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早上的训练，是进攻。
祁长临持剑进攻秦宏，秦宏连剑都没有拿，就双手负背，只见他身形闪动，祁长临的剑连个衣角都没有碰到。
唐韶宁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左边，下盘，啊呀，乖宝，抓他下盘呀。”
唐韶宁不指挥还好，她一开口，祁长临的算计就乱了，原本还有计划，一下子就慌了手脚。秦宏眉头一皱，跳出祁长临的攻击，旋即脚撩起一把剑来，踢向唐韶宁，“一起来。”
唐韶宁接过剑，跃跃欲试，见着一个机会，立刻持剑冲了上来。
两个人在山林里经常合作，默契在一次次的生死间就锻炼了出来。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法，只见得她们联合用剑，一左一右，给秦宏的压力立刻就多了几倍。
秦宏原先只是双手负背，此时也不由得动用了双手，方便自己更好地闪躲。突然感觉到左边剑风使来，秦宏正欲前倾的身体猛然往后拉，旋即抬脚把这剑踢开，翻身落在了武器架跟前。
而另一把剑竟从武器架侧面刺来，秦宏再度闪躲，却见祁长临一手持剑，一手以武器架助力，猛地身体往前一冲，而另一面，唐韶宁也冲了过来。
秦宏被逼到了武器架旁，闪躲的位置不够，明显这就是她们的计划，故意把自己逼到这边来。秦宏黑脸看不出表情，实际上心中暗自点头，明显颇为满意。
他一边踢掉其中一把剑，另一把，只能用手指弹开。
逼得他动了手，今早上的目的也达到了。秦宏趁机跳出包围圈，说道：“接下来你俩对招。”
前一刻还是联手的好友，这一瞬间又成了敌手。祁长临还犹豫了一下，那边唐韶宁就已经攻了过来。祁长临师姐两个字还没说出来，手比脑子更快地提起剑来抵挡住了，两人就此打了起来。
秦宏便站在她们身旁看着。
两个孩子是打得难分难舍，谁也没有注意到旁边来人了。秦宏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他感受到来人站在了自己身边，率先低声开口，“临儿学得很快，很有天赋。”
祁清纬苍白的面容带着微微笑意，他看着祁长临持剑的模样，几乎舍不得眨眼睛，“可惜时间还是太短了。”
秦宏看了祁清纬一眼，说道：“你多撑一些时日，自然就能看到他更多的成长。”
祁清纬轻笑出声，胸腔空荡荡的，宛若有回声一般，随着他的笑，撞得他整个人身形都在轻轻摇晃，“来不及了。”
他已经油尽灯枯，来不及了。
面对这一双儿女，他真的已经尽力了，可是，身体如此，他又拿什么去抵抗天道？
秦宏想要劝慰两句，可是他也无话可说，事实如此，他也并非是会安慰人的人，只好干巴巴地说道：“别太担心。”
祁清纬低低应了一声，说道：“我女儿已经和我那外甥定下了亲事，以我二舅兄的脾性，断然不会委屈了熙儿，只是临儿……日后待她长大，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秦宏问道：“你还没告诉她真相吗？”
“本想待她再大一些再说，只是已经来不及了。”祁清纬心中叹息，语气沉重，“我会选择恰当的时机告诉他，现在就罢了吧。”
秦宏想了想，说道：“我会尽我所能教她。”
祁清纬思绪涌动，却什么都没说，他后退一步，朝着秦宏，行了一个大礼。
秦宏没有拒绝这一拜。
祁清纬很快就倒下了，就在一个平白无奇的下午，他不过是想要站起来，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直直倒了下去。
“伯爷！”
这一倒，惊动了整个伯爵府。
祁清纬倒下时候还吐了一大口血，就喷在了书房的书桌上，斑驳的血迹渗透在宣纸上，如同盛放的红梅，带着寒气。
“快！快请太医！”
得到消息的祁洛熙急急赶来，“我爹怎么样了？！”
白羽略懂一些医术，在抱着祁清纬躺下的时候便把过一次脉了，只是那若有若无的脉象让他不敢吭声，只能说道：“小姐，您来了。”
祁洛熙一见到祁清纬惨白的脸色，泪水就流了下来，她双膝一跪，小手紧紧握住他的干瘦的大手，“爹，爹您别吓我，您快醒醒。”
“爹！”
祁长临慌乱的声音在房外大声地响起，旋即就见一道小小的人影直接冲了进来。她猛然冲到祁清纬跟前，见着祁洛熙哭得厉害，一时闪过了不好的预感，只觉得在发晕，干巴巴地问道：“姐……姐……爹他怎么了？”
白羽连忙把祁长临扶住，说道：“世子爷不要着急，伯爷是晕倒了，暂时没事。”
祁长临这才换了一口气，走上两步，又心慌，急急跺脚，“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就在房间里骚乱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一道声音来，却是祁陈氏得到了消息，身后跟着舒敏惠，带着一大群嬷嬷丫头过来了，“儿啊！儿你怎么了？！”
却见祁陈氏急急进来，差点在门槛上拌了一下，惊得后面的舒敏惠连忙就叫道：“母亲不要急。”
祁陈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她急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掉了几根下来，一进来，见到祁清纬生死未明的模样，眼神闪烁了几下，哀嚎出声，连连跺脚，“儿啊，你这是怎么了？！你们是怎么照顾伯爷的？！”
小厮丫头们连忙跪下告罪，祁陈氏叫道：“还不快拿了我的名刺去请太医？！”
白羽适时说道：“已经去请太医了。”
祁陈氏说道：“去请那个刘太医，快！”
白羽手指微动，垂下眼眸，恭敬地道：“是。”
见白羽出去了，祁陈氏这才走近祁清纬，像是没有了力气那般，坐在床沿上，眼中含泪，握住祁清纬的手，语气颤抖，“我的儿……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
舒敏惠在一旁搂着祁洛熙稚嫩的肩膀小声说道：“你放心吧，你爹爹没事的。”
祁洛熙站在一旁，没有挣脱舒敏惠，她见着祁陈氏握着自己父亲的手，垂下了眼眸。
文太医基本是被拖过来的，一路在马背上颠得骨头都要散了，最后被拽着跑进了房间里，身体一个趔趄，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不敢发脾气。
祁长临扶了文太医一把，着急地说道：“文太医，快看看我爹怎么样了。”
文太医无法，只好换了一口气，就着祁陈氏换下来的位置，给祁清纬把脉。其实，他一看到祁清纬的脸色，就知道不好了，这一把脉，气若悬丝，若有若无，让文太医心中暗自叹息。
今天也不知他是否能够全身而退了。
为了不让自己死得太惨，文太医是仔仔细细地把脉，又看看眼睛嘴巴，就在这个时候，请的另一个太医，刘太医也到了。
祁陈氏明显更信任刘太医，连忙说道：“刘太医，您也快过来看看。”
祁洛熙听得这话，连忙告罪说道：“实在是我父亲病得太过突然，想着一人计短，才让两位太医一起来，还请太医原谅祖母她爱儿心切。”
两位太医脸色都缓和了一些，祁陈氏脸色僵了僵，这才抹泪说道：“怠慢了两位太医是老身不好，只是可怜我这儿子……”
两位太医连忙说不介意，并两人再度诊脉，最后，对视一眼。
“太医，我儿子怎么样了？”
不知道的人，以为祁清纬是她亲儿子呢，那情深意切的模样，谁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刘太医毕竟与祁陈氏相熟，便主动开口说道：“伯爷身体太过虚弱，已经用不起猛药了，老夫只能开几贴温补的药来。”
刘太医写下药方来，递给了文太医，文太医看过之后，点了点头，“要老夫开，也是这般。”
祁陈氏连忙接过药单来，递给了白羽，“快去抓药。”
“是。”白羽退下。
祁陈氏又问：“所以我儿为什么会突然吐血？”
“回老夫人，伯爷实在是郁结于心多年，这一口血吐出来，倒是舒缓了他心中的逼压，只是……”
文太医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只是伯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承受不起任何的刺激，现在已经……”
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未完之话，谁都听明白了。祁洛熙当下捂了嘴，眼泪潸然落下。祁长临站在原地，怔怔地好似未曾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而祁陈氏痛哭一声，身形摇晃了几下，竟要晕了过去。
“老夫人！”
众人连忙扶住她，祁洛熙顾不得哀伤，连忙说道：“太医快看看我祖母怎么样了。”
“老夫人没大碍，只是图受打击，受了些刺激罢了，老夫开个安神的药方即可。”
“谢太医。”
而后待得药抓回煎好，祁洛熙亲自喂了祁清纬，只是这药一半都流了出来，再一次让祁洛熙泪流满面。
两位太医再一次诊脉，暗自摇头，只说道：“伯爷现在需要好好歇息。”
“是。”
众人退下，白羽跟几位丫头留守，祁洛熙姐弟送两位太医离去。直到送出了门，两人才折返。
祁长临好似还在梦中，一脸懵懂的模样，走了好几步，才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长姐，“姐，爹是不是要跟娘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祁洛熙一怔，旋即捂住嘴哭泣，无法作答。
祁长临依旧是懵懂的模样，看着祁洛熙，“我是不是要没有爹了？”
在几年前，不知道死亡是何物的祁长临，也问过祁清纬这个问题，不过问的是她为什么没有娘。谁想到，不过几年，她连爹都要没有了。
祁洛熙痛哭出声，蹲在了地上，抱住祁长临，“弟弟，我们要没有爹了！”
祁长临的眼泪，姗姗来迟，却来得汹涌，不可抑制。她自小娇气，只是跟了秦宏学武之后才学会了坚强，便少有流泪。此时，就像是这两年的眼泪全都累积到了现在，一发不可收拾。
“为什么……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小没有了母亲，如今连父亲也没有了。
祁洛熙哭得更厉害了，姐弟俩的哭泣，让得周遭的下人都抹了眼泪，心中惶恐，不知未来前途如何。
这伯府……恐怕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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