手术托架上，没有说话。
曲歌深吸一口气，道：“刚刚兰璐从王可音身上回收了1.2公斤的胆小，如果她前面遗漏的2公斤体重之前全都在王可音身体里，那么属于她的‘贪食’可能就是0.8公斤重。她和王可音很可能是对半分，0.8对0.8。”
只要是1公斤以下的外来因片，因片追踪器都能处理，所以如果是他说的情况，那么两个女孩子还有选择权，她们可以选择由谁活下来。
但也有可能，兰璐之前损失的2公斤体重里，有一部分是已经消失掉的好因和人生。
她很可能只剩下0.4或者0.5公斤还在这部分“贪食”因片里，而剩下的1公斤多的“贪食”，全都是属于王可音的。
那么这种情况下，因片追踪器就没法用在她的身上了。
气氛越发凝滞，大家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保险起见，当然是选择王可音更好——那支“贪食”因片的转动已经接近停止，如果他们选择了兰璐，却发现选错了，那么他们很可能就没有时间再把这部分因片重新提取出来，在王可音的身体里操作一遍。
到时候，两个女孩可能会一起死。
只有选择王可音，才是百分百能保证让她、让其中一个人活下来的。
可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就这样宣判兰璐的死亡？
如果兰璐也有机会呢？如果属于她的“贪食”因片就是有0.8公斤重呢？那么她本也有机会可以选择活的啊。
“你们好好商量一下吧，时间不多了，一分钟后我们回来。”留下这句话，木晨曦带头走出了手术室。
其余人微怔，连忙跟上他。
他们如潮水般退出手术室，只留下那两个女孩，躺在两张灯光直射的手术台上。
……
手术室里只剩下了大型催回机运转时发出的气流声。
两个女孩子很静，一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兰璐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王可音依旧闭着眼流泪。
“音音，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
“我记得垃圾街斜对面那家我们常吃的火锅店到了生日的时候会送六折券。”
“……你现在说这个干嘛……”王可音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我就是想吃了，前几天就馋了，想跟你说这件事呢。”
又静了一会儿。
“你哭什么啊，你胆子比我大那么多，现在搞得好像我才是胆子更大的那个一样。”
“……”
“音音，我们也太倒霉了，最近是不是水逆了？”
王可音已经无法抑制，哭得直抽气。
兰璐苍白的唇微微颤抖：“……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躺在这张床上了，懵逼到现在。留下我，我能不能跟上其他人的节奏都是个问题，那支东西给你用吧。”
“给你用，你肯定能活下去，给我用，我们两个可能都会死。”
“璐璐……”王可音的鬓发全部被流下去的泪水沾湿了，“我以为可以的，怎么会这样……”
“没办法，谁叫我们俩都贪吃呢，而且口味都那么相似，所以才会连因片都长得一模一样吧，”兰璐也静静地流着泪，“就是不知道结束之后会怎么样，我的尸体会是正常的吗？我爸妈他们……”
“能不能拜托你，找个我爸妈他们能接受的理由……”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解释啊……”王可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说，就说……”
手术台被撞击的声音骤然响起，随之同起的是野兽般的嘶吼声。
王可音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只见兰璐躺在隔壁床上，正用力地侧过身，面孔狰狞地盯着她。
她拼命挣扎着，四肢都在奋力，像是想要将她狠狠咬碎。
王可音颤了颤，脸上流露出一抹绝望。
*
来到走廊上，木晨曦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其余人：“现在感觉身体不舒服的有哪些人？”
大家一愣，面面相觑。
木晨曦的目光率先定在了一直低着头的木雨身上：“阿雨？”
陆重年看向身旁的男生，眉头再一次蹙起来。
木晨星的面孔也严肃了：“阿雨，你身体不舒服？”
木雨低声说：“……就是胃有点恶心。”
陆重年低头看着他：“你刚才跟我说你只是觉得有点闷。”
“……是有点闷，”木雨咳嗽一声，“我不知道，从副本开始心脏就老是时不时猛跳一下，忍不住想咳嗽，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症状，我也没心脏病……”
木晨曦眯起眼，问：“早搏，恶心，还有呢？”
“其他就没有了……”
木晨曦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赵晓光：“我好像没事……阿嚏！”
他懵了下，随后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打得鼻涕乱流。
“我、我好像有点感冒了，阿嚏！”
孙崖不安地问：“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啊？”
“因为这家医院里没有别的病人，只有我们，副本势必会在我们中间制造病人，”木晨曦问，“你也不舒服？”
孙崖一听，脸色顿时变得有点不太好看。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肋下方，喃喃道：“……我刚才一直觉得这里有点隐隐作痛，但我以为是紧张的。”
高瞻远从听到木雨也身体不舒服开始就有点不安了：“要用因片进行治疗也需要确定是什么毛病吧？这里没有任何检查设备，能确诊吗？”
木雨忽然抬起头：“其实不治疗也没关系，有件事刚才一直没机会和你们说，是和这个副本地图有关系的。”
他把医院周围有一层玻璃罩，以及副本地图内无法使用任何可移动光源的事告诉了他们。
“副本明显在隐藏什么线索，这条线索一定要有光才能被看见。既然如此，那么玩家因爆也就必然要进行了。”
“我刚才想了下，这件事不见得非要牺牲谁，我们完全可以在保证存活的情况下进行因爆。”
木雨这近乎疯狂的提议让一众人心惊肉跳。
“可以用防护服，这套衣服虽然不见得能百分百挡住射出来的因片，但至少有一定的保护作用。多加几层的话应该可以把大部分溅射出来的内容物包裹在里面，方便我们后面回收。”
“但因为要保证光能透出来，所以我们只能选用面部的那块材料，要把它们剪下来缝合在一起。”
赵晓光有点震惊：“不是，因爆不是要痛苦到极点才会发生的吗？这是说爆就能爆的？”
“所以我才说不用治疗，放任病症恶化下去就行了。”木雨回头看他。
“你疯了吧？！我才不要，你说得简单！”
“我没说让你们去做，”木雨又低低咳嗽一声，“我会去做。”
瞬间，陆重年的眉间挤出沟壑。
木晨星否决：“不行，这太冒险了，就算真的要做也不是现在，我们现在拿到的线索还太少了！”
“已经不少了，姐，副本总时长只有一个小时，现在已经三十分钟过去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但是——”
“你们进来吧！”手术室内飘来王可音虚弱的声音。
大家的争论一停。
木晨曦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的视线掠过木雨：“……先进去再说。”
*
大家心事重重地回到了手术室。
一进去，他们就发现兰璐又失去意识了。
她躺在手术台上，如野兽般露骨地斜眼打量他们，像是恨不得把他们的皮肤咬穿，吸食他们体内的东西。
王可音一脸疲惫地开口：“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赵晓光和孙崖的神色有点微妙。
没想到这对室友聊着聊着，其中一个又失去了意识，那结果似乎很明了了。
不仅是他们俩，其他人此刻心中猜想的结果也都差不多。
但他们倒不是因为觉得王可音会趁机占自己朋友便宜，而是如果她们俩还有理智的话，那么把最后这支因片留给王可音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木晨曦走过去，拿起手术托架上的东西，开始做准备。
“把这支因片给璐璐吧。”王可音说。
一句话，手术室内静了一秒钟。
“哈？”赵晓光猛地回过头，“你确定？等等，你不会是圣母病发作了吧，还是不好意思趁人家失去意识占人家便宜啊？”
他和王可音刚才好歹是一支团队的，也有了点交情。
他苦口婆心地劝：“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这支东西给你，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存活下来的几率才高，给她，可能你们两个人一起gg了啊！”
王可音闭着眼：“其实我能感觉到，璐璐之前漏掉的2公斤应该都到了我这里，现在那1.6公斤的‘贪食’有一半是她的，因片追踪器可以给她用。”
赵晓光瞬间哑巴了。
“……这是刚才你们两个一起商量出来的结果？”曲歌问。
王可音摇了摇头。
“那你——”
王可音打断了他：“璐璐只是假装冷静罢了，我知道她其实很害怕，她胆子很小的，也很怕死，平时身体一有不舒服就会很紧张。”
她依旧在闭着眼流泪，眼泪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但她就算是再怕，关键时刻也会选择来保护我……但我其实没那么怕。我也怕死，但我能接受。而且璐璐还有爱她的爸爸妈妈，而我爸妈……他们有和没有都一个样。”
王可音吞咽了一下，调整了呼吸。
“还有，我刚才听到你们的谈话了，反正我和璐璐之中必死一个，你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拿自己做实验。”
“如果人命在这个副本里是资源，那你们要好好利用这份资源才对，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就不说。”
“就让我来吧。璐璐很怕痛，这件事她做不来，我可以再来试一次因爆。”
“在你们把因片追踪器注射进璐璐身体之前，可以想点办法——比如用因片什么的——也可以我自己来，我可以试试用这些东西加剧痛苦，诱导自爆。等我死了之后，坏因你们还是记得回收下，不然它们可能会去攻击你们，其他部分就不用了。”
王可音的嗓音变得很轻：“人生和好因很漂亮，不用再把它们困回进我的皮囊里了，让它们就这样留在空气中吧。”
手术室内很静，没有人说话。
王可音睁开眼，看向木晨曦。
“缝合我吧。”
*
他们在窒息般的沉默中行动起来。
缝合王可音，缝制防护布，挑取药物因片……
王可音最后选择用来诱导自爆的，是一支快乐因片。
《因片学》中说，药物因片治疗法要求医生必须把患者的内容物抽取出去，进行体外调和，只有这样，药物因片才能均匀地分布在患者的一段人生时间内，温和地起效。
一旦将除冷静因片外的其他因片直接注射进人体，这些因片会全部堆积在注射口的附近，也就是“当下”的时间里。
大量的因片涌入当下的身体中，患者收获的很有可能不是舒适，而是一种割裂感。
他们会在割裂中痛苦而死。
他们把手缝的防护布搭在了处置室里，用一些工具将这块布撑了起来，构成一个可以容纳两个人的空间。
王可音拖着虚弱的身体，带着那满满一支快乐因片，一步一步走入防护布。
木雨忽然转身，走出处置室。
陆重年这次跟了上去，在木雨吐出来的时候抱住了他。
木雨吐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分泌出泪水。
陆重年支撑着他，眉头蹙得很紧，抚着他的背。
随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整栋建筑物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摇晃。
与兰璐不同，王可音的两次爆炸，威力似乎都非常强大。
木雨喘息着，平复两秒，才回过身，和陆重年一起回到处置室门口。
强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他们看到了一轮横亘在夜空中的，巨大的弯月。
和弯月后头，一双静悄悄俯视着他们的，如同神明一般的眼睛。
第127章 生命科学馆（八）
127生命科学馆（八）
兰璐醒过来时, 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身上的不适全都消失了，她应该是已经死了吧？不然怎么能这么舒服？
然而她好像依旧在那间手术室里，正在她身边来回走动的, 也依旧是之前副本里的那几个人。
与之前不同的是, 大家都变得很沉默。
兰璐慢慢撑坐起来——她发现捆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消失了，愣了一下, 又看向隔壁那床手术台。
那是之前王可音躺着的地方，现在却空了。
“醒了吗？醒来就下去吧, 大家都在下面。”一个斯文的男生走过来, 弯腰按了下她的肩膀。
兰璐怔怔地问：“我还活着？你们后来找到解决那支因片的办法了吗？”
男生陷入沉默。
这种沉默显然不是肯定。
兰璐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她直勾勾盯着对方：“音音呢, 她去哪了？她也在下面？”
男生张了张嘴, 垂下眼。
曲歌低叹一声：“她在一楼处置室。”
……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奔下。
兰璐冲到处置室门口，刹住脚步，一双漂亮的眼微微睁大。
她的瞳孔中映入了一抹绚丽的金色, 于迅速充盈起来的水色中闪耀。
草坪中央, 一道金色的人影坐在那儿。
五彩斑斓的光华丝带般在金色中游曳，它的光辉照亮了周围一片, 像一盏人形夜灯，静置于夜色之下。
一头过肩的中长发柔软地垂落在它胸前，金色的丝丝缕缕是它飘扬起来的发丝。
少女手托着腮，弯着眼, 一双金色的眼睛无忧无虑地望着头顶上方的那一片夜空。
它的不远处, 一株一米多高的细瘦小树亭亭玉立, 枝头挂满了银色的“果实”。
兰璐的胸口剧烈起伏，视野在颤抖。
她听到清脆的金属落入瓶中的声音, 转过头，就看到木晨曦站在门旁的一张长桌前, 桌上的一台机器吐出了一支玻璃管。
木晨曦拿起这支玻璃管，晃了晃，那清脆的声音便是里面那些银色金属片发出的。
他转动玻璃管，兰璐看到了上面贴着的标签。
因片供体：王可音
因片类型：爱
*
兰璐醒了，却失魂落魄。
大家也不知道能怎么安慰她。
副本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不到，他们也感到压抑，但他们必须把情绪强行拔离出来，抓紧时间讨论线索。
很明显，木雨的猜测是对的。
他们就是被副本转移到了一个很小的物件当中，天空中那轮巨大的恶魔之月就是证明。
玻璃罩很可能将整栋建筑物封闭了起来，怪物发生器就粘附在那个罩子上。
可恶魔之月后面的那双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谁的眼睛？
内科诊室内——
“不会真的和垃圾街那个副本一模一样吧，”高瞻远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诶，曲歌，生命科学馆里有什么和老杨差不多情况的人物吗？”
曲歌：“？你是指？”
“就是已经去世了的，但对这个馆有重要意义的……”
曲歌语气微妙道：“我们校长还活得好好的。”
高瞻远：“……”呃，他没有要咒医科大校长的意思。
木晨星正在查看木雨的状态——目前来讲，他就是胃和心脏很难受，但他的心脏也并非是绞痛，而是早搏与心悸。
与他的身体状况比起来，他的精神状态更萎靡。
木晨星眉头紧缩，听到一旁这两个人的话，抬起头来说：“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物件一定是生命科学馆里有的东西，而且按照怪物发生器的大小比例来换算，这个东西可能一只手就能握住。”
“判断这个物件到底是什么，有两个参照，一个是空中那双眼睛，这双眼睛是谁的，还有一个就是玻璃罩的形态。”
“我们现在只知道这栋建筑物外面有一层玻璃罩，但这个玻璃罩是什么形状的我们并不知道。”
赵晓光一听：“可这玻璃罩这么大，我们又不能飞上去，咳咳咳，要怎么知道它的形状啊？”
“至少可以先确认一下它靠近我们的那部分到底是直面还是曲面，”曲歌放下双手，“我知道了，我会爬到楼顶上去检查一下，有人和我一起吗？”
姚峰举手道：“我跟你一起吧！”
他刚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现在身体状态是最好的时候。
兰璐起身，低声道：“我也一起吧。”
她刚醒来没多久，跟不上大家的思路，也不想傻坐在这边，这只会让她一直想起王可音。
他们三人离开之后，诊室里剩下的人则是琢磨起那双眼睛。
在王可音因爆的时候，郁宁拍下了那双眼睛的照片。
然而那毕竟是在强光照射下拍摄的，这双眼睛在照片中有点失真，他们连这是一双男人的眼睛还是女人的眼睛都分辨不出来。
孙崖忽然捂住左肋下方，露出吃痛的神色。
木晨曦注意到了，从木雨面前直起身：“疼痛很厉害？还忍得下去吗？”
孙崖咬牙道：“……恶化速度很快，可能忍不了多久。”
大家顿时看向他，神经紧绷起来。
王可音刚刚因爆完，剩下的玩家当中就有人病情出现了恶化，副本真的完全不给他们喘息的空间。
“这个位置是什么啊？肝？”高瞻远问。
“是胰腺，肝在另一边，”木晨曦走到孙崖面前，让他躺在办公桌上，对他进行按压检查，“之前身体出现过其他症状吗？”
孙崖盯着天花板，咬住牙关摇了摇头。
“我平时在吃方面很注意，因为我外婆和舅舅都是胰腺癌去世的。”
木晨曦一顿，收了手，没说话。
家族病史。
闫少闻正站在玻璃门大开的药物因片储存柜前，双手环胸道：“需要我把基因改造因片替你们拿出来吗？”
“拿出来吧，”木晨曦转过身，又走到赵晓光面前，“你呢，现在什么情况？”
“我可能有点发烧了，咳咳，”赵晓光喘着气，“妈的，这病情发展是不是也太快了点？我现在咳起来感觉背都在痛，不会肺炎了吧？”
木晨曦碰了下他的额头。
根本不是“有点发烧了”，而是非常烫，至少有39度，可能是情况恶化太快了，赵晓光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问：“怎么感染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赵晓光咳嗽着想了想，道：“可能是昨天跟室友出去吃饭的时候穿的少了点，着凉了吧，咳咳咳咳——”
木晨曦吐出一口气，来到药物因片储存柜前，和闫少闻一起看向这满墙的玻璃管。
要用药物因片治疗病患，首先得确定“因”是什么。
赵晓光说自己是穿的少，着凉了才发烧的，暂且不说其他的影响因素，就当做是他着凉后免疫力下降才导致的这场病吧，可他们要怎么定“因”？
因为这个男生内心太骚包？爱靓？所以才会生这场病？
那要用什么因片来治疗他？
理智？让他知道0度的天气，骚包要适度？
还是聪慧，让他知道在冬天穿得那么少会生病？
角落里，木雨也低低咳嗽一声。
陆重年坐在他身旁，蹙眉拍了拍他的背，随后视线一转，落在了他的手上——木雨的手一直紧攥着，用力到骨节泛白。
陆重年顿了顿，伸手过去，覆住。
木雨低着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重年静静地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又强势地捋直了。
木雨顺从地放松下来，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然而紧接着，陆重年便手指一转，触摸到他的掌心。
那里全都是掐痕。
陆重年低头看他：“……你很不安吗？”
“不仅仅是不安，还有压力，焦虑，”木晨曦站在柜子前，头也不回地说，“你们的第一场副本是从开学那会儿开始的吧，我从那个时候起就觉得他不太对劲，他高考前的状态都没这么紧绷。”
诊室内众人纷纷看向木雨，木晨星的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
木雨垂着脑袋。
“副本把他的情绪放大了，他的身体就出现了症状，”木晨曦从柜子里挑出来几支药物因片，轻声说了句，“所以说，永远不要把自己当铁人，该休息时就得休息。”
“……我才没把自己当铁人。”木雨还是低声反驳了一句。
“反正开始治疗吧。”
木晨曦拿出来的因片有很多种，令人眼花缭乱。
孙崖看了眼那些玻璃管上的标签，喃喃道：“为什么就不能有‘健康’因片？”
“这世界上能有这么一劳永逸的事吗？”木晨曦的话语冷酷到几乎无情，“人体本来就很复杂，祂已经把这个系统简化到荒谬了。”
现在，因片、玻璃管、针，一切全都准备好了。
从谁开始？
赵晓光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咳得直喘不上气。
他往后缩了缩，逃避之意非常明显。
这位叫木晨曦的大哥在现实中可能是一位不错的医生，可他们现在能用的又哪里是现实中的医疗手段？
他才不想当小白鼠，谁知道这治疗到底能不能顺利啊，别一不小心反而把他搞死了！
孙崖也有点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他也不是很想第一个上，至少等他们都有点经验了再……
木雨直起身，平静道：“我先来吧。”
木晨曦拿起因片，干脆利落地走向他——正合他意，他也想先把自己亲弟弟身上的问题解决了。
大家围拢过来。
赵晓光和孙崖因为有点尴尬，所以没好意思靠近，只站在外围，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们。
木晨曦在木雨的身前半跪下来，撸起木雨的袖子。
消毒，扎绑带，在这个副本里都是不必要的步骤。
他将针头对准木雨的手臂皮肤，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木雨没有吭声。
很快，他体内色彩斑斓的混合物就被抽吸进了针管内部。
……他的外貌和神色开始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最开始还不太明显，因为木晨曦抽出来的部分不多，木雨身上被倒退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两三天、一个礼拜……
他一会儿有些失神，一会儿又茫然地看着他们，张开嘴。
然而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因为木晨曦不间断的抽吸又失去了意识。
陆重年一直坐在他的身后，让他靠着，眉头紧锁地望着木晨曦手中的针管。
高瞻远、郁宁、木晨星的表情也都很紧绷。
很快，一支针管被抽满，木晨曦伸手递向一旁，高瞻远心领神会地接过——
“我草，这么重？！”
“体重都在里面了，能不重？”
木雨这会儿刚从失神中恢复意识，茫然地眨眼：“……你们在干什么？这里是哪里？”
他发现自己正依靠着一个人，转头看到陆重年，大脑直接宕机了。
他呆了呆，一个激灵，连忙凑到陆重年身边，压低声音心惊胆战地问：“我们还在副本里？我们刚刚不是还在向日葵田边吗，怎么到这儿来了，而且我哥和我姐怎么——啊！”
木晨曦面无表情扎进去了第二针：“啊什么，痛？”
“……”陆重年忍不住说，“哥，轻一点……”
“怎么，你也痛？”
陆重年：“……”
木雨懵逼地看着木晨曦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一堆黑金混合着五彩的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哥你——”
他又失去了意识。
木晨星狐疑地打量木晨曦：“你在发什么脾气？”
木晨曦平静地说：“你会知道我在气什么的。”
木晨星：“？”
陆重年：“…………”
因为初步判断木雨的焦虑症状是从副本出现后开始的，“因”要追溯到那个时间点，所以从他身体里抽取出来的混合物也要追溯到九月初的时候。
木晨曦一支接一支地抽，中途，木雨的头发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他一次又一次地苏醒，一次又一次地昏睡。
木晨曦偶尔会问他“现在”是几月几号。
尽管完全不在状况，但好在木雨脑子灵光，对自己亲哥也不敢多顶嘴，每次都是很乖巧地报了。
大致可以确定，一支针管能够容纳的量就是一个月的时间。
抽到第四针的时候，木晨曦的动作仔细起来。
他缓慢拉动活塞柄，当内容物涌出来1毫升，他停下，抬头注视木雨：“第一个副本发生过了吗？”
木雨的双眼缓缓聚焦。
恢复神智后，他露出震惊的神色：“哥？你在干什么？你怎么在这里？而且你是怎么知道副本——”
木晨曦继续抽吸。
2毫升。
“副本发生过了吗？”
木雨再次从失神中回神，瞪大眼睛，大脑明显转不过来：“哥你怎么知道——”
木晨曦继续。
……
高瞻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怎么跟着提心吊胆的？？”
闫少闻一直在旁边抱臂围观没说话，此刻忽然想到什么，瞟了陆重年一眼。
陆重年接收到他的眼神，有点没反应过来，等闫少闻又瞟了瞟木雨和他兄姐，陆重年的神色微妙地变化了。
他注意到木晨曦这次抽完了1毫升还在继续，大概是觉得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多倒退一点木雨身上的时间，立刻张开嘴想要制止——
木晨曦刚好抽完2毫升，停下，挑眉看向自己亲弟：“现在呢？”
木雨眼神聚焦了，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哥，姐，你们怎么在这里？”
“先别管这个，知道副本是什么吗？”木晨曦屈指一下一下敲着针管。
木雨更茫然了：“副本是什么东西？？”
“OK了。”木晨曦终于起身。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个煎熬的步骤终于完成了！木雨的时间终于被倒退到第一个副本发生之前了！
木雨见木晨曦不理他，一脸莫名其妙的。
但眼下显然有另一件事更让他在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陆重年顿觉不妙，收紧了揽着他腰的手臂：“木雨——”
听到耳畔的声音，木雨一颤，转过头去。
两人一对上目光，木雨瞬间从脸蛋红到了脚跟。
他讷讷道：“……啊，陆重年，我们刚刚不是还在床——”
戛然而止。
……他突然反应过来，虽然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但哥哥姐姐全在这里。
然而整个房间已经静了下来。
……
木晨曦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地问：“你们刚刚还在床上？”
木晨星还蹲在地上，抬头茫然地看看他，又扭头看看木雨和陆重年。
木雨僵硬地盯着陆重年，不敢回头。
陆重年也僵硬地注视着他，没有抬头。
“……呵。”
“说说看，刚刚干了什么，脸红成这样？”
玻璃管敲桌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响起。
“总不会是房间里没开空调热的吧？闫家破产了，连会所客房空调坏了也不修？”
“还是和赵晓光一样发烧到39度了，烧成这样的？”
“所以刚才低头想看看衣服怎么还在自己身上？在物理降温呢？”
整个房间，所有人，安静如鸡。
孙崖和赵晓光完全不知道是啥情况，被这气氛吓得缩起脖子，大气不敢出。
其余几只则是眼神和表情乱飞，有的看戏，有的欲言又止。
木晨星听着听着，领会到了什么，面孔严肃起来，目光如炬起来。
她冰冷的视线射向两人：“阿雨？”
…………木雨脑袋一歪，虚弱地靠在了陆重年身上：“啊，突然觉得好不舒服，陆重年你快摸摸看我的额头，是不是已经烧到40度了？”
第128章 生命科学馆（九）
128生命科学馆（九）
烧当然是没有烧的, 他甚至非常地活蹦乱跳。
木晨曦各种冷笑，阴嗖嗖的。
木晨星骤然窥见自己亲弟的另一面，两眼一黑, 差点提刀站起来, 被高瞻远和郁宁连连拦住。
她双眼冒火，要两人合力才能被控在角落里。
木雨咽了咽口水, 胆战心惊地缩在陆重年的怀里，小声逼逼：“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我的记忆断层了？！”
陆重年捂了捂额, 随后睁开眼, 垂眸望向他。
“……在你的记忆里, 我们刚刚在干什么？”
木雨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他很小声地说：“你在亲我。”
“晚上？”陆重年嗓音很轻。
“不是, ”木雨的眼中又浮现出迷茫，“是早上，我刚刚醒来, 看到你已经醒了, 然后……”
你走过来，吻了我。
陆重年轻抚着他的发尾。
这是他不记得的部分。
他失去的记忆比木雨更多, 目前仅存于脑海中的，是那天早上他在床上睁开眼的那一瞬。
“木雨，现在离那一天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他在木雨震惊的神情中缓声道, “这四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
木晨曦面无表情地把抽取出来的混合物注射进一支大号玻璃管中, 这看起来不多的东西足有1公斤重。
斑斓的色彩在玻璃管里转动着, 接下来就是调和这一步骤了。
木晨星总算恢复了冷静，只是时不时刮向陆重年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出副本了再算账”。
她走过来, 皱眉看着办公桌上这十几支药物因片。
高瞻远跟过来，咋舌道：“要消除雨哥的焦虑和压力, 是要加乐观因片？”
木晨星摇头：“阿雨不缺乐观，他有时候乐观过头了。”
她将这支因片撇开。
高瞻远：“那是释然？放松？”
木晨曦：“死亡摆在面前，怎么释然？”
他伸手拿起“放松”因片，转动两下，打量着。
“他也不是不知道怎么放松，他现在学不会放松，本质原因在别的地方，用这支因片治标不治本。”
赵晓光插嘴道：“加进去试试不也行吗？稍微加一点也不会死人吧？”
高瞻远一听这话，扭头怼道：“那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吃一两片头孢也不会死人呢，怎么不吃吃看？胆子那么大，刚才怎么不站出来第一个接受治疗？”
赵晓光僵住，剧烈咳嗽起来，灰溜溜躲远了。
木晨曦和木晨星凝眉挑选着适合木雨的因片，另一头，陆重年已经三两句话把副本的事解释完了。
木雨呆了好一会儿。
就算是对他而言，“明明上一秒还在床上温存怎么下一秒已经四个月过去他们还全部被卷入了非自然事件里”也是一件需要很努力才能消化掉的事。
他合上嘴，喉结滚动。
“……所以，起因是什么？”
陆重年沉默地望着他。
“你们没找到这一系列事件的起因？还是——”木雨看着陆重年的表情，心一跳，“你们知道，但是很难开口对我说……？”
陆重年握住他的手：“……关于同学会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发生的事，我和你都失去了记忆。”
木雨更加愕然。
那天早上？！
是那天早上之后发生的？！
他下意识道：“但是我明明记得，你刚刚还——”
他猛然刹住嘴，又冷静下来思考一番。
“所以……现在这个副本的设定是你们把我身体里的那些奇怪东西抽取出去，我身上的时间就会倒退。那你们刚才怎么不把我的时间定位到那天早上5点半，或者6点钟左右？我失去了记忆，可我经历过的那部分时间并没有消失吧？”
“只要定位到那里，不就能知道那天早上我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重年看着他起身跑向木晨曦，张开嘴，又沉默下来。
“哥，等会儿你把那些东西注射回我身体里的时候动作慢一点，看看能不能隔几分钟停一下，定位到那天早上‘事件’发生的时间点！”
“你真以为有这么好控制？”木晨曦头也不抬地说。
“试试看嘛，”木雨走过去，往桌上扫了一眼，拿起其中一支因片，“用用看这个吧？”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他手上。
他手中拿的，是“信任”因片。
木雨摸着下巴琢磨：“我觉得其他积极因素我都不缺，如果哪天显得好像缺了，那一定是我不信任自己的能力了。”
因为开始质疑自己了，所以才会无法放松。
因为开始怀疑自己了，所以有再多的乐观，心还是会被沉甸甸的石头压着。
怕自己做不到，怕自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怕这最后的结果会是全军覆灭，他们的人生会停留在这荒诞的尾端，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木晨曦看看这支因片，再看看他。
他放下手中挑选出来的因片，接过这一支。
——他的弟弟足够了解自己。
……
治疗的关键步骤也非常简单粗暴。
提取适量药物因片注射入玻璃管，晃动，待其与患者的人生因片混合物融合，转化为金色因片即可。
至于“适量”是多少？还是那句话，看手感。
木晨曦并没有太过于纠结这些字眼，他最开始注射进去的，是1ml。
“为什么是1ml？”赵晓光在一旁悄声问。
“我们刚才在术前给那几个人注射的冷静因片就是1ml左右，这个量应该不会出错。”孙崖猜想着。
银色因片被挤入玻璃管中，静静浮在斑斓混合物的上层。
木晨曦晃动一下，这两部分便混在了一起。
细碎的银色在混合物中闪耀，游动……肉眼可见的，它们在以非常明显的速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木晨曦盯着玻璃管中的变化，片刻后，又注射进去1ml。
这一次注射完毕，他晃动使管内的东西，使它们完全融合，便拿起一支空针管来抽了。
“先这样试试看。”
一行人重新来到靠墙的椅子边，让木雨坐下。
木雨再三叮嘱：“一定要慢点来啊，尽量按分钟掐。”
大家不由开始有点紧张了，这不仅仅涉及到这种治疗方法能不能成功的问题，还涉及到了副本的真相。
他们能靠这个方法揭开真相吗？
木晨曦重新半跪下来，抬起木雨的手臂，扎针，缓慢推动活塞柄。
那全新的混合物，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推入木雨的身体中。
所有人都盯着木雨的脸。
他很快就眼神涣散了，无力地依靠在陆重年的肩头。
陆重年揽着他，始终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木晨曦淡淡问了一句。
陆重年垂眸注视着怀里的人：“不想让他经受这些，直觉告诉我他会很不舒服。”
“你们既然打定主意要去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总有一天要面对。”
“是，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我来。”
“谁叫你身体这么健康，没这个机会，”木晨曦轻嗤，“也别把他当作什么弱不禁风的小草，你们谈恋爱都这么腻乎的吗？”
话语间，他停止了注射。
所有人都关注着木雨的反应，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木雨昏昏沉沉，双眼微睁，瞳孔明显没有聚焦。
三秒钟过去后，还是这样。
……这明显超出了他之前意识恢复的时间。
大家心一沉——看来靠这个办法逼不出同学会第二天早上那个时间段的木雨。
是副本在屏蔽真相吗？还是在那天早上后来的那段时间里，木雨就真的是这种状态？
木晨曦果断将管内剩余所有混合物都注射进去。
这次，木雨终于醒了过来。
他靠在陆重年肩上，浑浑噩噩抬起头，看了后者一眼，骤然身体前倾，喷出一大口鲜血！
所有人脸色大变。
陆重年绷紧身体，立即将他捞起来。
木晨曦托住木雨的脸：“胃比刚才更痛了？”
木雨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沾了满脸。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心脏呢？”
木雨摇头。
——心脏没有之前那么不舒服了。
高瞻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回事，怎么加了信任因片反而这样了？是加错了吗？”
“心脏既然能恢复那就说明没有加错，但他胃的问题肯定不仅仅和这段时间有关了。”木晨曦微一思索，脸色突然变得很黑。
他起身走回到桌边，捧了一大堆针管过来：“他从初中开始就熬夜，三餐不规律，如果非要追寻根源那只能推到那个时候。”
“退到他初中？！”赵晓光目瞪口呆。
木晨曦没有回答，直接蹲下，开始重新抽取木雨的内容物。
要倒退木雨身上六年的时间，这工作量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他让其他人一起过来帮忙，所有人都开始在木雨身上扎针抽取。
紧锣密鼓进行了十分钟，七十多管内容物被抽取出来，木雨的长相一下子变嫩了许多。
他的身高缩水了，脸庞变得有些稚嫩，婴儿肥很明显。
衣服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他歪在陆重年怀里醒来，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哥，姐？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干嘛……？怎么这么多人……”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人怀里，困意朦胧地仰起头一看，顿时睁圆了眼睛，清醒了。
脸颊迅速充血，说话结结巴巴。
“你、你是谁？你怎么抱着我？”
陆重年的眼神有些复杂。
木晨曦站起身：“陆重年你先带着他，我去把这些东西处理一下。”
“这次要用哪种因片啊？”高瞻远连忙跟过去。
木晨曦冷笑：“当然是自制力！”
*
几分钟后。
12岁的木雨听完了前因后果，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现在竟然是6年后？？
他考上了大学，还被卷入了奇奇怪怪的非自然事件，连他哥哥姐姐也被卷进去了？！
而他被变回现在这个状态，只是因为……他、喜、欢、熬、夜？！！
陆重年叹了口气。
这一轮因片调和，量太大了，估计要花一些时间。
他牵住木雨的手，好声好气地哄：“接下来这段时间不要乱跑，有不懂的事就问我，好吗？我叫陆重年，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
木雨深吸一口气，勉强消化了刚才接收的那些信息。
……然后他抬眼看向陆重年，脸蛋变得绯红，目光闪烁。
“那、那陆重年……我现在就有个问题！”
陆重年本来挺无奈的，虽然知道木雨现在这状态只是暂时的，但被心上人遗忘了实在有点……
但此刻看着木雨这古灵精怪的模样，他又觉得可爱。
“是什么？”他的眸色不由柔和下来。
木雨的脸上写着害羞：“……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哥要让你来带我啊？”
陆重年顿住。
“我们，”木雨悄咪咪地一下一下瞅他，有些扭捏，“我们是好朋友吗……？”
背对着他们正在忙碌的木晨曦和木晨星耳朵一竖，两把眼刀立即飞过来。
陆重年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唇，眼神别开，低低咳嗽一声。
角落里，正在帮忙的郁宁用手肘捅了捅闫少闻，一脸惊奇。
……木雨的脸都红成那样了！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现在和陆重年才是初次见面吧？
“xp和颜狗属性都是天生的，改不了，碰到触发源就会自动触发的，”闫大少爷如此评价，“他们锁死。”
……
木雨这边，混合物已经全部被转移到了一支大号玻璃管里，开始融合。
看药物因片颜色转换的速度，估计要好几分钟。
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决定先来处理孙崖和赵晓光身上的问题。
孙崖还是很纠结，他犹豫地拿起那一支基因改造药物因片。
这支东西和先天性疾病消除因片一样，都是这个副本里最特殊的因片。
玻璃管的背后贴着小小的一张说明书，上面写着：
药物成分：基因改造。
作用：基因导致的本来必然会发生或大概率会发生的疾病不会发生或降低概率。
用法：直接整支注射即可。大部分情况下，基因造成的先天性畸形类病症只需注射一次，癌症等病症需注射至少两次才能将发病概率降低到普通人水平。
副作用：主体污染；逻辑崩塌。
老实讲，孙崖都有点看不太懂这说明书。
“主体污染”和“逻辑崩塌”是什么意思？
他求助于刚好看起来有点闲的闫少闻。
闫少闻扫了一眼：“‘逻辑’指的是‘作用’那条机理的逻辑吧，也就是那句话的逻辑可能会崩塌，不一定会按照它写的那样实现。至于‘主体’——”
“是指我吗？我会被污染？”孙崖忐忑地问。
闫少闻挑起眉梢：“不知道了，要等真的发生了才能搞明白。”
孙崖内心挣扎。
这支因片的作用明显比其他药物因片强大许多，但也是唯二被指出了副作用的因片，实在令他有些退却。
然而左肋下方的疼痛在持续加重，辐射性地扩散向全身。
再不采取一些行动，他真怕自己会和王可音一样……
他咬咬牙，最终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空针，决定注射。
见他终于下定决心了，大家也聚到了他的身边。
基因改造因片直接注射进人体即可，这个操作不用别人来帮忙，孙崖自己就能完成。
他一不做二不休，深吸一口气，屏住，闭上眼就把整支针都打了进去。
打完后他就僵在了那里，眼睛也不睁，整个人绷紧得跟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所有人都紧紧关注着他，以防出现什么问题，好及时帮忙。
一秒钟过去。
两秒钟过去……
孙崖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身体：“好像舒服了，我不痛了，这支东西真的有效果！”
“操，太牛逼了吧？癌细胞是不是全都被清除出去了啊？！”
他兴奋地跳了起来。
郁宁看着这一幕，眸色微动。
他回过头，沉默的视线投向了那满满陈列着药物因片的柜子。
那里面，还有先天性疾病消除因片。
一旁，闫少闻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孙崖完事了，剩下的就是赵晓光。
他已经咳得脸都在发紫。
他终于受不了了，扑过来说：“快、快点治疗我吧，我不行了，我感觉再下去我也要自爆了！”
“你们最好把我捆在椅子上，咳咳，因为等我的记忆倒退回昨天，我肯定不会配合你们的，咳咳咳，”赵晓光也顾不上羞耻了，坦言道，“我肯定会以为你们是什么犯罪分子，一个劲想跑！”
“你倒是了解你自己，”高瞻远拎起之前用来捆兰璐的绳索，朝他扬了扬下巴，“来，去那把椅子上坐好。”
把他捆好后，木晨曦就过来抽取赵晓光的内容物了。
后者很快就陷入昏迷。
几秒种时间，木晨曦操作完毕起身——赵晓光的病因只需要追溯到昨天，需要抽取出来的部分也就一点点——赵晓光晕头转向醒了过来。
如他自己所料，此刻的他很震惊：“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你们在对我干什么？”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捆在椅子上，脸色登时大变：“你们绑架我？我tm又没钱，你们绑我干什么！？”
高瞻远都懒得理他，他是真不喜欢赵晓光这个人，而且这会儿理他也没什么用吧。
他凑到木晨曦身旁问：“我看还是给他加一点‘聪慧’算了？觉得穿的少就好看了，这指定是智商不太够。”
赵晓光在后头一听，大怒：“你在骂谁呢？！”
“你还知道我在骂谁呢？”高瞻远斜眼看他。
“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干的事情是犯法的，你们会坐牢的！”
木晨曦调和完毕了。
他给赵晓光加了些许“聪慧”和“理智”——倒不是嘲讽，而是不论怎么想，似乎也就只能加这两样东西了。
这都是副本将人体简化成这样的锅。
他晃了晃玻璃管，用针将玻璃管内的混合物重新抽取出来。
赵晓光见到这一幕，毛都炸了：“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给我注射什么？！毒品？！你们不要过来，你们别想——”
“把他摁住。”木晨曦说。
他挣扎得太厉害了，针头会断在里面。
高瞻远捋起袖子走过去。
椅子被赵晓光挣得哐哐作响，见高瞻远靠近，他的反应更加激烈。
他忽然猛一用力，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下巴磕到地上砸出了血！
郁宁被吓了跳，连忙过去扶他。
下一秒，一道银光反射。
闫少闻眼疾手快将郁宁拉开，一抹刀刃在空中划过，刃尖擦着郁宁的脖子，再差一点就要割破他的皮肤！
——赵晓光身上的绳索散了，他竟然藏着一把手术刀！
他竟然不记得自己身上藏了把刀！
变故来得太突然，木晨曦喝道：“拦住他！”
然而分秒之间，赵晓光已经撞开高瞻远，连滚带爬冲出了内科诊室！
大家追了出去，包括小只的木雨，他的眼皮在跳。
“这个地方的外面是什么？他逃得出去吗？”他紧张地问陆重年。
“……逃不出去，”陆重年扣紧木雨的手，蹙眉道，“理论上。”
赵晓光在前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们。
见他们“倾巢出动”，他跑得更加卖力。
他绕了一圈，发现这个地方好像没有出口，不断咒骂着，顶着被两面夹击的压力，绕回到了内科诊室隔壁，那扇窗前。
他推开玻璃窗，向外一探，发现外面是如海洋一般包裹着这栋建筑物的黑暗，懵了一瞬。
……怎么都看不到地面？底下也全都是黑的？
这里确实是一楼吧？
一楼的外面应该就是地面了吧？
他跳下去没事的吧？
“真是够了，你快回来，你哪里见过我们这样的绑匪？！你往外跳也没用，你跑不出去的！”高瞻远骂道。
“我擦，吓唬谁呢！”
赵晓光回过头，爬上窗框，用力往外一跃。
下一秒，他整个人竟往上飞了！
第129章 生命科学馆（十）
129 生命科学馆（十）
曲歌在楼顶。
他是带了工具上来的, 这样就不用自己亲手去触碰那层玻璃罩了。
测试过后，他发现四面包围他们的那层玻璃屏障呈曲面状，从下往上, 曲面逐渐收紧。
他抬起头。
——直至那轮恶魔之月所在的位置, 应该就是这个半球形玻璃罩的顶部。
可是，半球形？
生命科学馆里有什么物件是长成这样的？
正在努力思索, 他看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赵晓光忽然从下方升起来。
这个男生正在以非常迅疾的速度一边旋转一边往上方冲去，嘴里呜哇大叫。
曲歌愕然地跟着抬头, 此刻正在楼下室内的姚峰, 和正在处置室里关注他们两人情况的兰璐也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怎么飞起来了？！”姚峰趴在窗前大喊。
赵晓光就这么飞入了黑暗之中……过了会儿, 黑暗深处传来“啪”的一声。
就像是小鸟撞上了玻璃。
赵晓光惊恐的叫喊声也隐于寂静之中。
楼下传来骚动, 显然其他人也正在为这件事大乱。
曲歌惊疑不定。
人怎么会往上飞？看起来也不像是赵晓光自己飞上去的，而是被一股力量拽上去的。
他是撞到玻璃罩了吧？可就这么贴着不下来了？
这到底……
曲歌的眸色忽然一凝。
他对下面喊：“姚峰，我要进去了, 你帮我一把！”
“哦哦, 好！”
*
回到室内，曲歌和姚峰往楼下跑, 撞到了其他人。
见到缩水版的木雨时他有点懵，但来不及多想便道：“去处置室，那里的规则可能有问题！”
兰璐正在处置室里。
见他们来了，她指着上方颤声道：“他、他身体里的东西流出来了！”
所有人抬头一看, 只见夜空中, 一道金色的丝带“飘”在那里。
它正在逐渐变长, 就像是一条河流的分支，正在一点一点从母体中分离。
它染亮了周边的夜色, 让他们看到了静止在黑暗中，闭着眼, 一动不动的赵晓光，也再一次让他们得以看见那轮恶魔之月，和邪恶弯月后头那一双诡异的眼睛。
与刚才相比，这双眼睛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它依旧直勾勾盯着他们，一眨不眨。
孙崖惊惶道：“赵晓光死了？”
那金色丝带是从他脑袋后面流出来的，他后脑勺被磕破了？
“只要他的内容物没有消失超过百分之十，他就不会死，”木晨星蹙眉，“他可能晕过去了。”
“那我们要怎么把他搞下来啊？”
曲歌来到草坪中央，突然跪下去开始挖土。
这个操作让大家齐齐愣住。
孙崖又不解了：“你在干什么？”
“你们刚才埋王可音的时候，没有埋很深吧？”曲歌喘着气问。
“当然没有了，这里的规则不是说埋太深了会发不了芽……”
“但规则可能会坑玩家，”曲歌说，“挖下去看看，我感觉下面可能会有东西。”
“那我们不管赵晓光了吗……？”
“不是不管，要知道怎么救他，才能救他吧？”
木晨曦挽起袖子走向曲歌。
见状，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虽然不知道曲歌的猜想是什么，但挖挖看吧。
大家凑到同一个地方的话有点挤，木雨往旁边一瞅，扯了扯陆重年的手：“我们去那边挖？”
陆重年由着他：“好。”
从王可音的皮囊里长出来的那株小树就在不远处。
她的好因及人生混合物也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剩淡淡一层金色的光，维持着人形，托腮望着夜空。
木雨和陆重年在小树的左边，剩下的人则全都在右边。
人多力量大，右边挖得更快。
没多久，孙崖就惊声道：“下面真的有东西！这、这是——”
他们面前的泥土里，分明有布一样的东西深埋在里面。
曲歌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欲言又止。
高瞻远大胆地伸手把这件神秘的东西拎起来，抖落泥土，这块布自然散落开。
瞬间，处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旁，木雨擦了把汗，和陆重年一起转头看过去，两人纷纷愣住。
……那是一张皮囊。
过肩中长发，女孩闭着眼，唇角微扬，于恬静中沉睡，看不出一丝一毫内容物消失殆尽时的痛苦。
兰璐用力捂住唇，喉咙里泄露出一丝惊痛的呜咽。
是王可音的皮囊。
可是……王可音不是被埋在了……
所有人齐齐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那株小树……
“……什么鬼，王可音不是被埋在了那边吗？”孙崖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时是谁埋的？”
“我，”高瞻远咽了咽口水，拎着这张皮囊的手臂上，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确定我是把王可音埋在了那边，那棵树就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这张不是我埋的。”
孙崖跳了起来大叫：“什么叫这张不是你埋的？那难道还能有两个王可音？！”
木晨曦低声道：“先把她放下。”
高瞻远反应过来，连忙将这张皮囊放到地上。
然后所有人就僵在了那里。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他们完全搞不懂。
木晨星忽然转过头问曲歌：“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第二个王可音？”
曲歌僵硬道：“我不知道，我想找的东西不是这个。”
一句话，瞬间引发了混乱。
孙崖：“你想找的东西还不是这个？！那你想找什么？还有别的什么？！”
姚峰：“话说，我们要不要把那棵树下面挖开来看看，确认下王可音是不是还在那里……？”
兰璐：“……要把音音再挖出来？”
姚峰：“因为也有可能这张皮囊就是我们刚才埋下去的那张，只是它从那边移动到了这里？”
孙崖：“哈？移动？人都死了怎么移动，你不要说鬼故事啊！”
“——不用挖了，你们手里那个应该就是第二个王可音。”
忽然，左边传来木雨清脆的嗓音。
争论停下，他们齐齐看过去，只见木雨的手中竟也拎着一张皮囊，分明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而这张皮囊是……
孙崖的脸白得跟鬼一样。
那是他。
这张皮囊分明是他……
可他还在这里，他根本没死，可木雨和陆重年，从那边的地里挖出了另外一个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副本里还有第二批我们？不对，我们才是第二批？第一批早就全都死了？”姚峰彻底混乱了，“那这个副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真的是从两点半开始的吗？”
郁宁暗暗思索一番，回过头，在他们刚才挖的这个坑的边缘重新挖起来。
同时，闫少闻、曲歌、木晨曦和木晨星也做起同样的事情。
他们纷纷往后退一步，扩大了挖坑的范围。
三分钟后。
整个处置室中央变得坑坑洼洼。
泥土和草全都被翻了出来，五张皮囊被他们摆放在了地上。
除了王可音和孙崖，他们挖出来的还有赵晓光、高瞻远，和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男生。
每个人都上来确认了一遍，最后那个男生他们谁都不认识。
事情变得越发诡异了。
姚峰抓狂道：“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孙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根本不敢去看地上的那个自己，抖着嗓子说：“而且他们被埋在这里为什么都没有发芽啊？”
就是因为没有发芽，他们才不知道这块地下竟还埋着这些竦人的东西！
兰璐哑声道：“因为……‘埋得太深，会发不了芽’。”
孙崖：“可埋他们的人为什么要埋得那么深啊？！”
“话说曲歌你说你想找的东西不是这个，那你到底——”他回头去看其他人。
然后就发现，其他几个老玩家之间，气氛有些诡异。
他们直勾勾盯着地上这些东西，全都没有说话。
木雨站在角落里。
他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变得很紧，不由看过去。
再抬起头，顺着这根手臂，看向自己身侧的英俊男生。
黑色的碎发遮着陆重年的眼，木雨只看到他眼中浸着未知情绪的光，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氛有些凝滞。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一般，陆重年的身体肌肉忽然放松。
他低下头，与木雨对视一眼。
“你没事吧？”木雨小声问。
“……没事，”陆重年揉了揉他的脑袋，便看向一旁，冷静地说，“曲歌，你想找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曲歌清了清嗓子：“……我是想挖得更深一点试试，目前我们还没挖到底。”
“挖到底？你想挖到地心？”孙崖质疑。
“我们又不在地球上，哪来的‘地心’？”高瞻远丢下这句话，就走上前，蹲下继续挖。
“……你也死了另外一个自己，你就不慌？”
“……反正我现在还没死，”高瞻远低低说，“倒是能看出来你很慌，忽然话变得那么多。”
孙崖的表情变得很扭曲。
他张开嘴想骂人，但就在这个时候，其他人走上前去，全都继续默默挖起来，于是他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握紧拳头，低低咒骂一声，悻悻地过去。
他们继续往下挖。
那五张诡异的皮囊就摆在一旁完好的草坪上。
可此刻他们不去看，也不去管，他们无视因为未知的恐惧而急促跳动的心脏，只专心对付脚下。
不知过了多久，高瞻远忽然道：“挖空了！”
他刚刚挖出一抔泥土，下面竟出现了一个空洞，手能伸进去！
“里面还有空间？”姚峰震惊，“真‘地心世界’啊？”
曲歌终于打起精神：“把这个洞再挖开一点！”
大家奋力合作，迅速将这个空洞扩大，然后曲歌带头跳进了坑里。
他调整姿势，头朝下，脚朝上，双手扒住空洞的边缘，竟钻了进去，整个人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孙崖和姚峰看得心惊肉跳的。
曲歌胆子也太大了，他们都还不知道“地心世界”里面有什么……
“曲歌？”木晨曦等了两三秒，眯眼喊道。
“……你们快进来！”曲歌的声音从洞的另一头传来。
大家面面相觑。
木晨曦第二个下去，木晨星紧随其后。
老玩家们钻得毫不犹豫，木雨也是——尽管失去了记忆，但他的大胆是刻在骨子里的。
最后见兰璐和姚峰都进去了，孙崖也不好意思再一个人杵在这里，毕竟让他和那五张诡异的皮囊呆在一起他也觉得瘆得慌。
他咬咬牙，跳进坑中，调整到了同样的头朝下的姿势——
脑袋是最先进入“地心世界”的。
可能是受以前看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说影响，孙崖总觉得“地心世界”的空气里可能会有毒。
当头探出去时，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话说，“地心世界”的引力是怎么搞的啊？他会直接掉进去吗？还是会像在宇宙里一样飘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他抬头张望，发现先前进去的所有人全都双脚着地站在他旁边。
——原来处置室这块草坪的另一面就是“地心世界”的地面？
他松了口气，赶紧钻进去。
引力在这一刻发生了自然而然的转换。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向周围仰着头的小伙伴们：“你们在看什么……”
顺着他们的目光抬起头，他愣住了。
……
冰冷的空气萦绕在他们周围。
尽管周围依旧一片全黑，但是在黑暗中，似乎有一种更深的黑暗。
它们呈一条锁链状，环绕在他们的上空。
锁链的左右两端延伸出两条分支，向上笔直延伸，交汇于一个点。
他们像是站在一个被吊起来的大型刑台上，这些诡异的东西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
木雨试着打开手机手电筒，发现不行。
陆重年低头对他说：“刚才你已经试过了，这里没办法用这个功能。”
木雨一愣：“我视力不太好，你们能看清楚那是什么吗？是绳子还是什么支架？”
“感觉都不太像……”兰璐往两旁看了看，指着空中道，“你们不觉得旁边好像还有东西吗？感觉还有其他像我们一样被吊起来的……”
“有，是有！”高瞻远转动身体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那些诡异的看不清楚形状的东西错落分布在他们的周围！
“有这么多？”姚峰的视力也不大好，他睁大眼又眯起眼，却就是看不清楚，“难道这个副本里真的有好几组玩家？其他几个地方会不会都有我们的复制人啊？”
“……不是复制人吧，如果是‘复制人’，那刚才挖出来的那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的是复制的谁啊？”孙崖说。
他们在讨论的时候，曲歌走到了这块平地的边缘。
他伸出手，五指摊平，触向虚空。
掌心下是冰冷的玻璃触感。
从水平于胸口的位置，他的手一路向上移动。
他转过身，再看向空中，沉默几秒，开口道：“我可能知道我们现在在一个什么东西里面了。”
顿时，所有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曲歌走过来说：“玻璃罩在这个平台的周围依旧存在，而且依旧是曲面，从我们脚下往上，曲面一路收紧。”
“和地下那个世界是相反的变化趋势？”木晨星敏锐地问。
“对，我们现在踩着的这块地，也就是那栋医院的一楼地面——这块地面所在的位置，应该就是这个玻璃罩内面积最大的切面。从这块平台开始，不论是往上还是往下，玻璃罩都是向内收束。”
姚峰立刻道：“最后收成一个球？我们在一个玻璃球里？”
曲歌摇了摇头，伸手指向空中：“你们看，那条锁链出现在那个地方，就代表那里有可以被卡住的地方，也就是说，玻璃罩应该在那个地方出现了曲面的反转。”
“地下那个世界，玻璃罩确实收成了一个半球，因为赵晓光确实贴在了玻璃罩的顶面。但我们现在在的这个地方肯定不是。”
“玻璃罩既然在那条环形锁链出现的地方出现了曲面反转，那它就不可能收成一个半球，”曲歌放下手，“那里可能是一个开口花盆的形状。这整个玻璃罩应该是一个类似于香囊或者福袋的形状。”
大家一愣。
“为什么？”木晨曦探究地注视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曲歌这时候叹息一声：“学长，你还记得副本开始前和你交谈的那位学姐吗？那个厅的主题是‘一个人的诞生’，是由她布置的。”
“当时你们的旁边有一个婴儿床，婴儿床本身是买来的模型，但是婴儿床上的挂件……是她拿来的。据说原先是挂在她孩子婴儿床上的挂饰。”
“婴儿床挂饰？”兰璐一个激灵，立即看向四周其他被吊挂在黑暗中的影子，“啊，是挂饰！”
现在看过去，那些东西和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物件组成的模型结构简直一目了然，他们是同一套婴儿床挂饰里的！
大家震惊。
曲歌继续说：“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赵晓光会往上飞，还能贴在玻璃罩的顶部不动，那上面肯定有一股力，但副本的设定就算再奇怪也不可能毫无逻辑，那股力能是什么力？我就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引力？因为如果把上下翻转过来的话，他不就像是头朝下从楼上掉下去的一样？”
“我们会不会只有在双脚接触到医院地面的时候，引力才是向下，一旦双脚离地，真正的引力才会体现出来，是向上的方向？”
大家顿时陷入头脑风暴。
木晨星思忖道：“确实，如果我们被吊在婴儿床的上方，那挂饰里的这栋医院的朝向肯定也是婴儿床，我们相当于是倒立在空中。双脚着地的时候被医院的地面吸住，无知无觉，只有跳起来才会感受到真正的引力。那双空中的眼睛是下方婴儿床里假婴儿的眼睛？”
高瞻远豁然开朗：“怪不得，我就说那双眼睛怎么一动不动的，甚至不会眨，看起来跟假的似的，原来真的是假的！”
木晨星的目光又扫向小个头的木雨：“不过，准确地说，可能只要我们的身体还能碰到医院的任何一个角落，真正的引力就不会作用到我们身上。因为阿雨之前从楼顶上掉下来的时候，身体一直被卡在医院墙面和玻璃罩中间，当时他受到的引力一直是向下的。”
木雨眨了眨眼，对于这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完全是一脸茫然。
分析到这里，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激动。
曲歌叹息道：“我只记得学姐的挂件是这种形状，里面卡着一栋建筑物，是她去淘宝上定制的，但一直不知道那栋建筑物是什么。”
孙崖咋舌：“但是把自己孩子的婴儿床挂饰拿到展厅里来也太奇怪了吧？”
“原因有点复杂，她的孩子去世了，就在一年前。其实那个厅本来也不是由她负责的，毕业生一般不会来参与这种项目，但好像是学姐回学校拜访校长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就主动请缨了。”
曲歌沉默片刻，道：“我觉得，可能和她的心境有关。”
“学姐和我们说过，她的双手救了再多的人也救不了自己的孩子，有时候她觉得很讽刺。当然，后来她想通了，因为人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在医院里每天都能见证到不同人的生老病死，‘那里是生最被渴望的地方，也是死最被释怀的地方。’人的身体太复杂了，人的情感也很复杂，她和我们说过，如果一切能简单一点多好？”
“——所以就被简单成了这样？！”孙崖瞠目结舌。
人的疾病被简单地归因，仿佛只要找到“原因”，就一定能治好病。
曲歌摇头：“学姐当时说完这句话，后面紧跟着就说——”
【但是任何生命都是因为足够复杂才珍贵。】
很显然，副本制造者再一次恶意地扭曲了人类的真意。
第130章 生命科学馆（十一）
130 生命科学馆（十一）
四周一片寂静。
“……但我还是没搞懂, 那五张皮囊是怎么回事？”姚峰开口道，“是不是还有什么很重要的线索没被我们找到啊？”
木晨曦转过身，走回到刚才他们进来的那个洞口边, 准备回去。
“我们的目标是把怪物发生器毁了, 除此之外的东西都不重要。”
姚峰听了，一脸懵逼。
是这样的吗？？
好像道理是这样, 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孙崖看了眼那几个神色各异的老玩家，心里直犯嘀咕, 他们在瞒着什么事吧？
回到另一边的世界, 解救赵晓光的办法似乎也明晰起来。
既然引力是向上的, 那么从地面抵达玻璃罩顶部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他们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过去解救的那个人千万不能像赵晓光一样被砸破脑袋了。
至于怎么回来——在对方的身上绑一根绳子，到时候直接把人拉回来即可。
高瞻远抬起手臂，指着玻璃罩顶部道：“不过我们既然都能过去了, 那直接把玻璃罩砸了, 把怪物发生器毁了不是更快一点？”
从赵晓光的头部流淌出来的内容物已经蔓延开来，金色与彩色的光辉描绘着无序诡谲的线条。
光是要把这些内容物回收就要花费一大番力气, 这已经不是催回枪能够处理的范畴了。
与这相比，直接毁了恶魔之月不是更方便？
“确实是这样，但是——”木晨星话还未说完，陆重年忽然沉下脸, 俯身一把抱起木雨。
“快回室内！”
大家愣住。
一直在观察赵晓光的郁宁这一刻脸色大变, 喊了出来：“黑色的……牛出来了！”
——在那金色与彩色的光辉之间, 有一种粘稠的纯黑。
那根本不是夜色，而是从赵晓光身体里流淌出来的坏因！
此刻, 这些坏因铺在玻璃罩顶部，形成了一粒一粒朝向他们的凸起……它们要攻击下来了！
顿时, 所有人转身向室内跑，空中，黑色的箭雨向他们落下！
“赵晓光不是还没死吗，那些东西应该还连着他的身体，怎么会分离出来！”孙崖抱头躲过穿墙而入的坏因，慌张地问。
曲歌的腿部被一道飞射而过的坏因擦伤，眉头皱了一下：“《因片学》里说过，伤患的伤口太大，溢出来的内容物太多时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只是赵晓光昏厥的位置太凑巧了，他在空中，坏因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东西有这么多。
光看好因及人生流淌出来的量，虽然也多，但远远没到需要他们注意的地步。
此刻，整个建筑物内一片混乱。
赵晓光的坏因攻击性极强，轻易就穿透了一面面墙壁，密密麻麻射击下来，窗户及墙面被击中的声音到处响起！
先前他们当中不少人脱了防护服，这衣服太闷了，穿上超过十分钟就开始透不过气，要是一直不脱，人能晕在里面——而没有防护服保护，坏因便一路追踪着他们！
木晨曦在混乱中道：“来几个人跟我去器材室，其他人都去爆炸室！”
一行人顿时往楼梯上跑！
陆重年踩上一层楼梯，将木雨塞到了木晨曦怀里：“我要去内科诊室，哥，木雨交给你了。”
木雨那还在调和中的内容物还在内科诊室里。
赵晓光的坏因攻击范围太大了，没人的地方它们也在到处飞射，难保不会在混乱中击碎承载着木雨内容物的玻璃管！
“……小心一点。”木晨曦把木雨夹住。
木雨看着陆重年转身就往相反方向跑去，急急喊道：“陆重年！”
“死不了，大不了等会儿给他也动一场手术，”木晨曦冷声道，“别乱动，你以为你还是两岁小孩吗，再挣我抱不动你！”
木雨涨红脸：“我能自己下来跑！”
上到二楼，大部分人冲进爆炸室，木晨曦把木雨也扔进去，关上门。
他、高瞻远和闫少闻则一刻不停地往器材室冲。
*
楼下，陆重年独自一人闯入内科诊室。
四面的墙壁被穿出一个个洞，地面上，一坨一坨黑色的凝聚体四处分布，蠕动着变幻形状。
陆重年目不斜视冲到了办公桌边，将那支还被竖直卡在管槽中的大号玻璃管抱进怀里，随手拎起一件被挂在了椅背上的防护服。
转身的瞬间，一条粗壮的黑色凝聚体立起在他面前，他猛然停下。
凝聚体的头部变得尖锐，像一个钻头，无声地弯下来，对准了他。
陆重年身上的肌肉悄无声息地绷紧。
下一秒，凝聚体袭过来！
他闪身躲过，从左侧空荡钻了出去，前方地面上却有一坨黑色凝聚体朝他射来，穿透了他的右肩！
陆重年蹙了下眉，身后又拂来一阵风，他敏捷地俯下身，那条粗壮的黑色凝聚体直直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斜射而过！
他只瞥了一眼，屈在地上的左腿便用力，想要站起。
头忽然一阵刺痛。
陆重年摇晃一下，重新跪了下去。
黑发凌乱散落在额前，视野出现了重影，他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脑袋生锐地疼，像有一把刀斜刺进来，在里面翻转搅动，一时之间耳边全是嗡鸣。
黑色凝聚体像是发现了他的虚弱，行动忽然缓慢下来。
它一点一点向他靠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冰冷的气息涌动在四周，游刃有余中带着一丝得意与嘲讽。
陆重年抬起眼，冷冷盯着这个东西，握紧了怀中的玻璃管。
【扔出去】
空气中忽然浮现出怪异的黑色小字。
【扔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
【把怀里的东西扔出去，快】
【扔出去扔出去扔出去扔出去扔出去扔出去】
【扔出去，你就能活啦】
密密麻麻的黑字堆叠起来。
脑中的疼痛加剧，像是有无数双手在对他的大脑推来挤去，无数道怪异的声音在催促他，怂恿他，迷惑他。
左手挥了出去——
一声巨响，靠墙柜子的玻璃门被砸碎！
玻璃碎片哗啦啦掉落下来，陆重年的拳头就悬在空中。
瞬间。
世界安静了。
黑字消失了。
他的手背被玻璃渣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而办公室中，重新只余下他和他面前这根虎视眈眈的凝聚体。
——凝聚体倏然冲他面门而来！
陆重年迅速将玻璃管抛到右手，左手拎起那件防护服抖开，将凝聚体兜头罩在了下面！
防护服瞬间被顶出了形状，凝聚体在下面疯狂钻动，陆重年牢牢抓住这件防护服，手臂上浮起青筋。
两道脚步声从门外接近！
“陆重年，接住！”
陆重年抬头，木晨曦和闫少闻站在门外，一支大号吸取管朝他飞来。
在防护服被钻破，凝聚体尖锐的头部刺向他的瞬间，他接住东西，后仰身体，腾出双手，对准凝聚体，吸取——
*
五分钟后。
室内一片狼藉。
大家出来了，穿好了防护服，开始打扫“战场”，回收赵晓光的坏因。
木雨跑出来，见到陆重年的瞬间，眼圈红了。
“陆重年，你受了好多伤！”
木晨曦真是无法理解：“你在哭什么？你认识他才多久？”
木雨反驳道：“……我没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他垂下脑袋，揉揉自己的眼睛。
陆重年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脑袋，低声哄：“我没事，别担心，这点小伤很好处理。”
语罢，他抬起头，对木晨曦说：“我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反应了。”
木晨曦敛容：“是什么？”
“头疼，我以前睡不好时会这样，是家族遗传，”陆重年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不过时间剩余不多了，先不用处理我的问题，商量一下怎么把怪物发生器毁了吧。”
“说起来，刚才姐姐你想说什么？”高瞻远跪在地上，把一坨黑色凝聚体吸进了管子里，抬起头问木晨星。
木晨星站起身道：“……怪物发生器是贴在了玻璃罩的内层还是外层我们还不清楚。如果是后者的话，对比下赵晓光和那轮月亮的大小就知道怪物发生器实际体积有多大了，可能不是那么简单能把它毁掉的。”
大家陷入思考。
没错，从他们这个距离看过去，赵晓光大概只有怪物发生器十分之一大。
暂且不说那层玻璃有没有那么容易击碎，靠棍子之类的工具，他们又能把那层玻璃罩击碎到什么程度，能把怪物发生器毁到什么程度？
如果仅仅只能在怪物发生器上捅开一个洞，这能被副本认定为“成功销毁”吗？
老玩家们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试试看再说吧，”木晨曦道，“反正也刚好需要一个人上去看看赵晓光的情况。”
高瞻远立刻道：“那我上去吧！”
……
收拾完毕之后，一行人重新回到处置室。
赵晓光依旧贴在玻璃罩顶部，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孙崖和姚峰抱着三四床被子走进来：“这些够用吗？”
“肯定不够，扔完了再去拿。”木晨曦接过一床被子，团巴团巴，扬手。
顿时，这床被子被一股力吸着，朝上方飞去。
两三秒时间，它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玻璃罩顶部，覆住了那些属于赵晓光的内容物，也盖住了赵晓光的脸。
孙崖和姚峰照样画葫芦，赶紧把剩下三床被子也扔了上去，然后转身跑出处置室，再去器材室拿被子。
——用柔软的被子垫底，是为了尽量让高瞻远安全着陆。
陆重年在给高瞻远的腰间系绳子。
闫少闻拎着一根棒球棍走进来：“就这件东西够了？”
“够了，也没其他称手的东西。”高瞻远接了过去。
木雨在一旁看着，疑惑地问：“制造副本的人都给你们道具了，就没给一点枪什么的？”
高瞻远乐了，他也是难得有机会比木雨“更懂”。
“别说枪了，自动贩卖机里连一把小刀、剪刀都没。”
木雨歪头：“那是因为这个副本里已经有手术刀了吧，不需要再额外提供了啊？”
“nonono~所有副本的自动贩卖机里都是不提供这种道具的，不管副本的设定是啥。”
木雨听了，摸起下巴来：“这不奇怪吗？既然都提供道具了，那为什么还要禁止某一类特定的道具？如果是因为怪物不是靠肉搏就能搏死的，那棍子这种东西也根本没必要提供了啊，反正也打不死怪物。”
这逻辑让高瞻远的大脑成功打结了：“呃……可能因为棍子还可以有其他用途？比如砸碎东西什么的……”
“那刀也可以有其他用途啊！比如可以用来刻字、或者切开水果！”木雨继续发散思维。
兰璐看他年纪小小这么认真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其余一些人则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反正想不通，”木雨瞥了眼被挪到角落里的那五张怪异的皮囊，“副本也不可能会出bug吧？”
高瞻远：“理论上当然不会……”
“好了，”木晨曦打断他们，“准备得差不多了，过来吧。”
十几床被子被垫在了玻璃罩顶部，用来帮助赵晓光的因片专用吸取管和催回枪被塞进了高瞻远的衣服里，兜住。
陆重年他们几个力气大的男生合力将绕在高瞻远腰上的这根绳索拽住，高瞻远则抱着那根棒球棍，轻轻一跳，双脚离地。
下一秒，他就头朝上飞去，速度很快。
绳索被猛地往上拽去，陆重年眼疾手快，双手用力，才止住了这迅猛的趋势。
“都抓紧了！”木晨曦喊着。
他们一点一点放出绳索，让高瞻远上去。
这画面诡异极了。
绳索在空中被拉得笔直，高瞻远呈U字型，头和双脚朝上，慢慢往上升去。
一分钟左右，他就化成了很小的一道身影，成功着陆在那些被子上。
底下的人抬头仰望着他。
高瞻远连忙将那些被子扒拉开，露出了底下的赵晓光，伸手去碰他。
几秒种后——
高瞻远摇着头，双臂交错，朝他们打了一个叉。
大家心里一沉。
赵晓光死了。
应该是他的好因及人生消失太多了。
高瞻远又摸了摸他身下的那层玻璃罩，朝他们喊：“怪物发生器在外侧！”
又是一个坏消息。
这玩意儿贴在玻璃罩外侧，销毁难度直线上升。
高瞻远也不废话，立刻动手开始砸玻璃罩。
哐哐哐的声响从那么远的距离传来，已经变得非常轻微。
能看出来高瞻远砸得非常卖力——他应该算是他们当中身体素质最好的一个，力气也最大，然而他砸了十几下，那层玻璃罩始终没什么动静。
“不行，”高瞻远喘了口气喊，“要不你们给我扔一张椅子我再试试！”
曲歌回到室内，搬了张椅子来，往上扔去。
高瞻远拎起被子，以防椅子砸中他。
成功拿到椅子之后，他开始了新一轮猛砸。
陆重年又看了眼时间，对木晨曦说：“木雨的内容物应该调和得差不多了。”
木晨曦道：“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一起进去的还有孙崖，他的左肋下面又开始痛了，是时候注射第二支基因改造因片了。
……
木雨坐到椅子上，抬头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木晨曦和陆重年，有些失落：“等打完这支针我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们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木晨曦斜睨他，“长大后的你就不是你了？”
“我跟长大后的我又不熟，”木雨嘀咕着，“话说，那个自动贩卖机真的很奇怪，你们不要忽略它啊！”
“知道了。”木晨曦在他身前半跪下来。
“还有那五张皮囊，你们是不是知道是怎么回事？”
“话真多。”
木雨撇撇嘴，又看向陆重年。
“陆重年……”
陆重年在他面前也半跪下来。
他伸手轻抚木雨的额发：“我和你到了高中才认识，现在你12岁的记忆里就有了我，是不是也挺奇妙的？”
木雨的脸颊红起来。
“那可能还是得等我长大了才能感觉到这种奇妙……”他讷讷道。
陆重年轻笑：“睡一觉吧，睡醒后，你就能体会到了。”
木晨曦将针管内的东西缓缓推入木雨的身体。
小小的木雨昏睡过去。
……
和吸取出来时一样，注射进去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期间，孙崖在角落里给自己打了一针，神情又舒服了。
郁宁走进来。
高瞻远刚刚砸烂了一把椅子，终于在玻璃罩上砸出一个坑，他现在需要第二把椅子。
郁宁看了孙崖一眼。
孙崖靠在柜子前，眼睛眯起，像是陷入了迷幻一般，一股飘飘欲仙的模样。
眼珠子转动，视线落在了郁宁的身上，他含糊道：“你……机会难得，不试试先天性疾病消除因片？”
郁宁抿唇。
他摇摇头。
“又不是吸毒，而且机会就这一次，出了副本就没了，”孙崖笑了一声，“这么谨慎……”
郁宁对他打了手语。
孙崖看不懂，但大概明白，郁宁是想提醒他不要上瘾。
孙崖挥挥手，表示他知道。
……
所有调和后的混合物全部被注射进木雨的身体里，他的外貌也恢复到了当下的模样。
陆重年和木晨曦却顿了一顿。
……他们的大脑中，有一部分记忆好像被改变了。
木雨缓缓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
有那么片刻光景，他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木晨曦站起身，扔了针管：“应该是调和后的副作用，之前就料到过的，等离开这个副本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你们聊会儿，我先回处置室。孙崖，你好了也跟我出来。”
“啊，哦……”
他们两人离开了内科诊室，门被木晨曦带上。
木雨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向自己面前的陆重年，欲言又止。
陆重年沉默几秒，问：“你忘了？”
“还是和我一样，出现了两种记忆？”
“……”木雨吞咽了一下，哑声道，“后一种。”
他们的记忆全都被改变了。
有一层新的记忆覆盖在了原本的记忆上面，而在这段新的记忆里……他和陆重年不曾有过那一晚。
准确地说——
那一晚，他和陆重年依旧进入了305房间，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做出过界的事。
陆重年自然也没有失控。
他们就像是普通的同班同学一样，安安静静度过了一夜。
后来的种种，也随之改变。
告白没有了。
亲吻没有了。
“自制力”因片发挥了作用，勒住了木雨的缰绳，后续的一切都变得克制而隐晦。
最为关键的是，这层新的记忆非常真实，原本的记忆变得更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陆重年直勾勾盯着他，两人之间安静无语，气氛变得非常微妙。
他收紧握着木雨的手，木雨的手指下意识地弹动一下。
陆重年感受到了，顿了顿。
木雨连忙道：“不是，我——”
“没关系，”陆重年打断他，嗓音依旧温柔，“出了副本就好了，这只是暂时的，不用觉得尴尬。”
“我不是觉得尴尬，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嗯，我知道，”陆重年松开了他的手，面色如常，“先出去吧？外面现在正在紧要关头，差不多也该——”
“陆重年！”
木雨急急喊着，将他拽了过去。
陆重年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倒向木雨，木雨捧住他的脸，仰头亲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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