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愚蠢至极。”


    沈清姝轻轻吐出一句话将大娘气得浑身直抖,语气不善,“把她给我请出去。”


    “我看谁敢。”沈清姝斜视着几名大汉。她今日穿着月白绣云纹罗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飞仙髻。


    流苏顺着发簪轻坠而下,少女眉目如画,白色长裙端庄而矜贵,只消站在那宛若天上的神仙妃子,叫人不敢轻易亵渎。


    桃花眼横斜间又添几分傲气,大汉们迟疑着站在原地。


    他们可不似大娘行事鲁莽,背后有管事撑腰。若是得罪了富家小姐,少不得被扒了一层皮。


    因此他们为难地面面相觑,居然无一人上前。


    大娘两手叉腰,气急败坏叱骂,“你们这群吃里爬外的东西!白瞎了养着你们……”


    她泼妇骂街似的碎碎念,一张嘴没停过,越说越难听,压根没把打手们当人,大汉们一个个脸色沉下来。


    大娘没察觉,随手推了一个大汉,“你去把当家的请来。”


    大汉挣扎了下。


    “快去啊,工钱还想不想要了?”大娘怒喝,大汉才不情不愿走了。


    管事可不比大娘无脑,相反处事精明圆滑,关系活络。沈清姝能把大娘气到这种地步算有几分本事,可若是闹到管事那里……


    围观的女人们心里替小姑娘担忧。


    沈清姝不慌不忙找了个圈椅坐下,小姑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刚跟上去就对上沈清姝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姑娘心尖颤抖,总觉得她好似洞察了一切,连带着脸上的可怜兮兮的丧气神情一僵,很快又转为一个乖巧感激的笑。


    她生得俏丽,看起来娇憨极了。


    沈清姝将一切尽收眼底,淡笑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锦夏,多谢小姐帮助。”小姑娘伏了伏身子,恭恭敬敬的模样。


    “你叫锦夏?”沈清姝叩击桌子的手指几不可见停顿了一下,又恍若无事。


    木质的桌面发出“咚咚咚”清脆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犹如叩击在锦夏心间,好似无形的拷问。


    她无声安慰自己,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看出来。只要自己伪装得好……


    小姑娘袖袍里的手微微发着抖,面上一副受到欺凌的羸弱模样,“是的。”


    锦夏。


    沈清姝想起前世的一桩往事,心底的猜测彻底落实。她没想到随着她的重生,这件事情居然提前了。


    大娘聒噪的声音拉回了她发散的思绪。


    她看沈清姝不顺眼,被一个小丫头镇住了场面,打手们没一个听她话的,实在是丢尽了脸面。


    眼下小丫头堂而皇之坐在铺子里,与那个贱丫头对话,半分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大娘气得差点呕出血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姝一瞬不瞬看着她,须臾露出一抹笑来。


    似是不屑,又似是怜悯。


    没人比她更清楚,管事不会来了,又或者说已经来了。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透过人群,落在一帘之隔的后堂。


    她来铺子里的事情,昨日分明通知了管事。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还不现身,要么就是管事不利,要么就是打定主意想要让无知妇人磋磨她一番。


    好一个下马威。


    可惜他没料到她此次前来不为敲打。


    少女漫不经心支着额头,嗓音散漫,“本宫是谁?”


    两缕碎发落在她柔美的侧脸,修饰出她弧度优美的下颔。


    她说到此处一顿,声音里多了笑意,“自然是你的主子。”


    周围的人神色霍然变化,哗啦啦跪了一片。


    沈清姝纤细白皙的手虚虚一扶,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口站起来,默默擦着头上的汗。


    幸好长乐公主没有怪她们看热闹,袖手旁观。


    也是,这通身矜贵的人儿除了皇室怕是再也养不出来。


    最接受不能的怕是商铺大娘,她瞪大眸子,见鬼似的后退,“你,你你你怎么可能是长乐公主?”


    她惊讶的模样实在滑稽,惹得沈清姝轻笑出声,“你觉着是有人伪装本宫?”


    沈清姝故作疑惑地反问。


    她身后的锦夏听到她的身份,不可思议望着她从容镇定的背影,贝齿咬住娇嫩的唇瓣,杏眸里浮现出些许的挣扎。


    “民……民妇不敢。”大娘脸色发白跪倒在地,硬挤出一抹笑容,“公主殿下,民妇也不知道是您驾到。”


    沈清姝仿佛忘记了她跪在地上,把玩着散落的发丝,玩味地接话,“不敢?”


    大娘抖得筛糠似的,她片刻之前的姿态多嚣张跋扈,现在就有多狼狈害怕。


    围观的女人们只觉风水轮流转,若非绛衣阁的绣娘是自外地来的,绣法独特精巧,衣物款式新颖,大伙憋着气求一件绛衣阁的衣服。就凭大娘的态度,便无人愿意来。


    在场的哪个,平日都没少受大娘的气,此时只觉解恨。


    只能说管事到底有几分手段,吊住了顾客。现下这份心思用在糊弄她上,既如此休怪她不客气。


    沈清姝轻笑,“我瞧你欺负客人时,倒是没什么不敢的。”


    “她,她根本不是客人。绛衣阁衣物贵重,民妇也是怕她冲撞贵客。”管事大娘支支吾吾解释,明显底气不足。


    “可本宫瞧着,冲撞贵客的人好像不是这位姑娘。照你的说法,冲撞了贵客需要从绛衣阁滚出去?”


    少女风轻云淡说着,直直击中大娘的命脉。


    在场诸人冲撞了她的只有大娘一人,大娘脸上多了几分惊恐,惶然道,“公主殿下,请你念在夫君他兢兢业业打理铺子数年的份上饶过民妇吧。”


    帘子背后的中年男人闻言,一直紧抿的眉头舒展,嘴角露出一抹笑。


    也算无知妇人有点用处。


    如沈清姝所想,管事自然知道自家娘子的脾气。见两人起了冲突,沈清姝迟迟不表明身份,打定主意躲在幕后。


    两人起了争执,若是她说不过大娘,届时他再出场自然可以轻易拿捏这位脱离王府,无依无靠的公主。


    若是大娘辩不过沈清姝,便以不知者无罪的借口,再以多年功劳蒙混过关。


    不料大娘竟真的连一个黄毛丫头都镇不住。


    沈清姝从前打理王府内务,对于皇上赏赐的产业管理到底碍于皇上的脸面疏于管理。管事中饱私囊,几年来未见长乐公主计较,自然不把她放在心上。


    好在大娘倒有急智,提及了管事的功劳。倘若她再追究,未免显得不近人情。此事传出去,其他铺子的人未必不会心寒。


    毛管事胸有成竹,一个小丫头片子如何斗得过自己?


    他镇定自若地抚着胡须,却闻帘幕那头传来沈清姝蓦然凌厉的声音,“兢兢业业?”


    她的桃花眸微眯,俏生生歪着头,似乎很疑惑,“这些假账本算怎么回事?”


    沈清姝比了一个手势,常芜从隐蔽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黄纸。


    从毛管事的位置看不大全,但他还是瞬间神色大变,几乎是一眼确定,那是他藏起来的真账本!


    绛衣阁盈利极佳,长乐公主又不严管皇上赏赐的铺子,哪个管事不是从中捞油水。毛管事为人警惕,做了真假账本。


    沈清姝离府快一个月未曾管理名下的铺子。昨夜她临时命人告知毛管事明日视察绛衣阁,突如其来的探访必然令多疑的毛管事心生疑窦,猜测自己是不是叫她拿了把柄。


    心生不安的他翻出真账本,见真账本还在,松了一口气,将之藏到更加隐蔽的地方。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暗处的常芜将一切看在眼底。


    昨夜沈清姝交给常芜两件事。一件是长远的大事,权且不急。


    另一件事需要他即刻去做,便是暗中观察毛管事。


    倘若他今日表现良好,从前的事情沈清姝可以不再追究,一笔勾销。


    但如今来看,沈清姝给了他机会,他没能把握,只能杀鸡儆猴了。


    沈清姝芊芊玉手翻看着账本,桃花眸微垂。


    实际上账本她事先看过,先从绛衣阁开刀并非没有理由。毛管事为人圆滑谨慎,关系活络。听闻妹妹入宫当了妃子,是以这对夫妇才敢肆意妄为。


    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有野心。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手里握久了,便不想还回来了。


    沈清姝眸色渐深,将账本丢到大娘身上。


    她倚在靠背上,似笑非笑。


    黄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砸得大娘头晕眼花。


    “怎……怎么可能?”大娘怔怔地跌坐在地,“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搞错了。”


    迟迟不来的毛管事在账本出现后,立刻跌跌撞撞走出来。他已经有了一定年纪,脸上的褶子全部皱起来,颤巍巍指着大娘,“你这毒妇,竟背着我干这等肮脏事。”


    他复又跪在沈清姝面前,声泪涕下,“公主殿下,是草民办事不利。公主殿下要罚便罚我一人,放过拙荆吧。”


    夫妻二人合力管理铺子,推到大娘身上未尝不可。毛管事之所以留着大娘,怕的就是东窗事发,有个替罪羔羊。


    这些事情他全部瞒着大娘,书写账本的字迹也是模仿大娘,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算查下来,顶多罚他办事不利。


    做假账,昧银两,可是轻则吃牢饭,重则死罪。


    到底是老狐狸,留了一招。


    “你,你!”大娘跟了丈夫这么多年,多少知道他的手段。只是没想到竟算计到了自己身上。她一手指着毛管事,胸口剧烈起伏着,险些气晕过去。


    毛管事毫不动摇,甚至还劝道,“大娘,你将银子交出来吧。不要执迷不悟了,殿下或许还能网开一面。”


    围观的人大多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叹气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大娘作威作福,到头来却被枕边人算计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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