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自传（六）
他们佩服地看着这个男人。
别说徒手杀怪物了, 谁敢就这么把手伸进那种诡异的黑洞里去的啊……
只能说不愧是曦哥……
“你们这边怎么样？”木晨曦问，“我刚刚试出来一本问题书籍，名字叫《刺猬》。”
“是这本？”洪漾从怀里的一摞书里拿出来这本, 蹙眉道, “但这本的借阅卡不见了，应该是和其他的借阅卡混在了一起。”
叶随扶了扶眼镜：“其实我们可以直接进这本书里, 到时候哪张借阅卡出现了我们的名字，那张卡就是这本书的。”
“对哦, 话说这本书是谁的啊？作者叫关你屁事？谁名字这么猛？”洪漾嘟哝。
木晨曦和叶随一听, 想了想, 齐齐瞟了他一眼。
“那就这样吧, ”叶随清了清嗓子，抬头对木晨曦说，“曦哥, 这里就交给你和窦校长了。”
“行。”
他们把其余书整理回书架上, 随后带着一堆借阅卡和这本《刺猬》来到自习桌边。
洪漾和叶随调整身份，打开这本书, 化作两道光钻入进去。
很快，一堆借阅卡中，就有一张卡上出现了他们两人的名字。
窦校长立刻将这张卡插回到《刺猬》封底的塑料壳中。
木晨曦看向这张桌子。
现在，他们有四本书了。
如果这个副本中的问题书本总共有五本, 那他们就还差一本没有找到。
*
苏明蕴回到《暴力》中时, 木雨还在一楼客厅里。
但趁她离开的这段时间, 他已经去二、三楼转过，陆重年和那个小屋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两人重新碰头, 木雨不解地问：“刚刚到底怎么回事？”
苏明蕴把前因后果讲了，木雨听了拧起眉：“那你现在还有不对劲的感觉吗？”
苏明蕴摸摸自己胸口：“好像没了……”
窦校长应该是替他们把剧情调整到开始时了吧？那触发黑洞的因素应该也已经消失了。
木雨屈指抵在下巴上, 思索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之前那个神秘人袭击你的时候，你觉得以你本来的性格，会拿刀去刺他吗？”
苏明蕴动了动唇：“应该还是会吧，只是……”
她的嗓音低了下来：“我当时刺中他之后……还转了一下刀，我前面一直没敢跟你讲，我自己都不太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反击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明明已经刺中人了，还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就有些过于血腥与残忍了。
苏明蕴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被吓傻了。
可要说那个神秘人的突然袭击她把她吓傻了，那她自己后来的这个举动带给她惊吓丝毫不亚于前者。
注意到木雨的表情，她微微一怔：“你觉得……我是受这本书影响了？”
“不仅是你，”木雨语气凝重，“我在卫生间被神秘人袭击的时候，其实也隐隐有种不受控制的冲动。”
只是苏明蕴当时赶来得及时，他没来得及做出些什么。
“这本书的书名叫《暴力》，我怀疑我们在这里很难控制住实施暴力的冲动，”木雨蹙眉分析，“神秘人为了引诱陆重年出现，就要先来杀我们。而他袭击我们，我们就会产生冲动。那个黑洞会出现在你身上，我怀疑和你对他使用了暴力有关。”
“而且你意识到了吗，你把那个神秘人从楼梯上推下来的时候，他就是遁进黑洞里消失的——那个黑洞是他的出入通道，我们对他使用暴力，我们的身体也会成为他的通道。”
苏明蕴脸色煞白。
没错，那个神秘人就是这样利用她的身体袭击了陆重年。
“可……”她张了张嘴，“可我们的目标是要解开陆重年脖子上的绳索，把他救出来吧？那我们就一定要见到他的面才行，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去和神秘人打一回合，而且得尽量拖延时间，让那个小房子好完整出现……”
“是。”木雨深吸一口气。
而拖得越久，暴力的冲动就会越涌上心头。
这简直是个闭环。
“还是得先找到解开陆重年脖子上绳索的办法，找到了，我们见到他才可以立刻把他救下来。他能自由活动了，也就不会这么被动。”
苏明蕴赶紧问：“那你有找到趁手的工具吗？”
木雨摇摇头，这是比神秘人更严峻的问题。
其实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就在想，匕首都无法割开陆重年脖子上的东西，那么这栋屋子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为他们所用？
甚至，就算他花恶魔币去自动贩卖机里兑换一个幸运大转盘，从转盘里转出一把普通的剪刀，那把剪刀又真的能解决那股雾气吗？
苏明蕴听了这番话，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但不可能会没有办法吧？”她喃喃，“副本不能这样不讲道理的吧？”
木雨沉默片刻：“祂在上一个副本已经把陆重年扑进迷雾里过了。”
当祂有足够的能力时，只要祂想，祂当然不用对一帮凡人讲什么道理。
苏明蕴噤声。
两人杵在黑暗中静了片刻，木雨说：“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只能试试看属性拉满格了。”
苏明蕴愣住。
木雨冷静道：“幸运大转盘，加上属性拉满格，看看能不能转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
当然了，如果祂就是故意要弄死陆重年，那么他们当然不能指望祂提供的道具能够破坏掉祂自己的计划。
但木雨就是想赌赌看，这其中会不会有可钻的规则漏洞。
“属性拉满”——这定义极不明确的加成道具看起来充满了不可预测性。
可问题来了，兑换这两样东西需要10个恶魔币，木雨现在手头上的硬币数量不够，只有5个，这还是陆重年经常用自己的币支援他后的结果。
——晚自习和生命科学馆那两个副本一下子消耗掉太多硬币，他现在还有剩都算不错了。
苏明蕴的裤兜里也只剩下两个币，加起来依旧不够。
她说：“我再回图书馆一趟，看看能不能凑齐！”
这来回一趟，除了带回来恶魔币，她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黑洞中的男人竟然跟着她离开书本，去了图书馆，被木晨曦弄死了！
而且他竟然是陆重年的爸爸批皮！
“哎，我都不知道，早知道就不出去了，”苏明蕴愧疚道，“也不知道我刚刚出去那一趟会不会又把怪物带出去……这次应该不会了吧？毕竟我刚刚什么也没干……”
木雨安慰她：“你当时也是怕连累到我。”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点是——
“那只怪物这么轻易就被弄死了吗？我怎么感觉他在书里战斗力没这么弱啊？”
总不能是他和苏明蕴太弱了吧？
虽然他哥强，但好像差距也不至于这么悬殊……？？
苏明蕴连忙道：“这个你哥也提到了，他说出现在图书馆里的不一定就是书里的怪物本身，也有可能是复制品什么的，反正我们不能因为他弄死了那只怪物就在书里掉以轻心。”
“嗯，这个知道，”木雨想了想，道，“所以这本书里的重点人物始终只有一个，就是陆重年的爸爸。卧室里的那个是他，袭击我们的也是他。”
二楼的那间卧室漆黑而阴郁，充满了古怪的氛围。
在这个副本中，那个如同怪物一样的男人似乎只能生活在这样阴暗的巢穴里，无法见光。
他无法正常地走出那间卧室，只能在卧室与黑洞之间来回跳跃。
这样的设定似乎是某种内心影射，可来自于谁呢？陆重年？
如果这本书建立在陆重年的内心世界之上，那个中年男人又为什么会披着他的皮……？
想不明白。
可能只有再次见到陆重年之后，他们才能得到答案了。
木雨收回思绪，问：“他们凑出的恶魔币够吗？”
“够的！”苏明蕴把兜里的恶魔币掏出来，“你哥给了2枚，窦校长给了1枚，加上我们俩的，刚刚好！”
“好。”
两人来到自动贩卖机前。
木雨先用1枚恶魔币兑换出那个黄色小圆盘，再用9枚兑换了“属性拉满”。
这一格在机器里是空的，兑换完成后，他们也没听到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只有木雨感觉到，他手中那小小的道具似乎变重了一些。
他蹲下身，往取物处摸了摸，确认没有东西掉落下来，和苏明蕴对视一眼。
“我先转一下这个转盘试试。”他慎重地说。
黄色小圆盘在被拨动的瞬间原地消失了，一抹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
他和苏明蕴赶紧后退一步，那影子落在他们身前，发出一声金属鸣音，地面仿佛都为之震动。
——是一扇巨大到夸张的铜门！
门上贴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俏皮的一行字。
“幸运大转盘升级版，仅限一人进入哦！”
苏明蕴傻眼：“这么牛逼？”
铜门上没有把手，木雨按在上面，轻轻一推，推开一条缝。
里面黑魆魆一片，感觉有点深。
像是一个独立的异次元空间。
木雨回头对苏明蕴说：“我进去，你留在这里，小心一点。”
“好！”
他将门彻底推开，走入。
*
沉重的铜门在身后合上。
木雨警惕地在黑暗中往前走了两步，空间里忽然亮起光。
他刹住脚步，眼中浮现出讶异。
……还以为里面会有什么魑魅魍魉，结果这么简单的吗？
此刻在他面前的，是另外三扇铜门，它们彼此相邻，组成一道弧线，挡在他的前路。
每扇门上都有标牌。
左边那扇门是“你内心深处的愿望”。
中间那扇门是“9个恶魔币”。
右边那扇门是“你最想要的道具”。
木雨的面前出现了一根立柱，立柱顶端则是一个红色按钮，上面印着一行白字——“总共五次机会”。
他原地思忖片刻，也没见这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提醒他开始，应该是他想开始就能开始的意思。
木雨也不多想了，干脆利落按下面前的红色按钮。
登时，像是什么抽奖活动现场，那三扇门的门框依次亮起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噼里啪啦，循环往复。
1.5秒钟后，光定住了——是右边那扇门，“你最想要的道具”。
木雨一惊。
运气这么好，一发就中？
他走过去推开这扇门，门后再次变得很黑，一束光照在这个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细长的立台，立台上摆着一个方形透明玻璃罩，感觉罩子底下会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
木雨的心跳都加快了，迫不及待跑过去一看，瞬间：“…………”
方形玻璃罩下面，躺着一张纸。
【您脑袋里的想法太多，小转盘选择困难症，想不好到底要选择哪份道具送给您，所以很遗憾，下次再来叭TAT~】
——他哪里想法很多啊？？他只不过想着匕首或者剪刀或者砍刀都行啊！
你想不好要选哪个给我这是我的问题吗你要不要清醒一下——
木雨气到差点翻出白眼。
他气呼呼转身往回走，回到外面那个房间里，再次“啪”一下按下红色按钮。
1.5秒钟后，光定在了中间那个房间，“9个恶魔币”。
木雨抿抿唇，走过去推开门。
这次总不会告诉他“小转盘囊中羞涩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很遗憾balabala”吧……要真是那样那这简直是诈骗道具了！
所幸，在他跨入这扇门的瞬间，他就迎来了骤雨般砸到他脸上的硬币。
木雨被砸得嘶嘶作痛，睁开眼时，这扇门已经无情地在他面前合上，而他脚下的地上则躺着刚刚好9个硬币。
……忍！
第三次，还是“9个恶魔币”。
第四次，依旧是“9个恶魔币”！
被硬币连砸三次之后，木雨的神情凝重起来。
现在他手握27枚恶魔币，人是富裕了，但想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虽然这次不行可以用赢来的钱继续赌，但他运气是不是也太差了点？等会儿要换苏明蕴来吧……再不行要让他哥进来了，他哥手气向来不错……
木雨怀着紧张和慎重，按下最后一次红色按钮。
光在三扇门之间轮番闪烁起来。
镜片后头的眼睛紧盯着这道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木雨在心中暗暗祈祷，最右边，最右边，最右边！
光定住。
最左边——“你内心深处的愿望”。
木雨：“…………”
五次，整整五次！！这玩意儿不会被后台调过参数，修改过掉率了吧？故意的？是故意的吗？！
人在极度背运时就会开始怀疑一切，木雨现在就是如此。
如果可以选择举报，他真的会举报。
他忍住砸门的冲动，拼命告诉自己好歹不再是“9个恶魔币”了，冷静冷静…………但如果这次他推门进去又来跟他说“不好意思您脑袋里的想法太多”，那他真的会砂仁:)
木雨深吸一口气，恶狠狠踩着脚步走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内心深处的愿望是什么。
“希望祂赶紧死”算吗？
要不就是“把他男朋友还回来，副本赶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木雨冷笑——他想这些，祂敢给他实现吗？
手放在这扇门上，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门后不再是故弄玄虚的黑乎乎一片，里面明显是另外一个房间，灯光正常维持着光线。
随着门被越推越开，视野越来越清晰，木雨的神情从警惕、狐疑，转变为疑惑、不解……随后慢慢变为怔楞。
……
【愿望之门开启3分钟，现在开始计时——】
一行金色的字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木雨回神，立即迈步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然而他站在这个房间里，依旧茫然着。
前方是环形护士台，右边是上行楼梯。
与他隔着一个护士台遥遥相对的，是挂着“内科诊室”牌子的房间。
这分明是生命科学馆副本。
怎么让他回到这个副本里来了？
难道幸运大转盘检测到他的内心愿望是“陆重年在这个副本的最后不要出事”？
木雨歪了歪脑袋，心有不解——可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从来不会去想“要是没有发生就好了”，只会去想解决的办法。
更何况陆重年现在已经从迷雾里出来了，他并没有执着于这件事啊。
……算了。
左边传来人声，那里是处置室——木雨脚步一转，往那儿走去。
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不过他现在这算什么？
穿越时空？
他能在这里改变过去发生的事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幻境，幸运大转盘所谓的实现他内心深处的愿望，就是让他在幻境里爽一把？
木雨心不在焉，来到处置室门口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
“……陆重年，你觉得我们最后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是曲歌的声音。
伴随着窸窸窣窣声，里面的人仿佛在准备着什么。
木雨脚步一顿，没有选择大咧咧走进去，而是靠在门边，往里面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怔住。
处置室里只有陆重年和曲歌两个人。
曲歌正在替陆重年的腰上绑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被压在一个柜子下面。
两人背对着他。
曲歌道：“你好像一直笃定前面一定会有答案，对木雨的事也是如此。他消失了，几乎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你却力图使他们想起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相信，事情还有转机？”
安静片刻。
熟悉的清冷嗓音响起，高挑的男生背对着他和曲歌，平静地给出一个简单至极的答案。
“我只是不习惯没有他在。”
曲歌明显愣住。
“……就这样？”他探究地问，“……你和木雨是普通同学关系吧？”
陆重年的回答，是轻轻一声笑。
意味颇为复杂。
曲歌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似的，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一番。
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但你确实在笃定什么。”
“你注意到自动贩卖机里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道具吗？”陆重年侧了侧脸，忽然问了这个问题。
“注意到了，什么‘魔法扫帚’，‘拍立得相机’，很难想象这些道具的用处，”曲歌道，“祂看起来很希望这些副本游戏能变得更有趣一点。”
“是，这些道具每个副本都会刷新。我一直在等一个道具，它在之前的副本里出现过，我一直在设想它的另外一个用途。”
“什么道具？”
陆重年忽然往上方看了眼。
曲歌跟着看过去。
随后两人齐齐低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他们并不打算让某个存在就这么听到他们的计划。
曲歌叹气：“行，你有计划就好。”
他终于将绳子系好了，退后一步：“我这就去因爆室，两分钟后自爆，时间应该够了吧？”
“嗯。”陆重年正在整理腰间的绳结。
忽然，像是感觉到什么，他回过头，朝门外看过来。
第142章 自传（七）
142自传（七）
木雨猛地回过身, 背贴在墙上。
心脏跳得很快，呼吸悄无声息变得急促，他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虚空, 手心变得汗湿。
身后的房间里沉默两三秒, 才又响起声音。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我走了。”
“曲歌。”
“怎么了？”
“有句话你或许没有说错，”男生淡淡道, “关于他回来这件事，我心中一直相信还有转机。”
又是一阵沉默。
曲歌再开口时, 不再问为什么, 而是笑了笑。
“高中三年, 我一直觉得只有我在执着于你们两个, 你们两人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事情。你是什么都不关心，木雨是没心没肺，随心所欲。”
“但现在, 我觉得我真该重回那段时间, 重新认识你们两人。”
陆重年没有回应，曲歌的脚步声则是朝门口而来。
他走出了处置室。
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个角落里出现了一扇诡异的铜门, 他穿过空空荡荡的室内大厅，走向内科诊室，半分钟后，拿着一支银色因片走向二楼。
……
木雨从住院部闪出来, 重新回到处置室门口。
他贴着墙面, 微微探出头, 怔怔地望着陆重年的背影。
男生站在那里，依旧背对着他, 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沉思什么, 还是在等待什么。
这静谧的几秒钟里，他们各自独处着，却又像是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陪伴在彼此身边。
木雨胸腔里的心跳声被无限放大，沉重地回响。
陆重年好像侧了下头。
木雨缩了缩脖子，差点以为他发现了他，要开口和他说话。
下一秒，心中却又产生迟疑——他需要躲着吗？他能出去见他吗？
可曲歌连那扇铜门都没看见，他对他们而言，又是否只是透明的空气？
不待他思考得出答案，陆重年忽然轻轻一跃。
他双脚离地，朝空中飞去。
绳索被拉得笔直，他从视野中消失，木雨的心中顿时也空落落下来。
他收紧双手，喉咙变得很紧。
望了会儿空中，他的视线逐渐低下来，落向前方。
这变得空空荡荡的处置室的草坪上，错落生长着五棵小树，枝头全部挂满了丰硕的“果实”——因片。
五棵。
对应的，是五张皮囊。
木雨目光晦涩。
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视线投向了不远处贴墙而立的红色自动贩卖机。
空气中，金色文字再次浮现，提示时间。
【愿望之门还有一分钟就将关闭，请抓紧时间。】
木雨跑向那台机器。
和他所熟悉的副本里曾出现过的那些自动贩卖机一样，眼前这台的最上方也有一个横着的月牙形标记，像是一张险恶的笑嘴。
一共十五个格子，只有左下方那一格是空的，标注的商品名叫做“属性拉满”，需要足足9枚硬币。
不同的是，这个属性拉满格的备注并非是他记忆中的“可将道具的属性拉到满值，但凡事过犹不及，满值后的道具可能会不太稳定哦”，而是“可以选择一个你手中的道具所具备的属性，用你的想象力将这个属性拉到满值”。
另外，这台机器里卖的其他十四件道具，木雨也从未见过。
有一把小小的扫帚玩具，叫“魔法扫帚”，有一个粉红色的拍立得相机，还有什么“音乐家指挥棒”、“棒棒糖”——这些花里胡哨的道具看起来有意思多了，当然从外观上也完全看不出其用途。
而这台自动贩卖机里，有匕首和剪刀。
【还剩三十秒。】
木雨突然产生了一种既视感——他发现，虽然金色字体在他的视野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但他并没有感受到“视线”。
从他踏入这个时空开始就没有感受到过！
是这个时空的副本中不存在窃取者的视线，还是守护者还存在，祂又一次将那些视线屏蔽了？
不，不对，守护者不可能这么大面积地屏蔽视线吧？那是单独把他从窃取者的视线中摘出去了？这整个时空穿越，是否都是一场窃取者所没有料到的bug，而守护者利用了这个bug，将他送入了这里？
木雨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恶魔币。
他能使用这台自动贩卖机吗？
他将硬币塞入投掷口，按下剪刀的专属按钮。
很快，咚的一声，剪刀从取物处里掉落下来——兑换成功了，他的恶魔币在这个时空也可以用！
他没打算去碰那些用途不明的道具，而是动作很快地用另一枚恶魔币兑换出了那把匕首，随后用18枚恶魔币兑换了两次“属性拉满”。
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两张“属性拉满”贴纸。
【还剩十秒。】
木雨揣着这四样东西转身就跑。
他最后看了处置室的方向一眼，咬牙冲回到铜门中！
*
一脚跨回到客厅里，苏明蕴见到他怀里的东西愣了愣：“啊，你拿到了啊！”
但……剪刀和匕首确定有用？
木雨的气息很急促，脸色苍白：“试试看再说。”
他将一张“属性拉满”贴纸贴到那把剪刀的其中一个柄上。
苏明蕴更疑惑了，但没有打断他。
木雨闭上眼——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
【请选择一个属性：1、它的材质；2、它能剪断的物品种类；3、它的外观；4、它的触感】
木雨毫不犹豫选择2。
又一句话出现在脑海中。
【现在，请您基于这个属性做一次大胆的想象，您的想象将会是这件道具最终呈现的模样。】
木雨在心中默想：这把剪刀能够剪断这个宇宙中所有有形和无形的物体。
【已成功拉满属性。】
木雨豁然睁开眼。
这种几乎作弊级别的属性也能成功添加上去？是那个时空的窃取者太过大方，还是它觉得就算给人类如此大的力量，人类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他用同样的方法给那把匕首也添加了“可以砍断这个宇宙中所有有形和无形的物体”属性。
两件逆天级道具在手，他不信解决不了陆重年身上的雾气。
苏明蕴这时才开口：“那个铜门里面有什么啊？你刚刚出来的表情很不好，我还以为不顺利。”
木雨正要回答，忽然一顿。
他的嗓音低了下来：“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苏明蕴一愣，下一秒，她倏然看向四周，声音也低了下来，充满了不确定，“视线好像消失了？”
——没错，视线感又消失了。
他们的位置出现了一个视线真空带。
木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激流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左侧那台自动贩卖机看过去——铜门已然消失，而那台静悄悄的机器重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喉结滚动一下，他转过身，径直朝这台机器走去。
苏明蕴一个激灵——她突然想起，木雨当初拿到那台属于另一个时空的陆重年的手机时，好像也是这样的情况！
守护者原来还没有彻底消失吗？
她心跳飞快地看着木雨蹲下身，将手伸进那深深的取物口，随后，僵住。
“……是什么？里面有什么？”她紧张地问。
木雨收回手。
苏明蕴倒吸一口冷气——他沾了满手的鲜血。
“又是陆重年？”苏明蕴蹲下身，心惊胆战道，“你又摸到陆重年的手了吗？”
木雨僵硬地摇摇头。
他确实在黑暗中再次摸到了一只手，但这次不是陆重年的。
这只手要小一些，与他的手掌大小相当……
……那好像是他的手。
而就在他们两只手相触的瞬间，无数陌生的画面，无数陌生的对话、喊叫，杂乱的声音，涌入他的脑海。
那陌生而狂暴的信息流，那些仿佛是他失去的记忆的东西粗暴地挤进他的大脑中，令他的思绪刹那间停滞，整个人只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接受洪流的冲刷。
木雨的呼吸沉重起来。
他的指尖微不可见地颤抖。
他的眼眶变热，喉咙变得干涩。
他的一系列反应吓到了苏明蕴。
木雨忽然扑过去，重新将手塞入取物处。
他握住黑暗中那只还未来得及缩回的手，将那把已经拉满属性的剪刀也一起塞了进去，随后飞快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上一些字，将这台手机也塞了过去。
苏明蕴看傻了：“你把手机也给了？”
木雨趴下来，对着取物处那黑魆魆的洞口喊：“按我说的做，快！只有这样才能救他！我们还有机会，他会回来的！”
他喊得声嘶力竭。
苏明蕴一开始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后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木雨的嗓音变得越来越嘶哑，她鼓起勇气，靠近过去扯了扯他的手。
“他还在吗？……他是不是已经消失了？木雨，我们还要完成眼下这个副本啊……木雨！”
木雨骤然停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取物处深处。
“陆重年还在等着我们，”苏明蕴颤声道，“你已经尽力了，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啊。”
将近一分钟的静滞。
木雨直起身，摘下眼镜，抬起手擦了一把——黑暗中，苏明蕴分不清他擦的到底是汗还是泪。
她只知道，面前的这个男生重新戴上眼镜之后，眼神便锋锐起来。
他的嗓音哑得可怕。
“我们走。”
第143章 自传（八）
143自传（八）
经巧和高瞻远回过神时, 发现他们正在一个剧场里。
他们正站在舞台边，一束光孤独地打在中央，四周环绕了密密麻麻的观众席座位, 却全都是空的, 整个剧场此刻除了他们别无他人。
“这是哪儿？”高瞻远正打量着四周。
经巧喃喃道：“新莲剧场。”
“啊？”
“这里是理工的新莲剧场，”经巧苍白着脸色道, “第一个副本发生的地方。”
高瞻远张了张嘴，迟疑地问：“……你是这个副本的参与者？”
“对。”
“这个副本是啥情况来着？”
“……外场有四个区, 其中三个区有怪物, 通关就能拿到线索, ”经巧回忆道, “三条线索合在一起，指向的是怪物发生器所在的位置，就在舞台这块地板的背面, 要钻进舞台里面才能拿到。”
“嘶, 那副本现在是想让我们重新走一遍？”
“这就不知道了……”经巧定了定心，“我们还是先去找找蒋书阅和傅小驹吧？他们刚刚不是快走到迷雾里去了吗？”
想起这回事, 高瞻远拍了下脑袋，两人赶紧转身，随后齐齐僵住。
后背……好重！
仿佛有几十公斤的麻袋压在上面一样，不动时感觉不到, 动起来简直压得他们直不起身来。
联想到这本书的名字, 经巧的脸色更苍白了, 高瞻远也吞了吞口水。
……不是吧，这都还没开始呢, 就给他们一人安了一个……？
他们互相往彼此的背上疯狂瞄，但显而易见, 什么都没瞄着。
背后灵背后灵，真是灵啊，只能感觉到重量，却看不见摸不着？
“……只要不来搞我们，就先不去管它们，”高瞻远低声道，“走！”
他们穿过通道，来到外部走廊。
此刻，剧场大门外是浓浓的迷雾，蒋书阅和傅小驹不见踪影。
这两人该不会真走出去了吧？
正着急着，经巧突然意识到自己裤子口袋里多出了什么东西，摸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张借阅卡和一支笔。
借阅卡上面现在有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蒋书阅和傅小驹的还期依旧是空白。
“这应该是他们俩还没出事的意思吧？”她凑过去和高瞻远讨论，“可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高瞻远：“再去里面找找看。”
然而道具区、过道区、排练区都没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当然，也没怪物。
这整个新莲剧场，简直像是一座鬼城。
“再去舞台里面找找看吧，顺便看看那里面是不是也有一个怪物发生器！”高瞻远不懈地说。
“嗯！”经巧转身——
【不行，不能靠近舞台！】
她被吓了一跳。
脑海中那突然迸发出来的男女莫辨的声音喊：
【你们被眼前的一切迷惑了，剧场外面根本没有迷雾！那里是正常的出口，从那里走出去才是正道！】
经巧惊疑不定。
她发现高瞻远的脸色也有些古怪：“你也听到了？”
高瞻远戒备地点点头。
他的脑海中也正有一道声音在阻止他靠近舞台。
“奇了怪了，”他低声嘀咕，“刚刚我们就在舞台边上，怎么脑子里没这声音？”
经巧想了想：“因为我们当时没打算进舞台里面去？”
“可进去了又能怎么样？”高瞻远努力学木雨那样分析，“反正剧场外面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有迷雾，它说没迷雾，那它要是骗我们的，我们走出去不是死定了？但舞台里面不管是不是正确出口，反正也没什么能死人的机关——”
【也许有呢！】
脑海中的声音立即反驳他。
高瞻远也立刻伸长脖子：“什么叫‘也许’！你就是不确定！你都不确定你来说个鸡毛！”
经巧嘴角一抽。
就这么跟脑内来路不明的声音吵起来了也真是……哈哈……
她看向前方的舞台。
……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很想要相信脑海中的那道声音，就像是一种身体的本能，也有可能这就是这个书内世界的机制，玩家会被脑海中的声音蛊惑。
但理智告诉她……他们当然要进舞台里面看一看。
那个最关键的地方，是他们现在唯一没有察看过的地方。
“走吧，高瞻远，”她拉了拉高瞻远的衣角，“别和背后灵吵架了。”
高瞻远一僵，瞪向她。
经巧干笑：“应该就是背后灵吧，它们不可能只起到一个增加负重的作用，肯定会干扰我们的。”
……高瞻远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接下来，不论脑内声音怎么骚扰他，他都假装没听到了。
舞台下方是木板，高瞻远来了一记回旋踢就给踹破了，两人用手机打着光，走了进去。
摸索到舞台中央，他们竟真的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一枚恶魔之月。
货真价实的恶魔之月。
“怎么说，要捏碎试试吗？”高瞻远将这枚东西揭下来，“你说该不会这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副本的恶魔之月吧？”
“不可能吧……要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经巧望了望四周，在这舞台下面，他们依旧没见到傅小驹和蒋书阅。
他们两人到底去了哪儿？
她回过头，犹豫了下，小声道：“捏碎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高瞻远的面孔严肃起来。
他收拢五根手指——
*
傅小驹两眼一睁，有点懵逼。
“卧槽，我不会死了吧，怎么黑乎乎的？”
一束光突然在黑暗中亮起。
蒋书阅的脸出现在这束光的上方，被照得像一个鬼。
傅小驹被吓得一激灵：“蒋书阅——我日你能不能别搞！”
“我们竟然一起出现了，”蒋书阅无视了傅小驹炸起来的头毛，喃喃道，“果然剧场外面才是出路？”
傅小驹拍拍胸口，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不是吧，如果推门走出去才是对的，那我们现在怎么会在这么黑的地方？这地方明显不对劲啊！”傅小驹感受了下，“而且你不觉得背上还是重重的？”
蒋书阅面露迟疑。
这点他无法反驳，他的背上好像也出现了一股重量。
但是……
四处张望一番，他发现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口子，泄进来一些光。
他招招手，示意傅小驹和他一起走。
两人往那亮光处走去……然后从舞台里面跨出来，来到了空荡荡的剧场中。
他们顿时无言半分钟。
“所、以、说，”傅小驹嘴角抽搐，“我们压根就还在这个剧场里面，从大门出去就是不对的！我们鬼打墙了！”
蒋书阅顿时陷入自我怀疑。
他不信邪：“再去走廊上看看！”
他们跑到了外部走廊——
而此刻的剧场大门外，是正常的理工校园夜景，根本没有什么迷雾。
他们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校园走道，斜对面的教学楼，和教学楼前停放凌乱的自行车。
傅小驹大吃一惊。
“你看，我说了外面没有迷雾！”蒋书阅激动道，“副本不可能会让我们在这本书里把曾经走过的副本重新走一遍，这太低级了，祂不可能这么无聊！”
他推开面前的这扇玻璃门往外走去：“我们就是要正常走出去才能破解这个书中小副本，刚刚会回到里面肯定是有什么问——”
*
经巧和高瞻远回过神，直愣愣瞪着身前的两扇玻璃门，和门外滚滚的浓雾。
两人一脸懵逼，看看玻璃门上映出的他们自己的身影，又看看彼此。
……刚刚不是还在舞台下面，怎么瞬移到这里来了？
“……再试一次？”高瞻远想了半天，只能憋出这个办法。
“……嗯，再试一次吧。”经巧忧心忡忡。
他们回到内场，脑海中的声音又钻出来作祟。
【不对，不能回来这里，要离开这个剧场！】
【剧场外面根本没有迷雾，你们被障眼法迷惑了！】
两人全都绷着脸，没有去理会脑海中的声音，从刚才踹出来的破洞重新进入舞台下方，再一次在舞台中央成功找到了一枚崭新的恶魔之月。
高瞻远揭下这枚东西：“如果一模一样的情况再来一次，那就肯定有问题了。”
“是，”经巧深吸一口气，“捏吧。”
高瞻远狠狠捏碎手中的怪物发生器。
*
“……”
“……”
黑暗中，傅小驹暴躁道：“蒋书阅，我知道你就在这里，给我吭声！”
“……吭。”
“我就说出去是不对的！你不信！你现在信了吧！”
“……先出去再说。”蒋书阅语气讪讪。
两人从破洞重新回到剧场里，蒋书阅摸着下巴陷入苦思。
“我去外面再确认一下……”他转身朝走廊那儿走。
傅小驹快吐血了：“你还不信……”
【剧场外面都是迷雾，千万不能出去！】
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他们的脑海中，各自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们现在看到的外面都是假的，是副本的障眼法，舞台才是出路，你们要回到舞台下面去，找到恶魔之月！】
傅小驹向蒋书阅确认：“你听到了？”
蒋书阅眉头紧蹙：“听到了。”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裤兜里摸出了借书卡，在上面找到了答案。
“经巧和高瞻远进来了，”他捂住额头，“现在成了我们四个人的游戏。”
傅小驹顿时也有点醉：“所以，现在是我们和他们在互相背？！”
“应该是了——不行，我得坐下来理理。”蒋书阅原地坐了下来。
傅小驹也实在有点累了，身体累，心也累，他跟着盘腿坐下。
蒋书阅闭眼思索片刻，道：“最开始进来的时候，你是正面，我是反面。”
十几分钟前，他们一起被吸进书中。
蒋书阅最开始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知道自己在跟着什么东西移动。
他发现他在新莲剧场里，剧场的大门外是正常的校园夜景，可背负着他的那股力量却不往门外走，偏要在剧场内部打转。
于是蒋书阅努力发声，告诉对方“门外才是正道，不要在剧场里面打转了，赶紧出去”。
在混沌的状态下，他隐约能听到对方的反驳和骂骂咧咧。
所以，对方是一个人类，且不相信他。
蒋书阅坚持努力劝导对方……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的声音忽然清晰钻入他耳中，让他一个激灵。
“蒋书阅，是你吗？”
原来，背负着他的那个人是傅小驹。
傅小驹自进入这本书中就是清醒的状态，他以为进这书里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他感受到的背上的重量是“背后灵”。
他当然不会信背后灵的鬼话，他可是用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这新莲剧场门外就是迷雾，他怎么可能走出去！
可和背后灵对骂久了，他就产生了一股熟悉感。
对方那絮絮叨叨的聊天方式，让他想起了他们当中那个碎碎念的卷王——蒋书阅同学。
……
也不知道唤出对方名字是不是一个关键步骤，反正那之后，蒋书阅的意识就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也就清醒了一丢丢。
他能和傅小驹正常沟通了，但往往沟通个一两句又开始胡言乱语。
反正，经过艰难的交流，他们得出了以下结论：
他和傅小驹看到的画面是不一样的。
在傅小驹的眼里，新莲剧场门外是一片迷雾。
在蒋书阅眼里，新莲剧场外面就是正常的校园。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蒋书阅坚信他看到的是真的。
因为，如果真相如傅小驹所见的那样，那难道他们照抄第一个副本的答案，在舞台下方找到恶魔之月就能通关这本书了？
不可能吧，都到这种阶段了，怎么可能会忽然送他们一场开卷考？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按照第一个副本的经验，往舞台下方找去可能才是死路一条吧？
傅小驹当时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他本来是没想起来新莲剧场就是他们第一个副本的发生地，所以没想到这点。
后来，他在蒋书阅的催促下去了大门口，带着最后一抹将信将疑，推开了大门。
再后来发生的事，都已经知道了。
……
蒋书阅豁然睁开眼，梳理线索。
“所以，现在成了我们和他们互成背后灵，他们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我们现在是清醒状态，看到的外面是正常的，他们是背后灵状态，看到的外面是迷雾。”
语罢，他试着呼唤脑内的声音：“经巧？高瞻远？是你们吗？”
寂静片刻，他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迷茫。
【……蒋书阅？】
蒋书阅振奋起来，给了傅小驹一个眼神：“是我，你是经巧还是高瞻远？”
【……我是经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巧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意识朦胧。
蒋书阅没有选择在这种情况下对她解释那么复杂的事情，而是问：“你们刚刚干了什么？”
【我们……我们找到了恶魔之月……捏碎了……】
“她说什么了？”傅小驹凑过来。
“她和高瞻远在舞台下面找到恶魔之月并且捏碎了，也就是说他们曾经掌控过自己的身体，意识清醒过！”
蒋书阅的大脑正在飞快运转。
“我们两组应该在互相切换状态，我们是轮流保持清醒的！”
“他们清醒时我们意识模糊，我们清醒他们组意识模糊，而且我们两组在清醒之后都会忘记意识模糊时发生过的事，这个书里的游戏从他们两人进来之后就升级了！”
“他们两人会去舞台下面找恶魔之月，说明他们清醒时看到的剧场外面也是迷雾——我怀疑这个书里的世界有两个版本！”
傅小驹已经听得晕了，蒋书阅条理清晰地给他分析：
“版本1：处于清醒状态的玩家看到的是迷雾，处于意识模糊状态的玩家看到的是正常夜景。”
“版本2：处于清醒状态的玩家看到的是正常夜景，处于意识模糊状态的玩家看到的是迷雾。”
“刚刚这本书里只有我们两人时，我们一直处于版本1。”
“经巧和高瞻远进来后，他们两人也在版本1。后来他们找到恶魔之月销毁了，我们两组就发生了位置互换，我们变为清醒玩家，且副本内情况变为版本2。”
傅小驹有点听懂了。
“那推开剧场大门是不是也是我们两组切换的触发点？”
毕竟，他们组第一次和第二次切换成经巧和高瞻远，好像都是在推开剧场大门之后。
蒋书阅思考一番，道：“我怀疑啊，只是怀疑，每个版本中，只有一种选择能切换两组的状态，另一种选择是死路一条。”
“比如他们组，在版本1里销毁恶魔之月能够切换成我们组，那么他们当时如果推开剧场大门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傅小驹顿时想反驳。
经巧和高瞻远没进来前，他和蒋书阅一直在版本1，他不就是在推开大门后，醒来发现瞬移到舞台下方去的？
蒋书阅抢先道：“你有没有想过，就是那个时候他们两人进来了？”
傅小驹一愣。
“那个时候他们进来了，所以正好打断了我们两个人，不然当时我们可能就死了，”蒋书阅说着，汗颜道，“那波是我的锅。”
傅小驹当时也是被他洗脑，才以为踏出去才是正道。
傅小驹琢磨了下，有点明白了。
他们当时在自找死路，高瞻远和经巧进来打断了他们，也将他们两人一起转换成了背后灵状态。
后来高瞻远和经巧找到恶魔之月销毁了，将清醒位置让给了他们两人，而他们进入版本2，再次推开剧场大门，这回这条路指向的终于不再是死路，而是切换位置。
那么与此相对的，如果他们此刻再次回到舞台下方……才是死路一条？
傅小驹一个哆嗦。
还好他们没去作死。
可问题来了——
“所以到底怎么才是个出路啊？不管是版本1还是版本2，两种选择要么是死要么是切换，这书里的副本就没个通关结局的吗？”傅小驹纳闷了。
蒋书阅摇摇头：“这个副本，书肯定是关键，通关副本的答案肯定也在书里。”
“经巧和高瞻远后我们一步进来，不知道他们外面有没有什么新发现，不如我们切换下状态，让他们意识清醒过来，看看他们能不能想到什么。”
说干就干。
蒋书阅和傅小驹唤醒经巧和高瞻远，不顾他们俩的晕头转向，努力把信息传输给他们。
确保他们就算没听懂，至少也记住关键词了，才放心跑到走廊上，推开剧场大门。
*
经巧和高瞻远在走廊上晕晕乎乎醒过来。
他们的脑海中仿佛还在回响着傅小驹和蒋书阅的斯巴达式灌输……
【大门外和舞台下都不是正确答案不是正确答案不是正确答案……】
【两种版本会互相切换互相切换互相切换……】
高瞻远猛拍自己脑袋，顿时清醒了一点。
他和经巧对视——
这个书里的机制竟然是这样！
背后灵不是真的背后灵，而是小伙伴！
“刚刚他们俩说的话你听懂了吗？”高瞻远问经巧。
“大致是明白了，”经巧沉吟，“就是不管从这里出去还是去舞台下面找到恶魔之月，应该都不是这本书的通关办法。”
可除了这两个选择，这个副本里到底还有什么？
没有npc，也没有怪物，他们面对的是空无一人的剧场，完全不知道要在这里面做什么。
高瞻远也拧着眉头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觉得还是得从你身上下手。”
“啊？”
“这是你的书吧，这本书为什么叫《背后灵》，又为什么会在新莲剧场里，应该都和你有关系，”高瞻远看向她，“虽然书本身是副本创造的，但祂一定是从你的脑子里，或者内心扫描到了什么。”
“你要不仔细想想，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还是有什么没实现的愿望？”高瞻远搅尽脑汁，“或者你是不是在怕什么？毕竟《背后灵》这名字挺恐怖片的……”
经巧思绪运转，脸色不断变幻。
她突然低落下来。
“怎么了？”高瞻远敏锐地问。
经巧低声道：“关于新莲剧场这个副本，确实有件事一直梗在我心里。”
“当时我们分了三组，分别去对付排练区、过道区和道具区。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和一个新外的男生去了排练区……那个男生死了，我被怪物蛊惑了，记忆也被篡改，但我完全不知道。”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我是和蒋书阅一组……我、我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记忆是有问题的，还一直错误提示蒋书阅，如果不是蒋书阅够聪明，我当时就害死他了。”
经巧羞愧得脸颊泛红。
“虽然大家都没有为了这件事说过我，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好笨……其实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但我当时完全没意识到，太拖后腿了……”
高瞻远一听，道：“这怎么叫拖后腿，那种情况不管是谁碰着了都会着道吧？谁要是为了这件事说你才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经巧苦笑：“谢谢你……反正我一直挺后怕的，后来晚自习那个副本，大家不都是自愿参加的吗？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想出一份力，但又怕重蹈覆辙……”
但苏明蕴告诉她：怕什么？最该怕的不是又会中副本的诡计，而是根本不敢去面对副本！最可怕的事情是副本永远不会停止出现，我们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它！
正是这句话，让经巧抛下了一切顾忌。
没错，她该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正在被未知的存在干涉、搅乱的未来。
她鼓起勇气，重新踏入副本，可扪心自问，她心中那一株恐惧的芽苗，真的被尽根拔除了吗？
当她发现这本书里的世界竟是新莲剧场，她的思绪真的没有第一时间飞去那承载着她恐惧的排练区吗？
——方才，当她和高瞻远踏入那里，她甚至没敢走进去超过五米。
内心充满了排斥。
“所以，”高瞻远听明白了，“你的背后灵，是连你自己都不信任的那个自己。”
第144章 自传（九）
144自传（九）
另一头。
为了引出陆父, 木雨和苏明蕴必须再一次分头行动。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变成黑洞，他们做了一个约定：不论陆父最后会出现在谁的身边，尽量忍住不要回手, 发出声音以给小伙伴信号, 等待对方的到来。
这种方案固然会有一定的风险——比如如果小伙伴来迟了怎么办？
但他们打算相信彼此。
还是木雨去一楼，苏明蕴去二楼。
两人分开没一会儿, 木雨就听到了二楼苏明蕴的惊呼。
紧接着就是脖子被掐紧时那种咯咯的响声和呜咽。
木雨迅速来到楼梯口，屏住呼吸, 盯住上方的黑暗, 上去一步, 两步。
他竖起耳朵, 仔细聆听苏明蕴给他的信号……某一刻，苏明蕴获得了喘息的机会，大喊一声：“木——呃！”
木雨箭一般冲上去, 打开手电筒功能, 将光照向两人。
那个男人一边掐着苏明蕴一边扭头去看走廊尽头，被光照到的瞬间, 他尖叫一声，原地遁进了脚下的黑洞里。
木雨立马去扶苏明蕴，女生咳了两声，倏然抬起头, 眼底全都是充满攻击性的戾气。
“冷静, 明蕴, ”木雨注视着她，语气充满力度, “不要变成黑洞。”
苏明蕴颤了颤，眼神软和下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说了句：“弹幕又出现了，好吓人。”
“它们就是想怂恿你，”木雨扶起她，“我们走！”
两人进入小房子里面，跑向二楼走廊的尽头，陆重年依旧在那里。
木雨拿出那把匕首，用手指勾起陆重年脖子上的那股雾气，轻轻一割，断了。
“有用！”苏明蕴激动道。
陆重年的视线落在了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匕首上：“这是你们在楼下找到的？”
“自动贩卖机里摇到的，”木雨含糊过去，一把将陆重年抱起，还掂了掂，“话说你现在是几岁状态？”
陆重年趴在他肩上，远未到变声期的童稚嗓音里带着一股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成熟和淡定。
“8岁吧？”
“？”木雨，“这么精准？”
“因为我爸把保姆推下楼就是那年发生的事。”陆重年淡淡道。
木雨和苏明蕴脚步一滞。
两人不再说话。
木雨摸了摸陆重年的脑袋，将他抱稳了，跑向进来时的窗户，打算回大房子里。
——只要出去了，应该就算通关这本书了吧？
他们能得到关于大副本的线索吗？
*
同一时间，《背后灵》一书中，高瞻远和经巧也开始掉头往剧场里面跑。
如果这本书是祂依据经巧的内心世界建造的，如果通关的方式与她的心结有关，那么他们该去的不是门外，也不是舞台下，而是经巧恐惧的排练区！
高瞻远一边跑一边和她说：“等会儿别怕知道不，有什么事我们两个人一起扛。我们不行了，那还有蒋书阅和傅小驹，他们总比我们聪明吧！”
经巧失笑：“你说得对。”
他们来到排练区黑魆魆的入口。
经巧深呼吸一口气，和高瞻远一起打开了手电筒。
光几乎只能照亮他们脚下的一圈地面，照不到更远的地方。
这地方，比记忆中的还要黑。
不，或许在她的记忆中，这里就是一个这样黑暗的地方。
经巧能感觉到，她的浑身上下都在极力排斥这里。
血液仿佛在变冰凉，汗毛在一根根竖起，心跳变成了一种存在感极强，令人感到不适的节奏，浑身上下都在叫嚣“快离开这里”“快逃走”！
然而……在黑暗深处未知视线的阴冷注视下，在高瞻远作为伙伴充满尊重的静默等待中，经巧咬牙道：“……我们走。”
他们往黑暗中走去。
黑暗如潮水，一波一波拍打向他们。
【不要进去！】
脑内的声音喊着。
【快走，调头就走，进去会死的！】
这不再是蒋书阅的声音。
而是一个熟悉的女声——她自己的声音。
【你会害死高瞻远，就像你曾经差点害死蒋书阅。】
背后灵阴暗潮湿地缠住她，在她耳边发出充满恶意的警告。
【你就不该来这本书里凑合，不该来这个副本里凑合。】
【你能帮到谁？你只能感动你自己！】
【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
经巧像是掉入了泥沼，拼命地在黏稠的黑暗中划动双手，大口大口喘息。
她逐渐失去了对高瞻远的感应，孤独得像是只剩下了她自己。
满头汗水，浑身冷战。
恐惧，崩溃，想要逃离。
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还记得吗？排练区的尽头并不远。
这看似深得像一个隧道的地方，其实只要跑过去，很快就能到尽头。
要试试吗？
就像蒋书阅曾经做过的那样，就像更多小伙伴们勇敢无畏的那样——
经巧跑起来。
她直勾勾盯着前方，不顾滑落进眼眶里的汗水，不顾牵绊着她手脚，拼命想要将她留在原地的黑暗——
迈动双腿，挥舞双手。
她挣脱束缚，小鸟一样不顾一切地飞向前方。
……逐渐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那种仿佛在盯着她的视线感开始减弱，脑内的声音也像燃到尽头的蜡烛，自动熄灭。
她再次听到了高瞻远的声音。
他的喊声，和他迅速追上来的脚步声。
“卧槽，怎么突然跑这么快？你看到什么了？？”
经巧气喘吁吁，想说她什么都没看到，但是她好像终于克服心魔了，她现在好兴奋——然而她一打眼就看到，前方排练区尽头的地上好像是躺着什么东西。
她抬起手臂往那儿一指，惊奇道：“你看，那是什么？”
那东西还在反光。
两人跑近一看，这竟是一把锃亮的斧头！
高瞻远走上前，弯腰将这把斧头捡起：“这玩意儿是干什么……”
话还未完，他回头和经巧对视一眼。
忽然感觉到，他们好像能离开这本书了。
下一秒，脚下的地面开始隆隆震动，这个书中的世界，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
《暴力》
木雨抱着陆重年，和苏明蕴一起冲回到了大房子里。
他们站在黑暗的二楼走廊里，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
“我、我们这算是通关了吗？”苏明蕴咽了咽口水，“我怎么感觉什么变化都没？”
房子依旧是这个房子，走廊依旧是这个走廊。
通关之后，都没点提示或者线索奖励之类的吗？
木雨也不由心生狐疑。
他往前走了几步，谨慎地来到了那间黑洞洞的卧室门口，瞬间神情紧绷。
那种怪异的氛围还在一阵阵散发出来——那个长得像陆父的怪物还在这里面！
这大房子里根本毫无变化，他们很可能根本还未通关！
可陆重年都救出来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陆重年趴在他肩头，低头思索片刻，问：“你们只遇到过他在二楼楼梯口的那次袭击？”
苏明蕴赶紧道：“木雨在一楼也被他袭击过！”
“一楼哪里？”
“卫生间那里，他、他把木雨的头往水池里摁……”
陆重年立即看了木雨一眼，随后转过头，视线投向面前这黑暗的房间。
木雨不由自主收紧了手臂。
陆重年一顿，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木雨喉结微滚。
……刚刚那一瞬间，陆重年的眼神冰冷彻骨，带着一股隐晦的戾气。
“我没事，”木雨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岔开了话题，“你爸以前是不是对谁干过这种事？”
陆重年的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异样：“我。”
“什么？”木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是我六岁的时候，他对我做的。”
木雨僵住。
这一刻，走廊里悄然无声。
第145章 自传（十）
145 自传（十）
尽管在知道这个副本和陆重年的父亲有关时, 木雨就已经做好了刷新对那个中年男人的认识的准备，但他还是没有想到，现实竟到这种地步。
或许是他僵硬的手臂泄露了心情, 陆重年默默抱紧他的脖子, 话锋一转：“看来每层楼对应了不同时期他做的事。他在一楼袭击你的时候，有小房子出现吗？”
“……我没注意到。”木雨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可能要逐层击破, 三楼或许也需要上去看看，”语罢, 见木雨的表情还是很僵滞, 陆重年轻声对他说, “没必要为过去的事难过。”
木雨沉默。
他喜欢的人的童年竟然是这样, 他又怎么可能不难过？
“你爸……在三楼做过什么？”他干涩地问。
陆重年顿了顿，道：“他差点杀了我妈。”
苏明蕴倒吸一口冷气。
木雨缓缓收紧双手，沉默一秒, 他弯腰将陆重年放到地上, 对他和苏明蕴说：“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下去引他出现。”
见陆重年跟上来一步, 木雨伸手制止：“听话。”
陆重年：“……”
木雨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下楼梯。
陆重年来到楼梯边，凝眸望着他走到一楼，进入卫生间。
苏明蕴在他身后宽慰：“别担心, 等会儿木雨一喊我们就下去, 用光照一照你爸就会消失啦, 不会有问题的。”
陆重年沉默不语。
“他最开始顶着你的脸出现的时候，倒真的吓了我们一跳, ”苏明蕴尽量活跃气氛，没话找话, “做这种事还要冒充你，真的……”
说着说着，她又觉得尴尬，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陆重年淡淡开口：“不是他冒充我。”
苏明蕴一怔。
男孩直勾勾盯着楼下，声音低得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或许那就是我。”
*
木雨站在卫生间里。
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自己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不像是他，更像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面无表情，冷漠的双眼却又像是暗藏着快要冲破皮囊的满腔情绪。
扣在洗手池边缘的双手用力到青筋浮起，镜片上的反光逐渐将视线也模糊。
木雨一时之间感觉不到周遭事物的存在，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叫嚣。
他曲起右臂，从裤兜里拿出那把匕首，摘下刀套。
用力握住这把刀，身体里的声音叫嚣得更为疯狂，他一下一下收紧五指，呼吸变得急促。
——当他的脑袋在瞬间被摁入不知何时蓄满水的水池里，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猝不及防。
从头到尾没有吭声。
二楼。
苏明蕴和陆重年听到了一声微不可见的水花声，瞬间绷紧神经。
他们等待着木雨的信号，在放大的心跳声中竖起耳朵，不敢错过任何一丝声音。
然而没有。
在最初那微弱的水声之后，一楼卫生间那儿便再没有传来任何的动静。
是他们听错了？
陆重年的眉头缓缓皱起。
……
木雨的脑袋不断地被粗暴地往下摁。
他盯着水池底部，不知哪里射来了光线，在光线交错的瞬间，水池白色底色之中浮现出黑色小字。
【杀了他！】
【快，杀了他！】
【他不可恨吗？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暴乱的冲动如同蚂蚁钻入骨髓，木雨像被通了电，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兴奋到颤抖。
身后的男人暴力地摁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双手依旧冷静地搭在水池边，右手大拇指指腹无声摸索着刀柄。
【快！快啊！】
【这个渣滓！这个垃圾！宰了他！把刀刺进他的身体！把他剁成肉泥！】
【把他曾经施加到每个人身上的，把他曾经施加到陆重年身上的，全都还给他！】
黑字疯狂堆叠起来，从水池底部逐渐往上升。
最后一个字，几乎要与他的眼球贴在一起。
木雨的神经在突突跳，滚烫的血液在血管中急速冲刷。
他在水中眨了眨眼，微微转过头，在剧烈晃动的水波中用余光注意到身后这个男人好像在望着他们的右边。
他在看什么？
这个人渣，杀人时竟然也不专注？
木雨转了圈刀，换成反握手势。
男人忽然注意到他撑起了身体，惊讶之余脸上闪过一抹不屑，手上加大力气，妄图重新将他摁下去。
却不想下一秒，哗啦一声，木雨猛然暴起，转身扑向他。
他爆发出了压倒性的力量，男人一惊，往后踉跄倒了一步，身后出现一个黑洞。
“你以为我会让你进去？”木雨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手臂一转，粗暴地将他砸在了墙上，右手高高举起，匕首刀刃闪过一抹银光。
“啊——啊——”男人惊恐地发出喊叫。
“——木雨！”外面忽然传来陆重年的喊声。
快要刺入男人眼球的刀硬生生停在了那里。
木雨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剧烈地喘着气，死死盯着面前这个长得和陆重年一模一样的男人，后者依旧在惊恐地呜哇乱叫着，而他心跳很快。
身体还在叫嚣着，刺下去，将他的身体划烂！
杀了这个人，把暴力还诸他的身上。
“木雨，不要冲动啊！”苏明蕴焦急的喊声和脚步声一起接近这里！
木雨的喉结滚动着，咬住牙关，手腕一转，匕首在男人的脖子上划下一道血痕。
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木雨粗暴地将手指抠入这张皮下，用力一撕，将这张皮从这个男人的头颅上撕下。
中年男人满脸血淋淋地跪了下去，一边嚎哭着，一边在他面前缓缓消失。
重重的脚步声在卫生间门外响起，灯被打开。
苏明蕴站在门口，心惊胆战地看着卫生间里这一幕。
——木雨对墙而立，上半身湿淋淋的，手上全都是血。
“……陆重年呢？”他侧了侧脸，嗓音嘶哑至极。
“他、他在下楼的瞬间消失了，”苏明蕴咽了咽口水，“木雨，小房子出现了……”
木雨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的右侧看过去。
在卫生间的角落，在刚刚差点被他忘记了的角落，一栋小小的别墅悄无声息出现了。
木雨努力平复着呼吸。
苏明蕴欲言又止。
木雨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还沾着鲜血的双手。
随后转过身，眼神沉稳下来。
“走。”
*
从这栋小房子的二楼窗户爬进去，他们直接被传送到了一楼，想来每层楼对应的小房子的楼层都是固定的。
他们在一楼的角落里再次找到了一个被雾气困住的陆重年，一个看起来更年幼的陆重年。
木雨用匕首将雾气挑断，陆重年第一时间扣住他的手，盯住他的眼睛：“你刚才没事吧？”
“我听到了你和苏明蕴的声音。”木雨低声说。
陆重年沉默，抬起手贴了贴他的脸颊：“还剩阁楼，我应该没办法和你们一起上去了，记住不要冲动。”
“嗯。”
果然，当他们回到大房子里，往楼上跑的时候，陆重年消失在了他们中间。
木雨对苏明蕴说：“你在二楼等一下，我先上三楼。”
“行，”苏明蕴也不多废话，只叮嘱他，“这次一定要给我信号啊！”
“好。”
木雨径直冲向三楼，楼梯上方便是一扇木门。
前面他和苏明蕴来这里检查时，这阁楼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一些盖着布的杂物。
此刻他一推开门，一团黑色的东西扑面而来！
木雨一惊，闪身躲过，钻进阁楼里，这东西紧跟着转身，再次扑向他！
这竟是一头畸形的野兽。
四脚着地也有近两米高，它长着陆重年的脸，脖子连着动物的身体，通体全黑，皮肤上长着各种各样的瘤状物，咆哮时犹如虎啸。
木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楼下，听到声音的苏明蕴喊：“你遇到什么了？”
“我没事，先别上来！”木雨一边回应，一边躲过这头野兽的攻击，飞快扫视两旁。
不知道是周围杂物摆放太乱，还是在闪躲中视野过于晃动，他竟一时没有找到小房子。
一抹黑影从前方拍过来，他冷不防被一掌拍到了墙上，后背遭到剧烈的撞击，瞬间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咙！
木雨咬牙翻身，躲过这头野兽的第二掌——小房子到底在哪里？！
光线忽然射入阁楼。
木雨摔到地上，倏地抬头，只见视野前方，一扇窗户前的窗帘不知何时自动打开了，光线就是从这里照进来的。
紧接着，唰、唰、唰——
野兽停止了攻击，警惕地左右转头。
——另外三个方向的窗帘也全都自动打开，外面光线亮堂。
楼下，苏明蕴惊呼道：“窗帘忽然全都开了！”
不仅如此。
外面好像不是什么室外风景。
木雨透过窗户，看到的是更宽阔的木质地板走廊，更高耸的白色墙壁……
咚咚咚咚，如巨人奔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动地面，从前方迅速向他们靠近。
窗外出现了一双腿，这双腿正在跑向他们！
野兽忽然开始惊慌，它似乎想找地方躲。
然而不等它找到躲藏目标，阁楼的屋顶忽然被掀开，巨人一般的童年版陆重年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这头野兽的身上。
他抬起腿，完全像是要踩死蚂蚁一般踩向他们——
木雨的瞳孔猛地紧缩：“陆重年，我们还在下面！！”
阴影覆盖在他们头顶，这只脚蓦地悬停在他们的上空。
木雨的心脏都差点停跳：“……陆重年，看到我了吗？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这只脚没有动弹。
木雨心里咯噔一声。
是没听到，还是这个陆重年没有记忆？
他试着继续发声：“……你要是踩下来，一切就都完了。”
即使他和苏明蕴能躲过去，陆重年的身上也一定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
直觉如此告诉他。
作为这本书的主人，一旦陆重年向这本书妥协，向暴力妥协，他很可能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身体连同着精神一起。
木雨讨厌这本书，讨厌给陆重年留下了不好回忆的童年。
他也想揍那个为人父的一拳，想到差点失去自我。
但陆重年在关键时刻拽住了他……所以，他现在也必须要拽住陆重年。
木雨理了理思绪，冷静开口：“陆重年，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你的内心世界里你爸会披着你的皮，还是说，你认为是你自己在披着你爸的皮？”
一楼和二楼，陆重年全都被拴在那小小的房子里。
他没法自己从小房子里出来，只能在感受到他们遇到危险时出现在他们身边，听着他们的挣扎和叫喊，自己却寸步难行。
三楼却与之截然相反。
他们才是小房子里的人，陆重年出现在了一个更大的房子里。
他的父亲变成了正常人类看起来难以战胜的怪兽，可陆重年比怪兽还要巨大，小小的他已经拥有了一脚踩死怪物的能力。
可到底为什么要让这个男人披着他的皮？
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脸长在如此丑陋的野兽身上？
木雨刚才在见到这头野兽的瞬间，心情糟糕至极。
难道陆重年认为，反抗时的自己，看起来很像是他那糟糕的父亲吗？
木雨深呼吸着，一字一顿道：
“听好了，你和你爸完全不一样。他不是你，你也永远不会成为他。”
“你把他脸上的那层皮撕了看看！”
静默片刻，悬在他们头顶的脚被挪开。
小小的陆重年盯向他，眼中翻滚着戾气：“你是谁？”
“不用管我是谁，”木雨朝那头野兽扬了扬手，“试试看。”
陆重年的视线落在了这头野兽的身上。
野兽已经原地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陆重年盯了它一会儿：“妈妈就是不喜欢它才会走的。”
木雨的眼眶瞬间酸涩。
“她不喜欢的是这头野兽，不是你。”
“不，她看着我时，和看它没区别，”陆重年的语气极度平静，“我当初不该当着她的面用椅子砸他。”
三言两语，编织出了他童年的一角。
木雨忍住心底的情绪，缓缓道：“你是一个小孩子，这里发生过不好的事，你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妈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陆重年盯着这头野兽的眼神里依旧写着，他想杀了它。
他不在乎这头野兽的真面目到底如何。
“陆重年，先把他拎起来，撕下他脸上的皮，再做决定，你不会吃亏。”
“你在骗我，”陆重年冷冷道，“撕下他的皮他就会消失，做出这个选择我就不能再亲手杀他了，我只能二选一。”
听了这话，木雨忽然也平静下来。
原来他都知道。
“那你自己做决定吧。”
陆重年一滞。
他下意识看向木雨，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然而木雨并没有生气。
他依旧望着他，眼眶微红，眼神平静而柔和。
“但是陆重年，好好想清楚，不要因为别人的目光就看不清你自己，即使那个人是你曾经最亲近的人。”
“她离开你是你的错吗？你保护她有错吗？为了反击一个暴力的人而被迫使用力量就叫暴力吗？”
“你妈妈离开你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你并不知道，你可能也一辈子都没法再知道，但其实，就算真的知道了又怎么样？”
“你要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改变你自己吗？”
“——即使，有那么多人觉得你很好，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更不是你的父亲？”
说完这些，木雨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重年始终与他对视，没有动弹。
野兽悄悄站起来——它显然没法像一二楼时那样从黑洞里遁走——然而下一秒，它就尖啸着飞了起来！
它被陆重年拎住后脖子，提到空中。
四条腿在空中扑腾着，那张和陆重年一模一样的脸在惊恐中扭曲变形。
陆重年看看它，又看看木雨。
木雨始终只望着他。
陆重年抿了抿唇，似乎希望他再说点什么——或许是想让他再说服他一下，又或许只是单纯想再确认一下他真的没生气。
然而木雨没有开口，似乎执意要等他做出选择再说。
陆重年沉默几秒，将手放在了这头野兽的脸颊边。
在野兽的死命挣扎之中，他撕下了一层血淋淋的面皮。
他父亲的脸暴露出来。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野兽的咆哮变成了懦弱的求饶。
“——不试试看吗？”
木雨的声音再次响起，陆重年立刻看向他。
“不是觉得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吗？那么不想看看这层脸的下面是否还藏着另外一张你的脸吗？”
陆重年下意识地抬起手……
却顿住。
三秒钟后，他放下了手。
……忽然不想看了。
野兽在他手中消失，他默默望着木雨：“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木雨。”木雨走过去。
陆重年伸下手来。
木雨握住他的手，蹭了蹭他的掌心，轻轻叹息：“你也有这么傻的时候。”
……
木雨把苏明蕴喊上来，和她一起爬出了这个小房子。
到了外面这第三层房子里，他们的身高瞬间被拉长，变得比陆重年还高了。
陆重年仰视着他们，似乎还有很多疑问，木雨却没时间解释，抓住他的手就招呼上苏明蕴一起下楼，想看看这个大房子里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到了二楼，他们发现那间卧室的光线变正常了——依旧是暗的，但不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木雨松开陆重年的手，走到门口一看，卧室里，中年男人弯着背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们。
“怎么还是这样啊？”苏明蕴小声嘀咕。
木雨视线一扫，定在了卧室墙上的全家福上。
这全家福给他的感觉很诡异，照片里陆重年被他妈妈抱着，这个面目有些模糊的女人和陆父靠在一起，两人都在幸福地微笑。
古怪的氛围从这个房间里一阵阵散发出来，源头似乎就是这张全家福。
木雨走进去，坐在床边的中年男人没有反应。
门口，苏明蕴提心吊胆，陆重年想追进去，被她连忙拉住。
木雨一边注意着陆父，一边踩到床上，循着直觉将这张全家福拿下来。
相框后的墙面上，竟挂着一把斧头。
木雨一怔，拿下这把斧头，瞬间，书中世界开始动荡！
他立刻跳下床，跑回到苏明蕴和陆重年的身边。
视野开始扭曲，空间开始折叠。
原本立体的一切忽然变为了二维平面，床边的男人也变成了平面上的人，如一页纸一般被折叠起来。
“什么情况，我们要不要赶紧出去啊？！”苏明蕴惊慌地问。
木雨低头：“陆重年你有借阅卡吗？”
小小的陆重年迟疑地问：“什么借阅卡？”
“他没有，要不明蕴你先出去！”木雨喊。
“啊！”身旁的墙忽然凸出来，苏明蕴一个后仰，“我我我我跟你们一起！”
他们三人抱在一起，蹲到了地上，然而过了会儿他们就发现，这里的动荡并没有波及到他们，不论头顶脚下如何折叠，他们的双脚都稳立在虚空之中！
轰隆隆的巨响声不断起伏，四面八方全都在畸变。
……
近半分钟，这一切才停止下来。
被他们俩护在中间的陆重年已经恢复成了成人的模样，从眼神可以看出来，他的记忆也已经恢复了。
别墅消失不见。
此刻，他们正身在一个非常狭小的长方体空间里。
大概十米长，一米宽，三十米高，所有墙面都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他们站起来，戒备地打量着。
木雨前方的光晕里有着一条条竖纹。
他走过去，伸手触摸，却没摸到什么，只有冰凉的触感，也看不出这些条纹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发现陆重年在另一头。
“这面墙是木质的。”陆重年说。
苏明蕴和木雨一起走过去。
木雨伸手摸了摸这面窄墙，虽然看起来和其他几面墙一样，但摸上去的手感确实是木头。
他回头看向躺在这个空间中央的那把斧头。
这把斧头并没有随着别墅一起消失。
“是想让我们砍了这面墙？”他琢磨着。
苏明蕴：“话说，刚刚空间开始折叠的时候，我好像就感觉到能出去了，你们呢？”
“我也是，”木雨看向陆重年，“你呢，你现在还没有借阅卡？”
陆重年摸了摸裤兜，摇头。
木雨心一沉。
那陆重年要怎么离开？
难道要砍了这面墙才能离开？
“这个空间现在的形状像是一本书，”陆重年思索着，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图书馆吧，看看外面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再说。反正借阅卡还在，你们可以自由进出这里。”
“那你就留在这里吗？”苏明蕴咋舌。
“对，”陆重年看向木雨，“可能要等这个副本通关，我才能出去了。”
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苏明蕴在借阅卡上填上还期，先一步出去。
木雨把斧头交给陆重年：“那这东西你拿着，有消息我随时进来通知你。”
两只手分开的瞬间，陆重年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扯过去，低头亲了他一下。
木雨一怔，耳朵立刻红了起来。
“副本里的我的想法，主要集中在我11岁的时候，”陆重年低声对他说，“现在的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摈弃掉那个时期的影响，但也只剩下一点点。”
手指嵌入木雨的指缝，他的唇覆在木雨的耳边。
“那一点点，也快被你彻底清除掉了。”
木雨脸颊发烫。
他抬起眼，不满地嘟哝：“还剩着呢？那要怎么才能清除完啊？”
陆重年一本正经地想了想：“以后别再像刚才那样生气，可能就清除完了？”
木雨：“？”
陆重年：“刚刚的你真的有点吓人。”
木雨：“……我刚刚真的没有生气。”
“真的？”
“当然是真的！”
木雨一拳锤过去，被陆重年握住。
男生莞尔，低下头来，又吻了他一会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去吧，别担心我，我就在这里等你。”
*
木雨回到图书馆里时，高瞻远、经巧、蒋书阅和傅小驹都出来了，他们也拿到了一把斧头。
谨慎起见，他们同样没用这把斧头去砍那面木质的墙，想着出来问问大家的情况再说。
木晨曦将他们引到了14号书架前，把他的发现告诉了他们。
“所以到时候有五本书要在这里排成一列？”木雨比划了一下，“等等，每本书木质的那面墙可以对准这条线吧？”
刚刚那个书型空间里，有竖条纹的那个窄面应该就是书口，木质的那一面则是书脊。
一般往书架上放书的时候，当然是要将书脊朝外，但如果那五本问题书籍他们也这么摆放，那么砍断五本书的木质墙不就相当于砍了个空气？
要是反过来放，将书脊对准里面，那么砍的就是靠墙的一面了。
“我们砍破那个木板的时候会把这个书架也劈开吗？”蒋书阅反应很快，“怪物发生器会不会在这书架里面啊？”
每组书架说起来是由背靠背的两个书架组成，但出厂时被做成了一体。
五本书位于书架侧面的C位，对准的刚好是两个书架中间的那条线。
高瞻远立刻道：“那现在劈劈看不就行了？”
他抡起他们从书中带出来的那把斧头，大家赶紧让开。
大力劈了两三下，这书架顶部竟然只掉了一点屑。
蒋书阅拍拍高瞻远的肩膀安慰：“也正常，既然副本已经给出条件了，那在条件之外我们肯定没那么容易劈开这东西的。”
“等所有书都通关了再说吧，”木晨曦道，“现在《无音》和《刺猬》还在进行中，还差一本书没找到。”
大家往回走，回到自习桌那儿。
“都找出来这么多可疑的书了，还有一本没找到？”高瞻远挠头，“要不直接用阅读者身份翻算了？翻到哪本是空白的就是哪本了呗。”
木雨赞同：“确实，也别想着做好万全准备再进书里了，先找到书才是最重要的。”
话语间，一直守在自习桌前的窦校长忽然将双手撑在书桌上。
“《刺猬》翻页了。”
大家齐齐转头看过去。
书桌上，这本书的纸页哗啦啦翻过，在某一刻静止下来。
【新阅读者请从头开始阅读。】
叶随和洪漾出现在他们面前，摔在了地上！
第146章 自传（十一）
146自传（十一）
大家连忙将他们两人扶了起来。
蒋书阅关心道：“你们通关了吗？有拿到斧头吗？”
洪漾完全是茫然的。
叶随一怔：“通关的标志是一把斧头？那没有, 我走完整段路就被扔出来了。”
窦校长说：“之前你们通关的那两本书里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文字提示。”
通关了就是通关了，书本并不会提示他们“新阅读者”需要从头开始。
大家陷入深思。
所以，叶随他们完成了书中剧情, 却没有拿到通关道具？这是为什么？
叶随说, 他和洪漾进入《刺猬》之后，洪漾就消失了。
一开始他以为两人只是简单地被打散了, 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样。
这本书的剧情模式很简单，他的初始地点是在一个房间里, 他必须找到正确的方向, 打开一扇扇门, 不停往前走。
每个房间的形状不太一样, 情况也不太一样。有的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房间里有一个小洪漾，洪漾并不记得他。
至于怎么选择前进的方向——
无人的房间里, 各个方向都会出现门, 但只有文字提示框出现在空中，警告玩家不准碰这里的东西的方向, 才是正确方向，玩家必须要忽视警告，当然会有死亡机关出现，但只要足够敏捷就能够躲过去；
有小洪漾的房间里, 根据房间内的线索猜想小洪漾现在想做什么, 想出两到三个选择问他, 小洪漾会给出答案。但他给出的答案全都是错误的，会让他自己受伤, 必须选择他没有选择的选项，才会开启前进的大门。
总而言之, 叶随就靠摸索出来的这套方法一路前行，最后发现这无数个奇形怪状的房间连接在一起，组成的是一个人体。
此刻，洪漾非常懵逼地望着他。
叶随叹气：“那个人体应该就是你。我找到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然后就被扔出来了。”
——所以这明明白白就是完成剧情了啊，怎么会没斧头呢！
大家不理解了。
窦校长将《刺猬》合上，视线落在了这本书的封面上。
这本书最开始是高瞻远搬过来的，封面上有着他写下的一个大大的3，代表这本书来自于3号书架。
窦校长屈指抵在唇边，思索片刻，目光又移到了《无音》的封面上——数字为12。
“《暴力》这本书来自于20号书架，《背后灵》是13，对吗？”他突然出声问。
大家的讨论被打断。
木雨道：“对。”
窦校长又沉吟了几秒钟，说：“我在想叶随同学他们没有拿到斧头会不会和这本书被挪过书架有关。在他们进书之前，这本书被放到14号书架上过。”
“曦哥当时在测试，”洪漾想起来这回事，“难道每本书必须在原来的位置上才能被彻底通关？”
窦校长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总感觉“管理员调整书籍位置”这条规则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这应该不是一条假规则，这次副本的规则简单明了，没什么特别复杂的，玩到现在他们也并没有发现什么与之矛盾的线索。
那么在这条规则为真的情况下，除了需要找到14号书架这个最为特殊的书架之外，难道就没有其他可以运用这条规则的情境了吗？
从现在开始，他们只要不将哪本书乱塞到别的书架上就可以了？
窦校长指向这几本书：“你们看，它们来自于不同的书架，3，12，13，20，位置也分得很散，我在想，会否它们之间能互相调换位置，只是每个位置都只能拿到一把斧头？如果已经有一本书在这个位置被通关了，那么下一本书在这里被通关就不会再有这个道具？”
大家一愣。
窦校长这番话的意思是……
苏明蕴迟疑道：“但是刚刚被通关的两本书是来自于20号书架和13号书架，《刺猬》被塞到了14号书架，跟它们也不矛盾吧？”
窦校长摇摇头：“我指的‘每个位置’并不是单个书架，而是一个范围。总共20组书架，5本书，假如4组书架为一个领域，这不是刚刚好吗？”
“1-4为一个领域，5-8为一个领域，9-12，13-16，17-20。”
随着窦校长的话语，大家的头脑飞快转动过来，脸色纷纷变化。
等等，这——
《刺猬》，来自3号书架，在1-4号书架范围内。
《无音》，来自12号书架，在9-12号书架范围内。
《背后灵》，来自13号书架，在13-16号书架范围内。
《暴力》，来自20号书架，在17-20号书架范围内。
刚好都能对上！
蒋书阅立即道：“那剩下最后一本书在5-8号书架之间？”
而《刺猬》刚刚被挪到了14号书架，相当于和《背后灵》进入了同一个领域，但是《背后灵》率先通关了！
讲得通！窦校长的推测讲得通！
“那就先把《刺猬》放回到3号书架上吧，我们再进去一次试试，”木雨对叶随和洪漾说，“这次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高瞻远道：“那我们就用阅读者身份重新去翻一遍5-8号书架上找出来的书，是哪本就直接进去！”
他们行动起来。
*
陆重年站在狭窄的书型空间中。
木雨离开之后，这里就寂静下来。
四面八方，纯白色墙面散发着蓝色的光晕，像是一种科幻片里才会有的高科技空间。
陆重年静静打量着，视线从上方转到下面，再转向一旁。
逐渐的，他发现左右两边墙面中透出了什么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走向右墙，仔细观察，发现那好像是一个人的背影，看起来离他很远。
稍不留神，这抹人影就消失了。
陆重年闭了闭眼，睁开，更专注地去观察，发现人影又浮现了出来——但这回是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的人影。
就像是无数张定格画面叠在了一起，每张图里这个人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放到一起，却令人根本分辨不出每个动作具体是什么模样。
但陆重年认出来了，这无数个人影全都是郁宁。
他微微一顿，侧身往左边那面墙望去。
只要足够专注，视线似乎就能够穿透墙面，看到画面。
而这面墙中透出的画面里，是木雨和叶随。
他们两人也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背，木雨正转过头，张开嘴，在对叶随说话。
新画面不断叠加上去，很快，陆重年就分辨不出他们俩在干什么了。
这显然是书中的画面。
每一本书的内部空间是相邻的？
陆重年回过头。
他无法在这么多杂乱的画面中辨认出郁宁干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其中一幅画面里，郁宁好像在一个山洞中，山壁上有着两行像规则一样的刻字。
规则……
他垂眸思忖。
《暴力》中显然不存在书内规则，只出现过弹幕。
脚步一转，他走向左边，站定，专注地研究起木雨和叶随的画面。
*
木雨、叶随和洪漾一起进入《刺猬》，洪漾再一次消失了。
——其实洪漾非常怀疑自己到底还需不需要进来，前一轮他感觉自己就睡了一觉就被扔出来了，完全没有参与感。
但大家一致认为，叶随最后看到的那颗心脏很关键。
如果那是洪漾的心脏，那么或许就只有洪漾进去了才能让这颗心脏跳动起来，或许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顺利找到斧头。
而且这明显就是洪漾的书，哪有正主不进来的道理！
于是洪漾最后还是认命了，打算进来再睡一觉。
此刻，木雨和叶随所在的这个房间令木雨非常眼熟……这分明就是洪漾小时候的卧室，他在洪漾的相册里看到过！
小小的洪漾正在角落里低头画圈圈，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看长相，大概才5岁不到。
叶随扶了扶眼镜：“刚刚我遇到的第一个房间就是这个，我问漾漾的问题是‘想要玩木马还是画画’。”
放眼望去，这房间里散落着的全都是画纸、蜡笔和小木马，洪漾却一个都没有选择。
木雨摸下巴：“我记得漾漾喜欢画画。”
“是，”叶随沉默一秒，道，“他的选择确实是画画，但当我把画纸和笔给他的时候，一根很长的黑刺忽然从墙里刺出来，穿透了他的肩膀。”
木雨一愣。
这件事刚刚叶随没有说过。
“我没法把那根刺弄断，只能试着把木马递给他，然后那根刺消失了，我的肩膀被刺穿。”叶随叹息。
木雨愕然：“不是刺你就是刺他？”
“是，我们只能二选一，唯一庆幸的是整个过程里有漾漾的房间不多，所以……”
叶随话未说完，但木雨能想象出他先前身体几处被贯穿，拖着一身的刺，来到终点时的模样。
叶随无奈道：“所以刚刚我不想让你跟进来。”
木雨皱了皱眉：“反正只要能挺到终点离开这本书，伤就会消失了吧，我进来了好歹能替你分担点。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漾漾好像说过他小时候其实不喜欢画画？那时候他是不是被他爸妈逼着学的，很反感？”
“对，我也是后来才想起这件事，”叶随顿了顿，“漾漾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他真心的。”
两人静默片刻。
他们与洪漾高中才认识，契机则是二次元。
但最开始的时候，洪漾远没有现在这么活泼好相处。
他的脾气臭极了，浑身都长满了刺，班里一些人对他退避三舍，唯一的印象就是“难搞的小少爷”。
但木雨无所谓，只要大家喜欢同一个角色，那就都是他的好兄弟。
叶随则钝感，那些刺刺不痛他。
这样三个看起来极不像是一个画风的人走到了一起，最后竟也处成了死党。
也是熟了之后，他们才知道洪漾会长成这样的性格，和他的家庭有关。
木雨捡起一个小木马，藏到身后，来到小洪漾的面前。
小洪漾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他，木雨蹲下身：“想玩木马还是画画？”
小洪漾面露犹豫，怯弱地说：“……画画？”
木雨板起脸：“爸爸妈妈今天不在，我们给你做主，到底是想要画画还是木马？不管选哪个我们都不会生气的噢，但你要想好了，只能选一次。”
小洪漾连忙看看左右两边，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爸爸妈妈真不在？”
“当然了，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没看到他们？”
小洪漾连忙点头，眼睛里终于亮起光芒：“那、那我能玩木马吗？”
“当然可以。”木雨将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一只小小的玩具木马立在他手中。
小洪漾惊喜地接过。
瞬间，一根细长的圆锥形黑刺从前方墙面里射出来！
小洪漾完全没有注意到，木雨却敏捷地闪了一下。
然而这根黑刺竟然能追踪他，拐着弯朝他飞来。
叶随挡到他身前，黑刺却也绕过了他，木雨推开他：“叶随，让开。”
下一秒，“哧”的一声，黑刺穿透他的右肩，木雨皱起眉。
叶随的眉头也皱得很紧，他没想到两个玩家同时在场时，黑刺竟然只追着开启对话的那个玩家跑。
“下一场换我来。”
他的话音刚落，一件东西从天而降。
——一把锃亮的砍刀掉到了地上。
木雨愣住：“这是什么？道具？你刚刚也有吗？”
叶随也有些意外：“……没有，上一轮我连自动贩卖机都没看到。”
……那这把砍刀是怎么回事？
两人抬头。
头顶上就是天花板了啊，这是天降道具啊？
木雨的那把匕首被他留给陆重年了，不然他倒可以用那东西试试砍断肩上这根刺的前后两端，不然行动起来也不方便。
现在别无选择，他只能上前捡起这把砍刀，递给叶随：“你帮我把前后都砍了。”
叶随接过：“行，你扶住这根刺。”
*
图书馆中。
《刺猬》忽然开始翻页。
其他人都在忙碌，只有木晨曦注意到窦校长的眉头凝了起来，走过来一看，脸微沉：“又翻页了？”
纸页哗啦啦翻过，白纸上慢慢浮现出黑字。
【那根刺突然变粗变长。】
【它刺中了叶随的心脏，同时也快要将木雨的心脏挤碎……】
窦校长立刻从这本书的封底那儿抽出借阅卡，往前翻了几页，将卡放在中间。
再回头去看出现字的那一页，黑字消失了。
但两人的脸都还凝重着，没有丝毫的放松。
诚然木雨和叶随都很聪明，吃过一次亏应该就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他们这次进去才两三分钟就出了问题，是不是也太快了？
而且叶随明明都已经把整本书的剧情走过一遍了，怎么还会出问题？是有什么情况变化了吗？
没过一分钟，这本书再次开始翻页。
【那根刺撑碎了叶随的肝脏，斜向刺中了木雨的肺……】
窦校长再次翻页。
书也再次翻页。
【那根刺撑破了木雨的心脏，刺穿了叶随的肺……】
这简直成了一场杀戮狂欢！
下一秒，木雨和叶随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人摔倒在地上，脸色都很难看。
木晨曦和窦校长立刻走过去扶起两人。
木晨曦沉声问：“怎么回事，你们在里面遇到什么了？”
木雨喘着气道：“那里面不停掉落道具，我和叶随忍不住想用它们！但用它们砍断了刺中我们的刺，那些刺就会变得更夸张。本来按照叶随的经验能挺到终点的，现在完全不行。”
木晨曦转头问叶随：“上一轮没有这些道具？”
“没有。”叶随也冷汗涔涔。
——是调换位置导致了这个变化！
他们的心中同时出现了这个答案。
也在这时，哗啦啦的翻页声再次响起。
他们脸色一变，又有哪本书出问题了？
立即起身看过去，却发现在桌上自动翻页的竟然是《暴力》。
《暴力》不是已经被通关了吗，陆重年在里面能出什么事？
【陆重年用匕首在手腕上划下一道，鲜血汩汩流出。】
【他喃喃着，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能看到左右相邻两本书里的情况，每本书好像有不同的与窃取者有关的设定。”】
【“《暴力》中会出现弹幕，《无音》里有规则，《刺猬》里木雨和叶随遇到了道具。”】
【“每本书里的这些设定互不重复，可以考虑是否是这个副本中的特殊情况。”】
——陆重年在向他们传递线索！
【陆重年撕下衣物，包扎在伤口上……】
这些文字全部消失了，似乎象征着陆重年已经自己想办法脱离了危险。
大家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严肃起来。
木雨往四周张望了下，目光锁定了蒋书阅：“蒋书阅，你们刚刚在《背后灵》里有遇到规则、弹幕、空降道具什么的吗？”
“啊？”蒋书阅从书架间探出头来，“没啊，我去，你们俩这么快就出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桌边的四人飞快思索。
《背后灵》来自13号书架，而刚刚叶随第一轮进《刺猬》时，《刺猬》还属于14号书架，这两本书来自于同一个领域，且书内没有特殊的初始设定。
当《刺猬》被挪到3号书架上，“空降道具”却出现了。
木雨开口总结：“13-16号书架区域对应的初始设定是无，17-20号书架对应的初始设定是弹幕，1-4号书架掉落道具，5-8不确定，9-12是规则。”
这些元素曾一起出现在副本中，但拆分开来看，却隐隐透露着一股渐进的味道。
就像是一个人参与了一场游戏，一开始他是旁观者，当他熟悉了这场游戏，他就慢慢开始插手、干涉……
木雨抬起眼，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一部祂的进化史。”木晨曦缓缓道。
第147章 自传（十二）
147自传（十二）
一个小时前。
郁宁在一个山洞中醒来。
一簇火柴堆在他的面前无声地燃烧, 他的脸被照得很暖，后背却很冷。
火光映照着山壁，郁宁茫然地从地上撑起身体, 看到山壁上刻着两行大字。
1、声音是唯一可以留下痕迹的线索。
2、找到红色按钮, 按下即结束一切。
“声音是唯一可以留下痕迹的线索”？
……他要怎么听到声音啊？
郁宁站起身。
他的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羽绒服，然而这里的气温比莲大那边还要冷, 他哆哆嗦嗦地将双手握在一起，用力搓着, 打量这山洞一番, 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转过身, 看向山洞外面, 心跳逐渐加快了。
一步一步走出去，洞外的光亮迎接着他。
——寒风吹来，铅灰色天空下, 枯枝林立。
他在一座山中……这分明是儿时外婆家后面的山！
所以这的确就是他的书。
可既然是他的书, 为什么会要求他根据声音判断线索？
还有，闫少闻是和他一起进来的, 人呢？人怎么不见了？
郁宁正思索着……
【郁宁！】
他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汪！汪！】
【好冷啊……】
郁宁飞快地转身，愕然地看向左边, 捂住耳朵。
雪花从铅灰色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 飘落到地上。
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郁宁！】
【快来这里！】
【咦, 这个红色按钮是干嘛用的？】
【喵呜——】
【哎呦，下雪了。】
【郁宁, 快来这里！】
【老张，你家郁宁呢？】
郁宁蓦地睁大眼睛, 苍白的脸颊添上一抹血色。
……声音？
他竟然听到了声音？！
他低下头，看向不断砸到地上的雪花。
仿佛每有一片落地，便有一句话传入他的脑袋。
海量的声音汇聚起来，像是狂风和海涛，让他在骤然砸来的惊喜中因为震撼而呆立在原地。
眼眶里迅速积蓄起水色，喉结滚动着，郁宁茫然无措。
他并非是从小就完全听不见。
耳朵的问题是先天性的，但最初的时候，他还残存了一些听力，幼时那几年，他爸妈曾试图用药物和助听器维持住这些残存的听力。
但后来，他们的婚姻变成了一地鸡毛。
郁宁的存在，则成为了那其中的一粒尘埃。
忽视，迁怒，暴力，那混乱的两年，如今在郁宁的脑海中已经全部变成了灰色的记忆。
他不记得自己的听力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的，回过神来时，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见，一道疤痕横亘在他的黑发下，从接近太阳穴的位置延伸至后脑勺，大概有五厘米长。
除此之外，身上也添了大大小小的伤。
那两个人在他的面前争吵，愤怒的表情，大张的嘴巴，用力时青筋暴起的脖子，郁宁的世界却悄然无声。
他木然地看着他们，木然地坐着，木然地在安静中安静。
……
能够保持住如今这样的表达水平，曾有无数医生表示过简直是奇迹。
这其中当然有他自己的努力，但将他从那对夫妻手中抱走，疼爱他，照顾他，鼓励他的外婆，才是他能努力到这种地步的唯一原因。
郁宁已经有十年完全没有听到过声音了。
直到上一个副本——他在那个副本里听见了两次。
一次，是兰璐的坏因进入他的身体时，于他脑海中响起的那个女孩的声音。
他发现他听不懂。
尽管他能够通过口型辨认出别人说的话，尽管他的表达能力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差别，可当那些声音实际进入他的耳中时，他除了激动到流泪，却茫然地发现他听不懂，或者说，听不明白。
他不认识那些字了。
另一次，则是副本快要结束时。
吊住他的绳索被闫少闻的坏因割断，他往下坠落，摔进了婴儿车里，那支承载着满满的先天性疾病改造因片的针从他的手中滚落。
他浑身抽搐，望着那支离他远去的因片，想说话，却痛到说不出来。
当时，发生了一些怪异的事。
那支针最后回到了他的手中，而他没有抵挡住诱惑，最后还是给自己注射了。
最后的那两分钟里，大部分时候耳边是安静的。
但能听到时的安静，和听不到时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郁宁当时觉得，自己就算当场死掉也没有遗憾了。
……
副本结束后的那段时间，他曾反复在脑海中回味这短暂的两段声音。
尽管有些懊恼，但他接受了一件事实——这么久没有接触声音，再听时听不懂是很正常的。
那些文字的真正发音早就已经从他的脑海中淡化，他最熟悉的是它们被从别人口中吐出时产生的口型。
此刻，郁宁当然也听不明白。
那些声音叽里呱啦的，交叠在一起甚至吵得让人头疼，当然了，对他而言，这种头疼也是一种幸福。
他在兴奋中试着挖掘出自己幼时的记忆，将记忆中模糊的发音与此刻这些话语中的字眼相对应。
是什么……他仔细聆听。
郁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好多人，但不知道是谁，和他一起进这本书的只有闫少闻吧？那些喊他名字的声音都是障眼法吗？
……红色……按钮？
红色按钮？
【找到红色按钮，按下即结束一切。】
郁宁眸色微闪。
不过这些声音里提到红色按钮的也太多了吧？而且听起来好像还在不同的位置。
这其中必定只有一个红色按钮，会是哪一个？
一粒雪花飘在他的肩上。
【老张！】
郁宁一颤。
老张……？外婆？
他转过头，看向山下——这本书里，有他外婆？
*
寒风呼啸着，雪花不断拍打在脸上。
郁宁在山林间狂奔。
他气喘吁吁，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声音——
孤独的鸟在山中鸣叫，猫咪懒洋洋地嗷呜。
小狗不知在哪儿，也不知见到了谁，警惕地狂吠。
不断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断有人想把他往回拉，郁宁却越跑越快，义无反顾地冲向山下。
当他冲入记忆中的那栋房子里时，雪已经在地上浅浅积了一层银色。
一楼大门敞开着，里头没开灯，光线有些暗，隐隐能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
因为急速奔跑，郁宁的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腿忽然好像灌了铅似的，需要很努力地拖动，才能往前迈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靠近，越害怕。
越靠近，越忍不住鼻头和眼眶的酸意。
郁宁已经感受不到寒冷，只有身体还在兀自发抖。
他踏上台阶，踏入屋子里，停在原地。
……白发老人背对着他，正在拖地。
一个圆形的红色按钮静静躺在餐桌的中央。
郁宁没有去看那个按钮，只直勾勾盯着老人的背影。
老人拖了两下，好像忽然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回过头来，立刻眉开眼笑：“宁宁，这么快回来了？”
声音是从外头传进来的，是雪花砸落到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精神矍铄。
……是记忆中的声音，十多年前的声音。
郁宁下意识地张开嘴，喉咙却被堵住，发不出声。
外婆好像没察觉到似的：“傻愣在那边干什么？是不是冻着了？快坐下，要不要喝杯热水暖暖？”
郁宁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傻子。
他不会动，也喊不出一声“外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外婆仿佛也觉得他这模样很好笑，走过来，将他带到餐桌边摁下。
“外婆给你去充个热水袋，”粗糙的手掌贴了贴他的脸颊，“看这小脸冻得哟。”
老人转身走远。
只留下那红色按钮，在他的一手之距。
“山上太冷了，后面别再去了，不然冻出病来！”
“刚刚你李大爷还来找你呢，说他们家小李刚到家，想找你去打游戏，你要去吗？”
“要去的话赶紧把手头的事做完，别拖着，到时候又拖到晚上。”
郁宁努力辨认着这些话语里的文字和意思。
手头的事……是指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红色按钮。
……是指这个？
一瞬间，涌上心头的酸涩与暖意褪去，郁宁迅速冷静下来。
此时此刻，那些细碎的声音依旧在通过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传入他的耳朵，依旧有不同的声音告诉他红色按钮在这里，在那里。
但外婆的声音从未出现在这里面过。
郁宁参与过的副本并不多，但仅有的经验告诉他，副本不可能会将答案拱手送到玩家面前。
所以，大雪中那些关于红色按钮的信息，应该都是假的。
可是——
眼下这颗按钮，难道又真了吗？
这座他无比熟悉的山，这座他在梦中见到了都会一路狂奔，奔往山下老家的山——
这颗红色按钮，难道不是必然会出现在他面前的吗？
一杯热水被摆到面前。
一个热水袋被塞入他手中。
郁宁心中一紧，抬起头，外婆站在他面前，视线往桌上飘了一下。
“还不抓紧时间？”她点了点他的脑袋，笑着道，“是不是又想耍赖皮了？”
……郁宁又张嘴了，却又悻悻闭上。
“怎么不说话？嘴巴张张闭闭的，干了什么坏事不敢告诉外婆？”
“……”郁宁摇头。
“真没有？”
郁宁抬起双臂在自己胸前交叉，坚决地摇头。
外婆顿时笑了。
郁宁心情复杂地望着她，又抬了抬手臂，示意她去忙吧，不用管他。
“行，”外婆的下巴朝那红色按钮扬了扬，“别忘了啊。”
语罢，便转身走远了。
郁宁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片刻后，他起身，抱着热水袋，来到外面走廊上。
雪下得很大，世界喧嚣。
郁宁抬头望着这大雪，心中却一时有些空落落的。
副本非常知道他的弱点，这已经是外婆第二次出现在副本中。
然而见到时有多惊喜，将自己拔离出来时就有多空虚。
他从未想过要留在副本中，郁宁不喜欢沉浸在虚幻的梦里，但偶尔，在回到现实生活中后，他有时候也会怀疑，现实生活会不会也是一场梦？一场令人怅惘的梦。
他呆立片刻，张开嘴。
雪花落在他的脚尖前，将他发出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闫……浩文。”
他一惊，下意识地低下头，脸颊迅速涨红。
这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怎么这么奇怪，发音也好奇怪，大少爷的名字不是这么念的吧？
每次他说话时，别人听到的都是这种声音？
惊慌与羞耻席卷了他，他祈祷闫少闻没有听见，然而纷纷扬扬的雪花砸落到地面上时，有一道独特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中。
“终于想起我了？”
郁宁瞬间攥紧手中的热水袋。
【声音是唯一可以留下痕迹的线索。】
在这本书中，玩家果然可以通过雪花远距离交流。
又一片雪花飘落。
“我喊了你很久。”
雪花落在台阶上。
“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那三个字的念法是yan shao wen。”
郁宁低头，看着雪花渐渐在他的球鞋上覆上一层银霜。
……他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
“闫……少闻。”
他小声地跟着念。
男人低低笑起来。
“……闫少闻。”郁宁又小声嘀咕着，流畅地念了一遍。
“嗯，很标准。”
郁宁的心忽然松下来。
他抬起头，歪了歪脑袋：“你那边，也能hin……听到，很多声音吗？”
繁杂的噪音中，那一道低沉的男音莫名变得无比清晰。
“当然。”
“那你，怎么，认粗……我的？”
“你不也能从那么多声音里找到我的？”
郁宁的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书中的世界看起来很孤独。
从开始到现在，他只见过外婆一个人。
但四周遍布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又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很热闹。
有那么多人在喊他的名字，有那么多动物萦绕在周围。
可到头来，这里似乎依旧孤独。
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他和闫少闻两个人。
但这么想着，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孤独。
在那大少爷身边，他的思绪从未平静到静止，他的视线总能捕捉到那个男人对他说的话，对方的话也总是能激起他的情绪。
在闫少闻身边，他从未在安静中安静。
“你现在……在哪里？”郁宁问。
“山顶。”
雪花随风飘落到他的鼻尖。
“你猜，我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
图书馆。
“——这是一部祂的进化史。”
木晨曦的话音落下，大家的神色全都微微绷紧。
这整个图书馆……是一部关于祂的，庞大的自传。
祂竟然将自己的进化史如此赤裸裸摆在他们的面前，这是一种耀武扬威？一种讥嘲和蔑视？
祂想看他们恼羞成怒吗？
啪的一声，似乎有书本掉落。
脚步声响起，蒋书阅捡起一本书，跑出来喊：“最后一本书叫《只有肉/体》，作者是一把铲子，高瞻远进去了！”
大家纷纷从书架间走出来，精神振奋。
至此，五本书已经全部被找出来了，他们只要把剩下三本书通关就行。
蒋书阅和傅小驹打算一起进书里帮高瞻远，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
《刺猬》这本书没办法留在1-4号书架区里，它必须调换位置。
现在只知道《无音》所在的9-12号区域中有规则，而《只有肉/体》所在的5-8号区域的初始设定是什么，他们还不清楚。
如果要调换，他们必须保证剩下两本书在位置变动过后也能顺利被通关。
正讨论着，郁宁和闫少闻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
两人的肩上落了些雪花，郁宁的手中握着一把斧头。
——这两人也通关了！
第148章 自传（完）
148自传（完）
窦校长问：“都没受伤吧？”
这两人身上干干净净的, 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花费的时间长了点。
闫少闻轻描淡写道：“嗯，还算顺利。”
一旁, 郁宁有些恍惚。
在书里……他最后登上了那座山的山顶。
其实幼时他经常爬到那座山的顶上, 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但不知为何, 每次梦里回到那座山，他总是想也不想地往家里奔。
直到他在那个山顶见到从开始就一直等候在那里的闫少闻, 视线掠过男人的背影, 投向山下的风景, 他才骤然回想起来, 自己小时候为什么喜欢来这儿。
因为外婆说，要学着走出去。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村镇，外面有着更广阔的世界, 而特殊的人也有融入这个社会的方法。
那一刻, 壮丽的世界之景映入他的眼中。
当他按下红色按钮，这一切收束成一把斧头, 落于他的手中。
仿佛成为了他的武器，能够劈尽一切荆棘。
……
大家听了他们的简单描述，心中了然。
这组的难度不大，就是登山这个过程比较废人。
现在, 他们就只剩下《刺猬》和《只有肉/体》两本书还没通关了, 调换的方法似乎也没得选, 只能二者互换。
蒋书阅说：“那就换吧，反正《刺猬》这么下去也通关不了, 先换了试试，我和傅小驹进去后和高瞻远说一声。”
“行, ”木雨看了眼时间，“已经1:05了，还有半个小时，大家抓紧时间！”
他们将《刺猬》放到5号书架，将《只有肉/体》放到4号书架。
随后木雨回到《暴力》里面，问陆重年把匕首要了回来，再和叶随重新进入《刺猬》中，蒋书阅和傅小驹则进入《只有肉/体》支援高瞻远。
窦校长和木晨曦重新将这两本书拿回到自习桌上，其余人也不浪费时间，继续钻行在书架间，确认没有被遗漏的线索。
*
蒋书阅和傅小驹回过神时，发现他们正在一家店铺里。
店外就是一条马路，此刻无人经过。
他们面前有一个长长的高台，台子上……
两人被惊得立刻后退两步。
傅小驹脸都青了：“这是——？！”
一具尸体躺在上面。
没有头颅、双手和双脚，这具只剩下上半身的男人的身体直挺挺躺在上面，鲜血还在滴答滴答从断口处往下淌，蚊虫萦绕着。
“这谁的书啊？”傅小驹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怎么上来就这么血腥？！”
蒋书阅也有点绷不住，听到傅小驹这个问题，他脑袋转了一下：“作者是一把铲子，铲子和我们当中的谁有关系？”
傅小驹：“得看是什么铲吧？铲土的铲？洛阳铲？”
蒋书阅看着眼前这类似于肉铺的装修，和这具尸体下方有点像是砧板的案板，心中掠过一个不妙的念头：“也有可能……是炒菜铲的铲？”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这帮人里唯一能和这玩意儿联系上的不就是高瞻远？！
他人呢？！
这店铺一共有两个出口，一个就是外面的街道，傅小驹绕出去一看，这街道的两头望不到尽头，除了他们这家店就没有其他店铺了，人影更是一个都没，这街景建起来好像只是给他们看看的。
另一个出口则是店铺后院，两人跑进去，发现后院的空间还挺大。
近处有一个棚子，里面养了数十头猪，一排空食槽摆在棚子边上。
远处有一个泥塘，泥塘里好像种着什么白色的植株，密密麻麻的。
两人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跑过去，再一次被吓到——这泥塘里白花花的东西，竟是一根根人腿。
它们跟插秧似的被插在里面，一眼望去简直让人掉鸡皮疙瘩。
“高瞻远不在这后院里，我怀疑刚刚砧板上的那个就是他，”蒋书阅咽了咽口水，僵硬地说，“你不觉得那个身材挺像他的？”
傅小驹一脸扭曲：“他一进来就被怪物剁成了六块？”
“不是，他要是被怪物攻击了才变成那样，那书里应该会有提示吧，窦校长他们不是说了吗，玩家临死前书会自动翻页？”
蒋书阅神情凝重：“但刚才也没这样，所以高瞻远估计是进来就自动变成这样的……我怀疑我们的任务是把他拼起来。”
傅小驹震惊地看他。
“不然那边那么多条腿是用来干嘛的，不是就想让我们从里面把高瞻远的腿找出来？！”蒋书阅，“这很符合逻辑啊！”
“…………”傅小驹抹了把脸，“你说得没错。”
就在这时，一把扫帚从天而降，掉落在他们面前。
两人：“…………”
——不是，你要掉落道具能不能掉点有用的，给一把扫帚是想让他们干什么？！
然而就如木雨和叶随所说，他们无法克制使用道具的欲望。
蒋书阅一脸痛苦地将这把扫帚从地上捡起来，咬牙道：“……我们走，先进这泥塘里试试！”
*
另一头，木雨和叶随回到了《刺猬》一书里。
他们再次回到了那个房间，小洪漾也回到了初始状态，正一个人在角落里画圈圈。
木雨深吸一口气，对叶随说：“还是我先来，下一轮再你上。”
叶随无奈：“好吧。”
木雨拿起木马，背到身后走到小洪漾面前，将之前那个问题一模一样问了一遍。
小洪漾的回答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当木雨将木马递过去时，他的肌肉微微绷紧，身后的叶随也提起了戒备。
一根黑刺从墙中射出！
木雨下意识想躲闪，下一秒，他的瞳孔蓦地放大。
……
图书馆里。
《刺猬》忽然开始翻页。
【那根刺射入了木雨的眉间。】
木晨曦冷下脸，立即将这本书往回翻，把借阅卡插进书页里。
再回头去看，这行字已经消失了。
窦校长凝神道：“怎么好像比之前还糟糕了？”
但和上一轮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等了一会儿，死亡提示没有立马就再次出现。
书里。
木雨和叶随一脸惊险。
5-8号书架区域的初始设定是拨弄！
刚刚黑刺从墙里射出来的时候，木雨下意识想闪躲，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脑袋直接往黑刺那儿撞了过去！
还好，大概是他哥或者窦校长及时回拉了进度条，黑刺消失了，小洪漾又开始在角落里画圈圈，而木雨幸运地没有脑袋开花。
他和叶随分析了下这个初始设定。
首先，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这股力量拨弄身体，他们是必死无疑的。
但在进度条可以往回拉的情况下，一切又不一样了。
假设这股力量在每个关卡出现的时机、强度和方向是一样的，那么只要他们经历过一次，记下这些参数，第二次应该就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在力量出现的瞬间调整自己的身体，避免致命伤害。
当然，如果在他们回拉进度条之后，这股力量在这同一个关卡里还会变化，那他们就没法玩了，这本书根本通关不了。
木雨和叶随分析完毕，就尝试了第二次。
幸运的是，情况是第一种。
木雨在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瞬间，就确定了这个力的参数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力扭转身体，调整姿势，让那根黑刺只射穿了他的肩膀，随后让叶随用匕首把这根刺的两端砍断了，刺也并没有像前一轮那样变得更粗更长。
至此，这本书的解决方式明晰起来。
木雨咬住牙关，看向小洪漾身后出现的那扇门，对叶随说：“我们走！”
*
图书馆里又安静下来。
木晨曦和窦校长已经彻底分工合作，木晨曦专管《刺猬》，窦校长管《只有肉/体》。
在刚刚的一阵翻页过后，《刺猬》便安静下来，这似乎意味着书里的木雨和叶随已经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一旁传来翻页声。
木晨曦瞥过去一眼：“他们也出事了？”
窦校长仔细阅读完白纸上浮现出的黑字，将书往回翻，插入借阅卡。
他若有所思道：“‘蒋书阅的内脏快要被挤碎，那些腿还在持续往他身上贴近。他向岸上的傅小驹呼救，正在与那双手缠斗的傅小驹被一把屠刀刺入胸膛。’”
“听起来，他们在对付的好像是一些残肢断臂。”
窦校长话音刚落，木晨曦面前的《刺猬》再一次开始翻页。
【叶随被推得一个踉跄，那根黑刺正中他的心脏。】
木晨曦干脆利落往回翻了两页，插入借阅卡。
随后，他陷入思索。
被推？
推叶随的自然不可能是木雨，那是与5-8号书架的初始设定有关吗？
在这个区域里，祂干涉玩家的方式就是摆弄玩家的身体？
木晨曦的视线投向前方的书架。
这些书架的数字是从1开始，但是要论真正的顺序，似乎应该从17号书架开始。
17-20，祂旁观游戏，发出弹幕。
1-4，祂开始给玩家掉落道具，增加游戏的趣味性。
5-8，祂忍不住出手，拨弄玩家的身体。
9-12，开始学着定规则。
13-16，空。
“空”是尽头吗？
还是说，应该把“空”这个区域放回到17-20号书架的前面，成为开头？
似乎都不对。
不过思考这个问题似乎也没什么意义，毕竟如果怪物发生器就在14号书架中间的话，他们只要把这个书架劈开就能通关这个副本了。
木晨曦微微眯起眼。
可如果没那么简单呢？
隐隐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忽略了。
忽然，他注意到两排书架间，经巧蹲下身去，摸起了地上的地毯。
“经巧，你在干什么？”他的出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经巧抬起头：“啊，我就是始终觉得这地毯有点怪……”
闫少闻和郁宁与她隔了一排书架。
闻言，两人走过去，和她一起低头观察地上这亮晶晶的地毯。
闫少闻半跪下去，食指与中指并拢，触摸地毯，突然手指一勾，他从地毯中挑起一排丝线——这些线竟然具有弹性，能被单独挑起来！
经巧和郁宁都愣住了。
闫少闻挑了挑眉。
郁宁想到了什么，连忙蹲下身，捏住他挑起的这排线，用力一抽。
突然间，他抽动方向的那排书架朝他们移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朝后方倒去！
闫少闻立即起身顶住这排书架，只有几本书从上面掉了下来。
“地毯里这些线能把书架拉动起来？”苏明蕴从窦校长和木晨曦身后的书架里走出来，满脸诧异，“这是用来干什么的？是原来这个图书馆就有的吗？”
窦校长摇头：“没有，从没听说过这些地毯有这么特殊的功能。”
那头，三人一起把倒下来的这排书架推回原位，经巧正在问郁宁：“你怎么想到拉了一下？”
郁宁在手机上打字解释：“就是本能，看到有弹性的东西就想拉一把……”
闫少闻屈指敲了敲这木书架：“如果这些书架全部被这些丝线连住了，那应该全都能移动。”
经巧脑袋打结：“可移动它们……又能干什么？而且规则第一条不是说了我们最好不要动馆内设施……？”
“但我们已经触犯规则了，不也没有引出死亡惩罚？”闫少闻道，“这个副本已经和过去的不一样了，不能再用过往的经验来判断现在。即使没有可以参照的依据和线索，第一条规则也是假的。”
木晨曦在远处望着这些书架，于脑海中模拟情景。
忽然，一个念头破水而出。
他喊道：“闫少闻，你们几个把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拿下来，一本都不要留！把这些书全部放到走廊上，不要堆放在书架中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刺猬》再次开始翻页，木晨曦低下头去：“等会儿再跟你们解释，先抓紧时间动起来！”
*
蒋书阅和傅小驹心有余悸。
刚刚，就在他们踏入泥塘打算从众多腿中寻找到属于高瞻远的那两条时，所有腿都动了起来，移向他们。
傅小驹被吓得立刻爬上了岸，只有蒋书阅坚/挺地留在里面，试图拿扫帚挥开那些腿。
——当然没有卵用，那些腿从四面八方拥向他，仿佛想要和他的身体连接起来似的挤他的身体。
蒋书阅很快就被挤压得身体严重变形，傅小驹又想下去救他，没想到远处忽然飞来一双拿着屠刀的手臂，傅小驹与这双手打起来，被屠刀刺入胸膛！
回过神时，两人已经回到了初始位置，一切被重置。
他们擦擦冷汗，分析了一下，首先那双拿着屠刀的手应该就是高瞻远的手没错，那家伙手臂上的青筋特别突出，非常好辨认。
但这双手怎么会来攻击他们呢？
傅小驹脑袋一转，说那双手当时好像也不是来攻击他的，而是飞往了泥塘，只是他条件反射拦在了这双手的前面，他们才打了起来…………所以非要说的话，那双手可能原本是想去杀蒋书阅的，也有可能是为了救蒋书阅想去砍那些腿。
两人合计完，双双陷入沉默。
傅小驹跪下：“……我保证下次我一定不再插手！！”
蒋书阅抹了把汗：“算了，先把这个问题放一边。我刚刚在想高瞻远的脑袋去哪儿了？他的腿可能在泥塘里，手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会自己飞过来，那脑袋呢？”
那么大一个脑袋去哪儿了？？
两人不由看向周围。
视线转了一圈，双双定在了……猪圈里。
“……”
“……”
傅小驹：“不是吧……”
蒋书阅：“……去看看再说。”
他们进入猪圈，打量了一圈，没有找到高瞻远，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然后，蒋书阅的目光就落在了那排食槽上。
这排食槽是空的。
一桶猪食就摆在一旁。
猪猪们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非常躁动，时不时哼哧一声，看起来已经饿惨了。
副本中理论上不可能会出现多余的设置，猪圈、猪食和食槽在这里，那他们应该就得去喂这些猪。
可这么做能得来什么线索？
蒋书阅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拿起桶和勺子，弯腰将一勺勺猪食洒在食槽里。
猪猪们立刻拥过来，低头狂吃。
傅小驹拧着眉头：“高瞻远的脑袋会和这些猪有关系吗？别告诉我等猪喂饱了他脑袋能从这些猪的肚子里剖出来。”
蒋书阅嘴角一抽：“能不能别这么无厘头？”
他开始认真分析：“每本书的故事线都和那个玩家的内心世界有关系。像经巧，祂是利用她内心的恐惧创造了那本书，但像陆重年、郁宁和洪漾，我感觉他们书里的世界与其说是建立在他们的恐惧之上，不如说是建立在他们介怀的事情上面。”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本书，是高瞻远的恐惧，还是他介怀的事？”
傅小驹认真想了想：“我感觉他那家伙没什么特别怕的东西——嘶，不过说起来，他高中时老是打架，但好像也不是爱打吧，有的时候是别人找他茬，有的时候是有人找他朋友的茬。反正他经常为了别人打架。”
“是吧？”蒋书阅连忙道，“我跟他不熟，但感觉他应该是挺仗义那种人。你说他的手臂刚才是冲着泥塘飞过来的，我感觉它应该就是想帮我，但它没有眼睛，看不见，所以才把拦路的你也当成了敌人。”
“《只有肉/体》，听起来是不是挺像‘我只有一具身体能够派上用场’了？”
傅小驹佩服地看着他：“确实……”
“我感觉，他可能希望自己浑身上下都能有用，所以双手拿着屠刀，可能是为了砍东西，双脚在泥塘里，可能是为了种东西，”蒋书阅迟疑道，“虽然离谱了点，但我感觉他的脑袋会不会……”
食槽被猪猪们啃得微微震动。
它被垫得很高，在凹槽下面，有着一排黑色的箱体。
傅小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渐渐张开嘴：“……不是吧……”
天上忽然掉下一把水果刀，砸在蒋书阅身边，吓了他一跳。
……这些道具可千万别掉到他头上！
他拿起这把刀，抱在怀里，随后开始凝神观察这排食槽。
傅小驹跟着蹲下来。
“你在等什么？”
“如果高瞻远的脑袋就在这排食槽下面顶着，那理论上我们只要把这排东西砸开就行了，但如果真的这样就能成功的话，那这桶猪食摆在这里不是挺没意义的？”
“所以我怀疑，我们可能需要精准找到他的脑袋在这排食槽中的位置。这些猪继续吃下去，可能会有什么线索出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发即中，不然可能就会完蛋。”
话音刚落。
在他们右边一米的位置，那儿的食槽突然向上震了一下。
仔细一看，那儿的猪食已经被舔光了，猪却还饿得在往下啃，仿佛要把食槽底都给啃破。
蒋书阅和傅小驹立马起身移动过去。
蒋书阅双手握刀，对准这处，想了想，又往旁边移了一厘米——以防这把刀正中高瞻远的脑壳——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挥了下去！
他们惊喜地在断裂的黑色箱体中看到了藏在里面的一颗脑袋，但与此同时，猪全部被惊动，嘶叫着冲垮围栏，涌向他们！
“卧槽——”傅小驹后仰身体，挥舞扫帚，却被一头猪撞倒在地！
被蒋书阅说中了，他们真的只有一次机会！
只要砍断食槽，这些猪就会全部冲出来，他们根本无暇去顾那颗脑袋！
这时，那双手再次从不知何处飞来。
它在空中抛了下刀，刀身翻转，被它重新握住。
它英勇神武地一连用刀背打翻几头猪，杀出一条血路，飞向他们！
“这双手果然是来救我们的！”蒋书阅话刚说完，脸上的喜悦刹那间转变为惊恐。
只因那双手一路杀到猪圈前，对着站在食槽前的一头猪劈了下去——而这把刀的下方，就是高瞻远的脑袋。
*
图书馆里。
《只有肉/体》开始翻页。
【那把屠刀劈开了食槽，刀背砸中了高瞻远的头颅。】
【在两道惨叫声中，高瞻远的头颅变形碎裂——】
窦校长立即将这本书往回翻了两页，插入借阅卡，随后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眼角。
他的身旁，木晨曦也刚刚拉了一把《刺猬》的进度条。
在这期间，闫少闻他们已经将四五组书架清理干净，还在继续努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跨越了1:20，开始朝30靠近。
《刺猬》和《只有肉/体》不断轮流翻页。
【木雨被撞得趔趄一步，那根黑刺从他的头颅正中间刺入——】
木晨曦插入借阅卡。
【蒋书阅从食槽中夺出高瞻远的头颅，那把屠刀劈向他身旁的猪，劈中了他的身体！】
窦校长插入借阅卡。
【叶随的脖子被提了起来，那根黑刺从正前方飞来——】
【傅小驹从食槽中夺出高瞻远的头颅，躲开了撞向他的猪，那把屠刀却不小心从那双手中飞出来，直直劈向他！】
【木雨往后跌了一下，黑刺从他的后脑勺贯穿！】
【蒋书阅从食槽中夺出高瞻远的头颅，躲开了撞向他的猪，躲过了飞来的屠刀，却不小心被一头猪撞倒，脑袋磕到了尖锐的石头上！】
……
……
1：25，叶随、木雨和洪漾从书中出来了！
叶随和木雨受的伤全部消失，但两人的脸色非常苍白。
洪漾一把扶住叶随，咽了咽口水，惊疑不定：“你们没事吧？我这本书这么凶险的吗？”
木晨曦则扛住了木雨：“辛苦。”
木雨和叶随最后成功抵达了洪漾的心脏所在的地方。
而那颗心脏上，开着一扇门。
推门而入，进入咚咚跳的心脏中，他们在里面看到了满室如流星般划过的高中时他们三人相处的画面，和静静躺在地面中央的一把斧头。
此刻，木雨将这把斧头放到桌上，缓了缓问：“瞩瞩他们呢？还没出来？”
《只有肉/体》再次翻页。
窦校长将借阅卡往前插，叹息道：“他们应该已经成功把高瞻远同学的脑袋拿到手了，只差双手和双脚。”
得知需要把所有书架上的书清理干净后，木雨、叶随和洪漾加入了闫少闻他们的行列。
木晨曦不需要再去管《刺猬》，便也和他们一起。
八个人在书架间跑动，只余下窦校长一人还站在自习桌前。
1:27
【蒋书阅被那些腿挤得动弹不得，那双手持屠刀砍向那些腿，刀刃飞向蒋书阅的脖子——】
窦校长插入借阅卡。
……
1：29
【傅小驹在岸上拦住那双手，扫帚被砍断，胸膛被砍中！】
……
1:30
【傅小驹在岸上拦住那双手，用水果刀与那双手中的屠刀比拼，蒋书阅将高跷从腿与腿之间拔出来，艰难地往前迈入，一不小心失去平衡，重重摔了下去——】
窦校长将借阅卡往回插，放下心来。
看来这两人又拿到了新的道具。
……
1：32
傅小驹、蒋书阅和高瞻远从书里出来。
傅小驹和蒋书阅直接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高瞻远被吓了跳，讪讪道：“你们还好吧？”
傅小驹气若游丝：“……一点都不好！！”
他和蒋书阅反复尝试了无数遍，才将这家伙的肢体拼齐！
这家伙的腿在泥塘的最外围，一直挤不进来就会急得直跳。
傅小驹必须在岸上使用水果刀才能将那双添乱的手拦下，而蒋书阅拿到了高跷道具之后，终于能从众多腿间跨过去，奔向高瞻远的腿！
最后，他们抱着那双腿狂奔向肉铺。
将这双腿拼到高瞻远的身体上之后，蒋书阅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伤口。
大概是感应到了危险，那双手从后院里飞来，傅小驹眼疾手快，在它进来的瞬间将它手中的屠刀打落，随后和蒋书阅一人一根手臂抱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双手臂按在了高瞻远的肩膀上。
高瞻远苏醒，一脸懵逼地从砧板上跳下来，他们发现这砧板下面也是个箱子，能够打开。
斧头就在里面。
……
此时此刻，五本书终于全部通关，其余人也已经把所有书架上的书都清理干净。
窦校长抱起《只有肉/体》，大家在14号书架前集合。
木晨曦道：“每本书进去一个人就行了，看准时间，进去10秒钟后一起砍那面木质墙！”
“好！”
《暴力》交给木雨；
《刺猬》交给叶随；
《背后灵》交给傅小驹；
《只有肉/体》交给高瞻远；
《无音》交给闫少闻。
他们将身份名牌调整为“阅读者”，于1:33:10齐齐打开书本，化作五道光钻入进去。
剩下的人立刻将这五本书放到14号书架上，五本书自动调整到每排的中间位，排列成一条竖线。
木晨曦和窦校长示意大家后退，看向时间。
1:33:17
18
19
20——
一声巨响，14号书架侧面豁然裂开，这道裂痕迅速向后蔓延，整排书架被劈为两半，倒向两旁！
蒋书阅上前定睛一看：“书架里没有怪物发生器！”
书里的五个人全都出来了，木晨曦指挥道：“把这两排书架挪到两边！”
时间所剩不多，大家也没有余暇多问为什么，赶紧听他的，跑进两排书架的缝隙里，将它们分别往边上挪了挪。
木雨发现了什么：“这地毯是分开的？”
这两排书架中间的地毯没有连在一起，中间有一道一厘米宽的缝隙。
木晨曦：“所有人都进去，六个人拎住左边，六个人拎住右边，等会儿我喊一声一起扯！”
大家默契地分好组，两排背对背站好，拎起地毯。
“扯！”
木晨曦一声令下，所有人一齐用力。
紧接着，壮观的场面发生了。
砰，啪，哐，各种各样的脆响声在整个图书馆里响起。
——以14号书架为中心，蔓延向两边，所有书架竟都轰然裂成了两半！
因为书已经全部被清理了出来，所以这些书架的摇晃与倒塌并没有引起书本掉落在书架中间，当他们齐力扯动地毯时，这些书架顺利地移动起来，靠近彼此！
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地毯的丝丝线线到底是怎么与这些书架连接在一起的，反正他们不断地将地毯往后扯，这些书架便也不断地被收向彼此。
它们顺着环线逐渐被收拢到对面，最终合并在一起，重新两两组合。
只是这一次，它们组合而成的不再是一排排书架。
书架面与书架面相贴，它们合并而成的，是一个个封闭的木质箱体。
大家跑过去。
这二十个巨大箱体立在他们面前，成为了一组怪异的庞然大物。
高瞻远咋舌道：“这是什么？”
“是书，”木晨曦道，“属于祂的自传。”
大家震惊。
“14号书架位于13到16号书架的中间，把它劈开，这个空区的左右半边刚好可以成为这本巨型书的封面和封底。”
说着，木晨曦示意闫少闻过来。
两人一起合力，推开了他们面前最靠外的这个封闭箱体。
箱体轰然倒下。
它与相邻的箱体上，什么东西都没。
见状，窦校长示意高瞻远和傅小驹过来，他们将另一边最靠外的那个箱体也推倒。
这次，傅小驹立刻道：“怪物发生器在这里！”
大家跑过去一看。
竖直立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与倒下箱体相邻的庞大箱体中上位置，粘附着一枚恶魔之月。
“为什么是在这里？”高瞻远问。
木雨缓缓道：“……因为这才是这本书的开头，怪物发生器是扉页上作者的签名。”
闫少闻后退两步，向前跑去，轻轻一跃，将这枚恶魔之月摘下。
他扔到脚下，一脚踩碎。
*
0:00。
他们回到了图书馆外。
“一！”人群大声喊出新年前的最后一秒，烟花窜向空中。
砰的一声，绚丽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灿烂的光芒洒下大地。
木雨急切地回过头，视线于纷纷往往的人群中搜寻。
花火映照处，高挑的男生就站在那儿。
冷风拂过，细碎的黑发挡住了他的眼，那双黑色的眼眸却牢牢攫取住了他的视线。
木雨的心脏停跳了一瞬间，随后，重重落下。
陆重年回来了。
“两个世界重合了。”身旁，木晨曦低声说了一句。
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荡。
第149章 世界融合
149 世界融合
欢声笑语回荡在广场上, 烟火还在持续地释放。
普通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种震荡，唯有玩家看向脚下，互相扶持着, 以防被震倒。
脚下那个世界已经和他们完全位置重合, 它好像正在翻转上来，就像是一艘倾覆掉的巨轮, 在这一刻借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准备回归原位。
玩家们的身体表面冒出了火星。
“阿曦！”
斜前方传来木晨星的声音。
木雨和木晨曦看过去, 只见同样冒着火星的木晨星和另一个木晨曦跑来。
这个木晨曦冷静地说：“我们要再合体一次。”
两个木晨曦拥抱在一起, 融为一体, 火星就此消失。
见状, 木雨立刻对木晨星道：“姐，这个世界的你还在家里，你今天开车来了吗？”
“开了, 我现在正准备回去, ”木晨星问，“你们要跟我一起走吗？”
木雨摇头：“我可能得去闻山会所看看。”
“那阿曦你陪阿雨留在这里, 看着他一点，我现在就回家。”
木晨曦道：“现在情况很混乱，你开车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
木晨星走了之后，大家聚集到一起。
除了木雨和陆重年, 其他几人都已经再一次和另一个自己融合。
他们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群里也炸锅了。
张华威：“怎么回事, 今天真是最后一个副本啊？我身体都冒火花了！”
李柯：“我刚在家楼下遇到了另一个我自己……融合后火花就消失了，所以战火已经扩大到大学城外面了吗？”
木雨的手机没了, 他借木晨曦的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木晨曦：“@全体成员世界融合已经开始，赶紧找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合体！”
鸟哥：“@木雨你们还好吗？这次副本顺利吗？”
木晨曦：“挺顺利的, 只是现在开始不知道会怎么样了，大家都小心一点。”
张华威：“我怎么感觉普通人好像直接就和另一个世界的他们融合了？”
张华威：“我刚在寝室厕所里跟另一个自己合体了，然后脑子里多出了一段记忆，我刚才听我室友他们聊天，他们说出来的一些事全都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但他们自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
看了群里的消息，蒋书阅抬起头来：“所以现在就是普通人自动合体，玩家要自己找到另一个自己才能合体，所有人合体完就ok了吗？”
闫少闻淡淡道：“木雨和陆重年没有另一个自己。”
大家一静。
他们差点忘了这一点。
此时此刻，围聚在这里的13个刚从自传副本中出来的人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身体还在冒着火星。
身在他处的老玩家即使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距离遥远，也可以想办法联系到彼此，可他们两人呢？
他们又要怎么办？
陆重年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注意着什么，此刻启唇道：“你们不觉得两个世界还在互相拉扯吗？”
大家一愣。
木雨立刻点头：“有，我也刚想说，感觉那股力不太稳定。”
大家仔细感受了一下，也意识到了问题。
从0点两个世界开始融合起，他们就能感觉到一股力。
那股力一直在压向他们，就像是一个庞然大物正在试图挤入他们的身体。
然而这股力似乎并非一直在向他们施压，隐隐的，它也会蓦地松开一下，像是被弹开了一般。
洪漾拧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窦校长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看完了，他揉了揉眼角：“看来祂还在试图把已经融合的人分开。贺心说他刚才遇到了一点状况。”
*
雪越下越大。
贺心有些不满。
今天他和窦云升一起下的飞机，半路上他被甩开了。
最近他的好友行踪诡秘，他知道和某些神秘事件有关，但不论他怎么旁敲侧击，窦云升似乎都不打算再透露半点。
而今晚，他的好友应该又是去解决神秘的麻烦事了。
车停在了莲大行政楼下，司机问：“贺教授，您今晚不走了吗？”
“嗯，明天你直接来这里接我吧，我会提前一个小时联系你，”贺心一边下车，一边心不在焉地发消息，“你也早点休息。”
“好。”
没有撑伞，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肩头。
远处烟花绽放，砰砰响声给这场大雪增添了一丝温度。
贺心发完消息，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夜空中小小的花朵，正打算踏步迈上行政楼阶梯，忽然在脑海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来做一道选择题吧！】
脚步一顿。
【请问你今天是一个人从机场回来的吗？】
【A.是，好朋友在半路上把你无情甩下了！ B.不是，你和好友一起从机场回到了学校！】
贺心低头瞥了眼手机。
窦云升还没有回消息。
他也没有误触什么古怪的视频。
他抬起头，冷静地思索——问题在于，现实情况当然是A，但同时，这道古怪的声音激发起了他脑海中的某段记忆，B选项似乎也刚刚发生过。
【请尽快做出选择！】
【请尽快做出选择！】
【请尽快做出选择！】
这道声音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机械重复。
贺心被吵得有些头疼，甩了甩脑袋，却没法把这道声音甩出去，这道声音变得更为洪亮，像是非要逼他做出回答不可。
“A。”贺心冷冷给出答案。
【答对啦！】
贺心一滞。
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分离开来，离他远了一些。
【第二个问题——请问你今天的午餐是什么？】
【A.老老实实在酒店用的会议自助餐！ B.好友嫌弃自助餐无聊，拉你一起出去吃的海鲜面！】
【请尽快做出选择！】
【请尽快做出选择！】
【请尽快做出选择！】
至此，贺心已经彻底确定这古怪的声音与窦云升他们正在进行的神秘事件有关。
——这些事情似乎已经开始波及他们普通人了。
而这道声音到底来源于哪里？
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大脑出了问题？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头顶产生了一闪而过的痒意。
他抬起手迅速摸了下，没有在发间摸到东西，好像就在刚刚那一刹那，有东西感知到了他的思绪，从这里逃走了。
他眸光微转，若有所思。
【请尽快做出选择！】
【请尽快做出选择！】
【请尽快做出选择！】
脑海中的声音开始狂轰滥炸，仿佛不打算再给他多余的思考余地。
贺心闭上眼，忍住不适，集中起注意力。
……从头顶中央往后挪的话，那是去了后脑勺？
它现在藏在了后脑勺那边吗？
一瞬间，后脑勺也产生了痒意。
贺心闪电般出手，径直伸向自己的后脖颈，精准摁住了一枚从后脑勺上悄悄滑下来的东西——
他用力捏住，放到眼前一看，发现这竟是一枚白色的薄片，薄片中央有一粒小小的黑色的弯月一样的图案。
这东西竟还在扭动，完全是活物。
贺心不做犹豫地掐断了这个东西，随后三两步跨上台阶，进入行政楼屋檐下，转身再看向这场大雪。
这种怪东西和纷纷扬扬的雪花混在了一起，很可能已经粘附在了无数人身上。
不远处，有人忽然停下脚步，抽搐蜷缩起来。
在肉眼可见的痛苦中，有什么东西猛地从那人的身体里分离弹射出来——那竟是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他！
贺心愕然。
……如果刚刚他一直顺应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回答问题，是不是也会变成如此？
那是……
他终于明白了，心微微一沉。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吗？
*
另一头。
窦校长收到的来自贺心的微信消息里清楚写着：
“我的身体里出现了两种记忆，你和我提到过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所以我想刚刚在我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两个世界的我可能融合到一起了。”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它试图诱导我意识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我找到了这个声音的来源，这种东西应该混在了大雪里。”
“[图片]”
“因为及时处理了，所以我没事，但有人和另一个自己分离了。”
后面一条是语音。
在嘈杂的声音里，贺校长冷静地传达：“让他们抱在一起好像就恢复了？是这样处理的吗？”
背景音里是一个男生惶恐的声音：“贺校长，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此刻，木雨他们听了，凝眉思索。
窦校长用语音回复好友：“你的处理方法没错。”
贺校长又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样了？”
窦校长：“我们很好，你现在立刻带学生到室内躲起来，不要出来。”
贺校长的语气有些急躁：“现在身上沾了这些东西的人应该不少，我帮不了那么多人，你们也不行，你——”
他的语音在这里戛然而止，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你们有办法吗
这些问题在这一刻显得很苍白。
因为不论如何，这场动荡造成的影响都不会消弭——两个世界的存在会被无数人知道，有多少人能接受？又有多少人会被吓疯？
窦校长没有再回复。
大雪里，他放下手机，沉默片刻，开口道：“两个世界是从位置重合的那一刻开始融合的，而拉近两个世界的力量是‘我们’的力量，这一点大家没有异议吧？”
大家沉默地点头。
“所以我想，只要所有玩家都能和另一个自己融合，‘我们’这些连接着两个世界的人把这股力拧紧了，窃取者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分离这两个世界。”
窦校长温和平静地陈述。
“但木雨同学和陆重年同学没有另一个自己。”
“所以，现实情况就是，这个计划行不通。”
祂会不断地撕扯两个世界，直到最后将它们全部摧毁。
那么，他们现在能怎么做？
木雨和陆重年，他们的身体中不断逸散出火花，巨大的力施加在他们身上，仿佛不将他们的躯体消磨殆尽，便不会停息。
要让他们就这样被消磨光吗？
等他们消失了，阻挡在两个世界中间的力量是否就会彻底消失？如果那个时候窃取者还没摧毁掉两个世界，或许人类就能幸存下来？
又或者，狠狠心，现在就把他们两人杀了，那么他们或许就能将世界的损失降低到最小。
可凭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两人？
为什么是他们人类？
木雨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说：“去闻山会所看看吧。”
大家看向他。
木雨和陆重年的手在夜色下静静牵在一起。
——回到最初的地方。
他们大概会在那里，做出最后的决断。
第150章 过去与未来
150过去与未来
窦校长和闫少闻开了车, 他们又额外打了一辆车，十三个人向闻山会所出发。
路上，手机嗡嗡震动不断。
跨年夜不论是现实还是网络上都非常热闹, 都这个点了, 新闻还在不停弹出来。
车窗外，零零落落的行人向后掠去, 时不时能看到有人身体里弹出另一个自己，吓得他和周围路人一阵尖叫。
大家保持着沉默。
不是没有想过制止一切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只是真到了这一刻, 他们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他们真的能做到吗？如果这一切最终走向的是破灭呢？他们会不会成为罪人？
蒋书阅在群里发话：“已经和另一个自己合体的扣个1。”
一排“1”在群里刷下来。
陆重年收到了曲歌的消息, 曲歌也刚刚和另一个自己融合, 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统计下来，除了木雨、陆重年，和应该还在路上的木晨星, 其余老玩家应该都已经合体完毕。
而经过混乱的大半个小时, 三辆车也齐齐停在了闻山会所门前。
出租车司机心不在焉地调头下山了，十三个人站在这块半山腰的空地上, 苏明蕴忽然指着夜空惊叫：“你们看那里，恶魔之月是不是出来了？！”
大家抬起头。
夜空很黑。
但是在漆黑的夜幕中，似乎隐隐有一轮更黑的弯月。
当深灰色的云向它飘去时，它的存在感就凸显出来——有一部分云绕过了它。
“是一个实物？”傅小驹努力睁大眼睛看, “那东西会不会也是一个怪物发生器啊？我们要不要想办法上去把它摘下来销毁了？”
蒋书阅滴汗：“它可是在云层高度, 要战斗机来了才能做到吧。”
“我觉得不像是实物, 云好像被它吸进去了一部分，”木雨仔细看了会儿, “你们再仔细看看？”
大家又认真观察了下，发现木雨说的是对的——这玩意儿压根不是实物, 而是像一个黑洞！
可要真是黑洞，那地球也不复存在了。
它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通道，可通向的会是哪里？
大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闫少闻在手机上查看会所内的监控，说了句：“里面的‘流星’突然变多了。”
“进去看看再说。”木雨带头往前走去。
保安队早就已经撤离这里。
时间接近凌晨一点，这座孤寂的山上只有他们十三个人。
大门被推开，数千道光亮在他们的视野中划过，密密麻麻混乱交错，组成一幅绚丽诡奇的画面。
然而没人有心情去欣赏。
闫少闻率先走进去，将大厅的灯打亮，随后走向主控室。
郁宁、蒋书阅和他一起过去。
其他人分散开来，不知道第几次检查这栋建筑物。
……
木雨、陆重年和木晨曦直接上了三楼。
到了这里，这层的灯也亮了，闫少闻应该已经让整个会所的系统都运行了起来。
一条笔直的走廊直通尽头，他们一边注意两旁，一路走到那露台里。
望出去就是漆黑的群山，一枚黑色的弯月横亘在深灰色的流云中。
木雨双手搭在栏杆上，沉默了会儿，轻声问：“陆重年，你到现在都没有想起一丁点这里发生过的事吗？”
陆重年一怔：“还没有。”
随后，神色专注起来：“你想起来了？”
木雨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晨星刚刚发消息说她和另一个自己融合了。”身后传来木晨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下一秒，这里的风忽然变乱了。
木雨和陆重年敏感地回过头，只见木晨曦停在走廊中央，眯眼看着空气中乱窜的流星——这些流星的飞窜速度加快了，且轨迹越来越混乱，像在战场上乱窜的枪子儿，令人本能地想要躲避。
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明蕴！”
木雨和陆重年一顿，立即往回跑！
木雨落后陆重年和木晨曦几步，在经过通往卫生间的拐角时，感觉到一股力量将他往一旁猛地拽了过去！
他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出声，身体就被前后压过来的两面墙壁夹住，胸口一闷！
紧接着，前方的陆重年也被陡然间凸出来的走廊墙壁夹在了中间！
一个怪异的旋涡出现在视野的中央，飞快地将一切吸进去。
木雨眼睛里的画面扭曲起来，人和物全部被分解成了简单的色彩和线条——
*
同样的事正发生在会所的各个角落，惊呼声此起彼伏。
没有被墙面——或者说扭曲的空间——袭击的人望着动弹不得的小伙伴惊慌不知所措，而对于被袭击正中的人而言，此刻他们的世界变得非常玄妙。
苏明蕴是在二楼的走廊里被袭击的。
最开始她非常恐惧，然而当视野中间的漩涡渐渐平息、消失，色彩和线条重新组成画面，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正在一棵树后头，身体依旧被看不见的墙面夹着，无法挪动。
斜前方是一条无人的深夜小路，路灯洒下一片灯光，一个女孩从深处的黑暗里走出来，摇摇晃晃。
那是她自己。
苏明蕴大睁的眼睛里，瞳孔震颤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眼下正在发生的是什么，然而这条小路她非常熟悉，是她们寝室楼前面的那条路。
向她走来的那个她嘴里哼着歌，听不出曲调，看那颠颠倒倒的步伐，这个她显然醉得不清。
为什么？
现在是在干什么？
那个人真的是她吗？
她是喜欢喝酒，但她在学校里一般不会这么喝……啊，除了那次。
一瞬间，苏明蕴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等等……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
……对了，对了！那一晚确实发生过很灵异的事件，只是宿醉过后她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
那是第一个副本结束后的礼拜六晚上。
尽管在室友面前，在几个小伙伴的群里表现得很乐观，然而苏明蕴连日来辗转反侧，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害怕真的还会有第二个副本出现，害怕本该非常期待的明天，她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压力，独自一人去便利店喝了个烂醉，以期让自己忘却一切，呼呼大睡一场。
然后，就在她快要回到寝室楼的时候……
苏明蕴此刻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她明白了。
闻山会所里的时空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她刚刚经过的那个地方大概恰好形成了一个“漩涡”。
畸变的空间夹住了她，畸变的时间将她传送到了过去的某一个时间点。
而随着前方那个烂醉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她越走越近，苏明蕴能明确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她们之间产生。
强烈的直觉告诉她——
“过去”正在伴随烂醉的那个她，一步一步与“现在”靠近。
而这种不合理的交汇一旦真的发生，“过去”恐怕会和“现在”一起湮灭。
她要阻止那个她再往这里走。
她要做的是……
苏明蕴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臂。
无形的墙面压得她浑身上下发痛，但所幸手臂还自由。
她打开微信，找到自己的小号，在聊天框里输下记忆中的那晚曾收到过的那条诡异消息：“快转身！”
前方小路里，烂醉的那个她大概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迷迷糊糊拿起来一看。
然后懵逼地停在了道路中央。
苏明蕴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忽然蓄起了泪。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打字：“我是鬼，不想死就赶紧转身离开这里！”
烂醉的那个她被吓得一跳，慌慌张张转过身，拔腿就跑——从另一个方向能绕到寝室楼的后门，她可以从那里进去。
苏明蕴又觉得荒诞，又觉得好笑。
她想了想，补上了记忆中那只“鬼”最后说过的那番话。
“还有，逃避无法改变现实，副本该降临还是会降临！”
“如果不想未来每去一个地方前都要担心那里会不会发生副本，就勇敢一点面对，想办法解决掉它！”
随着“过去”逐渐远去，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缓缓消失。
视野中的一切再次被简化成色彩和线条，然后又再一次重组。
苏明蕴将发出的消息一条条撤回，把这个微信页面变成她记忆中的模样……
依稀记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瞪着这个聊天页面，思索半天她到底是真的遇到了灵异事件，还是喝酒喝傻了。
但因为那只“鬼”后来再未出现过，于是她慢慢的就将这次事情定性为“酒后臆想”，抛到了脑后。
……
闻山会所的走廊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经巧惊慌地望着她。
左右两边的墙面忽然撤离，苏明蕴摔到地上。
“明蕴！”经巧跑过来扶她，“刚刚你——”
“刚刚我遇到了好不可思议的事情！”苏明蕴兴奋地抬起头，然后表情一换，惊奇地指向空中，“啊，流星凝聚起来了！”
经巧随着她的视线抬起头。
一整层楼的流星正在走廊的中间汇聚，凝成一道光束。
*
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中间，窦校长被墙面挤压得动弹不得。
当视野重组出画面，他发现自己正在一条走廊中——一条熟悉的走廊，儿时的走廊。
他六岁时的那个家。
他正在走廊的拐角，被无形的墙面挤压得无法挪动身体。
前方，是穿着定制的西装，低着头沉默走来的他。
窦校长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六岁那年的事情是这样。
他笑了笑，张开嘴，发出声音：“你要去生日宴会吗？”
前方那个他被吓了一跳，蓦地抬起头来，停下脚步，茫然中带着一丝警惕：“谁在那里？”
“不用管我是谁，”窦校长嗓音温和，“窦云升，你想去楼下参加那场宴会吗？”
“……不想去又能如何？”那个小小的他面无表情，“而且为什么不想？”
“不想就是不想，何必要寻求一个‘为什么’？那，为什么你一定要听你的父母，走他们安排好的路？为什么你生来就被注定了要做什么？为什么你的人生不能由你说了算？”
小小的他神情凝固住了。
“你应该知道，只要你从这里转身，走到走廊的尽头，你就可以从那里的窗户爬到楼下——你干过这样的事无数次。然后，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当然，一切选择都有代价。”
“你明白你的代价会是什么，所以，问题只在于，你敢接受那样的代价吗？”
小小的他沉默。
他可以奔向他那脱离了家族纷争，沉浸于学术世界的小叔。
只是会失去锦衣玉食的生活，失去现有的一切。
小小的他抬起头，语气里充满迷茫：“我可能会后悔。”
“是，”窦校长微笑，“准确地说，不论做出哪种选择，你都有可能会后悔。”
人生本就是一场赌注。
小小的他一愣。
像是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你到底是谁？”这次，他歪了歪脑袋问，“我可以走过来看看你吗？”
“不。”
“未来，你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
“但现在，转身走吧。”
小小的他一脸的心痒难耐。
窦校长非常明白，他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此刻这个神秘人当然会引发他极强的兴趣。
但他也从小就明白，人类要挑战规则，首先就要遵守规则，了解规则。
于是，小小的他最终还是听话地转身走了，只是一步一回头。
直到走到尽头，爬上那扇窗户，男孩喊道：“喂，那我走了啊！”
窦校长想抬起手挥一挥，做个道别，却发现他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不禁有些无奈。
记忆中，六岁的他没有得到回应，有些失落，想重新跑过去看看，却又怕再过一会儿父母就会上来。
于是犹豫一番，最终还是熟练地下楼，离开了。
那之后，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不再是窦家小少爷，不再被恭维的笑脸包围。
但好像更自由了，眼前的道路也更清晰了。
窦云升闭上眼。
人生是一场赌注。
也是一场奇遇啊。
*
郁宁跟在闫少闻和蒋书阅的身后走出主控室时，同样被突然袭来的墙面挤得无法动弹。
当线条和色彩在视野里重新组成画面，他愕然地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非常眼熟的地方。
——是生命科学馆那个副本最后的那架婴儿车。
巨大的假婴儿躺在车里，他正陷在婴儿衣服的褶皱中间，前方是圆滚滚鼓起的婴儿的胸膛，像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滚下来一支针。
郁宁一颤。
是那支因片针。
先天性疾病消除因片。
……原来是这样……
那天的事情，竟然是这样……
此刻，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但记忆中，那天正处于副本中的那个他就躺在这座山丘的另一头，望着逐渐远去、消失的针，无法动弹，亦无法出声。
当时……
郁宁颤抖地伸出手，用力握住这支针，扬起手臂。
用力扔了出去！
——当时，那支针就这样飞回到了他的身边。
郁宁气喘吁吁。
银色的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山丘的另一端，不知为何，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
依稀记得，那天的自己惊异地看着这支飞回来的针，艰难地撑起身体，想爬过来看看这里有谁。
直觉告诉他，不是任何一个小伙伴。
因为当他坠落时，他看到了四散在各处，肢体扭曲，模样惨烈的他们。
所以，谁在那里？
是谁帮助了他？
……
郁宁举起手，手背向外，轻轻挥了挥。
而记忆中，那天的他在看到这只从山丘后头伸出来的手时，怔住了。
小时候，外婆也喜欢对他做这个动作。
每当他想要做什么，却又因为耳朵的问题犹豫不决时，外婆就会这样朝他挥挥手。
“大胆去做吧，不要害怕。”
当时，郁宁被哽住了。
是外婆吗？可那好像不是外婆的手，是谁？
……
此时此刻，郁宁闭上眼，轻轻笑了出来。
原来是他。
如今，已经是他自己了啊。
*
洪漾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很狭窄的地方。
他陷在衣服堆里，屁股底下是整齐叠在一起的衣服，头顶上挂在横杆上的衣服也全部搭在了他的脑袋上。
他的下半身无法动弹，就在刚才，该死的椅子在他检查角落时突然飞过来，压得他一动都动不了，而现在，他依旧没办法改变这个姿势。
洪漾拨开挡在眼睛前面的衣角，摸了摸两旁的木板——等等，这好像是一个衣柜吧？这些衣服好像有点眼熟……
他正惊疑不定着，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开门声。
有人走了进来，还在气鼓鼓地说话。
“为什么不让我去学校春游，大家都去！”
“……哎，别生气了，来，我们开始上课吧。”
“我不想学！”
“漾漾，听话，你这样爸爸妈妈等会儿又要生气了。”
洪漾震惊了。
外面那个小孩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这不是小时候的他的声音吗？
和他对话的声音他也有印象……好像是他小学一年级时的那个女家教？
他被时空乱流送回到过去了？
“整天‘他们会生气’‘他们会生气’，我生不生气就没人在乎吗！”小小的他朝这里走过来，“你们都不关心我！”
一股骤然袭来的压力出现在空气中，本能让洪漾感觉到了危险。
他当机立断推了下衣柜的门——只推开了一条缝，随后在他松开的瞬间，门又自动合上，发出轻轻一下声响。
顿时，外面寂静了。
“……你刚才听到没？”小洪漾小声问。
家教过了会儿才颤声道：“可能是风。”
“……衣柜里会有风？”
洪漾又推了一次——这次他推开的缝更大，门重重地“砰”一声合上，吓得外面的他和家教尖叫一声就跑出了门！
视野中的画面开始分离、重组，洪漾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解决掉了一场危机。
不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手往口袋里一摸，摸到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这是他们所有人如今出入副本的习惯。
他记得，自己小学一年级时是发生过这么一场事件。
他为了春游的事和爸妈吵架，跟家教一起回到卧室后，衣柜里突然闹鬼。
他哭着跑出去找人，然而不论是他爸妈还是阿姨都认为他是在胡闹，直到家教也脸色惨白地说是真的，大家才拿起扫帚和棍子，战战兢兢回到他的卧室里。
他爸爸小心翼翼打开了衣柜。
然而衣柜里并没有人，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洪漾忽然兴奋起来，唰唰唰在纸上写下——
“哭个屁，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你以后会有两个铁哥们，一个叫木雨一个叫叶随，你想做什么想去哪儿，他们都会无条件陪你，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考上新莲一中知道不？不然有你哭的！”
他甩下这张纸条，消失在这个衣柜中。
……
当洪漾被椅子袭击时，叶随也被墙面袭击了。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家——市中心的那个家。
老旧的小区楼，墙面斑驳。
他正在楼梯转角处，身体无法动弹，只有手能动，而另一个他正背着书包，低头从楼梯下方走上来。
危机感让叶随想也不想地挥出手臂——
他本想阻止那个他靠近，却不小心打掉了那个他脸上的眼镜。
啪的一声，眼镜掉到地上，被那个他踩中，不幸地碎裂。
空气中顿时出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背着书包，穿着校服，明显处于高中时期的他幽幽抬起头来，高度近视的眼几乎无法聚焦到他的身上。
“……你干什么？”
叶随有些僵硬……他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时还没有晚自习，一天放学后好像是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他在快要到家时，被一个突然出现在楼梯拐角的怪人打掉了眼镜。
那个人的声音很粗，很沉……
…………叶随故意压下嗓子：“咳，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高中的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眼镜，然后顿了顿，“……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杵在这里不动？
叶随很想捂额。
他也想动，但是……
等等。
他忽然凝起神。
这一天好像是……
“你为什么回家了？”他突然问道。
高中的他似乎不想理他了，抬起步，想继续往上走。
“不要过来！”他制止，“你再过来我们都会死！”
高中的他滞住：“……你。”
犹记得，那天他很想问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但因为觉得很像是在骂人，所以最后没有选择这么说，而是道——
“我家在楼上，我要上去……”
“我知道，”叶随也知道自己此刻很奇葩，但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如此，“我还知道你刚刚被两个同学邀请去周边店玩，他们一个叫木雨，一个叫洪漾，你为什么拒绝了？”
高中的他突然后退一步，语气警惕：“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用管我怎么知道，因为你不会知道，也不会有机会看清楚我的模样。但未来有一天，你会知道。”
“……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是不习惯吗？独来独往惯了，所有人都排斥你，所以当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时，你也觉得不像是真的？”叶随自顾自说下去，“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真的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高中的他沉默了。
“他们和你有一样的兴趣爱好，一样的话题，他们不会嫌弃你的长发，不会觉得你像个怪人，而且会很崇拜你——现在，你最好转身下楼，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准备过去了。”
“……哪有你这样的？”高中的他不可思议地问。
叶随却回问：“真的很不情愿吗？”
“……”
“你没有不情愿，”他平静地陈述，“你只是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迈出这一步。”
……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很神奇的下午。
一个转折性的下午。
后来，他曾问过爸妈，他们楼上楼下是否有这样一个邻居。
得到的答案都是“无”。
他也曾多次在楼里徘徊，要不是邻居已经熟悉他了，或许真的会把他当成一个大怪人——可他再也没有遇见过这个嗓音粗沉的男人。
没想到，答案竟然是如此。
叶随笑了笑。
此时此刻，他面前的这个他张了张嘴，低声道：“你把我眼镜都弄坏了……”
“刚好可以重新去配一副，”叶随再次轻咳，“你不是有个舅舅在眼镜店里上班？让洪漾和木雨等等你吧。”
“…………”高中的他干巴巴杵了半天，转过身。
然而在转身前，最后瞥了他一眼：“大叔，我其实是真的很想报警。”
叶随：“……”
哎。
他当时怎么想的，会喊人“大叔”？
……
……
陆重年重新回到了幼时的那栋别墅里。
尖叫声和殴打声从楼上传来，他被无形的墙壁固定在客厅的角落，可以看到斜前方一抹瘦小的身影在厨房里，从橱柜中拿出一把锃亮的刀，双手握住。
陆重年凝望着这道身影。
当对方下定决心般走出厨房时，他随手拿起一旁茶几上的橘子，扔了过去。
橘子砸到了少年的背，少年一惊，转过身来。
然而陆重年正处在阴影之中，少年的视线并没有立即搜寻到他。
楼上，女人更凄厉地尖叫。
少年被吸引了注意，眉毛压下，神色阴翳下来。
他向楼梯走去。
陆重年艰难地弯腰，从一旁茶几上拿起一本放在上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打开，潦草写下一句话，撕下纸，捏成一团扔出去。
少年再次被砸中，也再次停下脚步，他狐疑地四处张望，弯腰从地上捡起纸团，展开。
陆重年平静地望着这一幕，也清晰地记得，那年的他在这神秘的纸团上看到了什么。
【你确定你能控制住手中的这把刀？】
少年回过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陆重年又扔出去一团纸，砸中对方的额头。
【不要看过来，回过头去。】
一个个纸团接连不断地飞出去。
【为了他毁掉自己的人生，值得吗？】
【把刀放下，阁楼里有一把椅子，用它就够了。】
少年低头望着这张纸，双手用力捏着，双唇抿得很紧。
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清楚写着，用椅子不足以发泄他的愤怒。
【如果被愤怒吞没了，你和他又有什么差别？】
少年一僵。
陆重年低头，握笔在纸上写下：
【想一想，当你未来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你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一样好时，你是否会后悔被愤怒牵着鼻子走的今天。】
少年久久不动。
他不明白，也无法想象。
这是当然的，因为年纪还小时，总是很难想象未来，会觉得那是遥远到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然而于幼时的陆重年而言，他又非常想要知道，这个家的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今天，明天，后天，每一天都过得很艰难。
他们到底能走到哪一天？
而所谓的很好的人，又会等在什么地方？
在这空荡荡的，混乱的家里，在那决定了一切的楼梯口，小小的他经历了混沌又挣扎的半分钟。
他松了手，刀落在地上。
他直直望着前方，喃喃自语：“我会后悔吗？”
“等会儿会后悔，”陆重年启唇，淡淡道，“但是，未来不会。”
“你是谁？”
“或许就是你。”
“——但是不要看过来，也不要找过来。现在，走你该走的路，总有一天，你会走到我现在的位置。”
少年握紧双拳。
细瘦的双腿绷紧，他冲上了楼梯。
……
木雨发现，视野重组之后，他还是在闻山会所里，还在三楼的这条走廊上。
不同的是，原本在他前面的陆重年和他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走过来的他。
这个他脸色苍白，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像是在警惕什么。
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被缩短，木雨感受到一股压力。
他意识到，如果那个他再走过来，他们很可能会一起消弭在这里。
要阻止那个他！
然而他被墙面压得发不了声——他甚至挪动不了自己的舌头！
正奋力挣扎着，脑海中的记忆忽然被唤醒。
木雨忽然回想起了那天的自己，身体也蓦地放松下来。
与此同时，前方那个正在走近的他停下了脚步。
……
走廊上很安静。
清晨，光从尽头的露台照射进来，只照到了走廊的中间，边缘形成了一道圆弧，切割出了明暗两个世界。
而那个他，就停在了光的边缘，暗的世界里。
这静默的一分钟，过去的他在低头思索，现在的他则沉默地望着那个自己。
当时，每一分每一秒飘闪过的思绪，他全部都记得。
有一件事，哥哥猜错了。
两个世界的形成，并不是守护者有意而为之。
那是他们的选择。
是过去的他的选择。
亦是过去的陆重年的选择。
……
短暂又漫长的一分钟结束，过去的他抬起头。
他复杂地望了一眼305的方向，转身，迈步。
远离了现在，远离了光，走入了更深的黑暗。
……
画面旋转、扭曲，再展开。
墙松开了他，他的身体骤然下落，被伸过来的两双手及时扶住。
木雨启唇，喃喃道：“过去和未来都是既定的吗？”
他们好像注定了会来到这里，走到这一步。
那从现在开始呢？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他们会走向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凌乱的脚步声从前方接近。
木雨和木晨曦、陆重年一起抬头，看到所有人都上来了。
随着他们一个个推开过去，时空的乱流似乎逐渐被清理干净，所有流星都汇聚到了一起，在整栋建筑物的中间形成了一道贯穿三层楼的光束。
光的顶部就在这层楼走廊的中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刺眼的圆形光斑。
木雨他们在巨型光斑的这一头，其余人在光斑的那一头。
蒋书阅满脸震撼：“这是什么……简直像时空隧道一样。”
语罢，他噤了声。
会否真的是时光的隧道？
【旧笔记小说网】JIUBIJ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