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人背地里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时星的法眼。
她？结婚？
对他们背后的算盘嗤之以鼻，她满心愉悦地想，她若是在婚礼上把祁岳山撕成碎片吞下去消化掉，这些人会露出多么精彩的表情。
但，显然其他人不清楚她的生理特性。
“这也太过分了吧！”徐星在电话里怒骂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所谓世家联姻，真是令人作呕！恶心！”
“小宝说得对。”林月焕在旁边说。
时星笑笑：“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从始至终，就没人来问我的意见，好像他们笃定我会答应似的，未免太自信了。”
“大宝也说得对。”林月焕又说。
“哎呀，妈，你捣什么乱啦！”徐星把她推进书房，让她和外婆泡茶去，“对了，姐，妈……咱妈那里知道消息吗？”
电视里的新闻，徐慧兰肯定知道，但婚约的事情却无人和她提。毕竟，无论是时星还是徐星，都是她的女儿。她要得知自己女儿被拿去交易，换回对时家的庇佑，肯定会带上收废品的团队去把时家老宅拆了卖钱。
“研发进度正在上升期，就别让她心情Down了。”
她们都把这当做笑话看，没想到时家见她没有大反应，以为她同意了，紧锣密鼓地张罗起她和祁岳山的第一次相看会。
哪怕自认为板上钉钉的事，也要冠冕堂皇地套上掩饰的外衣。
五天后，时星一大早起来，就听见保姆说，两个家里的堂姐妹在客厅等着她，邀请她去老宅玩。
这还是时星第一次受到邀请，不由地挑了挑眉。
不如去看看这些人发什么颠？
她刚点头同意，舒憬就打开大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衣裤，一手提着计算机，一手拎着早餐，就好像进自己家似的，目不转睛地径直把十人份的早餐放到餐桌上。
时星很自然地走过去，拿起一个酸菜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等下有个算式，我重新做了校对，你看——”
“等下、请问……”
满脸诧异的堂姐盯着舒憬问道：“他是谁？为什么在三叔家？”
时望飞等人避风头去了，家里当然被时星霸占。最近这段时间宁筱筱把白蓁带到那边的复式住，舒憬都住在时星这里，两人占用了时望飞的书房，正在设计飞船发动机模型。
“我朋友，最近我们在做个项目。”
“你是梁鸿伯伯的外甥吗？”堂妹突然发问。
舒憬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点头：“是。”
正巧，这位堂妹现在正在学校里追梁鸿的儿子。她转了转眼睛，说道：“不如你也来我家做客吧？要是觉得无聊，你可以叫你表弟来。”
堂姐拿手肘杵了下擅作主张的堂妹，但舒憬立刻道：“好啊。”
“呃……”她瞪大了眼。什么意思？今天可是时家和祁家的相亲会啊？叫外人来参观什么？
舒憬却说到做到，真的打电话把表弟叫了出来。堂妹兴奋极了，连忙载上几人离开去接心仪对象，然后一起拉去了时家老宅。
舒憬表弟莫名其妙地坐在了陌生的车上，除了表哥和女同学之外都不认识，不知道自己的行程怎么就被安排了。
时星在车上吃完十人份的早餐，就抵达了老宅。
时家的老宅是所四合院，据说以前是某个亲王的王府，后来血脉断绝，家道中落，不得不进行拍卖，就被时老爷子买了下来。
她没兴趣看那些在堂姐口中如何有价值的古建筑和名贵装饰，只观察着路上遇见的每个亲戚。
她表姐赵思瑾手里有个名单，包含了所有涉嫌违法乱纪的成员，这些人也是轩辕氏现在努力要扯下水的对象。
他们的脸上，泛滥着虚伪的笑容，动作间热情地欢迎她的到来，暗地里又是鄙夷又是怨愤，大部分都是那些家人已经出事的成员。
认识了大堆没用的亲戚，时星一个都没打招呼，十分目中无人地走进主屋正厅，见到和宫玄英亲切交谈的名义上的祖父母。
当初认回她属于时望飞一意孤行，没有得到祖父母的同意，先斩后奏地告知了其他人。他们一直以来都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是林月焕和她在其中捣鬼，让家里丢尽了脸面，连认亲宴都没有出席。
堂妹还算是机灵，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时星身上，悄摸地把舒憬和他表弟拉走了。
“时同学，你来了。”宫玄英主动打招呼，“我正和你奶奶说起你呢。”
时星觉得对方的信息收集度可能有偏差，在外公杨怀仁和外婆林江篱那里听多了对时星的夸赞，以为时家老两口也同样喜欢她。
她对时星友善，时星好心不想让她尴尬，便笑笑寻了对面唯一的空位坐下，也不和时家人问好。
时老爷子的表情有些凝固，对面的祁岳山也把视线投向了她。
他今天应该是特地打扮过，浅灰色正装，身板挺得笔直，面容英俊，气质坚毅，在一群歪瓜裂枣的二世主里面十分突出。
“阿星啊——”时老爷子开口了，“你再过两年就毕业了……”
“我们直接说正题吧。”时星打断他的发言。
客厅里很安静，所有在场陪同的晚辈们都用惊讶又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瞧。他们见过胆子大的，也见过素质低的，但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没脑子”的。
和祁家联姻不说惠及状况百出的众人，在他们看来，对她也是最好的选择。
能和祁岳山这个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结婚，那是做梦都求不来的美事，占了天大的便宜。换成这里的其他女孩，就算是死了，钉到棺材板里了，也能笑出声。
而时星，却表现得不屑一顾。
她转头看着便宜祖父：“怎么，是不是最近很焦头烂额呀？轩辕氏体量那么大，牵扯面那么广，一朝出事，人人自危。估计你想找人求助，大家都自顾不暇，压根不想理你吧？”
“你还好意思说？”他又粗又浓的眉毛几乎竖起来，“先是飙车出了车祸，又是在人家医院里搞医闹，你以为你是什么见义勇为的英雄？大家都是亲戚朋友，虽然平时有点小竞争，但关键时刻，还是需要守望相助。你倒好，巴不得把大家都推进火坑里。”
时星冷冷地盯着他，没有接话。
她的态度看在时家众人眼里，那就是无法无天，不知尊卑廉耻。如果是平时，大家就要破口大骂了，但今天是她和祁岳山的相亲会，可不能在祁家人面前给自己家抹黑。
于是，时星的便宜祖母出来打圆场：“老伴，事情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干嘛？你看，岳山不是挺喜欢她的嘛？说明我们家阿星还是很优秀的。”
她这话说得好听，无奈，当事人两个都有点无动于衷。
时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而祁岳山，他这是第一次正经和时星面对面聊天，正在观察她。
第一眼看，她很高傲，气质很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的漂亮是那种不顾外人感想而张扬的美丽，但她似乎对自己的美貌丝毫没有意识，不像大部分好看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展现自己的优点。
她的冷不是对外界的反抗，而是漠然，好似坐在这里的所有人，在她眼里都犹如尘埃。
哪怕是真实上过战场的祁岳山，都无法在气势上压过她。
她实在太刺头儿了，不是很符合他对妻子的选择标准，倒像是战友。
或者说领导。
不过奶奶很喜欢她，他可以再尝试接触试试看。
然而，宫玄英已经改变了想法，不再认为这是一门好亲事。
显然，时星和父亲家人的关系不好，甚至可以说到了糟糕的地步。她所欣赏的主见和自信，在这间古朴的厅堂里无限放大，化成了巨大的攻击力，不遗余力地侵略着任何惹恼她的人。
如果今天换成在杨怀仁那里，她们或许还有心平气和聊天的机会。
可惜，似乎一切都搞砸了。
她想要补救一下，就听见时星开口：“我要轩辕诚死，你们有没有意见？”
“什么？！”满堂哗然。
“你——”时老爷子差点吐血，终于是忍不了了，双目圆睁地指向她，“你还没有闹够吗？到底要祸害别人到什么时候你才满意？”
时星却没理他，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宫玄英。
“宫老师，我之前很喜欢你。我想问问你，你今天来，到底是想帮助我呢？还是你支持他们？”她毫不客气地问。
宫玄英闭了闭眼，感觉尘埃落定。
“你想要做到什么地步？”她反问。
时星冷笑一声：“当然，我不是来教育你们的，我也不是来改革这个社会的，我没这个闲工夫。但是我看到我不爽的事情，我就会出手，直到我满意了，才会停下。”
“这次就是这样，傅望轩自己默认的暧昧，被取消工作的是我的朋友，被网民网暴的也是她，傅望轩躲在家长背后，轻松一句想通了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们先冒犯了我朋友，然后试图挑衅我。我给了他们机会，只要他们自己车开慢些，就根本不会死，但他们不听。然后，医院里的事，我朋友差点心脏被人挖了，好，只要轩辕诚和田观拿命来，我就可以放过其他人。但事情一出，轩辕氏最先想的是找人保下他们，那……”
她眯起眼睛，目光势如闪电，咄咄逼人：“现在我停不下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下面的一个堂叔拍案而起，“没有时家在背后撑腰，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冒犯你？换成以前，你能和傅望轩搭上话吗？你那个朋友，上赶着做小三，还有脸皮在这里——”
“啪！”
谁也没看见，到底是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脸上，只见他突然身子向一边歪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啊——”两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
“好！好得很！”
时星压抑不住身上的怒火，她一把从椅子上站起，扫视着整间厅堂。
“骗感情也就算了，这种残害人命的事情，你们也要包庇！作为上位者，草菅人命，尸位素餐，居然以为可以安然无恙？呵呵，这个世界是用拳头说话，可惜你们现在怕了！当你们处在弱势的时候，又胆小如鼠地试图抓住哪怕随便一根稻草，为此可以牺牲别人。但当你们迫害他人，却希望对方安静地接受不公，被杀也不能哀嚎出声，否则就是脏了你们的耳朵，败坏了你们的心情，是不是？”
第 82 章
“时星！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以为你是圣人不成？！”
她充耳不闻，在面前的几块地砖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狗血文……狗血文……我以为只是和感情有关，谁能想到这些人类这么离谱呢……这根本不是一句狗血就可以概括的吧……”
这时，祁岳山也站了起来。
“你说的是对的。”他在四面八方惊讶的目光中说道，“这也是司法所在的意义。现在牵扯出来的这些案子，无非是因为存在，是事实，我和爷爷奶奶都不认为你做错了。但，法律和道德都是有各自的底线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遵守。你没有权利要轩辕诚死，你不能自己审判他。”
“我没有这个权利？”她咕哝着，露出笑意，“没有我，宁筱筱会得抑郁症自杀，没有我，白蓁会被挖心而死。是我阻止了一切。”
他面沉似水：“是的，你很勇敢地保护了自己的朋友。可是你也不能不相信别人，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她捧腹大笑，“这句话说得太对了！徐慧兰、安胜男、尹半夏、何雨瑶、宁筱筱、白蓁……因为她们都死了！因为我是不存在的啊！”
她的笑声尖利、可怖，环绕在木制的横梁上，回荡在目睹了岁月变迁的老屋里，凭空掀起一阵阴风，让所有人感到莫名的恐惧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她想起了过去的一些日子，那些她曾经以为完全忘记的时光。
在死亡、血肉、呼号和悲鸣中穿梭的日子，每天都有无数的生命灭亡，毁天灭地的动荡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那时候，宇宙只有似乎永无止境的暴力带来的一点声音，随即而来的就是灭顶的死寂。
也许刚开始，她和族人们是享受那种在斗争中激发的快意，它们确实是品味杀戮的。
但在那次差点被灭族的超级大战中，原来乐于沉浸在这一切的大家逐渐到达了临界值，终于体会到什么是恐惧。
死亡不仅仅是追在你的身后，它会超越你，在你的未来等待你。
从当初宇宙最混乱时期活下来的生命很少，时星算是一个，所以后来每当舒憬的母星政权指责它们太野蛮，她总是嗤之以鼻。
她以为，对于地球来说，在同等发展水平之中文明评级较高，受到联合会的保护，不应该出现大范围草菅人命的情况。
但是她错了。
“我不存在，所以根本没有人救她们，没有人给她们讨公道，这个世界真是棒极了，哈哈哈哈哈！”
“够了！真是够了！”
从她出生起，从安树试图扔掉她起，这个世界的生命本就不值钱。
她狂怒的表情似乎是触动了祁岳山，他看向宫玄英，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推崇她。
“时星……”
他伸出手想要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却被一把挥开。
“时星！你到底有没有礼貌！”
时老爷子见祁岳山的手被打开，对这个孙女的反感达到了顶点：“你那个所谓的朋友，要是不贪慕虚荣想傍上豪门，轩辕诚能害得到她？说白了，就是你们这些小民贪心，在自作自受。就像这么多年你在徐家接受的教养一样！”
“教养？”
她咕哝一声，脸上突然露出一阵笑意，似乎十分欢欣，但眼中的冰冷只有祁岳山和宫玄英看见了。
“原来你们还在乎这些啊？你们的教养只是限定在你们上等人内部吗？”
她的笑意越来越深，一股莫名的心悸袭击了祁岳山的心脏。他上过战场，当危险来临时，他的第六感抢先做出了反应。
他后退了一步。
时星的美丽依旧没有变，但不知何时，她就像成为了一个伪人，她的五官还在那里，但属于人的道德感已经消失了。
他本能地按了下后腰，没有摸到枪。
是啊，她也没有枪，她能怎么伤害他们呢？
但时星说：“你们自己的同胞都不爱护，看来也不需要我爱护了吧？”
“你这个疯子！”时老爷子心情沉到了谷底，从宫玄英和祁岳山的表情来看，这次的相亲彻底失败了。
恐惧和愤怒涌上心头，他想站起来上去给她一巴掌，但一个略显陌生的面孔突然走进厅堂。
舒憬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了主屋里，这里有的人在梁鸿那里见过他，但不知道他突兀地冒出来是什么毛病。
人群中唯有时星好像没看见他，只盯着时老爷子，赤色逐渐染上了她的双眸。
“年轻人——”
舒憬打断出声的时家二伯：“你们想让时星和这位先生结婚？”
呃……那关你什么事呢？
众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他走上前，温和地说道：“你们不要再激怒她了。”
时老爷子怒极反笑：“你又插什么嘴？你是时星的朋友？”
他老伴在他身侧耳语了几句。
祁岳山认识舒憬，他的领导葛少将和梁鸿关系非常铁，于是便道：“时老先生，看来我们之间在价值观方面还存在一些矛盾。这没关系，我认为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谈论儿女情长，还是处理正事比较好。”
“我想我们应该重新考虑下在这件事中的立场。”宫玄英同意道，“很抱歉，老时，我知道你和老祁是这么多年的老友，但时星刚才说得也很对。”
她把视线转向对面空白的墙壁：“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这简直是给在场的某些人判了死刑，整个厅堂乱成一团，都抢着挤到前面去给自己辩白。
“宫教授，您听我解释——”
“我们根本没打算收那笔钱的！是他们硬塞到我手里！”
祁岳山用手护住祖母，打算离开：“抱歉，我们不是检察官，这些话留给适合的人说吧。”
他人高马大，又是军人，伸手推开面前挡路的人群，根本无人敢拦他。
眼见着两人就要跨出门坎，时老爷子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你这丧门星——”
高高举起的手被稳稳挡住，他不明白眼前这个叫舒憬的小伙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差点把自己的手臂折断。
他脸色煞白：“你小子想干什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舒憬用另一只手慢慢地把缠绕上时老爷子脖子的触手拨开，然后松开他，把这些触手抱在怀里。
“你们都不想结婚，但是我想。”
时星：……啊？
本来打算捏死时老爷子的触手全部僵住了，连带着整个厅堂也变得无比安静，祁岳山都收回了踏出门坎的脚。
金色的光晕悦动在舒憬的嘴角，他慢慢地朝时星靠近，见她没有躲开，轻柔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他低声呢喃：“在这个世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她接收到了某种讯号。
这个动作是人类的特殊礼仪，时星当然知道，她只是觉得，她这时候特别想杀人。
想亲手，杀了舒憬。
把他撕碎，吞进肚子里。
让他和自己融合。
……
……
完了，她好像爱上他了。
“你们——”
时老爷子的怒吼像是被突然掐断的火苗，紧接着，就如同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从这个宽敞的厅堂消失了。
众人惊恐地互相对视，他们眼里是慢动作，大家在说话，在叫，但是没有任何声音。
直到尖锐的、类似于鸣笛的气音划过空气，像是人类在遇到危险时，拼尽全力想要传达出去的最后一个求救信号，引爆了整个可怖的氛围。
血。
鲜红的血。
时老爷子变成了一个人皮的气球，他在漏气，但喷出来的是血肉和内脏，瞬间全部甩到了主位背后悬挂的字画上。
黑色的墨迹，浸染上了红色和白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时星高亢嘹亮的笑声回荡在化作地狱的厅堂里，随着时老爷子被捏爆的空壳倒下，绝望的尖叫响彻四方。
有人出现解离反应，呆立在了原地，有人直接吓得瘫倒，还有的尿了裤子。仅剩的几个回过神来的，五官全部吓得位移，手脚并用地朝门口逃去。
祁岳山早已把宫玄英推出了门外：“快跑！”
他的责任心让他下意识地去拉朝他扑来的第一个人，接着，黑色的触手就绕住了那人的脖子，将对方整个人头摘下。
尸块。
这是祁岳山脑海里的第一个反应。
他见过那些被炸弹炸死的士兵和平民，就是这样肢体四散，被剥离了人的属性。
他浑身颤抖，似乎是得了PTSD那样，倒退出了门外，跌在宫玄英的怀里。
四根粗壮的、一人无法环抱的触手扎穿了厅堂的四扇窗户，玻璃飞溅。爆裂声中，这四根带着诡异花纹和无数怪异眼睛的触手仿佛有无穷巨力，连带着墙皮将整个屋顶掀开。
落下的碎石和瓦片让还有余力的人抱头鼠窜，但更令他们崩溃的还在后面。
时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坨黑色的长满大大小小触手的怪物，当祁岳山看过去最后一眼的时候，她……它刚好把属于时星的那张脸捏成了一颗直径三米的硕大赤红眼球。
“怪物！怪物！”
人们完全陷入了疯狂，绝望地趴在地上哭叫。
这个怪物在掀开屋顶后，似乎还对着阳光伸了个懒腰，无比惬意的模样。
其中一根触手卷住舒憬的腰，把他握在手里当做冰淇淋卷那样，慢慢升到了天空。
舒憬的表情很冷静，他看着底下的人们，温和的目光消失了，就像在看普通的草木。
祁岳山想到的，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流传在清源市的都市秘闻：
地球上有外星人。
第 83 章
地球人永远会记得这一天。
这天早上，先是首都的人们听见老城区那传来巨响，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当大家怀疑是那个地方煤气爆炸时，距离近的人就看到了巨大的黑影从地面升起。
而那些住在时家老宅附近的人，来不及收拾砸碎在地上的瓷器，就纷纷跑出家门查看，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惊恐万分的一幕。
时家院落的围墙已经完全坍塌，从红色砖块的废墟中，他们看到庞大的、足有四五层楼高的黑色怪物张牙舞爪着从地面上站起来。
它还在不断膨胀，越来越大，很快就挡住了阳光，将惊呆了的众人挡在了阴影之下。
它抖着身上瓦片的碎屑，可怕的粗壮触手抛出几个人，将他们随意地扔在地上，生死不知。
它每一条蠕动的触肢上面长满了无数的眼睛，转动着仿佛盯住了围观的群众。在他们僵硬的肢体连生出逃命的想法都无法做到的时候，它没有将他们撕成碎片或吃掉，而是握紧了手里抓着的一个人，然后轻轻一跳——
它的周身涌动着金光，如火箭般弹射进上空，随后化作流星消失在蓝色的天际。
瑟瑟发抖的路人甚至没敢去查看混乱的时家，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古怪而扭曲的笑容。
就仿佛给自己打气似的，有人连连否认，说：“刚才……只是一个幻觉吧？”
当然只是幻觉，这个世界上，又怎么会存在真正的怪物呢？
时星离开首都后，直接朝着海底基地的地方飞去。她还没有恢复到巅峰时期，但也在三分钟内就抵达了清源市外侧的海域，一头扎进了海里。
巨大的浪涛掀起，层层迭迭地涌向四方，海啸监测机构立刻发出了警告，通知附近海域的船只立即躲避。
“妈妈，你看！”海滩边一个孩子指着天上，“刚才有什么东西把太阳遮住了！”
“别看了，快跑！”
黑影所飞过的地方，一连串防控警报在瞬间拉响，敲击着无数人慌乱的心脏。
在这个剎那，驻守在首都附近的军营接到了地面雷达监测部门的通知，他们观察到了一颗疑似导弹的物体从老城区发射。
卫星监测也同样拍到了它路过城市上空的画面，但那个东西的速度太快了，只捕捉到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然而仅仅只是一团影子，就足够令人害怕。
因为它非常巨大。
当它被卫星拍摄到时，直径有五公里那么长。
诡异的事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正巧在部队里的葛少将冲到仪器前：“定位？”
“已经丢失了信号，但方向是往南边去了，而来源是……老城区。”监测员说。
葛少将定定地盯着屏幕，对眼前出现的地图感到难以置信。
他知道那个地方，是时家，而他的部下、兼老领导祁司令的孙子、祁岳山，正在那边相亲。
他用颤抖的手掏出电话，但屏幕亮了起来，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快。
“喂！岳山！”
“领导。”
祁岳山的声音很稳，没有声调的语气中流露出的是麻木的平静：“那个传说是真的。”
……
不论外面有多混乱和恐惧，时星本人根本就不在乎，因为她正在实验室里发脾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
她满地打滚。
舒憬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防止脆弱精密的仪器被她碰坏，用无奈的口吻安抚道：“你不会死的。”
“不！我有可能会死！你刚才向我表白了对不对？如果我接受的话，我们现在必须决斗，要么我杀死你要么你杀死我——”
“那你接受了吗？”
“啊！你干嘛要问那么危险的问题！”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们不是同一个种族的，也许你母星的传统并不适合我们？”
时星一个急剎车，在墙边停了下来，把抱着脑袋的触手扒拉两下，露出无辜的大眼睛：“好像……是哦？”
见她冷静下来了，浅淡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现在我们可以认真谈谈了吗？”
“谈……谈恋爱？”
他叹气：“是谈我们现在的情况。”
“现在有什么好谈的？反正我们都掀桌不干了嘛，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除非我能回到巅峰时期，给所有地球人一个精神暗示，让他们忘掉今天发生的事情。”
时星理所当然地说着，她刚才在时家一直在忍耐，数次想要直接暴起杀人，把这些丑陋的嘴脸全部捏碎。但想到舒憬可能会冲出来说她违反宇宙联合议会的条约，就——
等等。
她猛地扭过身子，语气带着惊恐：“你刚才为什么任由我这么做？现在我彻底污染了这个低级文明，联合议会的人……你钓鱼执法啊？”
舒憬几乎是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我还没有缺少业绩到这个地步。”
和时星不同，他没有生气。无论今天在场的人说的、做的有多离谱，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绪。
但他在评估。
从他落在地球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做考察。大部分的时候，他在考察地球本身，地质环境、大气活动、生物现状、进化史等等，人类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但，今日发生的事情让他立刻把人类的优先级调到了最前面。
他曾经在参观航天局的时候发现人类的思维很不正常，后来他们知道，是因为一个多棱体的外星仪器在干扰地球。
如今，从时家这一角，便可以望清社会的全貌。在仪器的作用下，整个社会正在朝着扭曲的方向前进，每个人的思维都变得不可理喻，而这个程度也许在逐渐加深。
多棱体不会让人类做他们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所以这些人草菅人命是仪器激发了他们心底的恶。倘若他不出手干预，又会有多少恶被释放出来？
也许将来，他和时星对人类就无法做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了。
“所以，在地球本身已经受到污染的情况下，我们插手是符合规定的。”舒憬下了总结。
时星的眼珠子们滴溜溜地转着：“所以我不用回去坐牢了？”
“不用。”他几乎是带着感情说道，“如果回去之后议会要审判关押你，我会陪你。”
黑色的怪物好像有点发红。
“我还是不明白。”她滚到舒憬身边，庞大的身躯挨着他趴在地上，“不谈我的种族是怎么回事，就说你，你们根本不存在和感情有关的概念吧？你现在表现的，就像是个真正的人类似的。”
他垂下双眼，遮住眸中的温柔思绪：“或许当我伪装自己想要融入这个社会的时候，我真的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这个现象在许多宇宙考察员身上出现过，它们在异星社会生活久了，就会越来越像那里的土著。”
“你这是做实验把自己做疯了。”
“疯？”他淡淡地质问，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时星光滑的表面上，“如果我在母星说出现在的感受，确实所有人都会说我疯了。”
“我想……当你第一次为了我去教训舒淮的时候，你在我心中就完全不同了。”
对于他们这样强大的种族来说，已经亿万年没有品尝过被人保护的滋味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可那天时星说，她在乎。
一个原始、野蛮、暴力和血腥地带出生的物种，一个在整个宇宙都因为极强的侵略性而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却站在了自己身前，为他对抗敌人。
“舒憬”的尸体早就死了，但他却感受到了心跳。
她给了他另一个生命。
舒憬用他死板的声音讲述出了自己充满爱意的温情时刻，让时星又感动又变扭。她的种族感情充沛，可不单单体现在生气上。
“你知道吗？”她用两根触手卷住舒憬，把他举到嘴边，“我现在非常非常饿，该怎么吃了你呢？”
“呃……”
舒憬乖巧地缩在触手里：“还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的，不同种族在繁衍上的习俗吗？”
“怎么啦？”
“你现在吃了我，是不是我就会变成你的一部分，然后生出一个孩子？”
“也许吧？”时星不确定地推测，“有可能你这个人类身体被我吸收了。或者，就像原来我尝试过的那样，你是一道能量，你被吸收之后，只会转化为别的能量，可能你还是你，只是存在形式不同，我们就不会有孩子。”
“几率？”
“好，这又要说回量子定理了，在孩子真正生下来之前，维持在一种迭加态——”
但舒憬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很确定生一个孩子不在我种族的既有概念里面，你呢？”
“我当然也不想，它有可能会继承我的力量，甚至比我强，它会杀死我。”
“那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百分百不会生出孩子的方法，比如……人类的方法？”
“噢！”时星恍然大悟，“也不是不行。”
她把他放回地上，激动地搓搓触手：“我们开始吧！”
“……你先变回人？”
“诶嘿，我忘了。”
……
“嗯……我可以理解了，人类的身体确实进化出了不太相同的东西。比如说，他们会产生特殊的愉悦感，刺激大脑皮层，让他们的细胞更活跃。”
时星在舒憬怀里翻了个身，手臂像触手那样紧紧缠住他的脖子，咂咂嘴：“现在我们知道某些人类为何会沉迷于某种活动了，因为确实很舒服，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舒憬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柔地在她的发丝上慢慢抚摸着：“实际上，我们可以记住这种脑电波达成的波段，然后重复刺激大脑的那个区域，以此达到同样的效果。”
“试试？”
“比如这样。”
“！！！”
时星把头往后仰，感觉宇宙大爆炸在她的精神里面重演。她双眼的焦距散去了良久，才重新收缩。
回味一番，她亮晶晶的双眸在红润的脸蛋上扑闪着。
“要不找个地方玩上一百年吧？管人类去死呢？”
“……”
舒憬沉默着，好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艰难挤出：
“……这样不好吧。”
第 84 章
全世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最开始，官方想把事件往时家发生了煤气爆炸，路过的群众因为煤气中毒产生幻觉结案。
私底下，最先收到消息的部队已经全部行动起来，进入紧急状态，以应对可能的外星人攻击。
真的吗？有的人还回不过神来，想着是不是哪个地方搞错了。
毕竟，哪怕人们认为浩瀚的宇宙里不仅地球有生命，也不会在第一时间相信外星人真的来了。
时望飞就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医院里面，面对已经完全疯魔的亲戚，觉得眼前就是个天大的玩笑。
有的人失去神智、陷入痴傻的状态，有的人犹如发狂的野兽拼命想要伤害自己，有的人则恐惧地痛哭、将自己缩成一团，只有几人还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他苍白的脸色在没有看见时星的那一刻显得更加失去生气，颤抖的嘴唇嚅动两下，想到了刚才堂侄女匆匆和他描述过的父亲的人皮惨状。
他是在外祖父母家长大的，和父母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在时家，他头上有兄姐，下面还有个弟弟，父亲最喜欢哥哥，母亲最喜欢弟弟，姐姐和他也不亲近。
他很有能力，在时家地位很稳，但父母从来不会把他当做孩子。
同时，在长大的过程中，时望飞也不是很喜欢一些人的作风。他可以心狠手辣，但君子作风坦荡，在不必要时，他不喜欢那些下作的手法。
当时星打算揭发那些罪犯时，他表面上是甩手掌柜，其实是支持的。
他一直在派人暗中保护女儿，害怕她受到伤害，不过后来证明是他多想了。
然而今天……
时星呢？她也和父亲一样被怪物杀死了吗？
他穿梭在走廊里，直到他的堂姐扑到了玻璃上，五官位移，在极度的癫狂中对他大吼：“是你！你的女儿是个怪物！”
时望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到了走廊另一侧，接着“砰”的响动从背后的玻璃传来。他回头一看，眼耳口鼻都是歪斜的堂侄在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时星，不要杀我！”
他倒抽了口冷气，这时，他感到有只手按住了左侧肩膀。
“时先生。”祁岳山干涩的嗓音犹如从砂纸上磨过，“我们需要谈谈。”
他留在医院里，而林月焕直奔徐慧兰在首都的住处。
“你知道网络上的传言是真的吗？”徐慧兰一开门，她立刻慌张地奔进客厅，绞着双手在里面如困兽似的来回走动，“时家有个怪物！现在星星下落不明！”
“并不是下落不明。”
徐慧兰用手指着电视柜子上正在播放海岸边防新闻的节目，汹涌的波涛仿佛在昭示着什么，漆黑的海面上掀起了狂风巨浪，将方圆几百海里完全封锁。
她说：“星星就在那里。”
在这个瞬间，林月焕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时星和舒憬一起失踪，舒憬被怪物掳走是被现场的众人看在眼里的。而时星呢？那个怪物看起来是从她身体里面长出来的，也许是寄居在她身上许多年，也许把真正的时星吃了，伪装成她的模样。
所有人都陷入恐慌之时，唯独徐慧兰最为冷静，她不觉得她的养女是被怪物吃了。
她想：星星就是这个怪物。
二十年来，所有的迷雾在剎那间被吹散，她明白了，为何她去医院检查身体时，医生会告诉她，她健康得像是个从未生产过的女性。为何时星会从洗衣机里死而复生，为何她的公司业务那么古怪，大家还都没有发觉，为何时星总能提前知道很多事情……
从她把时星从医院抱回来开始，她就是那个怪物。
怪物吗？徐慧兰想，这也许不是个贬义词，因为时星就是很怪。她不赞同人类的价值观，她我行我素，可是她又是真心对家人好。没有她，徐慧兰现在还在被安国栋折磨呢。
她拉着林月焕的手，坐在沙发上把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心路历程讲了一遍。
良久，在只有电视节目语音的客厅里，林月焕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如果星星是外星人，那我生下的女儿在哪里？”
无论官方想怎么安抚受惊的群众，又是多么焦头烂额地应对从国外政府打过来的、快把外交部电话打爆了的询问，很快事件就无法控制。
东海的海防组织起来一只由军舰带领的探测队，先是派出了无人机和的电子探测器，想要查探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海域。
然而，下一秒，海防发出强烈警报，如果不是舵手转成了手动操作，计算机甚至要立刻开启自动驾驶逃离这片可怕的地狱。
冲天的浪涛卷起，形成了一圈巨型的海浪之壁，数十根粗壮的金属触手从海底伸出，气势汹汹地挥舞着。
这个金属的古怪巨兽像是在孵化，它向四面八方伸展，随后紧紧地往海里扎住，牢牢地生住了根。
“快看，长官！”
跟随着雷达兵的指引，指挥官在雷达监测屏幕上，看到了她这辈子也不愿意回忆的一幕。
一个银色的圆盘状的东西被托举着离开海面，高高地停留在空中，如果没有牵引的话，看上去就像是电影里的外星人飞船。它非常庞大，假设站在月球上，都可以直接用肉眼看到。
距离几百海里之外的舰队立刻呼叫着先遣部队撤回，但，那个飞船没有发动攻击。
它的中间亮起了刺目的白光，好像是打开了舱门一样的东西，接着，被群众形容过的黑色怪物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像是只变异了的章鱼，有的船员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顿时吓得浑身僵直，有的人直接哭了出来，恐惧地尖叫。
指挥官喉咙发紧，她意识到，那个怪物已经决定摊牌了。
现在，所有的伪装都已无用。
“通知领导。”她艰难吞咽着，“我们先……先找外交人员来谈判。”
外星人想要什么呢？
很快，时星从小到大的一切资料都被收集起来呈递了上去。徐家人、时望飞夫妇，以及时星在学校里的好友等人，还有舒憬的舅舅梁鸿，全部被传唤到了有关部门。
他们相聚在会议室里，对视着不发一言。
没有人先开口。
他们都在回顾自己过去的人生，过去和时星相处的点点滴滴。
帷幕揭开，不和谐的乐谱，被解读出来。
他们一直生活在外星人旁边。
“他要我去怎么解释！这和我们有关系吗？那个狗屁怪物好巧不巧地挑中了我们国家，我到哪里说理去啊！他以为他们能隔岸观火不成！弄不好咱们全人类一起玩完！”
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会议室外面传来，拿枪的守卫打开门，祁司令闷头往里冲，憋得满脸通红，也不去看别人。
跟在后面的，是宫玄英和祁岳山，还有四个持枪的军官，以及一些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和专家学者。
其中，徐星看到了自己的导师，对方还朝她眨了眨眼。
“大家请入座。”情绪稳定的宫玄英示意道。她的额头上有一小块涂了碘伏的擦伤，是祁岳山情急之下把她推出门时蹭到的，并没有大碍。
相比于或恐慌或暴怒的其他人，宫玄英和祁岳山冷静得有些过分。
她打开幻灯片，上面展示的是时星的个人简历。
这是她在学校里无聊时参加模拟联合国搞出来的东西，却无意中说明了很多。
“各位。”宫玄英指着时星的航天动力专业，和她平时的设计课业，以及参赛作品，“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达成初步共识，这个……外星人，它不是生活在地球上的隐藏物种，而是外来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把从海底升起的飞船卫星照片、徐慧兰公司里关于新型材料的研发项目单、以及二十年前从清源市海域打捞起来的残骸资料一一展示着。
“只要理清这个思绪，我们就能知道它想要什么。”
“它想建造一个飞船？”徐星非常突兀地开口了，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但没有一个人拦她。
毕竟，这里的人看过数据，也都知道了“交换千金”的事迹。
为何外星人会选择成为时星？为何它在能力如此强大的时候不换回两个孩子？在它眼里徐星有哪里特殊？
许多人打量她、评估她，无数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徐星有些紧张，但还是声音略微发抖地道：“她很欣赏我想要学航天设计的想法，和她谈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出她的知识非常丰富。也许……我猜，当年她的这个飞船在地球坠落了，她无法离开，所以她想建一个新的飞船。”
专家们也有些同意他们的看法，有两人正在计算机上对照着数据，研究当年的所谓“飞船残片”。
他们把时星和舒憬搞混了，还以为，舒憬就是时星临走前随手绑走的一个人质呢。
“那么，它是在利用你们吗？”有人提出疑问。
锐利的视线扫过，两家人纷纷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比他们，何雨瑶、宁筱筱、白蓁就无所谓多了。
她们身上没有任何时星所图的，相反，她们还受过她的帮助。时星的身份在她们这里，除了多出一层外星人的外衣，没有任何改变。
甚至，何雨瑶还有点小小地兴奋。
这是不是说明，时星那里有更多的外星知识？
她会教自己吗？
而白蓁，则是意识到，她为何现在拥有完好的心脏。
无论电视里说怪物杀了多少人，她都救了她的命。
与此同时，宁筱筱盯着屏幕，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小夏呢？”
回答她的是一位外交部官员：“尹半夏女士还在国外。她和怪物暑假一起度过，已经被外国政府特工掌握了情报，我们没法及时把她偷偷带回来。现在，她估计就坐在总统办公室里喝咖啡。”
第 85 章
尹半夏那边暂时不管，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讨论外星人的目的。
“它要造飞船的话，为什么要伪装成人类？虽然我们暂时不知道它这个海底的基地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的，但至少从十年前起，那篇海域就常常出现怪事，这肯定和它有关。”一位专家说道。
还有人提出了其他的角度：“好，假设它刚开始不想让我们发现行踪。那你们不如来看看这些财务报告。”
这位经济学的专家把一沓徐慧兰公司的资料扔到桌上，供大家传阅：“这简直是狗屁不通！我很怀疑，从上到下，牵扯进几千人的公司，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里面不对劲？直到现在它摊牌了我们才看出来？”
“你的意思是，它可以操纵人的思想？”
这时候，祁司令也冷静下来了，这使得他的脸上阴云密布，极强的压迫力显现出来：“那你觉得这些人还正常吗？”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尤其是，与时星接触最多的徐家人还坐在这里。但他并没有不讲理。时星可以让人忽略掉明显的破绽，那怎么知道它不可以控制人类呢？
万一，它让人去刺杀上级呢？
在场的一位精神科专家适时地提出来，要给他们做精神鉴定。
时望飞的脸色变了：“您觉得我们都是疯子？”
“难道这个猜测有什么不对吗？”祁司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父亲被怪物吹成了一张人皮气球，但你现在好像一点也不恨它。”
全场的人齐刷刷地将目光对准了时望飞，就连林月焕都不例外。
他太阳穴的血管激烈地跳动着，眸色愈发暗沉：“你们怀疑我是叛徒？”
“你不想报仇吗？”有人提出疑问。
“你说得轻松。”
“还是说你不敢去？你对怪物产生了感情？你成了怪物的傀儡而不自知？”
“你——”
他想要站起来，但林月焕闪电般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按在座位上。他转过身，看到她眼底的青黑，眼睛却盯着墙角，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愿意接受测试。”林月焕移动视线，定定地看着专家，平静地说。
夫妻俩和徐慧兰被请去了隔壁的房间，留在这里的人继续开会道：“精神操控，是可以肯定的。安树、安国栋、舒重柏都在得罪它之后疯了，根据陈小芳和舒淮、安耀宗的证词，他们也看到了许多奇怪的现象。”
“问题在于，它可以影响全世界吗？”
说到这里，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但宫玄英说：“它随心所欲，我们没有任何控制它的方法。它想要这么做的话，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了时家人，而不需要暴露自己。”
“我倒觉得，它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祁岳山断言。
对于这个和怪物“相亲”之后死里逃生的人，坐在下面的专家又是怜悯又是敬佩地看着他，但都被他无视了。
“我还记得当时它说的那番话，它看起来是被时家的人给冒犯了，同时那些人又冠冕堂皇地寻求我们的庇佑，才导致它暴怒。这说明，至少它是认可、理解文明秩序的。它不是来自一个无序的社会，它的智商也比我们想象得高。”
“那不是更糟了吗？我宁愿它是怪兽电影里那种没有智力只知道破坏的怪物。”下面的人小声嘀咕。
“是，那样我们可以直接攻击它。然而现在，我们需要和它谈谈。”祁岳山说，“只不过，从它目前的表现来看，现在它对人类很失望，它想建立自己的秩序。”
“凭什么？这是我们的星球！我们自己来管！”
“谁说这是我们的星球了？”何雨瑶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官员们锐利强势的视线盯着她，她却丝毫不退缩：“地球没有主人，谁有能力在上面生活，就是属于谁的。它曾经属于两栖动物，曾经属于恐龙，我们今天在这里，明天也可以换一批生物。”
“你支持它来统治我们？”
“谁说它会统治我们了？你说的？”
“它已经干涉我们的法律了——”
“说的好像死的那些人没有触犯法律似的。”
“安静！”
祁司令用拐杖狠狠地敲着桌子：“都给我闭嘴！闹内讧很好玩不是？岳山，你来说！”
祁岳山提出建议：“我认为我们可以先和它谈谈，了解它想要什么。如果它只是想造飞船回去，我们就把它要的提供给它，让它早日离开。说不定，这还是我们和外星文明建交的第一步。”
“我们为什么不能帮助它造飞船？”何雨瑶问，“可以星际航行的技术，这不是我们渴求的未来吗？难道我们要放弃这个离开太阳系去宇宙探索的机会？”
“问题在于，造飞船到底需要什么东西？”徐星导师的一个问题把大家都问住了。
对啊，没人知道，他们的科技水平还不到这个程度呢！
“那么，在建造飞船的过程中，它需要什么东西，是否会造成牺牲，是否会掏空人类，我们是否被奴役？”导师分析道，“以及，它离开后会做什么，它的文明是什么样的，宇宙里到底还有多少外星人，从此之后地球会不会安全……这些全都是未知数。”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吗？”徐星说。
“不，我觉得，我们先接触下试试。”宫玄英的目光投向了宁筱筱和白蓁。
她们立刻紧张地挺起了背。
“它暴露之前做的最后两件事，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在为你们讨公道。你们在它心里是什么地位？”
白蓁迟疑了。
她担心时星救她只是顺手，其实是单纯地讨厌轩辕氏而已。
和时星相处更多的宁筱筱则是心情复杂，她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情，尤其和傅望轩相关的那些。
时星一直很讨厌傅望轩，但还是尊重她的想法，忍受她执拗幼稚的选择，不干涉她，还在她出问题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她很难把时星想象成电视里那个可怕的怪物，在她心里时星一直是人。
现在时星还会继续把她当朋友吗？
她抬起眼，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大胆：“我申请去谈判。”
“我也去。”白蓁附和着。
“我也——”
何雨瑶的自荐被徐星的导师打断了：“你还有其他的任务，何同学。你需要去隔壁房间，把你能回忆到的外星人教给你的所有知识写下来，徐星你也是。”
剩下的人，则继续讨论其他的方针，和研究手头现有的材料。
从始至终，梁鸿一直沉默不语地坐在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别人同情他的外甥被怪物蛊惑加绑架，生死不知，所以不去打扰他，可他思考的不是这些。
他该怎么说呢？自己的外甥不光是外星人的人质，还疑似在和外星人谈恋爱？
如果他们真的在谈恋爱的话……
一瞬间，梁鸿产生了让外甥去和亲，来平息人类与外星人冲突的荒诞想法，差点让他怪异地笑出来。
然而有这个意思的不止他一个人。
祁司令找到他，说：“那怪物没看上我孙子，却看上了你的外甥，说明他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你知道是什么吗？”
梁鸿：……
不是，您认真的？
下意识地，他开始盘算自己家里有多少资源，够不够凑齐给外甥和亲的嫁妆？
……
他们没有等太久，很快，会议室里所有的计算机都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信人显示为乱码，打开里面，附件添加了一长串的清单，正文只有几个字：给我这些。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专家打开清单，只扫了一眼就大骂道：“不如直接抢算了！”
这里面不仅包括金属非金属的材料需求量，甚至标注了世界各地的矿产分布图，要求无限制地对她开放。另外，还写了几个适合搞开发的大平原，说打算在那里建设发射试验场地，以及让政府提供数量可观的操作人员。
专家的手都抖了，一些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不好回忆涌进了大脑。
“给发工资吗？”有人冷不丁地问。
“你好意思说！给你个屁！不把你拿去填锅炉就不错了！”
“咦？还真有！”有人打开了附表，“它的意思是，提供的这些工作岗位将来有望成为第一批登上飞船的成员……这不是在画大饼吗？”
“同意！一定要同意！”有狂热的科学家大喊。
地质学家和环境学家提出反对：“先不讲我们本土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有的稀缺矿场需要和国外交易。就算有，这么庞大的数量能把山都挖空了，不会破坏自然环境么？”
“都给它，我们自己不发展了？”
“有几个地方明确是军事基地啊，它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能不能试试先给它来几枚核弹？”
“神经病啊！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各位。”宫玄英制止了吵架的众人，“这已经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了，这涉及到了全人类。接下来，就看我们能不能和那些总统、首相、国王达成共识了。”
“还愣着干嘛呢？”祁司令对外交部的工作人员说，“都去打电话吧。”
既然如此——何雨瑶在心里嘀咕——我们为什么不做第一个摘桃子的？
但她不敢说，只默默地跟着徐星继续默写。
果不其然，时星的要求被大部分国家否决了。
这不是目光短浅的事，而是他们看不到希望和出路。他们无法相信时星，因为他们不是在做交易，而是被逼让出自己的利益，去填一个虚无缥缈的宇宙梦。
这个时候，人类的猜忌心理被无限放大。各个国家的高层会议室里争吵不休，陷入了僵持。
而消息也很快被有心人泄露给了民众。
谣言四起，人们纷纷说，明天时星就要把人类全部抓去做奴隶，要吸干所有人类的血了。
网上的许多人表示，殊死一战的时机已经到来，人类文明能不能延续就靠今天。
而有别的声音说道，时星其实是被上天派来拯救人类文明，带领大家走向新纪元的。人类应该接受它的帮助，举全球之力配合它。
甚至有人，把时星当做了真神降临。
一些宗教氛围浓厚的国家，非常快速地建好了祭坛，开启了神秘仪式。
有些不法分子甚至趁机在网络里浑水摸鱼，实施诈骗，为此警方出动抓捕了一大批嫌疑人。
在这个动荡的时刻，一艘军舰慢慢地靠近了被时星盘踞的海域。
甲板上，宁筱筱和白蓁穿着一身迷彩服，手里拎着计算机。
葛少将站在她们身后，面容严肃：“人类的命运就靠你们了。”
两人俱感到头皮发麻。
第 86 章
白蓁盯着那个巨大的、一眼望去看不到边界的黑色怪物，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在地大喊“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她的旁边，宁筱筱已经完全吓傻了，直愣愣地盯着天空当中遮天蔽日的深色飞碟状区域，人类本能的恐惧让她浑身颤抖，无法迈出一步。
然而，后面的军人还在催促她们前进，尽管他们自己也完全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在强忍着。
在这黑暗的遮挡下，她们看不见阳光，仿佛太阳都被这可怕的存在给吞噬了。
突然，那个飞碟的底部打开了一个口，接着某种黑色的东西从里面深了出来。
宁筱筱像炸毛的小猫那样耸起了肩，而白蓁更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在她们恐惧的目光下，那个黑色的东西从开口里溜出了一长串，直直地朝她们这里伸来。
“警戒！”
子弹上膛声在背后响起，两人梗着脖子一动不动，迎面等来了那根黑色的触手。
也许今天来的是熟人，后面的军人发现这根触手上没有诡异的眼珠和花纹，也没有奇怪的吸盘或者他们想象中的粘液。它看起来滑溜溜的，直接圈住在了两人身上，把她们提了起来。
宁筱筱和白蓁面面相觑，脸上是今生从未有过的难看表情。
然后，她们就紧紧闭住了眼，在眩晕中缓缓升到高空，仿佛不忍直视死神的降临。
黑暗笼罩了她们，她们感觉自己挤进一个狭小的管道里，接着，他们的脑海中想到，自己没有闻到、接触到、听到丝毫，好似处在一个真空的地带，周围就只有她们自己。
这个想法让她们的大脑开始变得迟钝，但是很快，一道强光照射在身上，牵回了神智。
张开眼睛，入目的是无比宽敞的雄伟宫殿，只不过构成它的不是大理石或金砖，而是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墙壁，各种不知用途的机器摆放得满满当当，滴滴作响，或者干脆就在播报她们听不懂的语音。
臆想中的可怖魔窟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被科技感和未来感填满的房间，这让她们的恐惧被好奇代替，开始张望起来。
“你们好啊，这几天过得如何？”
熟悉的声音传来，宁筱筱下意识地露出微笑转过身去——
“啊——”
她一把捂住了嘴，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怪物靠近。
说是怪物，其实也不尽然。时星还是人类的模样，只不过背后连接几根黑色的丝线，仿佛在汲取营养。
她滑滑梯那样从粗壮的触手上滑下，落在了两人面前，她们感觉自己自由了。
“时星，你……”白蓁先开口，她尽量让自己忽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只关注曾经的朋友本身，“我……我们俩是，被派来和你谈判的。”
“我知道。”她漫不经心地说，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这地方建了好几年了，一直藏着掖着，你们想不想逛逛？”
“可……可以吗？不会有军事机密什么的？”宁筱筱惶恐地问。
“什么？”她笑了，“就算有机密，你们能破译？”
白蓁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前。原本官方打算放置微型摄像头在她们的纽扣里面，偷拍点飞船里可能出现的秘密，但这个方案被祁岳山否决了。
他亲眼见到过时星翻脸不认人，可不觉得惹怒她是好事。
宁筱筱则有其他的想法。
她和时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很清楚时星不是被怪物吃了，也不是被附身。一直以来，在她们身边生活的“人”，不管是地球人还是外星人，就没有变过。
只要意识到这个，很多事情就可以解释得通了。比如时星有些“目中无人”，但在她羽翼下的人又完全地受保护，比如得罪她的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倒霉一辈子……或者干脆就没有这辈子了。
当她看新闻时，她和所有人一样，都被恐惧掠夺了心神。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朋友再熟悉不过，使她慌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
有这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时星这边，就算被留下来也无所谓。
现世生活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父母都已组建了新家庭，朋友就是最亲近的这些发小，她现在对傅望轩也完全没感觉了，两人自从出事就再没联系过。
只除了……
她的事业。
中秋晚会的项目早就搞砸，她在网上的名声也不怎么样，但好歹电影公司那边的合同还在。那虽然称不上是事业，但至少能养活自己。
可是她在时星这里有什么用处呢？
她不像何雨瑶，是个物理天才，不是尹半夏，现在正在国外为时星出生入死，她也不是徐星，早就无意间加入了飞船开发计划，她只是个唱歌的。
就算是舒憬也能抓来当压寨丈夫不是……
走神间，她听见白蓁颤巍巍地道：“时星，我们今天来，身上是有任务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谈。”说完她示意了下手里拎着的计算机。
“不着急。”时星很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们先转转再说。”
两人一个文科生一个艺术生，被时星带着在大厅里逛了圈，除了点头赞叹“好神奇”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慢慢地心情开始变得低落。
时星眨眨眼，说：“饿了吗？要不要去食堂看看？”
她用手示意着被安置在穹顶上的两间浅绿色玻璃窗的厅室。
“那边是我的食堂。”她指着左边，又示意右边：“那边是人类的食堂。”
宁筱筱诧异：“人类的食堂？”
“对，虽然现在还没有人，不过以后员工多了你们总是要吃饭的。目前暂定第一批两百人吧，等我全部屋子装修好了，就去地球上物色。”
“你要抓人类上来工作？！”
一瞬间，白蓁的脑海里浮现除了诸如黑奴贸易、农奴、西伯利亚种土豆之类的历史图片。
时星没有解释，带着她们穿过一条透明的空中走廊，走进狭小的升降梯，瞬间就转移到了飞船顶部。从头顶上蓝色的半透明穹顶，可以看到外面翻滚着的乌云与风暴，和时不时划过的闪电。
左边的食堂至少有两千平米，此时座椅什么的都还没有全摆出来，只有一侧的舷窗可以看见金灿灿的阳光和……碧蓝的海岸与金黄色的沙滩。
宁筱筱好奇地望着这扇电子模拟出来的墙面，在她的身后，白蓁则是看到取餐口的窗口开着。
她还以为那里站着的是个科幻片里常见的智能管家什么的，但她突然想到，这个基地里可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人类。
舒憬。
她走上前，这位平日里不茍言笑的男同学如往常那样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他看起来也不是吓傻了，或者被外星人洗脑的模样，而是十分平静。
他站在一台机器前面，对白蓁问道：“你想吃什么？”
原来你是餐厅打饭员吗……白蓁面对这种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生活化场景，下意识地就回答：“什锦炒饭，加个鸡蛋，谢谢。”
他没动，身旁的机器识别出白蓁的话，屏幕亮起，几秒钟后上方的一个盖子打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炒饭被托举着送到舒憬面前。
他将炒饭端给白蓁，解说道：“你想吃什么，只需要告诉它，稍等几秒便可以得到你的餐食。”
“这是……怎么做到的？”
“量子合成。”
“无论是什么，只要地球上有这道菜。”时星从她背后冒出来，“但我需要多招几个机器调式员，现在这个口味完全是按照我来的，如果是我没吃过的菜式，那个味道会非常微妙。”
“嗯……所以你需要很多人类来帮你完善飞船上的工作对吗？”
“没错，而你们不必担心在这里的生活有困难。”
时星说：“人类的需求层次，从最基础的生存需要，比如吃穿住行，到精神需求，娱乐、个人成就、心理健康，在这里都可以得到满足。你们的科幻作品里把外星人的文明程度都想象得太落后了。”
白蓁听闻，默默地转过身，看向食堂对面的宁筱筱，她已经走入到墙壁上的海滩里了，正捡起一颗沙滩排球。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环境、灯光，还有手上的触感。
然而，宁筱筱有着和她一样的疑虑。
她捧着排球，注视手心里的砂砾、和球面的皮质纹路，问道：“这是什么空间延展技术吗？”
“不，你现在仍然站在墙边，只不过是你的感官被设置成特殊的波段，导致你以为自己身临其中。”
这种说法可太熟悉了，宁筱筱本能地用手去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想要感受到与众不同的地方：“你也是这么对我们的吗？”
“什么？”
“现在想来，你身边其实有太多可疑之处了。”她苦笑道，“但是我们竟然一直没发现。所以，你为什么不伪装到你离开的时候呢？我们甚至不能察觉你曾经在地球停留过。”
其实比起在外面的那些人，宁筱筱和白蓁多亏于过去和时星相处的日子，以及她们受到过的帮助，已经是超乎常人的理智了。但这并不能打消她们心中的不安和恐慌。
面临完全陌生的存在，尤其是比自身强大得多的、人类似乎毫无胜算的存在，没有人能够绝对冷静。
时星无所谓地道：“我只是被搞得很烦，不想装了。”
这样的自信，更是各国政府忌惮的缘由，因为主动权自始至终都掌控在她自己的手里。
宁筱筱问出了派遣他们的那些人最关心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来到地球？为什么不离开？你的飞船坏了吗？地球有什么资源是你想要的？我们还安全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她自己加的，但她知道，那些人不说，实际上第一个想问的问题就是这个。
时星却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比划了下四周：“这不是飞船，只是长得像你们电影里拍的那样，圆盘状。这是开发飞船的前期实验室。”
“开发？”白蓁问。
“是的，飞船开发。”她笑得狡黠，“有些材料比较稀有，我靠正常渠道拿不到。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合作。给我要的东西，我同意人类派遣研究员上飞船来参与开发，等于是把星际知识教授给你们的。但我的需求，你们也必须随时满足。”
“所以样的需求？”
“任何。”
第 87 章
“哪怕人类依靠自己进入了星际文明。”舒憬说，“事实上，你们距离和其他高等文明交流的水平还差很多。有许多种族，它们在沟通时会要求对方达到一定的社会文明水平。”
“同样的，和我合作，你们也必须达到。”时星补充道，“像我在时家遇到的那些事，我是绝对零容忍的。”
作为受害者的白蓁，以及差点吃了个大亏的宁筱筱当然是认同的，但她们不能确定其他人的想法。
退一步来说，身为当权者，哪怕认同时星的理念，也很难愿意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
但这些不是她们要考虑的，她们只是来看看，顺便传话。
白蓁坐下来吃自己的炒饭，宁筱筱则是被带到了实验室里面。
在其中某个房间，放置着一个古怪的装置。说是古怪，它其实并非可怕或是造型奇特，而是，那非常像人类使用的乐器。
“这是一个竖琴吗？”宁筱筱问。
“我按照人类的竖琴仿造出来的。”时星说，“事实上，这是一个翻译器。”
“翻译器？”
“人类通过说话，动物通过吼叫，昆虫通过嗡鸣声，宇宙中有许多生物是利用声音来传递信息的。自然，有的种族，他们沟通的方式是通过音乐。”
音乐吗……宁筱筱怔怔地盯着这台流光溢彩仿佛用黄金制作的仪器，心里有些许的触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愿不愿意……”
砰！
滴滴滴滴——
时星话还没有说完，突如其来的巨响陡然在室内响起，紧接着，警报声三百六十度环绕在大厅里，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块电子屏幕。
漆黑的海面上，几艘飞机穿梭在乌云之中，从上面国旗的标志来看，应该属于不同国家。
此时宁筱筱和白蓁手里的计算机也都响了起来，打开一看，是先前放她们过来的指挥官。
“有他国飞机进入我国航空领域，目前正在牵制对方。我观察到他们向下投射了几颗导弹，你们怎么样？”
宁筱筱转向时星，只见她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盯着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谈崩了……”
与此同时，和安静的外星基地里相比，海防处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神经病领导，突然间犯了失心疯，竟然直接派战斗机和军舰开往清源市外海域的位置，公然挑衅他们的领土主权。
雷达滴滴作响，呼叫了对方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响应后，指挥官咬着牙没有进行反击，但仍旧派出了飞机和军舰进行拦截和驱离。
而更离谱的是，卫星观测到同时有几个国家发射了导弹。
“什么狗屁！这些人想死不要拽上我们！”指挥官满背的冷汗，连忙将军情上报。
首都，加班了许久的祁司令正要打会儿瞌睡，就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气得从沙发上跳起来。他连忙叫秘书联系了外交部专用电话，也不顾什么外交礼仪，劈头盖脸吼道：“你们脑子到底有什么毛病！”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三颗核导弹正在按照轨道飞行。
旁边的祁岳山听见动静，立刻拉住了路过的警卫员：“打电话给机场，我马上动身去清源市海军基地。”
“岳山！”
宫玄英从背后叫住孙子，她一直以来平静的面容有了些许松动，不知道是担忧，还是畏惧，但她最终只是定了定神，说道：“别激怒她。”
她仍旧后悔带祁岳山到时家去。时星在厅堂里说的那些话振聋发聩，可笑的是，那些本该是人类最基本的普世道德，居然从一个外形可怕、具有毁灭性力量的外星种族口中说出。
“你知道我是相信她的。”她说，“但，别给她理由伤害你。”
祁岳山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然而他也不可能立刻赶到海军基地。在上级的指示下，那里驻守的海军飞行员和陆战队，以及雷达操作员和导弹操作员已经全部就位，等着上面的命令。
大气层外，地球的轨道上，三核核弹已经进入了加速阶段。
“给我拦截！”
“拦不住啊长官，这里观测准确率本来就低，还被那个外星怪物的磁场干扰了！”
“长官，我觉得不如就让他们打那个怪物试试。”
“打什么打？你们在想什么？这是在我们的领空上，让他们去打我们的主权和尊严在哪里？！”
指挥官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一把抢过联络话筒，对里面喊道：“长官，申请出动战斗机进行导弹拦截。”
“批准。”
然而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所有的对话全部都传入到了时星基地里的计算机上。她一边播放着这些语音，一边带着宁筱筱穿过走廊回到了敞亮的餐厅里。
白蓁显然也注意到了异样，她抬头透过穹顶盯着风暴里闪烁的几道光，敏锐地问道：“出了什么事？”
“送外卖的来了。”时星轻描淡写地说。
她拿过宁筱筱手里的计算机，正对面出现了祁司令的脸，对方刚开口想要说什么，她直接掐断了信号。
紧接着，画面链接到了一处有些昏暗的房间。
视角是俯视着的，看起来应该是监控摄像，从房间的右上角朝下，显示出里面坐着的几个人。
宁筱筱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夏——”
监控里，尹半夏正对着摄像头坐在一把椅子上，她身边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是那个叫弗雷德的邻居，两人的右手手腕都被手铐扣在了扶手上。
比起她危险的处境，尹半夏却很是冷静，依旧是那个风淡云轻的女孩，就如同傅望轩梦里的白月光。
然而，此时的“白月光”可不在做什么风花雪月的事。她的背后是四个荷枪实弹的军人，一左一右两个特工，而对面背对着镜头的，则是三个西装革履的秃顶老头。
身为旁观者，宁筱筱更加紧张：“这些人……都是外国政府的高层？”
“是的，他们的大数据确认了小夏就在境内，于是帕特工抓住了她。”
之前的预想得到了证实，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不安地抓着衣襟问道：“他们会怎么拷、拷问她？我们……你可以把她带回来吗？”
“带回来？”时星摇头，玩味地说道，“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可不是我们退缩的时候。”
“什……”
“奥瑞利亚·尹。”视频里，一位女性特工上半身微微向前倾，用循循善诱的声音低声道，“我们能理解，那个怪物控制了你这么多年，你一定感觉很不安。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我希望可以帮助到你。”
尹半夏不去看她，垂下双眸盯着右手的手铐。
“这只是安全防护，我们不知道那个怪物会怎么操纵你……”
“你们口中的怪物。”她平静地说，“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知道它在你的国家杀死了非常多的人吗？它已经显出了自己的原形，它可怕的目的昭然若揭，很快，全人类都将陷入恐惧的危机之中。我们必须为了人类的未来而——”
“弗雷德。”尹半夏突然转向了身边，“我在这个国家最先认识的朋友就是你，你可以保护我吗？”
她的突然示弱让房间里的人都愣了愣，弗雷德下意识想要点头，但他看了眼坐在对面正中间的秃顶男人，陷入了迟疑。
“弗雷德，你可以说出你的真心话。”
和特工们带着哄骗的语气不同，秃顶男人温和而且充满肯定，显示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他是总统克里斯托弗·麦康纳。”宁筱筱和围过来的白蓁都认出了视频里的声音，“那个弗雷德是什么人？”
“弗雷德·麦康纳，总统的小儿子。”
当初他能把搞能源的罗德尔女士介绍给尹半夏，时星就觉得对方肯定来头不小，专门去查了他的背景。他和其他几个兄弟姐妹比起来，不怎么出现在公众之中，也很少拿着总统之子的名号招摇过市，算是比较低调内敛的性格。
内敛的人，不代表不是傻子。弗雷德张了张口，却不敢对尹半夏做出承诺。
他知道，父亲以及他背后代表的集团们，如果不能策反尹半夏成为间谍，让她去外星人那里探听消息，那么他们宁愿绑架她作为人质。
在他迟疑的时候，尹半夏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给她打个电话。”
对面，对于她还用“她”来形容一个外星怪物的用词，总统的面色微微一沉，又很快调整了眉毛的高度，露出一个和蔼的笑脸来。
“把通话打开。”
“滴滴滴滴。”没一会儿，时星常带在身边的手机就响了。
手机接通后，她直截了当：“是你们发射的核弹？”
在对方听来，无机质的冷漠嗓音从话筒里传出，还带着微弱的电流。似乎有阴风在封闭的密室里面吹过，无端地让人感觉寒冷。
在场的军人和特工感觉到了本能的危机，神经的警惕达到了临界点，整个人进入备战状态，下意识地去摸武器。
但，怎么可能呢？
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外星怪物……
【你们也知道是在万里之外啊？】非人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脑海，有些应激反应大的立刻跳了起来，慌乱地张望四周。
“核弹已到达指定位置，确认目标。”
总统的耳机里传来发射基地的汇报。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张大了嘴，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根纤细的触手从计算机屏幕里伸了出来，对着尹半夏开出一朵小花。
尹半夏轻轻笑了。
下一秒，触手化作一把黑色的手枪，被她紧紧握住。
时星冷漠的声音传来：
“开火。”
第 88 章
轰！
轰！
海底基地上空，几国的士兵在相互周旋放风筝了一段时间后，还是没能克制住进入了交火状态，然而比他们更快的，是洲际核导弹。
急促的警报声中，观看着雷达显示图，指挥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保持在安全距离内。”下属汇报道。
然而没有人会觉得安心，他们仿佛能听见核弹头装置启动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改变世界命运的时刻到来。
砰！
毁灭性的武器一个个像是礼花般地在接近基地的空中炸开，但无论是普通的导弹，还是破坏力巨大的核弹，似乎都没有发挥出它们应有的效果。
“这是什么？”
所有人愣神中，他们看到了一道古怪的光出现，它的数值急剧地增加，甚至超过了爆炸所带来的巨量核辐射。
一瞬间，区域内附近所有飞机的信号全部失灵，仪表盘挣扎了两下，停止了工作。
“啊——”
飞行员发出了绝望的无力叫喊，他们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失去功能的飞机直直地坠落海底。
指挥官冲到了计算机前，脸色铁青。然而，她听到了比飞机坠落临死前还要惊恐的喊声。
那道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光照耀到了他们的身上，诡异的是，它的速度非常慢，就好似某种活着的生物，缓慢地爬到了飞机上，再钻入驾驶室。
“别、别过来！”飞行员们挣扎着后退，浑身充满抗拒，却不能阻止那道诡异光芒的靠近。
当光芒沾到他们皮肤的那一刻，庞大的恐惧和精神刺激驱使他们晕了过去。
“好吧，你可真是个好人。”时星说，她的半个身子爬出了基地，观看着几架飞机坠落到海面，燃油泄露导致海面瞬间燃起了大火。
火光之中，舒憬变化成的光芒带着飞行员们回到了基地里，将他们安置去了医疗翼。
亲眼目睹老同学舒憬突然瘫倒在地，然后从他的身体里冒出会活动的光，这种诡异的景象让宁筱筱和白蓁直到事件已经结束了都没回过神来。
“你怎么样？恢复了多少？”时星问。
“几颗核弹而已，没什么感觉。”他重新穿上自己的人类皮套，然后拿起医疗工具开始治疗昏迷的飞行员。
受到冲击的宁筱筱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两个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了。
她沉默了许久，见白蓁实在开不了口，才弱弱地问道：“所以……”
“他也是外星人。”时星朝舒憬歪了歪头，“我们不是一个星球的，你也看到了，我们长得不一样。”
白蓁一脸难以言喻的神色，盯着面前的墙壁好似在发呆：“地球上还有多少外星人？”
“目前只发现了我们俩。”时星回答，她想到了南极的那个外星遗迹，“不过，以前还有别的人来过。”
我们地球是什么高速公路服务区吗？路过的外星人都要在这里歇息一下。白蓁在心里吐槽。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距离飞船全部造好，保守估计需要五年零三个月的时间。”舒憬边用机器检查着飞行员们的情况边回答，“如果快的话，只需要三年。”
“怎么样的情况下会快？”
他看了宁筱筱一眼：“那就要看人类怎么做了。”
见她不理解，时星解释道：“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让人类来飞船里工作的原因。要是什么东西都由我和舒憬来搞定，我们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她没有讲明的是，一旦飞船成功发射，超越光速的信号立刻就能被宇宙里大大小小的检测器检测到。
那时，距离这里最近的宇宙联合议会的考察飞船会前往地球，查看地球是否进入了星际文明。按照正常情况，它们会联系人类，告知他们宇宙里其他文明的真相，如果有可能，还会对地球提供帮助，甚至拉人类进入议会。
但，如果他们发现信号不是人类传出来的，那就出大事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时星和舒憬两人肯定会被法庭传唤。
到时候，舒憬也许会老老实实地投案自首，至于她……
“你们不能……是出了什么意外吗？没有飞船你们无法回去？”宁筱筱问。
“其实是可以的，但飞船更简单。”
以及，生物信号比电波信号更加引人注意，她可不想招来星际警察。
“所以，你们怎么说？”她甜甜地笑道，“你们想留下来，今天就不用离开了。不想留下来，就带着我的要求回去复命吧。”
宁筱筱仅仅犹豫了几秒钟，就下定了决心：“我要留下来。”
白蓁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是一种决然的表情，这让白蓁微微吃惊的同时，又觉得非常合理。
但她比宁筱筱多了一层顾虑：“我在这里能干什么呢？”
“你们大概不知道。”确认飞行员们只是陷入昏迷——简单来说就是吓晕过去——舒憬说出了让两人震惊的消息，“在我们的星球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工作。”
“嗯……那做什么呢？”
“做自己喜欢的事。为了荣誉、为了自我价值、为了人生理想……进入三级文明之后，工作将不再是为了生活，而是更高的选择。你无需为了生存去勉强自己，因为物资的供应早已达到了可以满足众人需求的水平。”
“补充一句。”见两人即惊讶又羡慕，时星打断道，“是他们星球，还有一些其他星球，我那里可不一样。”
“只是文化不同。”舒憬说。
“是啊，明明已经什么都不缺了，但还是喜欢打得你死我活，美名其曰‘传统文化’、‘种族天性’。”她自嘲道。
“只要你能用得上我。”宁筱筱勾起嘴角，“只要这里有我的位置，我愿意做任何事。”
时星笑着一拍手：“那太好了！说回刚才给你看的那个机器，我们通过特定的波长转化，可以将你的歌声与其他种族发出的声音进行共振，达到沟通的目的。当然，实际上宇宙翻译器可以做的这个效果，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才。”
她变出一台掌上计算机扔给宁筱筱：“这上面有很多宇宙生物知识和外交课程，你随时都可以上课。”
看着宁筱筱如珠似宝地捧着计算机，白蓁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但比起不是孤身一人胜似孤身一人的宁筱筱，她所顾虑的东西更多：“我需要回去复命，然后考虑考虑。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她的父母在她不记事时就已经过世，家里只有相依为命的奶奶。
倘若时星没有骗她的话，她说不定能给垂垂老矣的家人找到新的生命意义。
昏迷的飞行员们无论哪个国籍，全部被舒憬塞进了一架小型穿梭机里面，由白蓁带着返回海军舰队。这架白色的子弹型穿梭机一被雷达监测到，立刻就引起了警戒。
“要呼叫吗，长官？”
“联络。”
“来访请表明身份。”
“是我，我是白蓁，还有救下来的飞行员们。”
指挥官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最终大胆地说道：“让他们靠近。”
得到通行令后，穿梭机在航母的停机坪降落。等白蓁从门内走出，背后的舱门立刻打开，将医疗床往外一推，接着原地起飞，大喇喇地返航了。
望着这个可以在空中随意飞行的无人驾驶机器，指挥官第一次有了实感，体会到了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她看向屏幕里白蓁的脸：“宁筱筱呢？”
“她决定留下。”
众人一片沉默，他们总共就派出两个使者，现在只回来了一个。
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弃暗投明”吗？
白蓁被带回海军基地，在那里见到了祁岳山。她已经从徐星那里听到了八卦，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一场时星和他的相亲会，这让她面对眼前的男人心情十分复杂。
“能讲一下你在那里面的见闻吗？”祁岳山打开计算机，做出记录的模样。
她该说什么呢？是超越地球几个等级的科技水平？还是仅仅只显露出冰山一角的强大种族力量？
在沉默的五分钟里，祁岳山和她都很有耐心。
最终，她平静地说：“抱歉，我要回去接我奶奶。”
“然后我会加入他们。”
祁岳山：“……”
从外星基地里带回来的飞行员除了本国人之外，还有那些投射导弹的外国人。这算是几日来祁司令收到的最好消息。有了这几个人，就得到了谈判的砝码，在国际局势上站稳了道德高位，也抓住了政治主动权。
连核弹都对时星造不出丁点伤害，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昭示着人类在她面前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消息走漏风声之后，恐慌开始大范围地蔓延，各种谣言和阴谋论充斥着网络，好像人类马上就要灭族。
在强大的求生本能下，国际局势也动荡不安，抵抗派和求和派争论不休，而民间的各种自发性的组织也是层出不穷。外星人甚至没有真正宣战，人类就已经自乱阵脚了。
时星也不催他们，每天除了和舒憬一起捣鼓机器之外，就是看宁筱筱“上网课”。
舒憬把存储在自己精神里的数据库下载到了基地的计算机主机里，给了宁筱筱一个账号，登录之后，就可以查看权限内的数据库内容。
里面有各个文明的基础知识课程，原本是提供给联合议会成员国的所有未成年个体学习的，现在对于宁筱筱来说刚刚好。
看着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的朋友，时星说：“我怎么感觉，等来的人越来越多，这里不是变成飞船研究基地，而是夜校补习班。”
“我在研究院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也会去学院里讲课。现在不过是步入正轨了。”舒憬从计算机上移开视线，看到时星正盯着面前一团白色的光雾。
那是人类“时星”的精神残留，也可以说，是她的灵魂。
“我总觉得我们忘记了什么。”时星说。
……
……
两年后。
圣洛兰北部矿场，是南半球最大的一个金矿，在如今局势混乱不堪的时刻，黄金作为一般等价物和世界货币，尽管价格已经翻了几番，却依旧没有被撼动它的地位。
因此，这个矿场是战略意义上非同一般的存在。
此刻，天正下着大雨，漫天的浓雾遮蔽了月亮和星光，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普通的手电筒灯光也无法穿过那浓重的黑暗。
密集的暴雨中，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踩着水花向前，沿着墙根穿过了一间又一间厂房。
犬吠声回荡在远处，似乎惊动了巡逻卫队。
一个黑影慢慢靠近最中心的房子，那是矿场的管理和指挥中心。今日，负责人和各个高层在这里开会。
两个巡逻队员站在门口，另外两个拿着冲锋枪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监视着四周。
“啪！”
“啪！”
门口的守卫突然倒地，剩下两个立刻举起了枪口：“有人入侵！”
尖锐的鸣笛声响彻基地，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了脚步声和犬吠声，楼上会议室的窗户也是人影攒动。
“别麻烦了。”
黑影从拐角处走出，拉下斗篷的兜帽，露出清秀精致的脸庞：“我就在这里。”
红色警铃的灯光下，尹半夏的向两个警卫轻轻点头。
第 89 章
尹半夏一露面，剎那间就点燃了矿场这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子弹上膛声、联络增援的无线电音、压抑着恐惧的叫喊声回荡在厂房周围，楼上更是欲盖弥彰地把房间的电灯给关了。
尹半夏忍不住嗤笑了声，往前走了两步。
赶到现场的保镖下意识后退，有人的膝盖都在颤抖。在他们眼里，面前的可不是身为人类的同胞，而是外星怪物的代理人。
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添置实验材料。
起初，时星还打算老老实实地和他们做交易。
不知道罗德尔女士那里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挣扎，她联系了几个朋友，明面上向人类政府表忠心，背地里同意和时星签合同。
购买材料和能源的钱，一部分走的是尹半夏之前在国外注册的公司的资金，在公司现金流被冻结之后，又变卖了各种固定资产去凑齐这笔钱。
然而，尹半夏在政府办公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枪杀总统后，她立刻就上了联邦通缉榜，而且越过那些连环杀人犯排名第一。
脑浆和鲜血在办公室的墙面上开出一朵朵花。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她手里的枪再次变成触手，瞬间暴长至直径四米粗的可怕巨物，一把撞碎墙壁卷走了尹半夏，让她消失在茫茫黑色中。
之后，她开启了两年的逃亡之路。
在察觉到公司变卖资产的动作后，特工们顺着事务历史记录追踪到了她的踪迹。两年来，无数次与她擦身而过、亦或是爆发激烈交战的经历，让所有的特工们都感到越来越疲惫。
他们觉得，不是时星没能力杀掉他们，而是把他们当成了培养尹半夏的工具。
两年时间，她身上再也看不到丁点曾经白月光的影子了。
她掀开斗篷，手里握着把造型古怪的猎枪。它通体黑色，像是某种会流动的粘液，上面还有两个正在转动的眼睛，红色的血丝十分骇人。
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手臂上的肌肉健康而饱满，身姿挺拔，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
“告诉你们的负责人，不打算谈的话，我就直接抢了。”
所有资金都无法使用后，时星想通过正常渠道和人类交易都不行。她逐渐动了歪脑子，在舒憬的默许下，走上了抢劫的不归路。
她第一个瞄准的是轩辕家。
轩辕淳被女友的粉丝刺死之后，家族里面本就乱了一阵子，后来轩辕诚上位，算是稳定了局势。
等到轩辕诚被她整进了局子，大厦将倾的轩辕家如摧枯拉朽之势地倒下来了。
所有牵扯在其中的人，妄图通过人脉、金钱去洗脱罪名，时星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把东西上交给她，不好吗？
至于会不会放过他们，那另说。
一夜之间，所有涉案人员再去看自己的账户，就发现一分不剩了。
大笔资金外流，让祁司令也很恼火。但时星还是那句话：给你们一个合作的机会，没什么回报，顶多让你多送几个人来。
等待他回复的时候，时星也没闲着。
抢劫轩辕家让她尝到了甜头，她忍不住把手伸到了更多人的身上，比如说，那些在投放核弹的同意书上签上自己名字的人们。
圣洛兰矿场的几个金主，就在名单里。
之前，研发新材料很少要用到贵金属，不过目前飞船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接近尾声，即将进入正式的制造阶段，对贵金属的需求量大幅度上升。
“你们这是强盗！”惊恐的喊声从楼上传来。
尹半夏笑了：“怎么了？你们工作继续，矿工们的工资照发，哪里强盗了？这明明是……”
……
“劫富济贫。”轩辕倩说。
这位轩辕家的大小姐是“贩卖器官”案件的“幸存者”，得益于她根本干的不是这一行，向来不插手家族的产业。
此时，她坐在一间汽修厂房被改造成的临时的会议室中，几个熟悉和陌生的面孔围绕在桌子边上。在他们的背后，还有一些写满了标语的横幅、挂画、扇子，以及几台电脑和服务器。
屏幕里显示着一个黑红为底色的网页，上面四个大字十分明显：
我主至大。
如此癫狂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口号，是民间信仰时星的组织的信条。
他们认为，只有她能够带领人类走向进步和未来，反抗和敌视是自我毁灭，唯有顺应世界的变迁才能完成自我的蜕变和进化。
自从发现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也无法抗衡她之后，这种人士就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通常来说，那些都是趁机浑水摸鱼的罪犯，或者干脆就是精神病。
但，狂热信徒轩辕倩发起的这个组织，却无人会来捣毁。
不仅仅它的成员是各行各业的精英，还在于，它基本上就附属于时星名下。
第一个响应轩辕倩的，是梁鸿。
两年前，舒憬让回来的白蓁带了一句话给他：“真正的舒憬根本就没有出生，他和梁瑜在生产那天就已经死亡。”
刚开始，他备受打击，过去二十年所相信的全然崩塌，完全丧失了意义。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再回味报复舒重柏的快感。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联系了他。
王熙雯，本名安胜男，父母离婚之后，她就改了自己的名字。
从饱受磋磨的瘦弱女孩，到今时今日的干练女性，王熙雯花了整整八年的时间。
“难道她就不是救世主？”王熙雯说。
时星不光给了她逃离安家那个魔窟的机会，还手把手教她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人。她所拥有的资源，都来自于时星的馈赠。她不仅仅给了她物质上的帮助，还在精神上彻底解放了她。
她没见过神，也不信神，但她相信时星。
“正如我一样，舒憬也给了你精神上的支撑。你真的认为他报复舒重柏是因为自己小时候被虐待吗？他在乎的到底是对自己的不公，还是对你的不公？”
梁鸿从未想过，王熙雯一句话就点醒了他。
是啊，只有跟着时星，跟着舒憬，才能够到达理想的彼岸！他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他们发现，他们不会因为区区一些被害妄想的人类对自己投了几颗核弹，就打算毁灭地球，他们甚至还愿意继续提供知识！
“难道这不是人类进化的方向吗？”他扑到祁司令的办公桌上，神态热烈。
是吗？如此诱人的未来绘图不是欺骗？
祁司令也陷入了迷茫。
猜疑，是人类的本能。是他们还在险恶的自然环境中生存时，就演化出来的。想要完全抛却猜疑，要么是天真，要么是愚蠢。
而科学家们通常是被称为天真的。
徐星和她的导师带着一帮同学同事们写了请愿书，表达自己愿意前往外星基地工作的决心，并且发誓自己只会带回希望的火种，而绝不背叛人类。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往那里。
探索宇宙的机会，谁不想要？
原本以为完全存在于科学幻想里的东西，亦或是本世纪都不可能完成的研究，现在就在眼前！
最终，祁岳山也站到了祖父的办公桌前。
“你也是来毛遂自荐的？”祁司令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时老爷子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祁岳山依旧对当初激怒时星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白蓁说，时星本没有打算显露自己的真实面目。
他相信这个说法。
而这等于狠狠地给了人类一个耳光。
自诩为文明、高级，却因为道德瑕疵被他们视作怪物的生命所厌恶，嘲笑着他们的公平与正义。
“那么，我想要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文明。”祁岳山说。
外交部的电话按钮闪烁着红色的灯光，祁司令叹了口气：“你还真像你奶奶。”
一周后，数十架飞机从地球的各个地区起飞，降落在清源市专门为了和外星基地沟通而新建的国际机场。
今天是全世界被选出的两百名人类进入基地的日子。
祁岳山站在队伍里，他的面前是三十五名来自本国的成员。
他手里拿着花名册，有些焦躁地转动着手里的笔，拍打着纸面。这时，前方走过来几个人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下午好，祁少校。”林月焕和他打招呼。
时星曾经的人类亲友们并不在两百人的名单上，他们随时可以前去基地。只不过在此之前，为了表明自己站在本种族的立场，他们选择耐心等待上面的批准。
看着春风满面的林月焕，祁岳山心情复杂：“您好，林教授。我这边需要点一下人数。”
“好的，好的。”她把一个电子表在他手上刷了下，“我们出来透透风，其他人都在休息室候着。”
在她身后，时望飞盯着外面的停机坪，不知道在想什么。徐星则是在和何雨瑶以及双胞胎表姐说悄悄话。
“两年没见到星星了，也不知道她现在长多大了。”她撩了撩耳边的碎发，用充满的慈爱的声音说道，语气仿佛形容自家还在长身体的幼儿。
你家“孩子”迎风就长，有上百层楼高。
祁岳山在内心默默回道。
不管林月焕的态度，他很好奇时望飞为何会如此平静。
要说他和父母关系不好，和妻子的家人更密切，那也可以理解。林月焕有权利在他面前表达自己对他的“杀父仇人”有多么喜爱，他也不会自觉羞辱到要和妻子离婚。
但是时望飞真的能抛弃所谓的“孝”，或者是道德吗？
祁岳山知道，身边可是有很多人指责他背叛了至亲。
对于他探究的视线，时望飞并没有什么反应。
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两百多人登上了飞往基地的穿梭机。
人们惊叹于身边的高科技造物，惊呼声和争辩声络绎不绝。
独独时望飞哪里也没看，转过头望着舷窗外面碧蓝的大海。
“星星……”
第 90 章
“已确定航线，将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五架穿梭机从机场起飞，人们好奇又谨慎地四处查看着周围的设备，这时，广播里面传来了声音。
“大家好，欢迎乘坐银河国际科学实验室研发的新式穿梭机，本次行程将在十九分二十三秒后结束，抵达中心基地。”
“是筱筱的声音！”徐星喊道。
所有乘客的座位前弹出一个虚拟屏幕，身穿银白色制服的宁筱筱面带微笑：“我是本次接待各位的总负责人宁筱筱，请各代表团选出一位队长，我将在基地与你们会面。”
她瞧上去落落大方，自信优雅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前方，不再是以往那样喜欢默默地躲在别人身后。
“其余人员会有机器管家引导你们进入基地的宿舍休息，并且发放入住手册，请在空闲时间仔细阅读，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呼叫计算机。第一次全体会议将在明晚的七点准时开始，届时会由计算机指引你们前往会议室。”
“如果各位路程上有什么需求，也请直接询问穿梭机的控制台，你们会得到解答。”
“我有点紧张，感觉快要晕过去了。”有个外国的研究员脸色苍白，用外语嘟囔道。
“您好。”他的电子屏变成了红色，“检测到你心律不齐、呼吸急促、肾上腺素飙升，请按下屏幕下方的黄色按钮，医疗机器人会为您服务。”
研究员被吓了一跳，他找到座椅背上的黄色按钮，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摁了下去。
“滴。”计算机说，“已安排医疗机器人跟进。”
“什么？”周围的人张望着四周，试图看到什么仿生人突然从哪个舱门后面冒出来，但是过了几十秒，依旧没看到任何身影。
“不会是骗人的吧……啊啊啊啊啊啊——”
草木皆兵的研究员发出惊恐的叫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机器人爬上了他的膝盖。
小小的机器人速度很快，也不知道它是如何吸附在人衣服上的，转眼间就跳到了他的胸口。
研究员感觉让他联想到某种令人害怕的、毛茸茸的小动物，但旁边也有人发出了“好可爱”的惊叹，而更多人已经跃跃欲试想要弄明白它的原理。
只听见“哧”的一声，一阵白雾从它的胸口喷出，隔着衣服将不知名的药物注射进了患者体内。
原本紧张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的研究员突然精神抖擞，立刻变得耳清目明起来，就连害怕都似乎完全消失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他惊奇地试图抓住机器人，但它更加灵活，从他膝盖跳下去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们的医疗小机器人。”宁筱筱在屏幕里说。
她竟然是实时观看穿梭机的事情，而不是提前录好的录像：“在人员工作时，可以随身携带这样便携的小机器人，目前它可以治疗两百多种内外伤和疾病。”
“我们可以参与实验吗？”有几个医学方面的专家激动地询问道。
“当然，实验室所有的开发项目，都会对各位专家们开放。将来各位的工作中，也包含了许多目前人类科技水平达不到的内容，我们有非常专业的指导，各位不需要担心。”
在宁筱筱的解说声中，穿梭机划过蔚蓝色的海面，前方出现笼罩着天空的黑色阴影。
时星的海底基地从升空起，头顶的乌云都不曾散去，但这里既不刮风也不下雨，好似作为装饰的背景渲染，平添了几分神秘和会诡谲。
“已到达目的地：基地研究中心。室内温度为26摄氏度，湿度50%，符合人类生存的正常需要。”
正如宁筱筱和白蓁第一次踏足基地之时，众人被这里极具后现代风格和科技感的建筑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经过两年的建造，这里基本上初具规模，各式各样形状的小机器人从地面或者空中路过，忙碌着自己的工作。
“你们好。”宁筱筱站在穿梭机的出舱口，她的衣着打扮和刚才显示屏里的一模一样，“我是宁筱筱，很高兴见到你们。希望各位有序进入，不要擅自离队，打扰到基地的工作。”
“除了队伍负责人之外，其余的客人请拿好自己的行李，先行前往宿舍休息。”她对大家说道，接着转向祁岳山等人，“各位负责人，请跟我来。”
与大部队在前厅分开，各个代表们跟随宁筱筱登上涡旋传送梯，前往会议室的走廊。
亲友团走在最前面，徐星左看右看也没见着自己的好朋友，便问：“蓁蓁去哪了？”
“她呀。”宁筱筱有些无奈地撇了撇眉毛，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在做封闭式训练呢。等什么时候她结束了，我叫她来找你。”
当时宁筱筱主动留在基地里，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首肯，消息一走漏，在大家眼中她就是人类的叛徒。为此她的亲生父母都坚决地表示与她划清界限。
其他人有自己的顾虑，暂时按捺不动等待上面的安排。但白蓁看宁筱筱走得这么干脆，自己也十分心动。
回家看着苍老的奶奶，各种慢性病加上老年疾病的反复折磨，让她意识到，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应该再等。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白蓁和她奶奶被悄无声息地接走了。
第二天，联系不上她的祁岳山意识到，人们一旦动了离开的心思，就再也阻拦不了。
这也是上面最终同意派人来交流的原因。不自己积极选人，难道还等着人家来抓吗？
两分钟后，各个队伍的领导人被带到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面，由宁筱筱来说明基地里的各项规则和基本情况，以及对每个队伍的安排。
她抬了抬手，示意亲友团等在外面：“阿星一会儿就来，你们先在隔壁休息下。”
房间的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赵思瑾探头朝隔壁看看，说：“灯亮着，我们直接进入找位置坐吧。”
徐家的亲戚们自己凑成一团，时望飞和林月焕则找了个角落歇着。房间的另一头，何雨瑶和章嘉嘉摸着一个看起来像计算机的机器，嘴里碎碎念道：“真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想看什么都有。”
久违的声音出现在门口，徐星倒吸冷气的声音最大声，接着喊道：“姐！”
时星和舒憬走进房间，面带微笑。她接住了徐星扑过来的拥抱，拍着她的背说：“你不害怕？”
“怕什么——啊！”
徐星看到了背后扭曲的黑色团块，吓得原地弹射起飞，差点撞到门框上。林月焕从她背后把她拉开，盯着时星猛瞧：“星星……”
“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和舒憬打开计算机，将虚拟屏幕投射到桌面中央，一片宇宙浩瀚的星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自从身份暴露后，徐星就去研究了些天文学方面的知识，她能看出来，这片星域应该不是银河系。
“这是我来自的地方。”时星指着其中一片星云说，“舒憬也是，不过后来他们搬家了……总之，我们因为点意外，在地球临时落脚，又因为需要合法的身份，所以才伪装成了人类。”
她的视线慢慢从林月焕、时望飞和梁鸿的身上扫过：“我想，白蓁已经和你们解释过，我们是谁，你们的孩子又是谁。”
林月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而时望飞低下了头。
比起两位“亲生”父母，徐慧兰的包袱就少多了：“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星星，因为我知道，我们的经历不是假的。”
她微微一笑：“谢谢。那么，既然你们都坐在这里，我想至少你们是愿意相信我的。接下来，舒憬会和你们说说基地上的事，还有后续的安排。”
舒憬对她点了点头，从随身携带的盒子里拿出配置给每个人的传输器：“你们在基地里都有独立的账号和密码，根据你们的工作不同，权限也不一样。”
传输器大概鸡蛋大小，在确认持有者身份后，会自主漂浮在机主附近，随时为本人提供帮助。
“你们了解下基本知识，雨瑶，章嘉嘉，还有爸爸妈妈你们三个，我带你们去看点别的。”
行走在通往科学站的走廊上，她对何雨瑶和章嘉嘉说道：“虽然你们还是学生，来的人才又很多，但我不赶工期，最重要的，还是找到我最信任的人。”
“我希望你们来负责科学站的主持工作。”
“我们？”章嘉嘉诧异地问，“你知道这次来的很多都是国际上最权威的科学工作者吧？”
“所以？你们不敢担这个责任？”时星反问。
沉默中，她继续说道：“对于一艘飞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动力核心。章嘉嘉，你是测算师，而雨瑶，接下来的超粒子对撞实验就等着你了。”
她伸手拍了拍何雨瑶的肩膀，对方丝毫没有感觉到压力，只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啊，我已经等不及了。”
章嘉嘉无奈地挠了挠头：“好吧，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我只求能把压力变为动力。”
“说到压力。”时星对何雨瑶说道，“有件事情，我需要和你坦白。”
“高考那时，你因为和高文良分手而情绪失控，我阻断了你这方面的感知神经，让你变得理性。这些年来，这你带来很多学习和工作上的便利，但如果你想要恢复成普通人——”
“不，我不想。”何雨瑶失笑道，“原来是因为这样，我说我怎么被感情伤到一次就再也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了呢。但是，我不认为我现在比以前差劲。”
“你不觉得这是在作弊？你不想恢复正常？”
“什么又是正常呢？”她叹息道，“人的寿命是有限的，一辈子就只能做这么多事。我选择了事业，就必定会在其他方面有所牺牲，我不会贪心地认为这是我的损失，因为我得到的东西是不会消失的。”
“我觉得我现在很好，你不需要把我变回去。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类未来而奋斗的事业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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