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复苏元年, 7月31日周四晚上。
“你……你干什么！不要过来！”中年男人的脸被恐惧扭曲，无暇顾及身边一箱箱的高阶材料，慌不择路地往仓库深处逃去。
穿着异处局制服的人影只是伫立在原地, 低头玩着手机。仔细一看, 可以发现那身黑衣做工粗糙，异处局标识缝得歪歪扭扭, 明显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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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深处里有窜出几个面色狰狞的修行者, 他们抄着各色武器扑了上来, 看起来是准备同归于尽。
在隐秘的角落里，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准备启动自爆阵法, 销毁所有仓库内的非法罪证——
——怎么没有用？
当然没有用, 这可是我为黎博的自爆法阵准备的屏蔽法术。宁长空拉了拉口罩，试图吸入更多新鲜空气, 来驱散过度劳累带来的眩晕感，以及胸口那令人窒息的闷痛。
没有邪气, 没有黎，只是非法交易丹药的修行者罢了。真是浪费他宝贵的精力。
施展过变形术的长枪在手里挽了个枪花, 宁长空漫不经心道：
“一起上吧, 我赶时间。”
赶快做完任务，他还得回去检查小朋友的功课呢。
闲庭若步地放倒一个个半吊子修行者, 再把他们整整齐齐地用束缚术在墙脚码成一排, 宁长空百无聊赖地边拿手机拍着犯罪证据，边走神：
黎博在期末考副本抢走那柄神秘的戟之后，“黎”这个组织就彻底蛰伏了起来, 天演修行学校和潜入期末考幻境的线索都断了个干净。
最近“天网”又发了几波积分奖励，鼓励用户举报观察到的异常现象。宁长空一有时间就去满华夏扫荡任务，总算抓到了一些“黎”的马脚, 截断了不少非法交易。
交易内容主要是古代灵武和绘阵用的珍惜材料，交易地点没有显著规律。宁长空甩了甩做了伪装的长枪，埋头写起了任务报告。
直到提交完任务，回到金梧苑的书房，宁长空还在沉思，揣摩着黎博的意图。
珍惜材料他可以理解，黎博毕竟是专业阵修，但古代武器是什么鬼？
“黎”既然已经研制出远程灵力武器，这些古代冷兵器应该就不会真的当做武器来使用，也就是说——
敲门声响。宁长空收敛心神，扬声道：“进。”
温庆生抱着写完的试卷和笔记走了进来。
宁长空坐直身体，认真批改起了题目，时不时指出错误之处，给小温同学重新梳理思路。
批着批着，宁长空有些恍神。好像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啊，对了，就是去年国庆，温庆生刚来书院的时候。
一转眼大半年过去了，刚刚接触修行的大一学生一眨眼就成了玉虚剑阁阁主的大弟子，小孩成长真快。
检查完功课，又回答了几个温庆生的问题，宁长空起身从书架上抽了两本书给他。他看着温庆生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笔记，颇有兴趣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对这些内容这么感兴趣？”
温庆生和顾明辉都是剑修，宁长空主要抓他们俩实战，理论作业都以修行常识和战略战术居多。温庆生却在刚来金梧苑的时候，问苏韵尧借了好几本符箓和法器制作的书。
听了小狐狸汇报的宁长空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么个兴趣，大手一挥就给小温同学加了学习任务，温庆生倒也甘之如饴。
“我……”温庆生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
宁长空的理智先于他自己分析着眼前物件的信息：
手工制作的小型法器，篆刻手法不佳，应当是初学者的作品；篆刻有清心、定位等功能的符文，推测用途为护身符。
……材料的价格并不算高，市场价大概在两三千块，胜在灵气属性契合，品质也不错，有细心挑选。
在温庆生开口之前，宁长空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这个吊坠，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温庆生从衣领里掏出来那个凤凰羽毛吊坠，认真道。
白闲的目光投了过来，宁长空假装没注意到。
“我想要给他回礼，就自己做了一个护身符。”
“……虽然也没送出去，要是早一点送出去就好了。”这句话格外小声。
“他做的这个护身符太好了，我也想做一个这么好的，所以就在学相关的知识。”
宁长空喝了两口药茶，压下起伏的心绪，轻声道：“这个吊坠的工艺的确很好。要做到一样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当年钦定的下一任灵篆院院主亲手制作的护身符，又有现任院主亲自指导。这可是千金难买的手艺。
“做不到也要做。”温庆生固执道。
“嗯，有志气是好事。”宁长空掩饰地从抽屉里摸了块点心出来，“回去吧，早点休息。”
温庆生抱起那沓材料，站在原地不动：“宁前辈，我还有件事想说。”
“玉虚剑阁……我们宗门今年秋天要办宗门大比，您能不能来看我参加比赛？”
“玉虚剑阁对你不好吗？”宁长空脱口而出。
他其实当时就不太高兴左朗凝把温庆生挑去做徒弟。顾明辉有家学渊源，后面又有个局长当师傅，铁定要进异处局工作。
小温闷葫芦一个，比起单枪匹马地进宗门里闯荡，还是来异处局，被顾明辉罩着更好。再加上燕晓灵，指不定就能凑个异处局新生代三人组，到时候天天和朋友在一起待着，日子也挺开心。
听说温庆生真的拜了左朗凝为师，而不只是挂名修行，宁长空才松了口气：好歹是现任阁主的第一个徒弟，就算是当不上下一任阁主，高低也能在玉虚剑阁获得一定的话语权。
他一方面高兴温庆生成功打入宗门势力，等到他们这代人成长起来，起码温庆生待的玉虚剑阁和顾明辉领导的异处局还能维持稳固合作；一方面欣慰，小温同学这也算是在修行界有了第二个家了。
但这是怎么回事？玉虚剑阁就没什么照顾他的长辈吗？怎么宗门大比还要请没认识多久的凤凰来当观众？
左朗凝应该对他还挺好的，但这对师徒都不会社交，说不定温庆生会因为生性木讷被排挤，实在没办法融入剑阁。
这样的话，他或许得想个办法把温庆生从玉虚剑阁里捞出来，重新塞回书院……什么发展什么前途，都没必要拿小孩的心理健康来换。
该用什么办法好呢？他现在不是林锦松，当年在信里对左朗凝的威胁就没了用……
温庆生被他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又手足无措地解释道：“不是，宗门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我……唉，就是今年的宗门大比做了些调整。”
他小声道：“往年都是宗门里关起门来打几场就完事了。今年要配合异处局做什么宣传，搞得场面特别大，还搞了家属席，让我们喊家里人来看……”
“……顾明辉他们说要逃课来看，我想想还是算了，万一输了多丢人啊。老师还有其他师长有自己的席位，不坐家属席。”
“我觉得就让位置这么空着挺尴尬的，就想请您来……不行就算了！真的！我也觉得问得有点突兀。”温庆生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啊，是这么回事啊。宁长空的表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抱歉，是我想多了。”宁长空忍住尴尬，温和地笑道：“你们在我这里待了这么久，也算是我的学生。如果抽得出时间，我当然愿意来看你参加比试。”
温庆生欣喜地露出个羞怯的笑。
“只不过，”他的脑子又飞速运转了起来，“到时候恐怕要做些伪装，以凤凰的身份来观赛，有些不太方便。”
池昭铭天天因为曾在玉虚剑阁修行而被质疑立场不够中立，温庆生最好还是少和妖族扯上关系。
唉，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算来算去，他和凤凰也没什么交情啊？
不过是救了他两次，再当了他一个月的老师，怎么都能被请上家属席了？
还是拥有的东西太少，连这么点真情都珍惜得要命。想到这里，宁长空心软地从抽屉里又摸了包零食，塞到人手里。
在温庆生离开书房前，宁长空又叫住了他：“小温啊。”
年轻的凤凰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红笔，犹豫地问道：“暑假结束的时候，我想给你们送些礼物。”
“我其实挺想拿我的羽毛做几个护身符当做礼物的，但那样就太像你的这个吊坠了……我想问，你会不会介意？”
等三小只天各一方，他就不能靠温庆生身上的羽毛吊坠追踪到所有人了，最好还是再加一重保险。
“不会啊。”温庆生自然地回答道，“这个吊坠因为是那个人送给我的，所以才重要，和它的样子、工艺、价值都没有关系。”
温庆生已经走出书房，宁长空依旧愣愣地盯着书房门口发呆。
白闲原本歪在一旁的椅子上，边玩手机边听他们说话，这会儿走到书桌旁，用灵力重新加热茶壶里的茶。他倒了杯茶：“你送的？”
凤凰如此熟悉那个羽毛护身符的原因，期末考那天能瞬间传送到万兵之地迷阵内部的原因，如今昭然若揭。
“嗯……”宁长空神思不属喝了两口茶，低头又读起了公务文件。
“为什么不讲？”白闲轻声问。
凤凰少见地没有用编织完善的理由来回击，而是在热茶的水汽中，委屈地嘟囔着：
“……别搞得我好像坏人一样。”
第72章 72 夏夜 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放慢了……
灵气复苏元年, 8月1日周五下午，龙渊书院·藏宝阁。
暑假的龙渊书院没什么学生留守，但路上的师生都一副对未来信心十足的昂扬模样。
扑面而来的蓬勃朝气让宁长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连因过度放血而厥冷的四肢都泛起些暖意。
的确是恍如隔世。宁长空在藏宝阁门前站定。上上次来这里, 是因为顾明辉受应龙气息牵引，报道第一天直闯学校禁地。
上次来这里, 是书院向他许诺, 可以在藏宝阁第一层随意取一件宝物。那时候他伤重未愈, 还是二师兄推着轮椅把他送来的。
此时和他并肩站在藏宝阁门口的越静亭显然也回忆起此事。越静亭偏头看了他一眼，眸色幽深。
他们俩跟随着藏宝阁阁主的步伐, 来到藏宝阁地下, 专门为绘制阵法而提供的大型暗室。
“今天先定个位，把大体轮廓定了。”宁长空丈量着地下室的尺寸, 随口道，“大部分工作应该还是你来做, 阵眼那块再交给我来画。”
原本的阵眼是拿来激活顾明辉体内的应龙气息的，现在不需要这么做, 他得重新考虑这部分要怎么设计。
越静亭已经操纵着特制的墨水在地面上打起了草稿。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问出了那个他自接到任务以来，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个规模的阵法, 启动起来需要大量的能量, 恐怕就算把这个房间全部堆满灵石都不够。”
要是只是需要能量就好了，宁长空叹气。把这个地下室塞满的灵石算什么？只要管用，他能把天工科技的库房里所有的灵石都拉过来烧！
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元宵节那晚, 在菲尼克斯的力量下，黑袍信众的胸口亮起的一盏盏明亮的生命之火。
看来当时批量抽取信众的生命之火，就是为了获得打开大阵所需的能量。
大概是因为阵法的开启需要菲尼克斯手动操控, 这个大阵的能量输入部分额外复杂，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完全破解，只能一比一复刻下来。
怕就怕……这部分黑盒，需要的不是大股的灵力，而是大股的生命能量啊。
宁长空面上只是淡淡道：
“不必多虑，车到山前必有路。”
灵气复苏元年，8月2日周六晚上，金梧苑。
“您这是……”宁长空抱臂，无奈地抿嘴，有些失语。
站在门口的池昭铭笑着提了提手里的西瓜，跟着他往里走：“你天天把朗凝和小越当免费劳动力压榨，我来帮人撑腰。”
宁长空回头，只见同样提着西瓜的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池昭铭后面，脚步轻快。左朗凝还维持着冷若冰霜的表情管理，越静亭已经克制不住地勾起嘴角。
白闲接过客人手里的东西，张罗着把桌椅搬出去，准备在后院吃西瓜。
池昭铭和宁长空借口聊工作上的事，找了个角落偷闲。
看着四个小朋友来来回回搬着东西，池昭铭惬意道：“你这地方是真凉快，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废话，这里是幻境。我想让它气温多少度，它就能多少度。”宁长空无情地把话题拉回正事上：“黎博的事有消息吗？”
池昭铭两手一背，坦然道：“下班时间不聊工作。情报部分析出的材料我都让小杜送到你这边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们现在还是只能等待他出手，太被动了。”宁长空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低声道。
“焦虑也没用，不如放宽心。”池昭铭偏头看他，“按照情报部的分析，他要是真的想搞什么大动作，在华夏动手的可能性不高。与其在华夏和熟悉他的老朋友们斗，不如找个修行者力量薄弱的小国下手。”
“黎博要是到了海外活动，异处局本土的防御压力就小了。我们就好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他。”
宁长空缓缓吐出口浊气，有些在意池昭铭意味深长的用词：“池局和他当年认识？”
池昭铭目光投向院子里，边搬东西边嬉笑打闹的四人组，淡淡道：“同辈，我们俩当年名声都很响，自然认识。”
“他当年就喜欢鼓吹他那套狗屁理论，不把普通人当人看，我为此和他打过几架。”
“但那时候，我们身边都是修行者，他对所有人态度都很好，对天赋好的尤其友善。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时……还挺欣赏他的。”
池昭铭低声道：“小越当年开灵根之前，紧张得要死，生怕自己天赋不高——要我说，这和黎博那家伙也脱不了干系。”
宁长空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二师兄曾对自己说过的话，目光投向正拿着刀对着西瓜手足无措的越静亭。
越静亭可以无条件地包容林锦松，无所谓他天赋如何、成就如何，那黎博对越静亭又怎样呢？
“我只是说小越自己紧张过头，没说黎博是怎么想的。”池昭铭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淡然道：“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
宁长空没注意到自己稍微放松了一点。
池昭铭拍了拍他的肩：“少操心有的没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起码‘神戈’项目组进展不错，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自研的灵气远程武器和防御手段。”
他认真道：“执行部的人都说天天看到你满华夏出任务，问我凤凰是不是会分身术了。你自己多保重身体，不要太累。”
凤凰要费心妖族的公务，池昭铭本来不怎么指望他能在顾明辉等人的教育上花太多精力，但现实却和他的预期相差甚远。
池昭铭简直想象不出来凤凰是怎么压榨出的精力和时间，居然在兼顾如此多事务的同时，还能死死咬着黎的线索不放，一路追查。
“我们上一代的事，轮不到你们这帮孩子操心。”他认真许诺道。
宁长空还在想怎么让异处局出国执法，被池昭铭这么一讲，顿时哭笑不得：“少把我当小孩。”
类似的话他可是在不久前刚对顾明辉讲过一遍。
“怎么不是小孩？这里一圈人，就你年纪最小。”池昭铭瞪眼，“别的人只知道你是凤凰，把你当老前辈，你别真的忘了自己才多大！”
还真忘了，小林同学生日什么时候来着……
楚清歌提示道：“2月28日。”
那也成年了嘛，都十八岁半了。宁长空心里嘀咕着。
后院里此时已经收拾好了，左朗凝还配合地用寒冰内力把西瓜冰了一遍，甚至给宁长空贴心地留了个不那么冰的。
见池局和老师都走过来落座，苏韵尧迫不及待地把切好的冰西瓜往嘴里塞。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的这块西瓜吃得只剩瓜皮，吐完嘴里的西瓜籽，小狐狸餍足地欢呼道：“夏天就是要吃冰西瓜！”
温庆生吐槽道：“你夏天要吃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顾明辉两眼放光：“这个吃法好厉害，我也要！”
燕晓灵默默地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毛巾，按着小狐狸给她擦了擦下巴，顺手把剩下两条扔给顾明辉和温庆生。
几个长辈脸上都有了笑意。宁长空惬意地吃着他的西瓜。他肠胃还是不好，白闲盯着他，不让他吃太多。
顾明辉把嘴里的西瓜咽了下去，含糊道：“说起来，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燕晓灵歪头：“是因为太凉爽了吗？”
温庆生思索着：“是蝉吧，少了蝉的叫声。”
苏韵尧偷眼看自家老师，笃定道：“是星星。”
的确，城市是看不到这样清晰的星空的。宁长空抬头去看。而且，这些星星的分布，和现代的记录也有出入。
白闲一挥手，院内顿时响起阵阵蝉鸣。他没好气道：“蝉鸣可以有，其他两个就算了。”
池昭铭也抬头，赞道：“幻境随心而变，实在是妙不可言。”
宁长空瞥了眼他面前堆起的西瓜皮，某人吃东西的速度和苏韵尧有的一拼。
“不过是往日的一道幻影罢了。”白闲随口道。
白闲摇着扇子，抬头看着夜空：“幻境中的灵气浓度又没有现世高，要不是住得舒服，谁会天天住幻境啊？”
顾明辉疑惑道：“但我见过的幻境灵气浓度都挺高的啊，和蓬莱差不多。”
“是我没说清楚。”白闲依旧出神地看着星星，怀念道：“在灵气衰退之前，现世的灵气浓度是最高的，什么半位面、幻境都比不上。”
还有这么回事啊。宁长空偏头看他，好奇道：“幻境是为了住得开心，那开辟半位面是为了什么？”
白闲：“半位面主要是地方大。有些被驱逐的，或者在现世找不到好地盘的势力就会掏空家底，搞一个半位面出来。”
池昭铭和宁长空对视了一眼，想起了异处局检测到的，现世不断飙升的灵气浓度。
看来这是真的要回归神话时代的状况啊。宁长空若有所思，伸手去够西瓜。
白闲拍开他的手，把他面前的西瓜整盘端走，提醒他少吃点。无视凤凰幽怨的眼神，白发的鸟妖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比如当年的妖族联盟就是在现世混不下去，才建的蓬莱。”
“嚯，当年的妖族这么逊啊。”顾明辉小声嘟囔了句。燕晓灵眼皮都没抬，一把拽住就要怼回去的小狐狸。温庆生往顾明辉盘子里又塞了块西瓜，露出“怎么吃东西都没堵住你的嘴”的表情。
妖族的正牌老祖宗倒是不以为然地接话道：“是挺逊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未开灵智之前还是捕食和被捕食的关系，成了精之后却要假模假样地抱团取暖，搞出个怪里怪气的‘妖族’，不就是因为不这么做混不下去吗？”
老祖宗发了话，小狐狸立马蔫了下去，拿西瓜泄愤。宁长空看着好笑，示意白闲把他的那盘没吃多少的西瓜端给她，再把棋盘也搬出来。
他没东西吃，又嫌干坐着无聊，就张罗起下棋的事。池昭铭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就要和他下。池局的棋风和他的战斗风格一样大开大合、气势汹汹，与此同时又不失暗中的缜密布局。
宁长空刚开始还好好地揣摩棋局，但白日里耗神太过，此时一动脑就有些头痛，于是就偷偷喊楚清歌给他算胜率最高的下法，他一步步照着下。
既然不需要自己下，他就开始走起了神。顾明辉对正在呼噜呼噜地吃西瓜的小狐狸诚恳发问，问她要是本体胖了之后，会不会反映人身上。
苏韵尧嗷地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就要揍他。燕晓灵习以为常地隔在他们俩中间，温庆生……温庆生安安静静地从苏韵尧面前摸走几块西瓜，还贴心地送了燕晓灵一块。
左朗凝嫌弃着自家发小的穿衣品味，越静亭毫不在意地整理着自己老土的格子衫。自以为已经是网络高手的白闲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要教这个常来拜访的年轻人怎么搜穿搭攻略。
金梧苑的夏夜远远算不上闷热，夜风吹动他的长发，带来了一丝清爽的凉意。蝉鸣声此起彼伏，草木随风轻轻摇曳，为人造的幻境增添了几分生机。
神话时代的夜空剪影将柔和的月光洒在静谧的庭院里，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放慢了脚步。
池昭铭不满地敲了敲桌子：“轮到你呢。”
从身旁的闲聊声中回神，宁长空笑着捻起棋子：“来了。”
第73章 73 贼船 “你不是一直在写遗嘱吗？……
灵气复苏元年, 8月6日晚上，楚清歌的公寓·地下室。
“二十分钟时间，白闲在厨房研究新菜谱。”宁长空刚结束传送, 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这话太像小孩子躲家长玩游戏了。话音刚落, 他自己就笑了起来，紧接着因为地下室空气混浊而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宁长空边咳嗽边抱怨着：“咳, 这里空气也太差了。”
他缓步上前, 目光随意地扫过地下室的地板和墙壁。这些地方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 是灵石制备阵法的修改版。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凤凰气息。这个不流通的空间仿佛是一个封闭的牢笼，将凤凰灵力牢牢地锁在了其中。
“毕竟是要试验是否能人为制备含凤凰灵力的灵石, 不通风才能留住你释放的灵力。”楚清歌蹲在地上检查阵眼, 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宁长空好奇地走到她身边蹲下：“实验结果如何？”
楚清歌让出位置，给他展示阵眼出凝结出的, 金澄澄的晶石。
“浓度不是特别好。”她解释道，“我效仿了灵血晶石的工艺, 混入了一点凤凰血之后，也没有提升到能用的程度。”
宁长空拣起块晶石举至眼前, 让光线穿透它那清澈的内部。在光线的映照下, 内部一条条细微的红线显得格外清晰，蜿蜒曲折地镶嵌在晶石之中。
“那还是只能靠放血。”宁长空疲惫地叹了口气。灵石制备的阵法规模不小, 要把整个容纳阵法的房间内的凤凰灵力浓度提升到理论阈值, 需要宁长空在实验期间不断补充灵力，对他的身体消耗不小。
试错的成本总归还是要花的。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块晶石，感受着它那温润如玉的触感。
楚清歌似乎已经料到他要问什么, 淡定道：“对邪气有一定压制效果，能做个护身法器。”
“那挺好，这东西长得挺好看的。”宁长空弯下腰, 在新制备出的灵石堆中精心挑选了几块外形最为出众的。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构思，如何在保持美观的前提下调整灵石内部的能量结构，让这小小的护身符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应该偏重哪些方面呢？镇压邪气的方面，还是安全警示方面？
宁长空脑海中已经有了几副具体的符文图样。他把挑好的灵石塞进口袋，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我有个新想法。”
“可不可以拿灵力捏一个凤凰的身体，骗过白闲的眼睛？我就可以更频繁地来这边活动。”
根据他早几个月布幻阵的经验，白闲对外形变化的幻术不是特别敏锐。他再借口精神不好，让那具身体在床上休息，应该不容易被察觉。
分辨一个人身份的途径不多，无非是外观和灵力气息。两件事情都骗过了，那就骗过了。
楚清歌看了他一眼，平淡道：“更理智的做法是，直接编个故事解释你我的关系，你就可以直接过来了。”
白闲目前还没怎么问过宁长空和青鸟的关系，大概还是以为他演风清梧之子演得太好，连真的青鸟后人都唬过去了。
她一针见血：“你不是一直在写遗嘱吗？总归要告诉他的。在遗嘱里告诉他好，还是你当面讲清楚好？”
宁长空沉默地用脚蹭了蹭地板，鞋上粘着的尘土蹭到地板阵法的纹路上。
在这个被动等待反派出击的时期，他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对未来的投资中。
他将心血倾注于妖族的改革、主角团的培养，以及阵法解析系统的研发上。他殚精竭虑，精心布局，为的是留下足以应对未来的后手。
为了确保即使自己不幸陨落，也能将完成任务的可能性提升至最大。
在他的蓝图中，天工科技要成为灵气科技进步的先锋，使之惠及每一个修行者。既然如此，他和天工科技的私人关系就绝对不能放弃。
在他死后，也要有妖代表凤凰与青鸟，介入天工科技的顶层决策。
——就目前来看，白闲是最好的人选。资历够老，实力够硬，他也足够放心。
“又不是你讲，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啊。”宁长空小声道。
林锦松和青鸟如何相识的故事早就编好了。不过是他误入藏宝阁，昆仑镜引动了瑶池幻境，他从瑶池之中，不巧带了片携带青鸟灵魂碎片的羽毛出来。
他旁敲侧击过，当年风清梧面见诸位神明时不喜欢带白闲，因此白闲并不熟悉西王母和她的青鸟，再加上“灵魂碎片记忆不全”的设定，大概能圆过去。
反正他死了之后，楚清歌这个假青鸟也会离开，不会给白闲和青鸟独立对峙的时间。只要能把凤凰对天工科技的影响力解释清楚，就足够了。
楚清歌盯了他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接上了之前的话题：“我会花点时间研究一下怎么按照你的身体数据捏人形的，你也要尽早做好心理准备。”
把白闲彻底拉上船的心理准备。
“知道了。”宁长空抱臂，不适地边咳嗽边往楼上走，“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楚清歌歪头：“还有一件事，今天是你执行这个任务一周年。”
已经一周年了啊。宁长空有些感慨。
就是在一年前，他从林锦松那件狭窄的出租屋中醒来，为银行卡里只剩一百块的余额发愁。
从为生计奔波的打工仔，到年轻的人类修行者新星，再到百鸟族的凤凰少主。这一年他的经历可真是丰富。
宁长空伸了个懒腰，随口道：“还能再撑一年吗？”
“这种事也由不得我们。”楚清歌摇头，“不过，我要提醒你，在一个世界停留三年以上，就需要定期写中期报告……”
宁长空顾左右而言他：“啊，白闲应该已经烧好饭了，我先回去了。”
楚清歌：“这回怎么着都不许再扔给我写了！你就算定期录语音留言也行啊——我知道你听得到！别装死啊！宁长空！”
楚清歌的话还没说完，凤凰已经催动帝江羽毛回了金梧苑。宁长空兴致勃勃地窜到厨房，探头探脑地看白闲刚炒好的菜。
白闲顺手夹了一筷子菜塞他嘴里，凤凰嚼了两下就垮起个脸，含含糊糊地抱怨道：“这也太淡了吧。”
“清淡点好，医生不是说你不能吃刺激性食物吗？”白闲淡定地把菜出锅装盘。
宁长空老老实实遵医嘱喝了半个月的营养粉，楚清歌总算松口，认可他的肠胃功能恢复到能吃少量的正常饭菜，没想到白闲端出了这么盘菜。
大失所望的宁长空在厨房里转了两圈，琢磨着怎么把掌勺权收回来，他干脆亲自下厨给自己烧好吃的得了。
他还没开口，厨房就闯进来个大汗淋漓的身影：“啊，鸣岐君、白前辈，你们都在啊。”
还在气喘吁吁的顾明辉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挠头。
宁长空立马端起了老师的架子，对他微微颔首。白闲就随意多了，笑道：“怎么累成这样？今天的实战任务还顺利吗？”
在某个小型幻境打了一天怪的顾明辉边拿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脸，边打开冰箱：“挺好的，大家都没怎么受伤。”
他从冰箱里抱出一大瓶冰可乐，扭头看宁长空：“宁前辈，您要来一点吗？”
宁长空努力无视白闲投来的目光，握拳抵唇咳嗽两声：“不用，你们自己喝就好了。”
顾明辉坚持道：“苏韵尧上次给您的没加冰，这个是冰过的，更好喝。”
宁长空僵硬地挥手：“真不用，你们自己喝吧。”
没能把把夏日喝冰可乐的快乐分享给凤凰的小顾同学遗憾地抱着可乐离开厨房。
白闲默默放下手里的锅铲，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凤凰抢先开口道：
“小苏就给我倒了一小杯！而且是加热过的！我没有喝冰的——”
晚饭时间，前来厨房端菜的小狐狸撞上了抱着一团金红色不明物体的白闲，白闲喊住她：“今晚晚课取消了，你们四个好好休息。”
“啊，好。”苏韵尧嘴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白闲怀里的那抹金红色吸引。
白闲也低头嘟囔着：“你这样把头埋起来不嫌累吗……而且羽毛又乱了，我还要重新理。”
他扯住不知道哪里拽了两下，怀里不明物体总算不是把自己团成一团的样子了，苏韵尧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闲刚刚拽的，是不是鸟的翅膀啊？
白闲把怀里的小凤凰颠了颠，自然道：“这是你老师，以后不许给他喝可乐。明天早上我来和你对练。”
原本正在自然摇晃的狐狸尾巴僵住了，苏韵尧当场宕机。
白闲已经抱着凤凰走远了，苏韵尧还能依稀听到他的碎碎念：“你就是仗着你变回原型之后我舍不得骂你……天天吃药还贪嘴乱吃东西……”
苏韵尧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厨房。没有时间为为出卖原型哄人的自家老师哀悼，她首先开始为明天挨一顿揍的自己担忧。
第74章 74 公园 “我想我是拦不住你了，对……
灵气复苏元年, 8月15日周五上午，绿湖公园附近的绿地。
“为什么今天的‘实战’任务不是实战啊？”蹲在草丛里的顾明辉边记录着数据边抱怨着。
燕晓灵正屏息凝神，探查着植物之中细微的灵力脉动：“分辨灵植对灵气感知和知识储备要求很高, 也是很锻炼人的任务。”
正在拍摄珍惜灵植样本的温庆生则头也不抬地回道：“辨认十株植株能错三株的人就不要说话了, 你这样连异处局执行部的笔试都过不过去。”
苏韵尧笑嘻嘻地补上最后一刀：“异处局现在可是香饽饽，大家都在赌今年秋招的报录比能飞到多少, 最苦最累的执行部也越来越难进咯。”
小狐狸敏锐地察觉到了三点钟方向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 就知道某个日常被打发来当保镖的执行部成员没憋住。
杜队长还是水平不到家啊, 老师在的时候她就察觉不到气息波动。苏韵尧表面还在感受灵气流动，心里却在胡思乱想。
他们四个离开金梧苑出实战任务的时候, 要么是老师亲自来暗中保护, 要么是抓杜易和来当苦力。
老师上周刚惹了白闲前辈生气，应该是因为被关在家里休息, 才没有亲自前来的。苏韵尧暗暗思索着。
到这里她都能理解。苏韵尧假模假样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嘴里感慨着“人类的脊椎真是脆弱”，目光却投向远处。
她已经摸出了些许自家老师选择实战任务的门道, 也习惯在任务布置之前先自己刷一刷天网, 自己先猜一猜会布置什么任务，进行简单的前期调查。
但今天布置的这个“常规灵植调查任务#10343”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小狐狸百无聊赖地重新蹲下身, 继续研究着眼前的植物。
随着灵气复苏，自然界中的植物开始受到灵气的催化，逐渐转变为蕴含灵力的灵植。
专家表示, 普通植物转化为灵植的进程有快有慢，快的如灵气复苏当晚破土而出的拦路巨藤，慢的可能要经历几年的沉淀才包含一点点灵气。
如今, 考虑到维护绿化的成本和收获灵植的收益，很多城市内的绿地重新向普通市民开放。
虽然吸收灵气的速度有快有慢，但彻底质变为灵植往往就是一晚上的事。为了避免骤然转化为高阶攻击性灵植的绿化袭击本在放松嬉戏的普通市民，天网任务系统出现了每月更新的周期性灵植调查任务，旨在提前发现灵植转化的迹象，防范于未然。
“到点了，换班换班。你们两个去探测，我和尧尧来记录。”燕晓灵接过温庆生手里的摄像机，顾明辉把记录用的笔记本电脑塞给苏韵尧。
温庆生面露难色，但还是沉下心来感受灵气流向。
“这都是些啥植物啊……”哀声叹气的顾明辉边活动着肩膀，边闭上眼，认命地准备开始探测灵植。
苏韵尧漫不经心地滚动鼠标，检查着已经写好的一长串灵植分布记录。昨天推测老师会布置什么任务的时候，这个任务被她排在第二顺位，可能性只占两成。
灵植调查的任务的确考验精细的灵力操控和感知。但就知识层面上，对两个专职战斗的剑修或许还有些考验，对她和燕晓灵而言，只是单纯的重复劳动罢了。
至于她排在第一顺位的，可能性占八成的任务……
顾明辉揉乱了头发，睁开眼抱怨道：“这里的灵气植物怎么越来越多了？照这趋势那帮倒卖修行素材的人都不用进货了，直接在路边采一把草就能赚一笔钱了。”
燕晓灵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随口道：“你没发现越靠近西边，灵气浓度越高吗？我们现在在一路往西走，所以这一块的灵植特别多。”
是啊。小狐狸托腮。为什么不让他们去领那个，再往西走几百米就能做得B级调查任务呢？
调查异常升高的灵气浓度什么的，听起来就比灵植勘探好玩多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任务地点就在她和燕晓灵“不打不相识”的绿湖公园，苏韵尧昨晚连和燕晓灵谈论这段旧事的台词都编好了，老师怎么就不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
灵气复苏元年，8月15日周五下午，绿湖公园附近。
“汉堡骑士团” 提交任务 “常规灵植调查任务#10343”。
“做完啦——”顾明辉伸懒腰，还原地蹦了两下，活动着僵硬的肌肉。
刚刚提交完任务的燕晓灵拿着手机，划拉着地图应用的界面：“今天结束得好早，离晚饭还有些时间，要不要去周边溜达溜达再回金梧苑？”
鸣岐君喜欢压着他们这只小队的极限布置任务，这还是第一次提前那么长时间就把任务做完了。
温庆生探头，好奇道：“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燕晓灵托腮：“附近有家公园的环境挺好的，就是怎么地图上显示关门了……应该还没到公园关门时间啊？难道是还在修缮？”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苏韵尧按熄手机，一头毫不遮掩的红发被周围的绿植衬托得更加夺目。
“——绿湖公园有一个B级调查任务，要不要去看看？”
老师布置的任务里，有一条是“最大程度帮助这三个小孩成长”，苏韵尧自认为这个还算不错，充分利用时间嘛。
嗯，她好不容易编好的台词可不能浪费。
“不行。”熟悉的男声传来，苏韵尧瞪大眼睛，意外地看着从藏身处走出的杜易和。
“杜队！”“杜队好。”他们打了招呼，杜易和三言两语地解释了自己受凤凰之托来暗中保护的事。
所以，不让他们领这个任务，也是老师的意思？苏韵尧微微挑眉。
杜易和猜得到小狐狸的心思，对她微微点头。
不行就算了，本来就是她自作主张。苏韵尧抖抖狐狸耳朵，对老师的信任试图放过这事，诱惑她的大脑开始思考路上要买什么零食。
而她被凤凰训练得敏锐的心智却提醒着，其中微妙的异样感。
杜易和、燕晓灵、她，还有绿湖公园。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只能让她想到一年前，那起意外的袭击事件。
——凤凰本不该知道却推理出的，她的把柄。苏韵尧想，这会是他放弃这么合适的调查任务，喊他们去做这浪费精力的勘探任务的理由吗？
她要是现在假装看不懂杜易和的暗示，打个电话去问一问老师的想法……应该不算可疑吧？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指已经停留在通话键上了，凤凰已经接了电话，耐心等待她开口。
尽管没有事先做太多准备，苏韵尧依旧思维流畅地根据自己简单的前期调查编织出了完整的任务理由、任务执行计划与分工，甚至把任务失败的后路都留好了。
凤凰耐心地听完她讲了这么一大串，在令她紧张的片刻沉默之后，无奈地开口：
“我想我是拦不住你了，对吗？”
当你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时候，再把话咽回去也没用了。
同理，当你表现出想要隐瞒某事的时候……再表现得浑不在意，也没用了。
“去吧，我没什么好说的。”电话那一头的凤凰轻声嘱咐道，“不知道你们现在去，还能不能在饭点前做完。要是来不及就早点回来，别饿着肚子打架，容易出事情。”
灵气复苏元年，8月15日周五下午，绿湖公园。
燕晓灵出示了领取任务的界面和天网的实力认证，公园的门卫为他们取下大门上的锁。
今早刚刚停止开放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灵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如同一条条看不见的丝带，缠绕在树木和花草之间，赋予了这片无人的公园一种神秘而生机勃勃的气息。
他们沉默地前行，不需要门卫带路，因为任务说明写得足够清楚，逐步升高的灵气浓度更是无言的线索。
他们在公园中央的湖泊站定。在这里，无形的灵气在湖面之上盘旋，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峰，甚至隐隐有形成灵气漩涡的趋势。
“实在是……令人惊讶的灵气浓度。”温庆生低声说，“比昆仑的雪峰上的灵气还要浓。”
苏韵尧蹲下，拿相机拍摄水面：“别看我，现世的灵气早就和蓬莱差不多了”
燕晓灵抬头看杜易和：“湖水没抽掉？”
因为他们是临时出任务，时间紧、信息获取也不全。杜易和在鸣岐君的嘱咐下，直接跟随他们行动。
杜易和也蹲下来查看情况：“怕是担心湖水本身有异常吧。而且今天公园才关门，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公共设施相关，理论上不应该是异处局出手吗？”顾明辉少见地抓住了重点，大概是归功于他那在异处局工作的爹妈。
“异处局抽不出人手处理。天网之前上线了新功能，要是在截止日期前还没处理好，这个任务还是会重新交给异处局的。”杜易和叹气。
现世的灵气浓度在稳定爬升，虽然天网能靠市场调节消化掉不少任务，但总有些任务需要异处局出手。
异处局的人才培养处于一个青黄不接的阶段：
过去依赖龙渊书院的毕业生就能满足需求，顶多再吸纳一些散修。但随着灵气的复苏，异处局的业务量激增。
虽然有不少野路子练出来的散修投来简历，但这些新人需要更多的培训，需要一定时间磨练才能投入一线工作。
而灵气复苏后才办的公办修行学校，其第一批毕业生还需时日才能毕业。至于龙渊书院的应届生……这不是还有某家财大气粗的灵气科技企业在抢人吗？
但再怎么说异处局缺人手，他们眼前不就有一个无所事事的家伙吗？苏韵尧抬头看杜易和，眼睛里写着：那你呢？
杜易和没好气地解释道：“按照正常的工作安排，我今天轮休。”
人手不足，只能压榨他们这些老员工连轴转了。杜易和惆怅地想。连休息日都要加班，今年秋招要怎么和天工科技抢人啊？人家好歹能休双休！
当然，杜易和不知道的是，宁长空在处理天网的滞留任务上帮了不少忙。不过这些日子他的身体实在是扛不住，只能把精力留给“黎”相关的线索，于是挤压的任务才全部落到异处局头上。
原来占用的是杜队的工作时间啊。燕晓灵把水体样本收进背包，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聊起了正事：“湖的周边和水体检查都做好了，目前来看，估计问题还是出在湖底。”
顾明辉：“啊？那要怎么办？我们把水抽了？还是潜水啊？”
“找个人探路吧，我觉得把你扔下去就挺好。”温庆生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准备把顾明辉扔进湖里。
小孩子脾气。仍旧蹲在湖边的苏韵尧低头藏住笑，把狐狸爪子伸进湖里，感受着水体的灵气流动。
顾明辉也有样学样，把手放进水里，胡乱搅了两下。
小狐狸淡定道：“喊人来抽水就太麻烦了。这水的灵气浓度很高，我们可以通过操控灵气间接操控水流，开辟出一条直达湖底的通道。”
杜易和抱臂。的确是个思路，但是这几个小朋友中，应该没人有足够的实力——
顾明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掌从湖水中抽出：“像这样？”
在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世界颠倒了它的常理。
一道道晶莹剔透的水流，违抗了地心引力的召唤，冲天而起。水从地面倒流至天空，如同倒悬的瀑布，半空中再造了一个湖泊。
阳光穿透了这半空中的“湖”，在大地上折射出一道道虹影。改造自然的冲击力让水雾在空气中弥漫，带来了异样的凉爽。
在轰鸣的水声中，苏韵尧抹去睫毛上沾的水珠，大声喊道：“他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天地良心，她提这个方案，不过是不甘心无功而返，灵机一动，想压榨一下杜易和的劳动力。
燕晓灵也被满耳的水声晃了神，震惊道：“我不知道啊！”
要是宁长空在这里，大概会想起应龙的职能：应龙是中国最初的雨神。
《山海经·大荒北经》记载：“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传说中能以尾巴画地形成江河入海的应龙，操纵一方小小的湖泊，当然是十分轻松。
“看那里！”温庆生提气高声喊道。
苏韵尧顺着他手指指的方向，低头看向那露出的湖底。
奇异的灵力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在干涸的湖床上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更像是，阵法的阵眼。
第75章 75 可能的第三人 “老师，您就是林……
灵气复苏元年, 8月15日周五下午，绿湖公园。
温庆生对着湖底按了几次快门，接着拿着相机检查着拍好的照片, 摇了摇头：“拍不出来。”
“纯粹的灵力线条, 摄像机当然拍不出来，不然以前公园维护的时候就会发现了。”苏韵尧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撕下张纸, 临摹起阵法的图样。
杜易和显然比这几个年轻人熟练多了, 身前已经漂浮着张卷轴, 粘着灵墨的毛笔在他灵力的操作下快速记录着阵法纹路。
他边操纵着这异处局标配的记录笔，边解释道：“更准确地来讲, 是因为以前这些纹样都没有被激活, 自然不会显形。”
“你们应该是出任务出得少，这种情况其实相当常见。在灵气复苏后, 很多残留的符文、法器都长期处于灵气浓度较高的环境中，就像是断电已久的设备充上了电, 会重新开始运转。”
“其实以前异处局就经常处理‘收藏的珍玩突然显灵’的任务，这种任务基本也都是符文被外界灵气短暂‘充电’激活导致的。”
进入了工作状态的杜易和不由自主地碎碎念了起来：“不过这么大型的阵法, 也就是灵气复苏之后才会充能完毕……以前遇到的都是很小型的符文……”
燕晓灵凑到他身边, 仔细打量着卷轴上逐渐成形的阵法碎片：“这是什么阵法？”
杜易和摇头：“纹样很古老，大概也是神话时代的造物, 我看不出来。”他的目光自然地投向苏韵尧。
苏韵尧自觉接话：“确实很古老, 我只能看得出这是阵眼，其他的看不出来。”
她以前在蓬莱学习的阵法基础。长生种的教材迭代慢得要命，接触过的古老阵法比这一圈人加起来还要多。
这就是老师想要隐瞒的东西吗？一个古老的阵法？小狐狸托腮, 若有所思。
她身后蓬松的狐狸尾巴无意识地摇着。因为调查灵植和公园都需要感受灵力，妖族在半兽型姿态下的感知会敏锐很多，她就索性把耳朵和尾巴都放出来了。
“好了——没有？我要——坚持——不住啦！”在汹涌的水声中, 顾明辉声嘶力竭地绝望喊道。
“我全都记录好了！你放吧！”杜易和收起卷轴，同样大声喊道。
合情合理，老师的父亲就是上古时期的凤凰，可能确实会牵扯到神话时代的遗迹……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苏韵尧的思路。
她刚刚反应过来这是湖水从半空中砸落的动静，就已经被燕晓灵揪着狐狸耳朵拉离湖岸，但还是因为反应不及时，被溅出的湖水浇湿了整条狐狸尾巴。
杜易和躲得最快，衣角一点没湿。他神清气爽地一个闪身，重新出现在湖岸边，路过痛苦地揉耳朵的温庆生，累趴在地的顾明辉，哭笑不得地帮忙烘干尾巴的燕晓灵，和可怜兮兮地抱着湿尾巴的苏韵尧。
杜易和清了清嗓子，拿出前辈的架子：“在水体附近工作，身上常备避水符，避免意外落水或者被拖下水。静音咒我早就念好了，刚刚的声音传不到外面，这种时候记得自己拿灵力堵住耳朵。”
唉，都是些缺乏经验的小年轻。他边说边从腰带上取下异处局通讯器：“我先带着记录回异处局了，你们自己回去路上小心。”
他对上了温庆生欲言又止的表情。
杜易和的手从通讯器上移开，迟疑道：“呃，我这是不是给你们打白工了？”
温庆生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说，您不是今天轮休吗？”
对哦，杜易和想。他自己都忘了。
还在心疼她刚做的毛发护理的小狐狸立马笑了起来：“杜队，那我们的任务报告——”
“自己写！”杜易和没好气地把通讯器重新挂了回去。
燕晓灵立马殷勤道：“杜队今天辛苦了，我们回头请您吃饭。”
“什么请不请吃饭的，真是……”杜易和无奈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在这时，顾明辉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急吼吼地从包里拿出水瓶，往嘴里倒了一大瓶水。
“累死我了——”顾明辉哀嚎道。
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起来，一行人坐在湖畔的草坪上修整了起来——主要是让顾明辉再歇会儿，以及让苏韵尧不用拖着滴水的尾巴走路。
杜易和教了他们拿灵力烘干衣物的技巧，顾明辉险些把自己的裤子点着。一通忙活下来，总算是修整完毕。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杜易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从地上站了起来。
出于职业习惯，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环境。
一年前刚刚修缮过的公园，设施还很新。但是因为了无人烟，再加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他理了理袖子，转头随口问道：“我隐约记得，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之前是不是就是在这里啊？”
“对，就是在这里。”苏韵尧没了展示台词的心情，只是郁闷地用手梳理着尾巴毛。
老爹送的护发精油还剩多少来着？不会在暑假结束前用完吧？
走在前面一点的顾明辉和温庆生别过头来，显然是想要听故事了
“我当时刚刚高中同学聚会完，出了饭店的门，就发现不管怎么走，周围的街景都好像不变，走了半天还没有走到公交车站。”
燕晓灵配合地讲述着，语气中有一种苏韵尧难以理解的怀念和惆怅。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蝉鸣声在这夏日的傍晚此起彼伏，公园的林间依稀可以看到归巢的鸟儿，间或的婉转鸟啼像是在诉说着一天的趣事。
一行人慢慢地走过草坪，草叶在脚下轻轻弯曲，然后又缓缓地弹回原位，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燕晓灵回忆着：“我当时就看见一抹火红的影子迎面扑了过来，回过身来的时候，才发现身边不是街道，而是公园。”
苏韵尧小声补充着设定：“狐族天生擅长幻术，在狩猎的时候，用幻术迷惑猎物，把猎物引到适合的地点是基本操作。”
燕晓灵呼噜了两下苏韵尧的狐狸耳朵：“我当时吓得要死。”
“没出事真是太好了。”苏韵尧抖了抖耳朵，心不在焉地应道。
她心底的那一丝异样感，到底从何而来？
杜易和感叹道：“当时真的挺危险的。我当时只是在附近常规巡逻。如果不是当时那发灵力大炮的动静太大，我根本不会中途改变路线，临时过来查看情况。”
苏韵尧的脚步停住。回忆里刺目的灵力耀光在眼前闪过。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杜易和仓促之间轰了一发远程攻击，才没有看清楚她的外形和气息。
被她无意识忽略的空缺渐渐补齐，拼凑出第三人的存在。
那个，可能告诉凤凰实情的第三人。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当时到底是谁救了你，晓灵？”
灵气复苏元年，8月15日周五傍晚，金梧苑。
林锦松是什么人？
直到走入金梧苑，苏韵尧的脑海里都盘旋着这个问题。
燕晓灵和她说得坦诚：他们三人不能拖着苏韵尧一起和他们缅怀已经逝去的友人，但想要接纳苏韵尧当新的同伴，就不能不谈及他们三人的过去。
而他们的过去，绕不开林锦松这个名字。
耀眼又短命的少年天才。刚刚开灵根就能用术法御敌，入学龙渊书院三月凭一己之力护好一个年级的学生，随后进入灵篆院修行。
如果后来没有意外离世，他会是钦定的灵篆院下一任院主，当之无愧的人类新星。
可惜没有如果……吗？
“小苏，你干什么呢？”白闲喊她。苏韵尧回了神，才发现自己杵在厨房里，端着盘菜一动不动。
说要离开加班的杜易和一路护送他们回了金梧苑，听闻今天的晚饭居然是凤凰亲自下厨做的，不由心生好奇，就顺水推舟留下吃饭了。
苏韵尧神思不属，担心被燕晓灵等人看出端倪，就借口帮忙，一头钻进厨房，不想还是露出了马脚。
她胡乱找个借口敷衍了目光探究的白闲，把手里的菜端到饭桌上。
凤凰的厨艺一如既往的出色，温庆生和顾明辉抢得筷子都要打架了，但苏韵尧却没有心思细细品味。
饭桌上，杜易和提起湖底的阵法，把描摹下来的纹样给凤凰看。宁长空眯眼看了半晌，只说看得出是聚集灵气的阵法。
一年前的那次灵气异常波动中，灵气浓度以这个湖为中心达到峰值，果然并不是纯粹的意外。
反倒是一旁看热闹的白闲感叹说：“这种布阵之法，如今倒是少见了。”
杜易和精神一振，忙不迭地问道：“敢问前辈此话怎讲？”
白闲往宁长空的碗里夹菜，随口道：
“现在的小小年轻都喜欢划拉一小片地，在上面精雕细琢地画符文，忒逼仄。”
“以前我们都是在阳光下，以大地为图纸，因势相形。利用河流、湖泊、巨树等自然事物的灵气特征布置阵法节点，最后画出来的阵法，规模动辄就覆盖一整个城镇。”
宁长空扭头问他：“那这个阵法是干嘛的？”
白闲理直气壮：“不知道。”
桌上正经的气氛骤然被打破。最没心没肺的顾明辉没忍住，笑了出来。
白闲从广袖里摸出手机，晃了晃：“这是什么？”
温庆生一边给顾明辉拍着背，一边配合地回答道：“手机。”
白闲挑眉：“你会造手机吗？”
这个比喻不错。宁长空咽下嘴里的糖醋排骨。大略认得布阵的手法，是出于那个时代的常识；具体如何布阵，就是专业知识了。
阵法规模越大，能量流互相干扰的程度越大。那个时代的阵法都十分粗糙，不需要精细的灵力操控，因此才多借助自然事物的灵气结构。
在当代，哪怕只是在山河社稷图那样的小型幻境中，布置出城镇规模的阵法，也已经是凤毛麟角的阵修才能做到的了。
唔，话说回来，丘院主当年计划给林锦松准备的出师考核，是什么来着？过年守岁的时候老道好像提了一嘴，他有些不记得了……
凤凰慢腾腾地吃着饭，笑着听饭桌上的闲谈。
杜易和感叹道：“这年头，修个大型点的阵法谈何容易？到处都能挖出来残留的阵法或者陪葬的法宝，这些都是干扰啊……”
“那是，最近天网论坛上找人组队都乐意找考古学出身的。今年是不是历史学和考古学的分数线都上去了？”
“最火的还是修行相关的专业吧，你们还记不记得前段时间，龙渊书院公开招生那次——那么大个学校人满为患，我们仨都找不到地方吃饭……”
苏韵尧无心闲谈，她的目光无法克制地投向凤凰。
虽然今天是宁长空亲自下的厨，但凤凰还是没怎么动筷子，捧了碗比别人都少的饭慢慢吃着。
顾明辉一行人来金梧苑住了一个多月，也是第一次在饭桌上见到凤凰。宁长空嘴上说的是辟谷已久，因此不习惯吃太多东西。
他们见惯了苏韵尧胡吃海塞的样子，了解妖族和人类的不同，也就这样被他唬过去了。
但苏韵尧知道，凤凰不是不习惯吃，而是身体不好，饮食上比较精细，根本吃不下多少东西。
怎么连这点也对上了？苏韵尧心烦意乱地想着。
按照温庆生私下和她聊天时的说法，林锦松自从在山河社稷图重伤濒死之后，健康状况就一落千丈。
她之前就奇怪，哪里有正经的神兽身体差成这样的？
光是这一点或许还只是她牵强附会，但能够彼此印证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她——
凤凰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打断了她的思路，他逼音成线道：“好好吃饭，吃完饭来我书房。”
灵气复苏元年，8月15日周五晚上，金梧苑·书房。
苏韵尧推开书房的门。白闲一如既往地歪在旁边的躺椅上玩手机，宁长空坐在书桌后皱着眉看电脑屏幕，见她进来了，对她点点头。
小狐狸控制住自己的尾巴尖，用如常的声线说：“白前辈，我刚刚路过厨房的时候，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
白闲立马跳了起来：“可别是我那套宝贝瓷器！我去瞧瞧！”
苏韵尧目送白闲风风火火地离开，再转过眼来时，凤凰用平静的眼神示意她继续。
她深吸口气。
“老师，您就是林锦松，对吧？”
第76章 76 “骗子” 怎样的磋磨能把半大的……
灵气复苏元年, 8月15日周五晚上，金梧苑·书房。
“不及格。”凤凰合上笔记本电脑，平淡道：
“如果这就是你的逻辑能力, 我要重新对你进行培训。”
其实推理能力还可以, 但主动把白闲支开的手法也太拙劣了，白发的鸟妖出门前甚至揶揄地瞥了宁长空一眼, 心乱如麻的小狐狸显然也没注意到。
逻辑上是如此, 苏韵尧吸了吸鼻子。
凤凰, 宁长空。
是聚英会上力排众议推进现代化改革的御灵司副司长，是人妖两界都要敬重的鸣岐君。
是她那学富五车, 甚至能称一句著作等身的老师。
对于将将十八岁的少年郎而言, 以上哪一条都过于夸张了。
—— 怎么样的磋磨能把半大的孩子变成这样啊？
变成只身一人就能代表妖族的，比蓬莱山更稳固, 更气定神闲的存在。
在凤凰手底下磨练出来的特工素养让她奇异地冷静了下来，理智越过情感, 将所有细微的不合理之处有条不紊地一一道出。
凤凰是怎么知道苏韵尧对燕晓灵下手的事的？
为什么越监院不管再怎么吃瘪，都要定时定点跑来金梧苑？
为什么顾明辉他们三个会来金梧苑过暑假？
宁长空安静地听着, 没有开口打断她, 但表情从容不迫，身体放松, 摆明了就是有一肚子的理由可以讲, 可以否认。
是的，是的。不管是由人变成凤凰，还是凤凰失忆成人, 哪一种解释都太离奇。宁长空大可以再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讲述他和林锦松如何相识，林锦松如何把他的朋友们托付给他 —— 反正林锦松“死无对证”。
宁长空的外貌、个性、实力乃至种族都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了。无论线索如何堆砌, 都无法纯凭理智论证，他就是死而复生的林锦松。
但苏韵尧也并非是因为理智，才确信这一点的。
她深吸口气，稳住颤抖的声线，深埋心底的疑问冲出喉咙：
“您当时找到我，从始至终，就是为了他们三个，对吧？”
凤凰平静如深潭的眼眸总算起了波澜，他的表情软化了下来。宁长空犹豫地抿了下嘴，开口道：“我很抱歉。”
“妖族的确需要安插在书院的暗桩，但我招揽你、培养你，的确是存了私心。”
按照纯粹的理智，苏韵尧应当只推理到凤凰和林锦松可能存在着深刻的关联，而不应该从心地认准他们实为一人。
同样地，宁长空应该矢口否认，而不是出于利用苏韵尧的愧疚，临场放弃提前准备的腹稿，坦然承认她的猜测。
宁长空温声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想要放弃龙渊书院入学资格也可以，想要从此远离他们三个也可以，我可以帮你。嗯，也不着急现在就决定。”
毕竟是他执意要把苏韵尧塞进主角团，当缺席已久的远程输出，用从他这里学的一身本事为他们保驾护航，同时替他监视三小只。
—— 他的计划从始至终都只为主角团考虑，苏韵尧如今知道自己被蒙骗利用，自然会心生去意。
苏韵尧的情绪被他打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重点”，自己却闲聊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啊？”措手不及的凤凰连忙抽了几张餐巾纸递了过去，哭笑不得道。
宁长空绞尽脑汁也想不清楚这小狐狸在想什么，胡乱哄道：“我强行要你帮我做事，是我做的不对……要不你走之前我送你几本书？请你吃好吃的？”
苏韵尧拼命摇头，扯着凤凰的衣袖，哽咽得说不出话。
老苏是坚定的改革派，在苏家的饭桌上，没少夸赞宁长空的改革方针。
但并不是所有妖都理解凤凰的良苦用心，他们质疑凤凰偏心人类，甚至要按照人类的样子去打磨妖族。
苏坤祥谈及这些质疑声时，总是叹气，苏夫人就要对他白眼睛：政见总归不能达成一致的，不然要聚英会这个吵架的地方干嘛？
老苏就会诺诺地扒两口饭，随即在老婆的注视下再叹一口气，说：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回馈他更多。
凤凰在入世的经验上，还是个孩子。总不能让他还没见过妖族多久，就觉得妖族是不值得他爱的。
甘愿以自己的血肉救人的神兽，理应值得更多的爱，更多的溢美之词，更多的支持。
……不能让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就要背这么重这么重的担子，连关心往日的友人都成了奢求。
苏韵尧抽噎着，小声道：“我为您哭。”
宁长空更摸不着头脑了：“你就哭这个？”
他哭笑不得：“替我哭什么？我从阎王爷手里捡了条命，现在有家可回，天天不做事也有人养着，没什么不高兴的。”
要不是有这劳什子拯救世界的任务，他是真觉得当凤凰挺开心的，混不下去了还能回百鸟族吃空饷。实在不济还能找白闲，白闲应该愿意养一只混吃等死的漂亮小鸟。
苏韵尧渐渐停下哭泣，只是还小口地倒着气。宁长空给她倒了杯热茶，还贴心地送了包小饼干。
小狐狸的耳朵蔫蔫地趴在头上，她捧着茶杯，低声道：“您该告诉他们的。”
宁长空也抿了口茶，悠悠道：“没必要，说了也回不到从前。林锦松已经死了，凤凰还要继续活下去，就是这么简单。”
主要是他打定主意做完任务就脱离这个世界，大概活不了太久，让故人知道也是徒增伤心。
苏韵尧急得拿尾巴抽椅子腿：“他们——他们很想您！”
“那是我自己的事。”宁长空莫名其妙地回答道。她急什么急啊？
他看着小狐狸悲伤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努力换了个说法：“你会告诉他们，你提前做了不少背景调查，刻意和他们成为朋友的吗？”
敲椅子腿的火红尾巴僵在原地。“……我不想讲。”苏韵尧干巴巴地答道，“那样，性质就变了。”
宁长空耸肩：“就是这么个道理。我讲了之后，他们一开始会很开心，然后呢？”
在热茶腾起的水汽中，凤凰平静得如同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们要继续修行、学习，我要继续工作，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很快就不会有共同话题。”
“或者说也没有立场再多见面。他们都是人类修行界的未来顶梁柱，我也不会为了他们放弃争取下一届聚英阁首席。不管人妖合作再怎么蜜月期，总归应该要稍微避嫌一下的。”
苏韵尧怔愣地看着凤凰抿了口热茶，涌进耳朵的字句好像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杂音。
“不如就此别过，相忘于江湖。这样，不管是作为凤凰，还是林锦松，都能给彼此留下一个好印象。”
茶杯底磕到了碟子上，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不是这个原因。”苏韵尧猛地起身，双手撑住书桌。
“我闻过您每日要喝的药。从五月到现在，换了好几帖药，一副比一副药性更重。甚至最近睡前要喝的那一帖里，下了安神的重药。”
“这一个半月里，您也因为生病停了好几次讲课。就最近的一次，您因为筹备妖族和天工科技的合作，累得有些发热，咳得下不来床，只好停了一日课，放我们自己出去做任务。”
“……上个月刚做的衣裳，衣袖和腰封这个月就又要改紧。”苏韵尧难过地抽了抽鼻子，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却不由得加快，甚至带着隐隐的期盼。
“——您身子一直不见好，是因为这个才执意要瞒着他们的，对吧？”
好整以暇的凤凰总算抬眼看她，赤色的凤眸冷冷地注视着她，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神色。
苏韵尧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正从上往下俯视凤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还是不及格。”宁长空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对于探究原因的人而言，你说得太多了。”
“我什么时候教你在验证自己猜想的时候，要把逻辑链和证据全部讲出来？你这么说了一大串，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你都只能看到你想要的结果。”
这种招数只能拿来逼一逼已经方寸大乱的人，逼得对方乱中出错、自相矛盾，而他宁长空显然还没到这一步。
苏韵尧诺诺地应着，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捧着茶杯抿了口茶。
热流顺着食道涌入胃部。书房里又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你想不想离开？”凤凰理了理袖子，耐心问道。
想不想要放弃做什么劳什子名为间谍、实为保姆的暗桩？
小狐狸摇头。
她……并不讨厌和燕晓灵等人一起修行、一起冒险的生活。
“好。”就像是每次师生交流之后那样，宁长空在抽屉里翻翻找找，最后拆了包山楂条递给她，暗示着对话到此结束。
这动作太熟悉、太亲切，简直让苏韵尧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好像刚刚那一番惊人的身份揭露全都没发生过，好像老师并不是……和那三个人类小屁孩一样的小屁孩。
她自然地接过山楂条，小声抱怨道：“我喊不了你老师了……老师。你比那几个小屁孩年纪还小啊？老天啊……”
宁长空好笑道：“我都在你面前变成过凤凰真身了，怎么，还觉得我是人类？”
思绪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小狐狸挠了挠脸，明悟道：“对哦。所以您那个时候是伪装成人类在现世历练？之后就因为灵气复苏，回归真实身份、统率妖族？”
凤凰重新打开电脑，目光已经不在她身上了，随口道：“你是想听神兽秘幸，还是想听百鸟族秘幸？”
哪一个都不是她应该窥探的。苏韵尧吐了吐舌，起身准备离开，大脑却沿着被打断的质询，继续推演了下去。
求证猜想不能光靠外部迹象佐证，因为一种现象可以有很多种能自圆其说的解释，他人把逻辑链补全得再完美，也顶不上行动者一时热血上头的“我乐意”。
动机。她想着。凤凰质疑隐瞒的动机。
苏韵尧的血慢慢地凉了下来。
她站在书房门口，回身去看。看在台灯的灯光下，比起刚见到那日，身形明显更加单薄的凤凰。
“老师……”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只觉得语言如此无力，“别做傻事。”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过于残忍了。
“你自己脑补了多少啊？”宁长空笑着摇了摇头，径自敲着键盘，“还不走？白闲要回来了。”
在苏韵尧沉思着将门彻底关上前的那一刻，凤凰状似无意地抬头，好像接下来要说的无非是“帮我拿一包曲奇饼干”之类的小事。
他轻声道：“替我照顾好他们几个。”
书房的门关上了。
第77章 77 狂人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灵气复苏元年, 8月27日，金梧苑·后院。
“领导来期末考核了，都给我好好表现！”宁长空玩笑地拍了拍手。
池昭铭走在他身后一点的地方, 笑着接话道：“领导不到你头上, 宁副司长。”
池昭铭身后跟着来金梧苑凑热闹的越静亭、左朗凝二人，身前站着一字排开的四小只。
今天就是他们四个在金梧苑待的最后一天, 过了今天, 他们就要返回龙渊书院, 为开学做准备。
“那么就请池局来检验一下你们的学习成果。”宁长空往后挪了几步，给正活动手腕的池昭铭留出空间, 准备让他一对四练一场。
顾明辉却大着胆子开口：“宁前辈, 我们可以和你打一场吗？”
宁长空刹住脚步，无奈道：“为什么？”
他这两个月身体一直不太好, 对练基本都扔给白闲来打，白闲也乐意活动筋骨, 帮忙收拾这帮小萝卜头。
顾明辉振振有词：“和师傅未来有的是机会打，和鸣岐君打架的机会可能就这么一次了——哎疼！”
池昭铭一巴掌糊在他脑门上, 还顺手揉了两把小顾同学的脑袋：“怎么, 两个月不揍你，欠收拾了？”
宁长空笑着上前, 手中招出那柄名为“留仙”的黑色长枪, 在手里略掂了两下，周身灵力流转。
他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要求的。”
话音未落，长枪已经挟着劲气向四人组袭来。
当初他还是林锦松的时候, 在实战课上选了弓箭，是因为身体不好、体力不足，拼近战就算能赢也消耗太大, 得不偿失。
而在元宵节那晚接受凤凰传承之后，他实力大涨，论战力俨然在整个东方修行界都排的上号，平日要处理的敌人大多是邪气上头的小喽啰，近战一枪一个反而节约成本。
他体力不足的毛病到现在也没好。宁长空皱着眉横枪挡下顾明辉的一记重击，被震得虎口发麻。
不过收拾小屁孩而已，这点短期爆发他还是扛得住的。宁长空并没有使用凤凰火，而是随手用枪势挡住了温庆生的偷袭。
“相当不错。”一旁旁观的越静亭赞道，“有书院毕业生的水平了。”
宁长空听得直撇嘴：也就是毕业生水平了。
他现在靠凤凰灵力撑门面的超模战力不提，就算是去年刚入学的林锦松也有龙渊书院毕业生的水平。对于要承担起人类未来和世界存亡的主角团而言，这种水平可不够看。
池昭铭却有些走神。
毫无疑问，这里站的一圈人都称得上是天才，连百年难得一见的甲级上等灵根都能以复数计。
但林锦松，不，宁长空在将将十八岁的年纪在战力和学识上，同时站到人妖两族的巅峰，这份天赋耀眼得足以照亮一个时代。
……耀眼得让人疑心，当年林锦松曾惊艳众人的壮举，是不是只是凤凰下凡历练时的举手之劳。
毕竟，宁长空到现在都没解释他是怎么从林锦松成了凤凰的，甚至死心塌地地给妖族干活，说不定一开始便是凤凰化作人形走入人间游历。
林锦松无父无母，一举一动却全然不像是缺爱的孩子，或许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一开始便是假的。
“——好，到此为止。”宁长空挑落苏韵尧手里的双刀，宣告这场对练的结束。
左朗凝鼓掌，由衷道：“这几个孩子进步都很大，多谢鸣岐君。”
顾明辉瘫在地上喘气：“谢谢鸣岐君，您真的好会教——”
温庆生从地上捡起自己被挑飞的剑，疑惑道：“不是说好一起道谢的吗？”
“对哦，我给忘了。”顾明辉呆呆地眨了眨眼，被燕晓灵敲了下脑袋。
宁长空咳嗽两声，他在这几个人面前总是忍不住微笑：“先别急着谢，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们。”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镶着红线的金色晶石：“这几块灵石存储了一些我的灵力，可以短暂地抵御邪气。”
他刻意没说里面篆刻的符文，假装自己并没有关心过头。
池昭铭揶揄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偏过头。
说要他自己送，他还真做好送出手了。
宁长空不理他，兀自嘱咐着：“但是这里面封存的灵力并不算多，只能作应急之用。真的要遇到邪气了，还是要用我之前送的那个护身符。”
“好，那么，结课快乐。”凤凰双手合十，笑得眉眼弯弯，“祝你们未来修行顺利。”
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何时何地了，只要不是这帮小屁孩又出事，要他去捞就成。
三个人类小朋友认认真真行完礼、道过谢，燕晓灵犹豫地开口：“那个，宁前辈……”
“我们可不可以，看一眼您的真身……？”
宁长空瞥了一旁装死的小狐狸一眼，苏韵尧尴尬地以拳掩唇。
咳，她只是提了一嘴凤凰真身看起来挺可爱的，而已。
灵气复苏元年，8月27日，金梧苑。
“原来鸟妖一般不喜欢穿窄袖的吗？”顾明辉一边擦汗，一边扭头问苏韵尧。
凤凰婉拒了展示真身的要求，但退而求其次，答应能给他们看一看翅膀，不过得先换身衣服。
耐心等待的小狐狸托着腮：“对啊，一般都是广袖或者无袖，不然会觉得翅膀被束缚住了。”
“虽然化成了人形，但大家都会保留一些兽型姿态的习惯。比如虽然没有必要，我还是喜欢把尾巴露出来，不然总感觉保持不了平衡。”
燕晓灵伸手抓住了正在摇动的火红色尾巴尖，坏心眼地逆着毛捋了两把。苏韵尧不满地“嘿”了一声，正要把尾巴抽出来，换好衣服的凤凰在此时走了出来。
“我……不太有时间护理羽毛。”宁长空广袖下的右手已经化作了翅膀。他不太适应地抖了抖羽毛，尽力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为了筹备百鸟朝凤的典仪，他私下花了不少时间练习如何化形成成年体凤凰的姿态，但试来试去，对身体负担还是太大，连维持一瞬都勉强。
现在只幻化出一只翅膀倒是还好。宁长空慢慢调整着呼吸，在心里抱怨着：“我当初是为了什么答应要办百鸟朝凤来着？”
楚清歌接话道：“呃，为了坐实凤凰的身份？”
“现在好像已经达到了一半。”宁长空垂下头，仍由几个激动的人类小朋友轮流轻抚他的翅膀。
展露凤凰真身，一半是要断了几个故人的念想，一半是要在整个妖族面前坐实凤凰的身份，稳固住自己的影响力。
还是时间不够啊。宁长空心下叹息。等他给蓬莱带来足够的利益，那时候，哪怕全妖族心里都清楚他只是个继承凤凰力量的人类，也不得不在明面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还是时间。
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羽毛，燕晓灵由衷感叹道：“好漂亮。”宁长空幻化出来的翅膀主体呈现漂亮的金红色，末端夹杂着五彩的羽毛。
温庆生则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脖子上的羽毛吊坠。宁长空哑然失笑：“那个并不是我的羽毛。在灵气复苏之前，我都是在幻境之中修行，从未来过现世。”
话说完，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旁观的几人。只见越静亭极力掩饰着怅然若失的神色，而池昭铭则若有所思。
为了分析黎博和菲尼克斯的动机，宁长空和池昭铭分享过元宵节那晚的所见，但并没有详细讲过他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 毕竟如果不是楚清歌用了快穿者的技术，强行把灵魂重新塞回濒死的身体，林锦松应该会真的死在桐山幻境。
暴露快穿者的身份可是要扣工资的，他可不会做这种事。
和小狐狸的对峙给了他新的灵感，比起林锦松由人而变凤凰，还是说是历练的凤凰伪装成人更可信吧？也可以解释他当初解救燕晓灵、顾明辉，乃至期中考时展现出的过高实力。
两眼微微眯起的池局显然接收到了他的暗示。池昭铭有些出神地看着凤凰金红色的羽毛，回忆起宁长空曾经轻描淡写带过的话。
“……能怎么成的，当然是结结实实死了一次啊。”在池昭铭的办公室中，凤凰如是说道。
无论真相到底如何，作为人类的林锦松，确实已经死去了。池昭铭扫了眼面色微变的越静亭。
铁了心要和故人切断联系，相见不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池局？”宁长空的话打断了池昭铭的思绪，他回神去看。凤凰已经收起了短暂放出来观赏的翅膀，拢着袖子望向池昭铭。
池昭铭才想起他和宁长空约好的事，他定了定神，开口喊住顾明辉：“明辉，我和鸣岐君有事和你说。”
灵气复苏元年，8月27日，金梧苑·书房。
“你这段时间表现不错。”宁长空倒了茶，把茶杯分别推到顾明辉和池昭铭面前：“池局和我商量了一下，准备告诉你一部分真相。”
来了。顾明辉绷直脊背，僵硬的手指捏紧茶杯，好像对滚烫的温度浑然不知。
从期末考那天起，他夙兴夜寐地努力修炼，为的就是这一天。
—— 请告诉我，我该拔剑向谁复仇？
他目光灼灼，池昭铭似乎被这目光烫到了，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视线。
凤凰已经如他们俩之前商量好的那样，面色如常地讲述起了元宵节那晚的他的“所见所闻”。
“你们期末考那天，在万兵之地所见的那两位贼人——黎博和菲尼克斯——在元宵节那晚，闯入家父一手开辟的桐山幻境。”
只是将林锦松被菲尼克斯的掳走后的所见，以契合凤凰之子视角的方式重新组织一遍，还做了大量的简化。
“桐山幻境避世已久，重新建立现世与幻境的通道需要不小的力气。绑架你，大概就是为了借你身上的应龙气息，‘敲’开桐山幻境的大门。”
顾明辉突兀地打断道：“除了他们两个，你有见到别的人吗？比如说，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修行者？”
“……不曾见过。”凤凰有些不忍心地垂下眼，向顾明辉表示遗憾。
“我明白了。”顾明辉平静道，“我只能知道这些吗？”
他的目光此时投向了池昭铭。池昭铭对他微微颔首：“告诉你是怕你胡思乱想、道心不稳，处理这些事是我们大人要做的。”
凤凰则表现得比他这个师傅更关心顾明辉，他担忧道：“别冲动，也别做傻事。有什么事多和长辈沟通。”
顾明辉完全不见刚刚踏入书房时的激动和紧张，他以一种异质的冷静拉开椅子，站起身：“好的，我都明白。”
“黎博，和菲尼克斯。”他顿了顿，平淡道，“我记住了。”
直到顾明辉离开书房，池昭铭还没回过神。
宁长空饶有兴致地目送顾明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中，才开口：“他身上的应龙气息突然暴涨，刚刚那副冷静过头的样子，应该就是应龙碎片作祟。”
“是……啊。”池昭铭慢了半拍才应道，他深吸口气。
宁长空咂了下嘴，随口揶揄他：“叶公好龙，好没出息。”
狠狠利用了一把应龙碎片，把顾明辉出卖给黎博，到头来真的窥见应龙姿态之时，自己却先畏缩了。
如果真的只是叶公好龙就好了。池昭铭叹了口气。
宁长空抬眸看他，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问道：
“你不后悔吗？池昭铭？”
凤凰敲了敲桌子，郑重道：“主动和黎博合作，出卖顾明辉，引发灵气复苏，引发一个时代的动乱，直接或间接害死很多人——你不后悔吗？”
书房外响着用法术模拟出的蝉鸣声，如果池昭铭仔细去听，还能听到走廊另一端燕晓灵等人的说笑声。
年轻的书院学生期待着在灵气复苏的时代大展拳脚，向往着走到修行之途的终点。
“绝不。”池昭铭斩钉截铁道，“我很抱歉，但我不后悔。”
池昭铭起身，他对着唯一知道他出格谋划的盟友，第一次讲述自己心中所想。
“我知道，在灵气衰退的这千年间，人类做到了很多。不需要修炼，不需要与生俱来的翅膀或鳞片，我们也能够上探九霄、下探汪洋。”
“但是我们明明能做到更多。”池昭铭眸光似火。
“人类已经拥有了足够的知识，可以科学地认知灵气的本质。灵气全面复苏之后，我们会获得新的能源，会开发以灵气为基础的新的科技。”
“或许有一天，我们能让所有人都拥有被灵气增强过的身体素质，治愈以前的绝症，人类寿命被大幅延长。”
“这会是人类的一次集体进化。”他如此总结道。
“但并非没有代价。”凤凰打断他，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他。
不是所有区域都像华夏一样，有着悠久的修行传统，能够平稳地度过灵气复苏初始，心怀不轨的修行者下手犯罪的阶段，更不要说还有邪气的影响。
即便是在华夏，即便池昭铭预先做了准备，也有人因为疯长的植物压塌房屋，因为突然开了灵智的宠物没有分寸，因为普通人在这个充斥灵气的世界如纸一般脆弱而丧命。
今年的清明节宁长空是在妖族过的，但他并非不知道那一天华夏集体默哀3分钟的情形。
灵气复苏，这修行者祈求千年的奇迹……并非没有代价。
池昭铭平静道：“我明白，我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但我不能在这样一个时刻把异处局交到别人手上，我必须要确保华夏的修行者势力能够走上正轨。等异处局不需要我了，或许我会主动自首、坦诚此事。”
作为异处局局长私自和邪教组织合作，等待他的一定会是无穷的审讯和牢狱生活。
但无论成为人类历史上的功臣还是罪人，无论要承担怎样的骂名。
“承担责任有个什么用，人死又不能复生。”宁长空凉凉地刺了他一句：“你是有几条命能拿来赔？”
池昭铭重新坐了回去，泰然自若道：“我知道会有人牺牲，我也知道我无法代替别人牺牲，但我仍认为这个选择是必要的。”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对于‘害死’你这件事，我很抱歉，很遗憾，但不后悔，锦松。”池昭铭直直地看向宁长空。
就在顾明辉离开书房的那一刻，池昭铭突然明白了他心中异样感的来源，明白了他为什么在顾明辉的目光下畏缩。
凤凰对顾明辉复述的是林锦松的死亡，幕后黑手正是他池昭铭本人。
宁长空不耐烦地又敲了敲桌子：“谁在和你说这个？我在说别的人——那些在灵气复苏导致的秩序动荡之中丧命的人。”
“我是说，你相信灵气复苏后的世界，一个人和人之间有着悬殊武力差距的世界，会更美好吗？你不觉得这像是把互相伤害的匕首塞给了懵懂的孩童吗？”
池昭铭失笑：“你这样想，和黎博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把人类当做需要看护的对象吗？”
黎博正是深刻体会到了修行者和普通人的武力差距，才认为要有强有力的修行者来建立秩序，来看护和饲养弱小的普通人。
池昭铭：“凡人已经度过了悠久的历史，有了完善的政治制度和组织，远远不能算是懵懂的孩童。生命会找到出路，我只是相信这一点。”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凤凰沉思着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道：“关于元宵节那晚的事，我劝你早点和你徒弟说清楚。哪怕迟早要反目成仇，主动自首总归比他自己查出来效果要好。”
宁长空含糊道：“……我这边不要紧。即便没有这件事，我也会离开的。”
虽然林锦松的死遁确实是死得有点彻底，但就算不出事，他也会主动找个机会死遁离开的。
当然，他现在这么说，还是想向池昭铭暗示：林锦松本就是凤凰游历人间的化名，不过是借了菲尼克斯将人掳走的机会假死脱身，回归凤凰的身份。
这个台阶宁长空一日不递给池昭铭，林锦松就一日要横在池昭铭和顾明辉这对师徒之间，当两人关系里解不开的死结。为了他心心念念的“死后胜利”，宁长空还是更乐于见到作为内定的下一任异处局局长的顾明辉和他师傅好好合作的。
反正他是迟早要死的人了，这个顺水人情送了也无妨。
而池昭铭……池昭铭可悲地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不管做了怎样的心理准备，真的和自己亲手害死的人面对面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心虚了起来。
幸好死去的只是一个假身份，幸好凤凰只是回归了应有的位置。
“没出息。”宁长空嘀咕了一句，却没有收敛音量，摆明了要让池昭铭听个一清二楚。
池昭铭苦笑。他便是如此矛盾：他要是当真不相信人类、不爱人类，便不会狂妄到要以这种方式开启一个新时代。
但他要是当真全心全意地爱着世人，便会犹豫，要不要牺牲一部分注定在混乱中丧生的人，换取人类发展的可能；便不会不为林锦松的死感到愧疚。
作圣人太狂妄，作狂人太心软。宁长空在心中对他下了评语，嘴上问道：“话说回来，你们公办修行学校的教材编得怎么样了？我能看一眼吗？”
池昭铭显然没料到话题就这样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愣了一下：“啊？”
宁长空恨铁不成钢：“一个你，一个黎博，都疯得不像样。我真想看看你们面向修行者的思想政治教材都是怎么编的，真是……”
第78章 78 凤凰的一天 带病上班是世界上最……
灵气复苏元年, 9月12日。
00:16
半夜咳嗽，把自己咳醒了。喊楚清歌测了一下/体温，这也没发烧啊？
实在太累了, 又睡过去了。
03:27
突发心绞痛, 疼得躺不住。
被白闲及时往舌下塞了药，慢慢缓过来一点。
但睡不着了, 休息不足, 头痛得要命。
按着楚清歌让她把长命锁上的安神术法改了个强效镇痛版, 意识有点抽离，勉强身上舒服了一点, 睡着了。
06:42
被生物钟唤醒, 喊白闲去买早餐。
白闲把正在通话的手机往宁长空脑袋下一塞，让他有什么不舒服就在电话里说。
把通话界面最小化, 窝在暖呼呼的被子里刷论坛，打字回帖。
现在这帮修行者怎么都问这么些白痴问题？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07:01
被薅起来吃饭, 白闲拆了包新口味的营养粉，好喝的。
白闲今天买早餐的时候买了麻薯, 嘴馋, 讨了一小口。
麻薯好吃，就是有点油。
07:29
准备去蓬莱上班。
出门的时候, 顺手揍了俩邪气入体但准备进传送阵的人。
嘴硬个什么啊？你当我这检测邪气的阵法白设的？
蓬莱可是我好不容易守下来的没有邪气的净土, 怎么能放你进去？
07:41
等异处局来收人的时候，听路过的鸽子聊天，然后被面红耳赤的白闲捂耳朵。
晚啦, 我已经听到了。
嚯，鸟类的泄殖腔还有这种玩法，好玩。
08:17
回御灵司, 还没到开会的时间，窝在办公室处理公务。
派到现世读普通大学的妖族留学生反馈挺好的，不枉我在聚英会上为了公派留学生的补贴吵这么半天架。
心情大好，继续写《妖族全面现代化第一个五年计划》。
写年份的时候有点惆怅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唉。
08:30
在御灵司开会，被这帮妖怪的情报素养气笑了。苏妲己混进商纣王的后宫是不是就是这帮妖怪伪装人类的能力巅峰？
10:36
开完会不舒服，偷偷跑厕所把早饭吐了。
为没消化掉的麻薯默哀三秒钟，这个麻薯真的挺好吃的。
回办公室的路上头晕得差点摔一跤，被路过的苏司长一把扶住。
晕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抓到了狐狸尾巴，总算被我薅到了，手感很好，好评。
惊魂未定的老狐狸塞了一盒新点心，并被按着当着他的面吃了一块。刚刚吐完吃甜的有点腻得不舒服，没品出来什么味道，可惜了。
等一下，我看起来状态真的有那么差吗？
11:28
午饭还是冲了营养粉。翎煌府送了甜汤，但是实在没什么胃口，点心也不想吃。
头痛，吃完药试图躺下来眯会儿，一躺下来就感觉世界在绕着自己转，喉咙泛酸水。
为了避免把刚刚咽下去的午饭吐出来，还是爬起来继续工作了。
11:56
越静亭那小子基本把打开龙渊幻境的阵法在藏宝阁画好了，供给能量的方法他和池昭铭目前都没有太多思路，只好暂且搁置。
换换脑子，开始看天工科技科技部门在研发阵法求解系统上的最新进展，和楚清歌讨论着给了些修改建议。
感觉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烦。
12:24
去聚英阁给教育部门开的办公室晃一圈，把华夏那边新编的思想政治教材给他们作参考。说实话，两边比较下来还是人类方写的东西更完善一点。
只能说要维护的政治制度不一样。蓬莱大族统治的格局一天不结束，教材就一天不方便正面宣传平等的思想。
和部下在这方面简单聊了几句，头痛，感觉还是不得不放弃在“启慧”第一批试点学校搞思想教育了。
御灵司毕竟负责内部安全，也负责这块材料的审核。老狐狸已经找我喝过几次茶了。
老苏之前是这么说的：“搞教育是好的，但要搞自上而下的改革，不能直接这么宣传。要等时机成熟一点，思想才会有萌芽的可能，不然只是在动摇原本稳固的社会秩序。”
时间，还是时间不够。
13:09
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带人回现世了。
原本准备再去看一眼玄武的，但是快忙昏头了，下次吧。
灵气复苏元年，9月12日13:36，“神戈”项目·远程灵气武器试验场。
“总算有一件顺利点的事了。”宁长空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一批生产出来的武器和护盾效果都很不错。做长线规划的时候觉得力不从心，现在终于是见到一些成果了。
池昭铭抱臂：“远着呢，还有批量化生产的问题，离真的能配给异处局和御灵司的一线人员使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得和天工科技掰扯自动化灵力注入系统的使用权，想想就头痛。”
后面那件事好说，他早就帮天工科技把相关提案和计划做好了。
宁长空心情不错，偏头问池昭铭：“我之前提过的，在现世推广城镇级阵法，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
在宁长空的规划里，妖族要推行全面现代化，人类要推行灵气科技及基础设施普及化。其中，在现世的大型城市铺设城镇级阵法是相当重要的一环。
基础的聚灵功能阵法一旦铺设下来，后续可以较为轻松的改成其他阵法，比如抵御灵力武器的防御性阵法，甚至更为复杂的、山河社稷图中的“止戈之所”阵法。这样一来，即便战争打响，普通市民的生命安全也有了基本的保障。
穿着灵篆院标志性道袍的老道红光满面地走了过来，丘浩云的声音插了进来：“基础的城镇级功能阵法还在设计过程中。这方面，还是要多多借鉴蓬莱的经验。”
灵篆院现任院主，丘浩云丘老院主，同时也是林锦松没来得及正式拜师的师傅。
在灵篆院学习的那段时光实在是轻松惬意，让宁长空对丘浩云的印象相当不错。
他笑着颔首：“蓬莱的城镇级阵法都是神话时代的遗留产物，历史太过悠久。百工神巧司正在整理资料，大概下个月才能梳理清楚。”
前些日子，苏韵尧等人从绿湖公园带回来的情报给了宁长空灵感。城镇级阵法在现代并不多见，但蓬莱还是有一些尚在运作的大型阵法，可以作为参考。
如果要做一个比喻的话，这些神话时代遗留的阵法相当于伦敦地铁。十九世纪就已建成的基础设施难以维护，而且难免设备陈旧、老化。
比起在蓬莱现有的阵法上改造，宁长空反而相信一张白纸般的现世能够设计出更好的城镇级阵法。
丘浩云慨叹道：“难啊。阵法规模一大，本来就容易受到干扰。况且现在现世灵气一充盈，什么埋在地下的符文法宝都被激活了。这些都是干扰啊。”
就像是很多历史古城都不太方便修地铁，一挖一个古人的陵墓。只不过修地铁的时候主要是发掘墓葬、文物保护麻烦，布阵法的时候主要是“墓葬”本身，也就是残留的符文本身会影响阵法。
华夏悠久的修行传统反倒是在这种时候成了阻碍啊。丘老道捋了捋胡子，心思却飘远了。
城镇规模的阵法，龙渊书院的毕业设计里都不怎么出现，要在灵篆院最优秀的那帮人的出师考核里找。
丘老道带过四个徒弟，其中也就两个有资质拿布城镇级大阵当出师考核，只可惜……
唉，老了，总是怀旧。人还是得向前看啊……欸，老道今天要找凤凰说什么来着？差点给忘了。
丘浩云一把拽住凤凰的手，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热切地说：“您在‘神戈’项目中展现出的学识实在是惊人，不知道鸣岐君未来是否有意深入研究这一领域？”
“如果有空闲，不妨来灵篆院坐坐，与老道我再交流交流……”
越静亭猎头的功夫是不是和你学的？宁长空啼笑皆非。
“丘院主说笑了。我只不过是活的日子久了，积累下了不少经验。”宁长空也不方便直接甩开他的手，只能在嘴上拿工作当借口：“公务缠身，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做研究。”
老道当年挺照顾林锦松的，他或许可以考虑给老道留点东西。宁长空默默记下。
送走丘老道，宁长空转头和池昭铭继续嘀咕了起来：“我前两天发消息和你说的那个——”
池昭铭淡定抱臂：“已经派人去搜了。就目前来看，你给出的这个解释是最有可能的。”
宁长空长出口气：“好，等我把挤压的工作处理完，就和你们一起去调查。”
前段时间，“黎”被抓到好几次非法交易。交易内容主要是古代灵武和绘阵用的珍惜材料，交易地点没有显著规律。
既然不能凭借交易地点的分布规律揣测“黎”的据点，也不能坐以待毙，那就得依靠别的线索，推测出几个地点。
“你有信源？”池昭铭瞥了他一眼。
交易的是绘阵的珍惜材料，那么绘阵的地点会在哪里？
材料的交易量巨大，到底会拿来画什么样的阵法？
“只是一个猜测。”宁长空压下心里不好的预感，嘴上含糊道，“算是有吧。”
首先，他得再去找一次玄武。
第79章 79 平凡之人 为了平庸又糟糕的一切……
几个月前, “天演”修行学校。
“杜兄。”张瑄微笑着抱拳行礼。
杜易和没放下手里的检证袋，也对她勾起嘴角，点了点头：“子安。”
子安是张瑄的字。
带着手套的张瑄也加入了搜证的队伍, 她轻声道：“越静亭那小子呢？”
杜易和回忆起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已经被灵篆院接回去了, 听说是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虎女心情愉快地摇了摇尾巴。十余年的光阴不会在妖族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好像还是那个刚刚进入龙渊书院的、意气风发的交换生。
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杜易和假装浑不在意地看了眼标志着她御灵司副司长身份的制服。
如果问起他们这一代人里, 最出色的是谁, 有人会回答丘院主亲传弟子，越静亭天赋最高；有人会说当代玉虚剑阁阁主, 左朗凝战力最强；有人会说那当然是在科技领域干出一番实绩的燕宜安。
旧友五人, 只剩下他和张瑄没能忝列其中。
虎女当然浑不在意，她的时间和人类并不同频, 她还有太漫长的时间能拿来成长。
而杜易和呢？他是稀里糊涂踏入天才世界的凡人，是后人书写天工科技小燕总, 或是史上最年轻的灵篆院院主越静亭的传记时，在“书院生活”那一章里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路人。
“我来之前看了相关的卷宗, 真是夸张。”张瑄低声和他说, 那义愤填膺的语调和当年立志要做大侠的书院新生并无差异。
“是啊。”杜易和把那本《修行常识》放进袋子里，抬头看了眼墙上“一剑断山海, 一念定乾坤”的标语, 感叹道：“都是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容易被带入歪路。”
刚刚修了点内力就目中无人起来，当真觉得人的价值要按修为战力加权计算, 觉得这世间应当以强者为尊，杀弱小之人与杀鸡无异，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走别人的生命。
书院时期的同学, 而今的御灵司张副司偏头看向杜易和，闲谈般提起旧事：“我记得你也是作为普通人长大，意外录取龙渊书院开始修行的。”
“你当年刚刚接触修行界时，是怎么想的，杜兄？”
灵气复苏元年，9月14日，金梧苑·书房。
白闲照旧歪在椅子上玩手机，见宁长空合上电脑，还随口来了句：“今年中秋节在国庆假期欸。”
“你关心这个干嘛？国庆七天妖族又不放假。”宁长空扶着书桌起身，伸了个懒腰。
白闲把手机往广袖里一塞：“刚好在看玉虚剑阁宗门大比是什么时候，顺便翻了下日历。”
“什么时候？”宁长空扭头看他。
“好像就下周周末。”白闲跟上凤凰，“你待会儿要出门？”
“嗯，回一趟蓬莱，去见玄武。”宁长空眸色沉沉。
灵气复苏元年，9月14日，现世。
杜易和凝视着前方的废弃仓库厂房，深吸口气。
身后，他的队友们严阵以待。
他们所负责搜查的这片区域里，最有可能有阵法节点的地方，只剩下这一处。
杜易和握紧手中佩剑，没来由地走起了神。
要面对的敌人是黎博啊，他想。
杜易和在刚刚入学龙渊书院的时候，黎博这个名字还是和池昭铭一样，是风光无限的年轻一代天才。
误入修行界的普通人杜易和，曾经向往成为的天才。
杜易和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紧张。
“开始行动！”
灵气复苏元年，9月14日，蓬莱·蓬莱山下。
“玄武的事你知道多少？”宁长空拾级而下，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白闲紧跟在他身后：“他背负蓬莱山应该是我沉睡之后的事，我并未亲眼见证。他当年和主人有所争执，我倒是有所耳闻。”
宁长空：“争执的内容呢？”
白闲摇头：“不知。”
宁长空沉思半晌。一时间，空荡的山体内只剩下脚步声回响。
他才开口问道：
“那你对他曾效劳过的主人，可有所耳闻？”
灵气复苏元年，9月14日，现世·废弃仓库厂房。
好消息是，这里的确是“黎”的根据地。
坏消息是……杜易和咬牙，长剑贯穿死士的胸膛。
坏消息是，作为先遣的调查部队的他们原本应该在发现“黎”的迹象后原地待命，等待异处局把主要战力派过来再动手，他们却不小心触发机关，陷入了和黎博麾下死士的缠斗。
“坚持住！后援马上就到了！”杜易和替队友挡下一记偷袭，大声呼喊道。
虽然这里的信号已经被黎博切断掉了，通讯器无法和外界联系，但异处局为通讯器特别准备的呼救功能还在，应该马上就会有支援队伍到了。
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应该把敌人拖入消耗战，还是尽快脱身离开？杜易和本能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沾了血的靴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摩擦，将掉落的铭刻着“黎”的腰牌踢到一边。
腰牌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昏暗的仓库厂房明明早就被废弃，却放着成堆的被麻布盖着的不明物体。杜易和凝神，感受着空气中灵力的流向。
麻布之下，是成堆的灵石。
如果宁长空在这里，大概就会暗骂一声：
当年那条偏僻矿脉里的灵石制备阵法，在千石钱行关闭之后也要坚持运行，原来为的就是要把灵石源源不断地运到这儿来！
杜易和虽然不知道这回事，但他也知道，一个阵修收集灵石的目的会是什么。
他猛地扭头，望向仓库中心的方向。
两方人马交手碰撞出的灵力辉光闪烁着，照亮了地板上篆刻的阵法纹路，和站在阵法中心的人影。
黎博像是对身旁的激烈打斗全然不知，径自小心地把裹着白布的长条状物品放在阵法的中心。
杜易和顶着死士的攻击，把灵力注入佩剑，徒劳地用劈砍、用剑气试图破坏脚下的阵法符文。
他高声喊道：“黎博要开启阵法了，阻止他！”
地上那块腰牌上的“黎”字闪烁着灵力的光芒。在这样的危机时刻，杜易和的心中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
为什么，这个组织的名字叫做“黎”呢……？
灵气复苏元年，9月14日，蓬莱·蓬莱山。
关于“黎”的目的，现有的线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一柄不知何来的古老长戟，和甲骨文一个“虫”字，非法交易的各色古老武器，黎博口中的“尊主”……
以及，一个摆在明面上、差点被他忽略了的线索。
玄武显然早就察觉到了访客的到来，早就化成人形等候。他笑眯眯地和他们两人打招呼：“小凤凰，还有白闲。”
他甚至真的像位和蔼的长辈一样，上下打量了一遍宁长空，疼惜道：“又瘦了。平时有好好吃饭吗？”
宁长空无意和他寒暄，只是冷淡地蹲下身，示意要像以前那样，检查玄武脑海中的封口咒。
玄武仍由他把灵力探入自己识海，看着仔细查探的凤凰。从神话时代存活至今的神兽沉默片刻，缓缓道：“以前的事，当真这么重要吗？”
还是解不开，风清梧下的这都是什么咒啊？宁长空皱着眉放下手，最后试探道：“元宵节那晚，来找您的人——”
玄武直接打断他，苦笑道：“我想说也说不了，孩子。”
“我还没说完。”凤凰面色如常：
“我想问的是：那晚来找您的人，带来邪气的人，是不是和蚩尤有关系？”
蚩尤，中华三祖之一，传说中的主兵之神。名字里的“蚩”字，甲骨文上止下虫。
华夏传说中有名的戟不多，最古老的，莫过于由兵主蚩尤打造的五兵之一：雍狐之戟。
《管子·地数》说：“雍狐之山，发而出水，金从之，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雍狐之戟、芮戈。”
当然，光凭这两条线索，理由还不够充足。宁长空看着玄武脸上动摇的表情，心中大石落定，却放松不下来。
《文选》注：“龟与蛇交，曰玄武。”
轩辕通“天鼋”，为黄帝部落的初始图腾。“天鼋”所指代的动物众说纷纭，其中一种解释，就是神化了的大龟。
天鼋氏南下征服蚩尤后，又接受了蚩尤的蛇图腾。
——黄帝蚩尤族合族徽，即是玄武。[1]
逻辑链的最后一环被玄武动摇的表现补上，宁长空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黎博收集蚩尤五兵，又大量购买阵法材料，到底是准备做什么？
就在这时，腰间异处局的通讯器突兀地响起。
灵气复苏元年，9月14日，现世·废弃仓库厂房。
“姓池的就喜欢拿人才当耗材，真是受不了。”黎博轻描淡写地挥袖挡下杜易和的攻击，专注操控着脚下的阵法。
他似乎在发自内心地疑问道：“那些凡人的生死，比提升修行境界、探索大道奥秘更加重要吗？”
在他看来，普通人可以被庇护、被豢养，但目的不过是希望在他们之中能够孕育出更多的修行者罢了。
除非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家，怎么会为了保护耕地的黄牛而搭上农民的命？同样地，怎么会有修行者，为了保护普通人而搭上自己的命？
尽管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对抗着沉重的负担，杜易和还是忍不住，用那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从他那被血染红的嘴角中，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
“狗……屁！”
在黎博的面前，杜易和的身躯在力竭之后微微颤抖。他用剑尖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沉重的身躯倒下。
生活突然被生硬地割裂成了两半。从书院光怪陆离的冒险中抽身，推开家的房门的时候，总是陌生得恍如隔世。
但只要再一次被母亲按着坐到餐桌前，吃一顿熟悉的家常菜，再一次冷汗直流地被父亲询问职业规划，搜肠刮肚地编织理由，那么这平凡的一切就会再一次鲜活起来。
灵气复苏之后，两个世界的界限空前地模糊了起来。杜易和终于可以坦诚自己在异处局任职，他从亲戚家小孩口中的“警察叔叔”，摇身一变变成了
呃，“修行者警察叔叔”。
杜易和无疑是欣喜的，欣喜于自己总算能够和家人说出真相：
“对，我之前带到家里的朋友，那个留长头发还穿格子衫的。人家其实不是工程师……也不是艺术家！妈你不要以貌取人！”
“人家是研究阵法的，我给你看他们灵篆院的官网……对，就是这个小伙子，小越。这是我当年在龙渊书院读书时候的舍友，他可厉害了我和你们说……”
但与此同时，杜易和不可遏制地感到了紧张。不，不是因为他快三十了还被老妈要求在亲戚朋友面前表演舞剑，害得只会拿剑打架的他连夜问左朗凝要了舞剑的教程。
而是因为，原本被分割开的生活被拙劣地重新缝合在一起，原本隐藏在阴影里的怪物对着阳光下的凡人亮出爪牙。
“这几张符咒是小越拜托我转交您二老的礼物——要不了几个钱的！就是小越的一点心意！”
“这是辟邪用的符咒，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面。这是扔出去会爆炸的符咒，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要是看到有什么奇怪的人跟着自己，就抓一把扔过去！”
“我在爸的手机上下了一个app，叫做‘天网’。你们平时出门前就点一下这个‘附近’按钮看一眼，要是附近一公里内有这种红色的战斗任务，就不要出门了……”
杜易和的双眼被战斗中飞溅的鲜血模糊，视线变得朦胧不清。灵力流过抽痛的经脉，试图再一次注入剑身。
池局说过，他杜易和天赋不错，可惜异处局给不了太好的条件。
杜易和对此倒是无所谓。加入异处局执行部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在修行一途上不会有太多进展了——异处局无力提供灵石等修行资源，更何况他的青春将全部投入在一线奋战，挤不出时间用于修行。
而等他从一线岗位上退下来，那时候他的年纪已经大了，再加上伤病的困扰，修行境界大概也就此停滞了。
但是这些通通没关系。杜易和的血顺着剑身滴到地上的阵法上，他因失血而迟钝的大脑计算着已经拖延的时间，计算着倒在地上的战友的生还几率。
杜易和举起剑。
张瑄问他，在刚刚接触到修行界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
他说，啥都没想。
灵气构成的世界光怪陆离、五彩斑斓，似乎能容纳无尽的冒险，的确很吸引人，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构成杜易和的，不是飞天遁地的奇异故事，而是在学校昏昏欲睡的每一节课，在家和父母吃的每一顿也没那么好吃的饭，台灯下做不完的每一张试卷，藏在被窝里看的每一本小说。
平凡的、平淡的、日复一日的生活。麻烦的、不尽完美的、时常有争执的生活。
由许多平凡之人构成的生活。
—— 需要他举剑守护的生活。
是这些东西组成了杜易和，杜易和只需要为了这些东西而战。
去他的天才，去他的大道，他才不在乎。
为了平庸又糟糕的一切，杜易和举起剑。
“跨过我！”
他大声喊道。
灵气复苏元年，9月14日，现世·废弃仓库厂房。
站在阵眼中央的黎博，用一种杜易和厌恶的悲悯眼神注视着他。
“可惜了。”黎博叹息一声，举起双手。
地板上阵法纹路亮起，照亮了死士和异处局队员的流淌在地面上的鲜血。覆盖东西的麻布飘落到地上，其下原本盖住的成堆灵石已经因为能量极速耗尽而汽化。
“感谢你们的鲜血，”黎博淡然道：“我还在担心能量不足呢。”
城市之内多个隐蔽的据点处，成堆的灵石同样汽化。一股股强大的能量如同被唤醒的巨龙，沿着精心布置的阵法纹路汹涌澎湃地流动，朝着阵眼处汇聚而来。
庞大的能量足以撼动整个城市。能量流造成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如同雷霆在城市上空不断炸响，震耳欲聋。
马路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街道上的行人惊慌失措，四处逃散。室内的灯光猛烈地闪烁了起来，一些建筑的外墙开始出现裂缝。
而杜易和却没有注意到这些。
这处容纳阵眼的废弃仓库早就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垮塌，杜易和仰面躺倒在废墟之中，尖锐的耳鸣声让他无法顾及远方的哭喊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天空中隐隐绰绰的暗色巨构吸引。
为什么这个组织的名字叫做“黎”呢？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异处局内部的解释都是“‘黎’字取自黎博的姓氏”。
或许在黎博看来，这只是个美丽的巧合。
或许他会大笑着说：“我只是恰巧和那位大人，姓氏相同罢了。”
此时的黎博站立在废墟之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喜悦。
他说：“敬请见证，尊主的降临。”
蚩尤与同母弟八人，连其自己在内共是九人，均姓黎氏。号称，“九黎”。
暗红色的巨影在天空中缓缓显形，如同一幅血染的画卷，倒映在杜易和的眼眸中。灵力的风暴在四周肆虐，仿佛连天空也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压迫，逐渐暗淡下来。
半位面和幻境一样，可以用气机相近的法宝进行牵引。
以蚩尤五兵之一的雍狐之戟进行位面的锚定，布下城镇级阵法提供牵引的能量。
无形的气劲掠过城市上空，巨大的嗡鸣声中，仿佛整个城市都在颤抖，回应着这股神秘的力量。狂风随之席卷而来，如同一只巨手搅动着空气。
在暗淡的天幕下，在风暴的中央，一道门被打开了。
被放逐已久的半位面·九黎，重新降临现世。
第80章 80 九黎 优柔寡断的，一直是自己。……
灵气复苏元年, 9月14日，现世·废弃仓库厂房。
他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能力了。
当杜易和拼尽全力把自己从废墟里拖拽出来的时候，他悲哀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剧烈颤抖的手无法紧握那把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佩剑。灵力在体内流转, 却因剧痛而频频中断, 无法在经脉中顺畅运行。
死士的剑芒无情地逼近，而他, 却无力抵挡这致命一击。
要到此结束了吗？杜易和凝视着剑尖反射的霜白辉光在眼前不断放大, 在劲气即将触及身体的那一刻, 他身前骤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一杆熟悉的黑色长枪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发出金石相击的巨响。
被劲气掀起的浅金衣角隐约可见金线绣成的凤纹, 温暖的凤凰灵力涌入杜易和破损的身体, 如同春日暖阳，短暂治愈了他的伤痛。
“辛苦了, 接下来交给我们吧。”宁长空微微侧头看向杜易和，温声道。
看到杜易和还活着, 他委实松了口气：受到阵法影响，这座城市的灵力场乱得不成样子, 帝江羽毛的传送功能失败了好几次。
话是这么说, 宁长空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天，望向那将天色染成暗红的半位面通道。
还是晚了一步, 他遗憾地想着。九黎已经正式降临了。
身边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这种规模的阵法一旦开启, 就没有办法再轻易地通过破坏阵法纹路而终止。执行部的人已经放弃破坏阵法，转而制服剩下的死士，将黎博团团围住, 严阵以待。
在九黎快要降临的最关键阶段，隶属于黎的不少死士都毅然选择自爆，拖延异处局队员的脚步, 这也是为什么杜易和地队伍迟迟没获得支援。
现在九黎成功与现世建立连接，异处局的压力骤然一松，异处局的后援也到了——包括池昭铭。
剑尖滴血的池昭铭正沉着脸低头对通讯器下指示，指挥执行部人员引导平民疏散，偶尔瞥向黎博的眼神恨不得将人碎尸八段。
话说回来，黎博今天怎么还没开始把他就是林锦松的事情拿出来唠？宁长空看向阵法中心。
杜易和带领的队伍做出了激烈的反抗，后援部队进场之后更是摧枯拉朽。
现在还能站立于废墟之上，被手持的简单灵力枪械和闪着辉光的制式刀剑指住的，只剩下黎博一人。
应该是还没准备完全就强行开启阵法，对面的黎博也被反噬得不清，正喘着粗气，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擦着下巴上的血。
作为灵篆院院主的开门弟子，黎博早在叛出师门之前就以“后手无穷”著称。就算是宁长空，在天演修行学校临时相遇那次也是搭进了半条命，才成功从黎博预备的爆炸阵法里保下远程灵气武器的研究资料。
执行部的一线人员只能先将黎博团团围住，并不敢对他轻举妄动，生怕不小心给他递了破绽，让人找到机会脱身。
站在异处局的包围之中悠哉悠哉地擦血，或许还真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气概。
如果黎博没有定定地注视着一个方向的话。
宁长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 是匆匆赶到的越静亭，和丘老院主。
也是，黎博这种后手一堆、滑不溜手的家伙，就是要熟悉他的“专业人士”来对付啊。
首先，他们得商量个基本对策出来。池昭铭总算对着通讯器说完了话，转头看向宁长空：“天上那个是？”
“蚩尤开辟的半位面，九黎。”宁长空低声道。
这是从白闲那里问出来的情报。
池昭铭没有质疑这个结论：“除了疏散平民、制服黎博和他的势力，我们还能做什么？”
宁长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了下怔怔看着天空的白闲。
在现世灵气最为充裕的上古时代，只有两种势力会主动开辟半位面：
像妖族这样实力不足，在现世找不到好地盘的。
以及，被放逐的势力。
“彻底切断半位面和现世的联系，相当于放逐半位面，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白闲这才回过神，解释道：“但是把通道收束起来还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到的。”
就像是放置在金梧苑的传送母阵收束了蓬莱和现世往来的通道，或者瑶池公开现世的那一天，左朗凝拿昆吾剑短暂关闭了瑶池幻境的通道。
手持九星罗盘的丘浩云面色凝重：“收束通道的事让老夫来吧。凭此法宝，应当可以改写这阵法，用打开半位面通道的灵力，再把这门关上。”
九星罗盘，灵篆院历代院主执掌的法宝，可以大幅提升使用者操纵阵法的能力。
池昭铭颔首：“我正有此意。”
宁长空对这安排没有意见，只是手指点了点天空：“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个。”
天空已经被半位面的虚影染成暗红色，在云层之间隐约可见城镇的建筑，犹如西方经典中的地上天国。
池昭铭甩了甩剑上的血，阴沉着脸：“你觉得里面会有什么？”
换句话说，黎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半位面·九黎拉回现世，是为了什么？
池昭铭或许对此毫无头绪，宁长空却隐隐有些眉目。
目前已经可以确定，应龙早已死去，只留下龙渊幻境中的灵魂碎片。而十年前异处局那次行动里误入的那个半位面，满天空飘着疑似神明残骸的不明物体。
……在修行界，有一种说法便是，在某场导致灵气衰退的劫难中，诸神集体陨落，这就是“诸神陨落说”，或曰“诸神黄昏说”。
玄武自白说，当年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最后被风清梧放了一条生路，只把他镇于蓬莱山下做阵眼。
玄武当年犯下的错事，到底是什么？
楚清歌悠悠道：“比如说，放走了一个本来应该死去的神。”
—— 铸造兵器之神，兵主蚩尤。
宁长空叹了口气，在心灵连线里说：“别接话了姐。你人呢？啥时候到啊？”
楚清歌：“马上。这边灵力场太乱了，我压根找不到传送的锚点……”
宁长空理了理袖口，转头对池昭铭说：“看一看就知道有什么了。”
周围的空气突然热了起来。
池昭铭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抓他的袖子：“不要孤身犯险，我们先——”
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尽管被小心地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仍旧扑面而来。凤凰火从宁长空的脚底卷起，瞬间改变了他的姿态。
成年姿态的凤凰不怎么适应地挥了两下翅膀，笨拙地调整至起飞的准备姿态，所幸现场除了白闲也没人注意得到他这一刻的不协调。
宁长空调整着呼吸，忍耐着心脏紧缩的疼痛。这个形态对他的身体负担果然还是太大了。
“我跟你一起。”白闲脚尖点地，凑到他身边，轻声道。
宁长空横眉立目地拿翅膀扇了他两下：不行！我来之前和你说的东西你这就忘了？
他还是不太会讲鸟语，只含混地吐出了几个音节，随即一扇翅膀，振翅高飞。
一声清越的凤鸣划破天际。
无论是惊魂未定的行人，还是哭喊的孩子，或是焦头烂额的救援人员，都从马路上，从窗台上，从废墟上，伴随着那声凤鸣抬头，看见略过天空的凤凰。
牠华丽的皮毛如同燃烧的火焰，红得耀眼，金得灿烂。羽翅的末端点缀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宛如流动的彩虹。
牠的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仿佛能将整个天空都纳入它的羽翼之下。在牠经过的地方，身后留下阵阵炽热的风。
宁长空低头，看向这座城市。
巨大的能量流动对建筑造成了不小的破坏，更别提天空之上，如同末日降临的阴影，让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恐慌。
他的呼吸间已经有了血气。但没关系，他只需要再坚持一小会儿。
只需要一小会儿，他就可以给这个充斥着绝望和恐慌的城市带来了一些希望的色彩，可以短暂地压制空气中的混乱的灵力流动。
可以全面激发凤凰气息，遮盖属于林锦松的人类气息。
让九黎，给他放行。
凤凰的身影消失在九黎和现世的通道中，宁长空的脚踩在半位面的大地之上。
……又留下他独自一人了。白闲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扭过头，刚想再多嘴几句，告诉这帮人类：神明开辟的一方天地，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譬如几个月前瑶池幻境现世，连常年佩戴昆吾剑的左朗凝都进不去，最后还是得凤凰亲自出马。
近处爆开的灵力波动让白闲猛地回神。
白发的鸟妖突然意识到，因为凤凰现身而转移注意力的一瞬间，或许黎博会尝试挣脱包围，启用后手——
“没事，已经结束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是谁来着？白闲努力回想着。
对了，是那个常来金梧苑拜访的，总是穿得傻里傻气的年轻人——好像是叫越静亭是吧。
越静亭说这话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带的是蛋糕不是饼干”。
像是从黎博动脉喷射出的血没有染红他的衣襟。
像是原本站在阵眼中心的黎博现在并没有委顿在地，身上所有的法宝都被非常细致地混着血肉碾碎。
几秒前。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凤凰吸引走了，好机会。黎博漫不经心地指尖轻搓。
应急传送术法……现在应该可以直接传送到九黎了，不需要再绕道了。
术法的辉光在两秒之内就会覆盖他的全身，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把他带到尊主的面前。
说不定还能再在那里见到小师弟呢。黎博有些走神，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丘浩云的方向。
他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呢？
同样是毅然决然和师长走上了不同的路，为什么小师妹燕宜安可以被包容，可以和故人冰释前嫌，他黎博就不能呢？
明明他也只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啊。
内心深处他是明白的：燕宜安和灵篆院的理论之争，至多发展成讲演会场里的唇枪舌剑。
而他追随尊主，走到了这一步，便只有和故人刀剑相向、不死不休的结果。
可惜了。黎博阖上眼，静候传送法术的光辉将他包围。
刺目的辉光覆盖了他的全身，但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术法。
骤然亮起的五行封锁阵法紧紧禁锢住他的四肢，阻断了传送的术法，也断绝了他再次传送走的可能。
黎博集中精神，快速思考着对策，检查着身上其他能破局的法宝。
这是凤凰的手段吗？不，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使用早就准备好的短程随机传送符咒，手指就痉挛着瘫软下来。剧痛从四肢传来，周身法宝崩解的灵力波动几乎撕裂了他的内脏。
保命和搏命的法宝以一个熟悉的顺序被细致地碾碎：从他腰带上挂着的自爆符，到戒指上的假死药，再到鞋上的震慑符……
当然熟悉了，毕竟是他亲自传授的——后手要如何准备，传送的机关要如何设计，保命的法术要设置在哪里最容易触发。
一股股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要张开嘴，却发现血沫已经涌上喉咙，几乎令他窒息。
即便如此，他还是固执地想要再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他一手带大的，优柔寡断的孩子。
那个果断地抓准机会，将他一击必杀的孩子。
大概因为曾被遗弃，越静亭被黎博捡回来之后，总是带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年幼的越静亭是个性格柔软又不擅长社交的孩子。他总是回避冲突，有人在附近大声说话就会感到紧张，外出历练更是对鬼怪下不去手。
黎博对这个不敢打架的师弟倾注了大量心血。就是在那个时候，黎博把自己摸索出的保命技巧都一一传授给越静亭。
当时还是个暴躁中年人的丘浩云对此做法嗤之以鼻：“哪有这么惯孩子的？交给我吧。”
丘院主转头就给时任玉虚剑阁阁主打了电话：“喂，老左啊，我给你闺女送个好玩的，你回头来灵篆院领一下。”
就这样，越静亭被打包送往玉虚剑阁，成为了左朗凝的移动练剑靶。
被左朗凝拿着小木剑追着打的效果拔群。为了报复，越静亭连夜写信回灵篆院，速通了怎么绘制让人做噩梦的符咒，并且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扔符咒打架的方法。
黎博来昆仑接越静亭时，哭笑不得地从越静亭的道袍口袋里掏出了一摞夜悸符和惊魂符。
诅咒人做噩梦的。
“以量取胜。”越静亭板着脸，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当时还是个少年的黎博哑然失笑，手上习惯性检查给自家师弟塞的各种保命法宝：“在玉虚剑阁待得开心吗？”
凝丫头的剑法是假把式，顶多是敲到人身上有点痛；静亭画符也就是照葫芦画瓢，能起作用全靠墨水里自带的灵气。
两个没觉醒灵根的小孩子过家家，老丘和老左都不担心他们俩闹出事情，黎博却觉得还是谨慎为好。
共鸣灵璧在，缩地符也在……好，所有东西都带得好好的。黎博满意地揉乱了越静亭的头发。
越静亭是从现世捡回来的小孩子，到了灵篆院才从板寸开始蓄发。现在总算度过了妹妹头的尴尬期，可以把头发扎成小辫子。
“不要揉，乱了要重新梳。”越静亭假装严肃地板着一张冰块脸，嘴上说得老成，黎博手下的脑袋却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黎博笑得更开心了，他捏了捏越静亭的脸：“干嘛板着张脸？”
“左朗凝成天这个表情，”越静亭认真道，“我觉得比较酷。”
黎博低笑：“那她为什么成天板着张脸？”
越静亭想了想：“可能是看左阁主成天这个表情，觉得比较酷吧。”
师兄弟两人慢慢走下昆仑的雪山。
在走入回灵篆院的传送阵前，越静亭问道：“是不是下个月我就要觉醒灵根了？”
黎博松开了他的手，操作着传送阵：“是啊，到年纪了。”
越静亭沉默地抓紧了黎博的衣角。
“我会觉醒很厉害的灵根的。”他小声道。
黎博手上动作一顿，只是说：“进传送阵吧。”
天旋地转的传送之后，黎博像是刚刚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昆仑实在是太冷了，还是河洛舒服。”
他拍了拍自家师弟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二十年后，倒在血泊里的黎博睁着慢慢灰暗下去的眼睛，回忆着在那个瞬间，自己想要说出口，但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是不是想要说，“即便没有天赋，也没关系”。
太掉价了，一点都不像他。黎博咧开嘴，意识开始涣散。
是啊。优柔寡断的，一直是自己啊。
因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所以不必顾念旧情。
变成……很果断、很有出息的年轻人了啊，静亭。
黎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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