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便要顺应天意，除了你这个祸害。”
“我李靖一世英名，怎么会生下你这个祸害，造化弄人啊。”
“......”
无边的黑暗中，一声声痛心的指责响彻云霄，身着金甲的威严神明身影时隐时现，脸上皆带着失望与愤怒。
是李靖的声音。
哪吒想要伸手去打破，但身体像是被绳索禁锢了那般，无论他多么用力，都无法动弹分毫。
李靖那张面目可憎的嘴脸不停闪现，嘴里还说着大义凛然的话。
哪吒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砍死在原地。
“哪吒？”
“醒醒。”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就像是缓缓流入火焰口的清泉，虽然不能浇灭烈焰，却能带来清明。
是乐之吗？
她的声音好轻，好温柔。
他梦到乐之了吗？
“哪吒，你快醒醒。”
清冷的声音由远到近传来，最后甚至落在了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息让他不由身躯一震。
“哪吒。”
“别睡了。”
不对，不是梦。
哪吒眉头紧皱，随即全力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雪白毛发，他脑子瞬间宕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团雪白的身影也露出了它的全貌。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在那双清澈如水的蓝色眼眸与他对视时，哪吒瞬间便认出了她。
“乐、乐之。”
他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沙哑难听的吓人。
“等等，我去给你打水。”
说完，乐之便从供桌上一跃而下，白色小猫顿时化为青衫仙子。
还没等哪吒从小猫的刺激中回神，那道青色身影就完全消失了。
“不、不用了。”
比起微不足道的口干舌燥，他更想仔细看看乐之猫猫时的样子。
看着还未闭紧的房门，哪吒动了动手指，想要借力起身，可脑袋刚脱离供桌，身体便控制不住的倒了下去。
哪吒咬唇，继续重复着起身的动作。
连续多次起身后，哪吒终于勉强能离开供桌，可还没等他抬腿行走，双腿一软便摔倒在地。
还未等他起身，便与捧着茶杯的乐之四目相对。
丢死人了。
这一刻，哪吒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就在哪吒自闭时，整个身躯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不可置信的抬眸。
乐之抱他了。
“不要再折腾了，先好好修养吧。”
乐之轻轻拍了他的背，声音柔和如甘泉。
哪吒是重生了，但这具莲藕做成的身躯，想要完全适应还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
待到小少年冷静下来后，乐之小心的将他搀扶回供桌上，又拿起被她悬在空中的茶杯，细致的递到他唇边。
看着茶杯中盛满的清水，哪吒低头抿了一口。
“多喝些，泉水有助于你恢复。”
再次听见乐之温柔的嘱咐，哪吒也不再客气，一口气将茶杯中的泉水一饮而尽。
“乐之。”
“嗯？”
“你怎么会在这？”
这可是灵山，距离九重天相隔了十万八千里，乐之怎么会出现。
可眼前清晰真实的场景，又告诉他这不是梦，眼前的乐之就是真实存在的。
难不成......
看着脸色依旧苍白吓人、眼眸却明亮如星的哪吒，乐之微微叹气，“我是特意来寻你的。”
如愿听见想听的话，哪吒勾起嘴角，清丽的轮廓显得更加柔和，明明是脆弱易碎的模样，整个人却散发出浓烈的生命力来。
“我就知道。”
“乐之，你是喜欢我的。”
看着露出喜悦表情的哪吒，乐之颔首，“是是是，我是喜欢哪吒的。所以，现在先躺着好好休息，这供桌上的香烛有利于你灵魂与身躯贴合。”
哪吒乖巧点头，在她的搀扶下重新躺回供桌上。
在他脑袋即将接触桌面时，只见乐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雪白的枕头塞了进去。
“你怎么带着枕头？”
哪吒微微睁大了眼睛。
“带枕头还能干嘛？自然是方便打盹。”
哪吒：“......”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问：“这是乐之你睡过的吗？”
乐之：“......”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乐之。”
“嗯？”
“你今日真好说话。”
“......”
“你要一直站着吗？”
“不站着那我出去？”
“没有。”哪吒微微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先前看见的白色猫猫是你吗？”
乐之颔首，“这里没有休息的地方，我只能上供桌。”
可这供桌实在太小，她只能变回原型。
“那你变回去吧，我们一起休息。”
乐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随即化成白猫跳上了供桌。
哪吒见此，立刻伸手去抱她，却没抱动。
“乐之，你变得好沉啊。”
乐之没说话，只是默默减轻了自己的重量。
随着她重量消失，整只猫猫都被哪吒抱了起来，他小心的移动了自己脑袋的位置，匀出了一半的枕头给她。
看着小少年眼底的倦色，乐之配合着他的动作。
待到他闭眼睡着后，乐之将尾巴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淡青色的光芒在交汇处浮现。
她刚才是骗哪吒的。
他的莲藕身体与灵魂的融合并不好，要等完全融合，他至少要在灵山待上十载。
就算她用法力帮他，也只能让他恢复普通人类的水准。
除非，为他专门调制固灵药。
可她来的匆忙，身上能用的仙草也只有十几种，还远远不够......
......
等哪吒再次醒来时，就发现身边的白猫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呼吸一窒，瞬间翻身下地。
“香烛还真有用？”
昨日他的身体还各有各的想法，今日倒是听话了。
不过......
哪吒试着催动法力，体内空空如也。
来不及多想，哪吒开门走了出去。
“乐之？”
宫殿外只有几个小沙弥。
“乐之呢？”
“玉女她说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哪吒抿唇，就在殿外寻了个木桩坐下。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哪吒被晒得有些犯困。
可他明明才刚睡醒？
正在思考缘由时，庭院里青光一闪，熟悉的身影顿时显现。
“乐之。”
哪吒起身，走到她身侧，迫不及待的问：“你去哪里了？”
“我去拜访了佛祖。”
她都来了两日，再不去拜访实属有些说不过去。
看着面前神情柔和下来的青衫仙子，哪吒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问：“乐之，你会在灵山留多长时间？”
“我正想与你说呢。”乐之道：“我打算回天庭，为你配制固灵的丹药，我已经......”
乐之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哪吒打断，“我不需要。”
“若没有外力相助，你想要恢复大约要在灵山停留十载。”
哪吒闻言蹙眉，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不想你离开。”
若乐之离开，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他不想这么快就与她分开。
“你、你真是......”听完他的话，乐之顿时哭笑不得。
她本想说哪吒还是个孩子，但转念一想，他不就还是个孩子吗？
“罢了，那我便在这人间各处仙山寻吧。”
人间仙山无数，自然也有孕育仙草灵泉之地，只是这些大约都是有主之物，要拿到恐怕不会这般简单。
“那我与你一同去。”
乐之：“......”
哪吒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谁家病人还要跟着去寻药啊？
可看着哪吒固执的模样，乐之终究屈服。
“那你先休息，我去打探一番。”
说完，长袖一挥，身形消散于庭院中。
哪吒伸出去的手只抓住了一缕风，不由愣在原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和凡人没什么两样，若跟在她身边，会不会......
会不会成为她的拖累？
想到这里，哪吒的眸色更黯。
“哪吒。”
“......大哥？”
看着到访的金吒，哪吒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他与李靖之间的亲缘已断，与这位大哥按理说也无关系了，但大哥却真心待他。
“恢复的很快啊？我还以为还要几日你才能自由行动。”金吒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清秀的脸上突然勾起一抹浅笑，“看来我家哪吒的眼光是极好的啊。”
哪吒微愣。
金吒走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玉女她是上了仙箓的神仙，一言一行都受到天规的管束，能这么快过来见你，定然是付出了一番心力。”
“嗯，我知晓的。”
乐之她是最容易心软的神仙。
等到大哥离开后，哪吒依旧坐在庭院内晒着太阳。
半个时辰后，他等回了乐之。
“哪吒，我打探到了。”
“距离灵山五千里外，有一鸾凤山，那里有回灵草，它的药效与培灵草相似，我们可以用它入药。”
“那就麻烦乐之一个人去了。”
“怎么突然不去了？”乐之疑惑。
她不就离开了半个时辰，哪吒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我现在形如凡人，会拖你后腿的。”
说出这话时，哪吒的脸上划过一丝难堪与脆弱。
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全拜李靖所赐，等他恢复，他就要让李靖也尝尝他的死法。
乐之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涩然，她实在没想到如此没自信的话会出自哪吒之口，看来他也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况，所以才会......
她故作轻松的问：“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哪吒重复了她的话，随即声音更是低落，“我不愿成为你的拖累。”
该死的李靖，害得他这么卑微。
见哪吒脸上露出的低落与脆弱，乐之心脏微抽，连忙上前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只是暂时而已，我很快就会让你恢复的。”
突然被抱住，哪吒瞪大眼睛，后退半步，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
“你、你还是乐之吗？”
“我不是，难道你是？”乐之轻轻挑眉。
哪吒：“......”
“好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去吗？”
哪吒抿唇，半晌后点头。
他不想和乐之分开，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那便一起。”
哪吒只是用不出来法力，并不是凡人，她依旧能驾云带着他，再不济，她还能驮着他跑。
“好。”
......
晴空万里，天空碧蓝如洗，一道云彩快速划过天际。
云雾之上，不同颜色的衣袂随风交织在一起。
哪吒脸色微红，垂眸看着被乐之拉住的手，有些飘飘然。
他的筋抽的也太值了吧。
乐之果然更喜欢他了，不仅会抱他、牵他，还时不时对他露出笑容。
“你在傻笑什么啊？”
正专心赶路的乐之回眸，正巧见到哪吒嘴角还未消下去的笑。
“我沉吗？”
乐之：“？”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着玩的。”
“哦。”
乐之转头，专心赶路。
不多时，乐之便远远瞧见了土地神所说的鸾凤山。
她拉紧哪吒的手，又抬袖替他遮住强风，这才慢慢降落。
双脚沾地，乐之也放开了哪吒的手。
“我先前在天上观察过，这方圆百里都有村落，人类数量应当不少。”
“鸾凤山可是被妖怪占据？”哪吒问。
“嗯。”乐之颔首，“我嗅到了浓烈的妖气，那妖怪不弱，不过......应该不是个凶残的妖怪。”
那股妖气虽然强烈，但其中却并未夹杂血腥之气，没有造成杀孽。
“那我不与你一同去了。”
若到时候乐之与妖怪动手，他被抓住用来威胁乐之可如何是好？
“嗯......也好，我先去探探路。”乐之颔首。
她环顾四周，很快便锁定了一块木桩，她走上去，将灰尘枯枝扫落，随即手指翻飞，在木桩周围画了个圈，上面留下了防御法术。
“你先在此休息，万万不能离开。”
哪吒乖巧点头，走进了乐之所留下的圈中。
乐之正欲离开，像是想到什么，回眸看着乖巧老实的哪吒，道：“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
哪吒再次点头。
他又不是小孩子，分得清事情的重要性。
就算刮风下雨，他都不会走。
“算了。”乐之折返，将手腕上的引风铃取下，又拿起他的手，将其套在上面，“你先拿着防身吧。”
说完，将引风铃的咒语告诉了他。
哪吒颔首，笑的眯起了眼，声音清脆干净。
“快去吧，我会一直等你。”
乐之也不再耽误，向着鸾凤山飞去。
......
青峰刺破云霄，翠绿山峦美不胜收。
乐之一踏入鸾凤山，通过空气的味道，便能判断出此处的妖怪并非大恶之辈。
回灵草尝起来味苦，气味却极为甘甜，比起蜂蜜有过之而无不及。
乐之一时判断不出妖王的位置，但很快就到了回灵草的香味。
她寻着回灵草的位置一路向北，最终在一处碧潭外看见了回灵草那精致小巧的身形。
与此同时，回灵草旁盘腿而眠的白狮也睁开了眼。
“又是来盗回灵草的小贼？”
“不对，你是神仙？”
白狮摇身一变，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便朝着乐之走来。
乐之颔首，从怀里掏出几株仙草，“我欲求回灵草为朋友配药，我愿以手中的仙草交换。”
白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自然知道这仙子手中的几株仙草极为珍贵，可这回灵草她却不能相赠。
“我姐姐修行出了岔子，只能用回灵草缓解她身上的疼痛，我不能与你交换。”白狮话语一顿，又道：“你说你会配药，如若你能帮我治好姐姐，除了你要的回灵草外，鸾凤山的所有宝物也都可取走，我也愿为你寻其他仙草。”
前提是能治好她的姐姐。
......
乐之回去时，便见哪吒闭着眼，盘腿坐在木桩上，而他的头顶上，正停留着好些个飞虫。
蜻蜓、蝴蝶......
配上小少年俊美漂亮的模样，这画面竟意外的好看。
“哪吒？”
随着她声音落下，双眼紧闭的小少年睁开眼。
“是累了吗？”她问。
若不是累了，以哪吒的性格，怎么会让这些凡虫在他脑袋上。
哪吒摇头，起身走出了她所画的法阵。
“我只是在修行。”
虽然身体里空空如也，但他并非不能修行。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顺利吗？”
若是顺利，乐之定然会第一时间说明。
“回灵草的主人白狮让我帮她救治姐姐，我不知她姐姐的状况如何。”
“我怕你等久了，所以来接你。”
乐之的声音天生清冷，但此刻哪吒却觉得她是要命般的温柔。
他走到她面前，十分认真的开口——
“等多久都没关系。”
“只要你会回来。”
当然，若她不回来的话，他就只能去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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