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下午3时,摩尔街道,木匠屋。
“你过来了吗。”
木匠背对着门,仍在磨着木头。屋内光线很暗,木匠整个人都掩在阴影里。
“午安。”
邢远进入屋内,走到了木匠身边。
肉眼可见,屋内全是各种管状的木具,大小长短不一,有些完好,有些破损不堪。
“真是一个大挑战啊!”木匠转头看向他,咧着嘴笑,身上脸上都是木屑,“过来过来,一起看看。”
说着,木匠就从手边拿出了一把几乎等同于笛子的木具。
“成功了吗。”邢远接过一看,心中惊异。
“你先看看。”
邢远用手量了量,再仔细管内,琢磨了片刻,不可思议道:“好像是成功了。”
“是吧。”木匠哈哈大笑,接着又拿出了一个管制木器。
邢远接着一看,这竟是……箫?!
“我觉得你的思路太有趣了,就尝试了很多种制作方式,可能具体音准不一定对的上,但形制是不是对上了呢?”木匠转身又掏出了一堆“失败作”。
邢远赶紧接到手上,一根根看过去,六孔、五孔、四孔,木匠居然在几天时间尝试了这么多种制作方式,横笛竖萧,几乎开发出了他认知中的大多数木制管乐的雏形或者完成态,连尺八都有。
“实在厉害。”简直是奇迹。画家先生、谬丽女士他们也是,异界朋友真的太超乎想象了。
“我喝了你送的‘茶’,天天灵感大发,根本停不下来,那是什么激发灵感的灵药吗?”
邢远顿时惊喜,满面笑容道:“你喜欢喝茶!”
“是啊,那么好喝,人怎么能不喝呢!”木匠哈哈大笑。
一句话而已,邢远心中的木匠已经上升到了超好同志的程度,相见恨晚,一下子就变得话痨了,一聊就停不下来。
“是吗,你昨天晚上在萨林区遇见这么离奇的事情?”
“是啊,现在秩序局都没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确定发生了什么,现在回头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定当时街道上除了我和那个发酒疯的人之外,还有其他什么人。”邢远心中发怵,宛若见鬼,早知道当时就念咒什么的了。
“确实可能有其他人,我们【盲者】、【无知者】毕竟很多东西看不见,说不定现场还有诡异。”
“我要不要打电话过去问问呢。”
“等一等吧,有事他们肯定会找你,你自己找他们,他们反而不会怎么搭理你,而且最近罗尔城的情况也挺危急的,到处都是罗尔城末日的说法,光我路过听到的,就有几十个版本了。”
木匠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也要小心啊,现在到处都很糟糕,听说已经不允许外来人进入罗尔城了,确实是要出事的节奏。”
邢远也深有同感,山雨欲来风满楼,现状似乎已经不是自己可以安静生活,闲时搞搞兴趣的时候了。
但是自己也没有什么能力,就算想帮大家,好像最多也只能发布一些文本,在信息网鼓舞士气。
“我好几个工会的客人,之前定了乐器,说好这几天过来拿,但是一直都没等到人,我昨天问了一圈才知道,他们……”木匠没有继续说,但眼神已经暴露了悲伤,“最近这些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邢远垂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昨天这双手救了一位异界朋友,今后有没有可能救更多的人呢。他尝试十指相扣,回忆之前的状态,但依然实现不了之前的手部升维。
这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渴望起术法之类的力量。
“要是我有知识就好了,拳打贵族脚踢教会,什么异形怪物统统打死。”木匠攥着拳头,眼中透露出强烈的对抗心。
邢远重重点头,非常同意。
“来罗尔城这么久,我一直处在盲目状态,虽说环境陌生是一方面,但关键还是我自己的问题,”说着,他低眸,抬手摸了摸眼脸,道:“总是依靠眼镜并不是好事,我要想办法医治自己的视力了。”
木匠诧异道:“你视力很差吗?要小心啊,近视到一定程度可是会失明的。”
“我明白,也许我可以考虑一下近视手术。”邢远语气有点认真,确实是有所决心。
从盲目,到求知,是必然的学习之路,脱离无知愚昧,才能进步。
“对,我确实要努力学习。”邢远忽然理解了房东的良苦用心,原来,房东先生是在提醒自己,求知要着眼于现实,立足于当下,闭门造车,不可取啊。
“没错!”木匠也深有感触,突然就站了起来,比邢远还激动,大声道:“我也要努力!这么多年来,我感觉自己在人生路上迷失了自我,成天浑浑噩噩,人都傻了,现在学习并不晚,我们现在努力,说不定还能冲个什么【初见者】,甚至是【远望者】!”
邢远顿时心生战友情,又是相见恨晚,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木匠的手,郑重道:“我们一起努力!”
说着,他就趁机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好啊,搞半天我居然都不知道你叫什么,”木匠哈哈大笑,随即展开长手,拥抱道:“我是格赫罗斯,请多指教!”
“我也是,请多指教!”
他们互相拍了拍对方,从喝茶的同志荣升学习的同志。
几乎没有朋友的邢远意识到,这一天,自己在异界交到了一个知心朋友!
又是半个多小时的交心时间,到回家的时候,邢远仍恋恋不舍。
“来比赛吧,看谁能更快成为【察知者】。”木匠最后送别道。
“我会努力的,我已经有方向了。”邢远转头跟木匠招了招手,有一个目的一致共同努力的同志,真是人生幸事。
·
差不多一个小时前,秩序局最大议事厅。
几千人同时参与了这场会议。在场人员包括秩序局、监察员、各大贵族、光明教会、真理学会、工会等多方人员。
但现在,他们都不是这场会议的中心。
会议论题为“作者【不祥】之谜”、萨林区事件解析等等,昨天的事件已经传遍了罗尔城高层,没人能置身事外。
这其中,以三大【真知者】为核心的真知会提出了一件震惊众人的意见,那就是让“书友会”的人参与会议。
沙拉曼本人说:“没有人比书友会更懂作者【不祥】,你们听别的什么人…对!尤其是光明教会胡扯个什么,他们能懂个什么东西。”
于是,威尔便以重要参考人的角色招来了书友会的人物,画家、谬丽、书翁等人。
现在,他们就站在台上,轮到他们发表对事态的看法。萨林区事件发生时没人联系得上他们,直到一个多小时前,他们才终于陆续有人现身信息网。
据他们所说,他们都在专心读解,根本醒不过来。知道作者【不祥】疑似现身,而且医治了一位污染者后,他们极度激动,恨不得冲到现场,只可惜错过时机。
“你们好像有很多问题。”画家环视全场,表情平静,完全不像是作为意见参考者来到这里,而是作为主持人、决议者。
气质首先就非同寻常。
台下,黄鸟长老、威尔等人表情各异,但对方毕竟是一位千年贵族,这种态度倒也不奇怪。
自昨天的事情发酵,诸如,“米修斯”、作者【不详】不是人,拥有神明背景,或者本人就是一尊神的说法传遍了秩序局。众人心照不宣,虽然不敢直说,但或多或少都在心中有想法。
他从哪里来,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偏偏住在逢魔街。神而不自知,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是另有可能,比如说他就是跟人类开玩笑。
我们到底应该怎么跟他接触。还有,昨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米修斯”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在此之前,他们得到了一个可能性相对较高的事件还原。
事情的开端是星空教会大规模召唤邪神,然后“米修斯”前往制止,于是危机解除,世界平安,接着就是出现在图书馆门前的“米修斯”。紧接着,污染者爆发,“米修斯”进车医治污染者,半夜星空教会执行者再度袭击,“米修斯”出手消灭。
这个事件还原里面,“米修斯”可以说救了罗尔城乃至全世界,功绩可怖,对这么一个存在,实在想象不到他对罗尔城有什么恶意。
比起中立,更近于友善。
因此,刚刚发言的伽罗就代表星空观测局发表观点:“我们基本上可以认定,九十八个星座对我们是友好立场,交善才是与他接触的正道。”
很多人同意,但更多人质疑。
“你们是认真的吗,祂可是不可明状的疯狂存在啊,祂可以拯救我们,也可以毁灭我们,这样的存在我们怎么能放心跟祂一起生活在罗尔城,你们能每天跟个不定时炸弹生活吗?我们受不了。”
“没错,祂跟我们既不是一个种族,甚至也不在一个世界,属于未知中的未知,你们不要被祂一时的心血来潮骗了,邪神的手段可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这些都是合理的质疑,没人质疑才奇怪。
“我知道,谈及祂,肯定会被祂听见,引来灭顶之灾,但我还是要说,依靠来历不明的力量,也许帮得了我们一时,但今后绝对会代价惨重!”
“开除人籍属于操之过急,你们用以参考的角度也太少了,现在就把‘米修斯’想成那些不可明状,真的适合吗。”书翁一句话打断了台下的窃窃私语。
几乎所有人都对他集中了视线。
书翁连连发问,毫不客气道:“目前为止全是没有证据的想象吧,你们有读过那些神话吗?读透了吗?思考了吗?关键不是他是什么,而是他做了什么,那些多文字摆在那里,供你们随时查看,难道还不够你们走进他的世界吗。”
这话问倒了一波人,尤其是确实没有读过那几篇神话的黄鸟长老。
“所以你们是什么意思?想说什么?”黄鸟长老坐直了身体。
“比起针对那位的猜测,文本传达的东西更重要,那才是那位想告诉我们的东西。”画家突然开口,眼神炯然。
“女娲神话、夸父神话、盘古神话、伏羲神话还有皇帝神话,这些神话无一例外,全部透露着一个信息,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全场都安静了,除了读过的人外,其他人的表情显得微妙。
威尔站了起来,正视画家,郑重问道:“是什么?”
画家视线下移,盯着威尔,一词一顿地说道。
“对、抗、疯、狂。”
一瞬间,全场人的心跳都加速了,无数人瞪大了眼镜。
一句话而已,竟真的概括了那五则神话的核心,他们仿佛被一种凶猛的语言洪流卷跑,浑身毛骨悚然,骨髓沸腾。
刚刚那些质疑在这句话面前,居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对抗疯狂,舍命狂奔,开天辟地,永远求知,改造天地,”画家目视众人,质问全场:“你们还没发现吗,那正是对抗疯狂的知识,那正是我们所丧失的求知精神,什么神不神,什么人不人,但凡是活在这世界的生物,凡但存在于世间的意志,是人非人,我们谁不在疯狂之中,我们谁不在求知路上!对抗疯狂,是我们的绝对客观事实,我们永远不懈的追求!”
这句话震撼了不少人,同时也有不少人像被踩中了尾巴,怒而反驳:“你难道不知道吗,人类一求知,祂们就发笑,我们太局限了,我们的大脑、意识、身体结构,跟那些东西差远了,更何况我们还有寿命啊,我们再怎么求知都不可能触及祂们,因为我们是人类,我们太微弱!我们只能安分守己,窝在这虚假的天空之下,苟且偷生,你们鼓舞求知,届时看见祂们,被祂们看见,危及整个人类,就是全人类的罪人!对抗疯狂,那是万万不可的事情!”
“说的对,我们就要有自知之明,不该争的就不要争!昨天的事情你们不也清楚,那些邪神,哪怕只有一尊下来,我们就要不得好死,这次侥幸没事,之后呢?谁能保证下一秒没事?人类永远不求知就是对人类最大的保护!”
一下子,这些人仿佛炸锅了,全都开始指责,要言之全部都是一个主张,人类太弱,局限太大,不能也不该对抗宇宙规模的恐怖。
而画家听完这些,只是冷冷地说出一句话。
“各位,我们该思想革新了吧。”
“什么?!”一众人面色惊恐。
“对你们来说,人类竟是这么无用的存在,人啊,同是宇宙生命,凭什么我们要这么自卑,我们弱?我们真的弱?”画家站前一步,脚步踏地有声,好像踩在了他们心头。
光明教会的人几乎都站了起来,因为这话已经刺痛到了他们的教旨。对他们来说,人类体内藏着名为黑暗的疯狂,只有光明神的力量能去除黑暗,安抚他们的疯狂,光明神对比人类,当然至高无上,相比之下,人类再强,也只是需要被拯救的对象。
“胡说八道,你这么凭空鼓吹,有想过后果吗?!”黄鸟长老站了起来,怒目圆瞪,显然已经生气了。
而画家只是扫了黄鸟长老一眼,抬手按开了背后的显示屏幕。
他沉默,视线仿佛看着远方,又仿佛看着近处。同台的谬丽、书翁等人也是一样。
这种异样的静默毫无疑问带给现场以一种恐怖的压力。
众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此时,屏幕上,出现了左右两个分开的区域,区域中间都有一个圆圈。
而两个圆圈中间,都写着罗尔塞语【人类】。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紧盯屏幕,正要质问,却见屏幕突然动了。
不,准确地说,是圆圈动了。
两个圆圈,一左一右,同时遭到了强烈的外界压迫,面临被压缩成点的紧张局面。
但两边采取的做法截然,左边的圆圈对抗起了外面的压迫,圆周线强烈波动,而右边的圆圈选择了退让,圆周不断内缩。
他们眼睛都瞪直了,很多人忍不住反驳。
而紧接着,左边的圆圈逐渐膨胀起来,右边的圆圈剧烈内缩。
他们顿时哑然,内心宛若掏空,头皮发麻。
全场几千人,竟静默地看着这简单不过的动画,眼看着左边的圆圈膨胀到挤满整个左边区域,而右边的圆圈内缩为点,最终消失。
全场窒息。
黄鸟长老倒退几步,撞穿了墙壁,宛若突然遭遇了洗大陆级别的强大攻势。
台下的塔尔斯当场吐血了。
“塔尔斯——!”格雷吓得跳了起来,慌忙道:“速送去急救!”
然而这并不是个例,紧接着,又是一波人倒下,会议室充满了重物砸地的声音。
而画家若无其事,又一次环视了全场,最终视线停在左边的屏幕区域。
“看啊,名为人类的圆圈变大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嘭嘭!又一波人倒下。不知道的,还以为画家学了什么语言攻击的杀人魔法。
但事实上,画家完全没有使用任何力量,仅仅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屏幕上的画面也是最为简单的画面,没有任何魔法,也没有任何心理暗示。
为什么这些人倒下了。
接着,画家又说话了,自问自答,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是啊,那是人类的范畴大了啊。”
“从微小的圆,到更大的圆,人类的范畴变大了。”
对抗疯狂,吸收知识,充实自身范畴。
有人竭尽所能缩小人的定义、范畴,有人拼尽血肉拓宽人的定义、范畴。
如果思想首先就放弃了,更何况行动。
是人、是神?如果人的范畴扩大到囊括“神”的领域,界限还存在吗?
这,正是他们从皇帝神话中读解到了最关键信息!
三,上下的线是天空与大地,加起来就是宇宙,而中间的线,是人。
三线平行相等。人,拓展自身,与天地齐等!
“我们生来就要拓展自身!我们所有努力都是在为“人类”拓展边界!开辟疆土!”
做不到?但是一定要做,这是意志的问题!
画家语气激昂,说完话时,整个人都仿佛升华了,肉眼可见地浑身光辉。
回头一看,会议成员已经倒下九成以上,精神病院的床位恐怕都已经不够了。
勉强没倒下的人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反驳是什么,意识空白,根本无法思考。
画家的语言打击到了他们的根本认知,这种打击是非常可怕的,能到造成实质的精神威摄。
右边的圆圈收缩至点,最终消失的时刻,他们如同亲身经历了一场逼仄的末日,几分钟而已,脑子好像被炸了无数遍。
甚至,他们眼前还一直悬着一个文字般的疯狂符号*。
每一眼都能给他们带来噩梦。
威尔按着自己的心脏,回过神时已经浑身湿透,全身的毛孔都在颤抖。
那个“米修斯”……疯狂……太疯狂了,他居然在故事中埋下了这么恐怖的思想。
要引导他们所有人对抗疯狂,走向星辰大海,宇宙之极!
对“米修斯”来说,求知就是呼吸,对抗疯狂?家常便饭!
这时,画家收起冷面,脸上泛起微笑,下一句又打击了所有人。
“以上,只是我们的读解。”
“对我们来说,那已经是事实,而你们可以当成一种猜测,毕竟我们并不是作者【不详】。”
威尔、黄鸟长老同时梗住了,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书翁忽然端上了一个工具。
他们目瞪口呆,无法置信。
因为,那正是电话,就算给任何人看,那也是电话,不可能是电话之外的其他东西。
他居然要打电话给作者【不详】确认吗?!
然而,众目之下,画家按完号码,真的拨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囚
第82章
半个小时前。
“【察知者】顾名思义,指的是察觉到非凡,能感应到非凡的大体轮廓的人。”
邢远翻出了百科,仔细阅读着【察知者】的介绍以及相关情报。
要言之,【察知者】要求的是对世界的感知力,成为【察知者】,就要掌握感知世界的力量。
“但是,这些说的都是概念,感应非凡,说来简单,但实践太难了。”邢远托腮思考,视线扫过自家的各处,老旧的天花板、整齐的药柜、干燥的地板,他能读取的也只有这些情报,非凡在哪里?他看不出来,尝也尝不出来,摸也摸不出来。
“可是,书上却说非凡因子是无所不在的,也就是说,我眼前的空气还有周围,理论上都布满了非凡因子,可是我眼神太差,什么都看不到,无论戴眼镜还是摘眼镜都一样。”
邢远盯着空气中的颗粒看了半天,怀疑它是不是非凡因子,结果失败,人家只是单纯空气颗粒,自己傻了,还盯着人家看半天。
“果然说大话并不可取,我连成为【察知者】的方法论都不甚了解,还要学习……对,我可能要去找罗尔城大学城的社会教育机构,他们一定拥有比较成熟的【察知者】培训方法。”
他低头将这件事写入要紧事项的目录,规划着明天或后天就去大学城,在笔记上写了很多思考的要点还有近期的思考。
写日记是好习惯,一直保持至今,有利于知道自己各个阶段的思考。但他写着写着,思考逐渐飘远,笔尖画风一转,顺着他的想法,翻译起了那本书。
嚓嚓,笔记写到一半,字迹中止,字形缺失。
他回过神来,看到日记写满了自己的翻译,不由傻眼,沉默了半秒。
“我居然不知不觉翻译了一半,词句语法还没多少错误,流畅自然,比我之前进步多了。”
邢远翻回前页,有点惊讶于自己无意识的写作。心中有所感,他便顺着这个翻译,继续翻译,几分钟间出了一份初稿。
“好像还行。”他思考着,视线投向了这一两天都没有打开的电脑。两天前的凡斯林教授事件让他多少对信息网心有抵触,邪神邪恶知识等说法,属实对他非常影响,现在都不想回忆。
“不知道真正的凡斯林教授现在怎么样了。”
他手指微动,终于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电脑,还有其中的论坛板块。
跟很多人一样,他的阅读带有选择性,会选择性地忽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但这次,他想克服思维中的选择性,多去看平时所不看的那些东西。
事实上,针对自己,诸如批评、恶骂、侮辱等言论都是信息网上普遍存在的,甚至数量更大,更广泛,比起千百赞誉的语言,一两条诋毁就足以令人心抑许久,更何况是这个数量。
邢远点进某个帖子,然后粗略地看完了其中的各种说法,期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自己翻译的文本,他们看了吗,也许很多人看都没看,也许都看了,但仍然认为那些文本是该被批评、否定、甚至该被消灭的东西。
一个东西不顺意,不顺心,就要消灭,连通制造出这个东西的人,甚至是思想都要消灭。
光是看道一两句文字而已,邢远就会感觉内心刺痛,自我怀疑。
“我也想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我……害怕。”
夸大与贬低,赞誉与辱骂,极端两极分化的说法成千上万地涌现出来,就像亲临海啸一样,下一秒就要被淹没,无处翻身。
似乎在部分人看来,凡斯林教授说的话就是真相,这是邪神布局的疯狂文本,专门诱惑一些没有力量却渴望力量的人。
【看啊,就因为我们揭穿了祂的阴谋,所以祂没有再更新文本了,果然啊,凡斯林教授说的没错,祂确实就是故意布局的,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们的抵抗是有效的,要感谢凡斯林教授啊,是凡斯林教授拯救了我们】
【说的对,我们要坚持反抗邪恶,城外已经够糟糕了,我们绝不能让城内也沦陷,守护信息网,守护人类的思想宝地,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就是可悲啊,居然那么多接受了作者【不详】,还以祂说的话为神旨,到处宣传,这群疯子真的简直了,一群邪神的走狗啊】
还有更多,邢远默默地看了下来,没有说话,说到自己的时候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生气,但说到伦德先生、谬丽女士等人时,他就看不去,心中刺痛,退出了信息网。
“虽然我有过预想,但没想到……”
邢远用力摇了摇头,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心道这只是普通的言论自由,自己阻止不了大家的自由发想。
可正要关电脑时,他顿了顿,打开了【聚天】的网页。将五则神话的点击数据,评论量,还有相关话题,都粗略地看了一遍。
除开那些夸张的大量好评外,一些糟糕评论其实也比比皆是。
诸如“不过是几句话而已,文字用词甚至都不像正常的罗尔塞语,故事情节在哪里?我来【聚天】是看故事的,给我看这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做什么?”、“我真搞不懂有些人在吹什么,真就几百字的故事,怎么就能吹出宇宙?补天且不说,追着太阳跑算什么?在地上摆树枝就能画出宇宙?这些话说出来你们信吗?”等等。
这些还不是最激烈的言辞,仅仅是比较普遍的说法,那些最激烈……甚至是恶毒的,邢远看了一眼就下意识地要关电脑,连看信息网的勇气都要丧失,晚上一想,甚至都不能安睡。
本是学习目的,却引来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褒贬,有些甚至跟翻译文本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一些诛心论、阴谋论。
然而,知道了这些之后,自己居然还想要继续翻译。
“起初翻译只是为了学习罗尔塞语,现在,我好像有了别的坚持,但是我的这点坚持,足够我无视这些言论吗。”
邢远视线下移,伸手抚摸着竹笛,令人怀念的造型,调试一下笛膜,也许就能吹出好乐曲了,但他现在还没有这个心情。
“可能这些话也未必是真实的人说的话,而是某些人故意这么说,试图针对我攻心。”
无论如何,在信息网寻找真实是困难的,但即使如此,自己仍要寻找真实,不能再回避了。
“很多人坚称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互相集中抱团,习惯以自己看到的东西、形成的看法,评攻其他不同看法的人,说法太多,太混乱,而我只有一个人,没有上帝视角,我只能慢慢辨识其中的真假。”
邢远点了点头,视线逐渐坚定,表情也不太一样了。
关闭电脑,清空杂念,他低头写着笔记,或是翻译,或是算着某些东西。
屋内非常安静,斯哈的呼吸几乎无声,趴在桌子上,狗眼直勾勾的,仿佛也在思考。
正是这个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打破安静,好像打通了一个通道,连接起两个内外世界。
叮——叮铃!
邢远转头,视线移向电话。
“我居然有电话了。”
当前知道自己电话的有房东先生、格赫罗斯先生还有图书馆现场的秩序局、光明教会人,这个电话是他们谁打来的?
带着微妙的忐忑,邢远伸手抓起话筒,深吸了口气。
“你好。”他小心道。
·
“你好。”
一句人声响起,会议室内仅剩的一百多人面面相觑,心脏猛跳。这个疯狂画家居然真拨通了“米修斯”,未免太吓人了。
而且原来那号码真没错啊,对方还真没有骗他们。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被认为彻底疯狂的傲慢画家突然像变了个人,浑身抖得厉害,抓着电话的手肉眼可见地哆嗦,不停在台上来回走动,咬着牙好几秒都说不出话,就是刚出生的婴孩估计都能看出他的紧张。
黄鸟长老直想骂人,好啊,刚刚那么神气,结果现在就这?快说话啊!对面可是“米修斯”,你难道敢让对方等你!
威尔也是直想跳起来骂人,好你个画家,别乱搞事啊。
就连同伴的书翁、谬丽都有点眼神不善。
气氛一下变得杀气腾腾,但好在画家缓了几秒后,立刻平静了下来。
“您好!”他语气激动。
“伦德先生?”对方认出了画家的声线。
“对,是我!”
不仅秩序局光明教会,就连一旁的谬丽、书翁都惊到了。
画家居然认识作者【不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黄鸟长老看画家的眼神突然就变了,从胡说八道的疯子升级成了必须交善的存在,“米修斯”认识的画家,自己都不能轻易得罪!
“怎么了吗。”
电话对面的语气流露出明显的疑惑,显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电话。在邢远印象中,画家好像没理由知道他的电话。
“打扰了您,我非常抱歉,”画家振奋精神,挂着激动的笑脸,接道:“我是想询问一下,您关于一些事情的看法。”
这家伙,是真的敢啊。黄鸟长老缓步走近台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话,好像控制不住要抢了说话。
“看法?”对方的声音再次透出疑惑。
“是的,我想知道,您关于人类的看法。”
“人类?”
邢远呆了呆,突然接到一通电话,一问居然是关于人类的看法,这要是之前他肯定立马就挂断了,毕竟谁知道异界诈骗电话会是什么套路,肯定防不胜防,直杀人心,多说几秒都要被骗。
“是的,我想知道,您关于人类的看法!尤其是……从皇帝神话中透露出来的。”画家慎重道。
他真问了!正要登台的威尔脚步都茬了,心中只觉荒唐至极,但这确实是机会。问清楚“米修斯”对人类的态度,可比他们胡思乱想好多了,虽然也有编造的可能,但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但邢远一头雾水,想了片刻才想通了这里面的误会。
伦德先生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作者【不详】?
那他们找错了,这世上不存在作者【不详】,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概念,没有对应的人,非要说的话,只有世界【不详】、文化【不详】、知识【不详】等等。
不过,邢远又想了想,逐渐露出笑容,心中的一些暗抑也消散了。
伦德先生真心向往着翻译文本的未知世界,这是一个事实,而且不只是伦德先生,还有那么多人……虽然言辞过于夸张,但他们也都是真实的人们。
哪怕只是为了伦德先生,自己也要多努力,为大家提供新的视角、新的观念啊。
文本的力量,知识的力量,自己翻译出来的文本,说不定真能给大家以实质的力量、确实的帮助,仅是这点而已,自己就应该继续推行下去,不是吗。
邢远眸色逐渐温和。至于那些不好的说法,该怎么样,随他们去罢了。
古有“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道德经》的“道”都尚且如此,其他的岂会更好呢,在意这些东西,自己也不会有任何进步。
邢远思考时一直沉默,搞得对面分外紧张。
黄鸟长老用意念对画家说:“喂,我看你问错了,这是不该问的话题啊!正常人哪会被问怎么看待人类的啊,会被这么问的多是非人!”
威尔也用意念道:“快挂电话,这场面我们撑不住的,快跟他道歉然后我们从长计议,先讨论出话术战略!”
在一群人的呼叫中,画家有一瞬间想放弃了这次对话,但他坚持住了。
突然,对面回答了。
“进步就好了。”
什么?!众人诧异。
画家面色激动到扭曲,关于怎么看待人类,对方居然说“进步就好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暗示?
“您的意思是……”
画家还没说完,对面就补充了一句。
“嗯,进步。”
言下之意,竟是人类等于进步吗?!
黄鸟长老面色顿白,尤其是联想到画家刚刚放出圆圈的动画,左边的圆圈不断对抗外界,不断吸收,最终挤满了整个领域。
这是非常理想化的结果,现实肯定没那么简单,不知道多少圆圈在对抗过程中破灭,甚至比右边的圆圈还要更快地灭亡,但那确实是一种未来的可能。
你无法否定,因为那些神话已经彰显了这个可能,他们的知识全在对抗疯狂,连人体结构都是这些知识的成果,那个世界正是他们所追求的世界。
别人都做到了,你为什么不能做到。
哪怕做不到,为什么就要放弃抗争的意志!那条道,明明就摆在脚下了啊。
黄鸟长老倒退几步,跌在地上。同样领悟到差不多想法的威尔也是同样。他们甚至怀疑了自己的想法,“米修斯”真的是神而不自知吗,他会不会是故意这么表现的,其实一切都知道得很清楚,为的是引导他们走向进步?!
“感谢您!”画家急忙高声呼喊,声音中的激动吓到了对面的邢远。
邢远稍微拉开了电话筒,却意外发现听不清对面的声音,电话信号出问题了。
“房东先生说这里电话不稳定,可能又是什么电磁问题吧。”跟收音机一样。
虽然话没说完,但邢远有了充分的认知。
“我确实没必要在意信息网那些话,我在翻译什么,我在努力做什么,我知道就好了,事实是怎么样的,我本人最清楚。”
他点了点头,笑容温暖,缓缓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围忽地传来一阵暖意,好几道温暖的风环绕着他,宛若拥抱动作,轻柔而温和,带着亲人的感觉。
邢远愣了愣,随即道:“嗯,我会加油的。”
有挫折才会有进步!他眼睛发亮,表情逐渐云淡风轻。
可惜的是,这个电话不能记录来电的号码,属于相当老旧的电话机,要么自己打过去,要么别人打过来自己接,只有两个功能,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此时正是下午5时多,心情开朗后,他转头去了后院,惯例照顾起花草。
“炒好了新茶,就给格赫罗斯先生送去吧,还有一些粮食,格赫罗斯先生做乐器不收钱,平日里的生活想必比较拮据。”
忽然,邢远想到跟木匠的一段对话。
——“我虽然比较会做乐器,尤其是管乐之类的,但我……”
说到这里,木匠欲言又止,食指抓了抓脸皮。
“怎么了吗?”邢远好奇问。
“他们都说我唱歌不好听,搞乐器也不会搞,永远都不该搞音乐,一搞就是灾难扰民,这些说法太过分了对不对?”
“确实过分,音乐是自由的,不妨你唱唱,我听听是怎么样的,”说着,邢远不太好意思,低头道:“我也懂一点音乐的知识,也许能够帮你听听。”虽然我还不太懂异界的音乐。
木匠又是哈哈大笑,道:“你这么说我怪不好意思,等下一次吧,我一定登门拜访,然后献美乐一首!让我们共同研究音乐的美丽,把那些不懂的家伙统统打头,美乐不断,彻夜奏到天明!”
“哈哈,真厉害啊,希望我也能跟得上。”
说到这时,邢远露出了最近几天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格赫罗斯先生什么有空来逢魔街,真是期待,看来,我也要随时做好接待客人……不,接待朋友的准备!”
说着,他整理花草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手指擦过花瓣,按断枝叶,有时候亲手刨土,然后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泥土,他没有排斥,倒不如说接触大自然,双手沾染土气,对他而言更有新鲜的生命感。
土的气味让他安心,怀念起了田野的时光。
沉迷其中,邢远摘了一朵盆栽上的异界版玫瑰花。
然后,忽然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朵玫瑰花从他手中径直滑落,穿透他的手掌,直接掉在了地下。
“这是……!”
他诧异了半秒,视线移向自己的双手,只见双手渐渐透明,泛着神奇的辉光,甚至映照着层层景象,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好像又成功升维了!
紧接着,他又尝试抓了抓其他花草,又发现,自己的手触碰活着的花草时,仿佛……触碰到了五湖四海。神奇的清冷感在指尖绽放,打动了自己的皮肤。
波浪拍打着,此起彼伏,无穷无尽,源源不绝。生命的欢乐、自然的乐声……只是感受了一下而已,他就仿佛乐兴大发,想要写下什么,奏动什么。
对,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黄昏时分光线幽冷,更显时光悠长,花草们透出令人感怀的神奇韵味,仿佛……一花一草都是一首诗,奥妙无穷。
自己这是……摸到了花草的“象”!邢远顿时领悟,缓缓坐在草地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自不用说,如果要掌握这力量,肯定要多操练,但他不忍心用花草实验,家中的动物又只有斯哈一个,它一定是被贵族娇生惯养长大的,估计没受过这种待遇。
而且这个升维状态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万一突然停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因为那就相当于体内突然出现异物,最遭就是要命,风险极大。
几秒的沉默,邢远低着视线,没有思考多久,直接将双手,伸入了自己的体内。
这也是一个机会。
他也想要,察看自己的体内。
里面……到底有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道德经
第83章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像一场没有麻醉就进行的手术,但是没有那些锋利的道具,以及皮肉被切割的心悸。
像平时抚摸皮肤一般,抚摸下去,慢慢移动。
第一层,是粗糙的象,以及沙沙的触感,像抚摸着沙土,无数沙粒从指间滑落,哗啦哗啦,好像在玩弄沙盘,双手所及之物,全是沙土,摸得再远,也是沙土,没有其他物质,就像体内的世界是由沙土构成的一样。
摸到这一层的时候,邢远切身地体会到一件事。非要比喻的话,人,确实可能是土做的,除了土以外,他想不到其他更接近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没入到手腕,手掌近乎伸入了体内,但却不是触碰到该位置的肠胃,而是浅层的东西。他便知道,体内空间辽阔,脏腑可能还在更深处。
“真是神奇。”他眼神发亮,好奇心加重,继续深入其中。
紧接着,他摸到了更细碎的沙粒。
不,那可能不是沙粒,逐渐地,它们有了轮廓,有了他能够触摸到的感觉,那是细胞膜、细胞核、线粒体、螺旋状的基因,还有更细微的……信息。
确实,在邢远所知道的地球物理学、生物学中,生命归根结底好像就是这一组一组的信息链。太不可思议了,他手指伸动,竟然真实地摸到了“螺旋”们。
基因图谱不再是示意图上面的东西,而是确实能够触手可及、甚至可以动手……改造的东西。
无数的沙粒们形成了积木状的沙盘,造型独特,结构精美,表面看似粗糙,实则无比精细,仔细感受着,邢远仿佛摸到了层层的纹理,指腹下是各种神奇的花纹,他顺着花纹的线条逐渐摸索,试图知道纹理的具体形状。
然后摸着摸着,他竟真的摸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形状,动物一般,但不是动物,至少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些地球生物,而且很简略……不,与其说是简略,不如说,它以很少的信息,概括了自身。
忽然,邢远顿时领悟。
那是图腾。
而且是非常古老的那种图腾,因为它离现代的图形太远了,充满了原始的黑暗气息,像是孩童的绘画,但更为神秘,或者不如说,它正是神秘。
基因深处,生命的根基处,居然是图腾?
邢远震撼了,蓦然间感到了一种厚重,好像那片原始向他扑来,充满着野性冲动,以他单薄的信息,根本无法抵御,于是只能被扑倒。
但幸运的是,到来的不是野兽的蹂躏,而是它们的拥抱。仿佛久别重逢一般,它们激动又兴奋,以强烈的情绪包围了邢远。
仿佛彰显着人的原始潜意识与本我意识的相逢,带给邢远一种非常神奇又特别震撼的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仿佛得到了升华,连在外的体重都减轻了。
这真的是单独的“皮肤感觉”就能感受到的东西吗,邢远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眼前浮现出图腾的各种形状。
据说,原始部落以图腾为标识,为自身刻画纹理,也即最初的“纹化”。
有说法称,他们是模仿动物,学习动物以威慑同类或敌者,但邢远体验到现在的情况后,想法有所改变,他们是在模仿动物,还是在将基因的本相表现出来呢。
从“纹化”到“文化”,从无书到有书,从无知识到有知识,这个过程……是否可以理解成人体里面的东西逐渐向外显现的过程呢。邢远脑中突然冒出了很多以前从未思考的想法,而且全部都是突然出现的,没有任何逻辑链可以连接,想法一个接着一个,由外而内,想法如雨,他像遭遇了一场磅礴大雨。
无数的“知识”打在他身上,让他想起了跟犹格先生相处的夜晚。
那一夜,好像也是这样的体验。与其说知识从外而来,灌入了理智中,不如说知识由内爆发,表现出来了。
每分每秒都在试探理智的极限,而极限之外,不是别的,正是解放本能的疯狂。
对比他过于规矩的日常来说,那毫无疑问是一种陌生的刺激。
他的日常充满了保守、规矩、自律、自我控制、自我限制,总是按在生活节奏之中,哪怕只是睡觉时间晚了几分钟都会在意。但是这种体验却要将他从自我的限制拽出来,不断地破坏他的日常观念。
毫无疑问,他在触摸到“图腾”撞到了某个强大的真实。
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的暗语,它们都在诱惑着他,解放自我,放出本能。
“不对……”
邢远差点就被对方牵走,但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收住了手。
“真是危险,真没想到,我体内……居然有这么一个世界,还有这么多的原始意识。”
是所有人都如此,还是单独自己?
他回忆了一下医治那个病人的时候,但是记忆比较模糊,手感也记不清了,只是模糊地记得,那是非常大规模的操作,自己的手在人体内搬山造海,堆山平峰。
想到这里,邢远迟疑了,面对自己体内那份原始的疯狂,他有所犹豫,双手停在了图腾前。
但犹豫没能保持几秒。
他视线定在面前的草地上,心中全是图腾景象,双手又一次进入了深处。
然后,肉眼可见地,他露出了笑容。
不像他平常,仿佛变了个人,充满了野性和冲动,甚至是疯狂。
在此之前,这些性质大概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但现在却一股脑地显现了。
一旁的斯哈被吓了一跳,一头雾水的同时,对这个状态的邢远小心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祂守在旁边,小心地观望着邢远。
邢远自刚刚一回来,就有事没事提到一个木匠的事情,祂不知道木匠是指谁,但直觉不是什么正常东西。
你真的太招“疯狂”了,斯哈幽幽地想。
就在这时,原本坐着的邢远忽然向侧倒了下来,身形发颤,好像很不舒服。
但仔细一看又完全不像。
因为他尽管一手抓着草地,一手伸入心脏位置,但表情却在……笑,眼神透露出隐约的疯狂,游离在克制和出格之间,没有那种失控的狂乱,而是……纯粹,纯粹发自本能。这种表情反而更可怕,令草木都悚然。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在,他没有持续太久,几秒后忽然抽出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表情恢复了恍惚和懵懂,自语道:“好美的图腾啊,如果能画出来或描述出来就好了。”
他真心在称赞,视线又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真是神奇,我刚刚好像在做梦,看到了非常不可思议的画面。”
斯哈静静地听他说,眼睛都直了。
“等等,我是傻了吗,回头一想,那个图腾……”邢远记起来了,表情惊愕,道:“有点像龙?”
是啊,非要说的话,他只能想到龙,而且是他印象中的龙。
“龙啊,我居然在身体里看见龙了!”
“这也太神奇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是我本来就有,还是来到异界后才有的?有没有可能,是异界朋友所说的知识、文化向内反应而形成的呢?”
邢远眼神仿佛发光了,越思考越兴奋,但好歹恢复了正常状态,像个兴致勃勃的求知者。
他看起来好像要暂时停止,但转而又兴奋道:“还不够,我还可以再进去里面,对……还可以进去再下一层。”
说着,他又将双手伸入体内,掏着里面的东西,如果旁边有正常人,恐怕就要被他的离奇举动吓出噩梦。
但这绝不是轻松的举动。因为他表情严肃,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人体是极其精密的系统,里面凭空多出“一双手”必然会造成问题,更何况他还在里面摸索,从肺部一直摸下来,摸遍了五脏六腑后,又摸起了筋骨血肉。
只能说,幸好这后院全是废弃的烂尾楼,不然要是被人看见这一幕,还真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说法。
“光是手的感觉还是不太够,我记不住,要是手感没了,我现在的努力都等于白费。”他默默地念着,然后下一秒手一横,居然从体内掏出了什么。
那不像血淋淋的器官,而像某种流光溢彩的艺术盆栽……倒也不是。
事实上,那是胃。
而他盯着它,过了好几秒才又放回去,自语道:“原来长这样。”
紧接着,他又重复了这些动作,然后每掏出一个,他脸色就会白上几分,一直到实在撑不住,他才终于停下来,仿佛运动过量一样,不断喘气,甚至好像有点发烧。
“我好像没办法把龙……掏出来。”
过了一会,他就缓缓地站了起来,直往屋内走,趁着还有印象,记下不少体验,初步学习逐渐有了成果。
尽管他意志犹在,体力却不太行了,一放松下来就直接倒头摔倒。自己太沉迷学习忘乎所以了。
他有点反省,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身来,但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
他双手的升维状态半解除半维持,竟使他穿透了部分地面,触摸到了内里的东西。他惊愕,正要起身,但紧接着,不止双手,膝盖等地方也同时升维了。这过于意外的连环事件令他没法反应,下一秒异常加速,一转眼的功夫,他整个人都跌进了地下,准确地说,竟是地层下面。
而且还在加速!
不是吧,还能这样吗,邢远吓到了。异界星球也是圆的,照自己这么下跌下去,岂不是会跌到星球的另一端?!
他顿觉不妙,想脱离这个状态,于是尝试挣扎,干扰了下坠方向。再一次翻转后,他突然重见天日,脚底再次踩到大地,稳住了身体。
只见,周围是一片拥挤的森林,大地仿佛铺盖白色的苔藓,远近处都能看见大小不一的山体。
自己居然穿透地层,来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而且还是无人的野外?
邢远愣了愣,低头一看,身体的奇异状态消失,自己已经恢复了正常,也就是一个铁打的【无知者】。
这里是哪里?
他四周看了看,只觉孤立无援,可自己又不具备野外生存知识,这也太要命了。
然而,就在这时,地面震动,好像无数的山在快速移动,然后转眼间而已,他的面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山体怪物,每个都见所未见,浑身流露着海量的血腥气息。
它们瞬间到场,一双双眼睛直盯邢远,好像盯着无数顿美食,张开了它们无比巨大的口器。
这些城外的怪物每个都杀过包括人类在内的万千生灵,虐杀、猎杀任何方式都有,对它们来说,人类是众多生物之中,最灵活最好玩的猎物,因此人类只要一出现,就是它们得争夺的珍贵猎物。
邢远低着头,还没看见周围的异常,但已经感觉到了信息变动。
然后,他抬起头,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一只怪物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主动地走前两步,让地面一震一震,发出巨物行走的明显声响。
邢远再看不见,也察觉到了周围肯定有东西。
但还没等他反应,他背后就响起了一道喊声:“小心!”
话音未落,邢远转眼就被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大树遮掩着群山的视野。
“别惊讶,这是空间魔法。”人声再次响起。
邢远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野外装的中年人趴在地上,面色紧张地盯着前方,身上冒着各种魔法一样的光彩。
“快趴下来!”中年人急忙道。
邢远马上照做,趴到了中年人左侧,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不要搞出太大动静,对面有群山规模的怪物。”中年人一边警告,一边架出了枪械。
他是【远望者】,能看清不同生物之间的实力差距,当然能看出来前面全是他所不能打倒的巨型怪物。
“哈哈,我要死了,但你还有希望,年轻人,回到罗尔城,帮我跟工会长说一声,她的枪手远行了。”
还没等邢远询问什么,他就突然开口大说特说,笑得十分爽朗,一看就是外向话痨,都不给人说话机会。
“你……”邢远又是没说完,异变就再次发生,刚刚的群山怪物转眼就包围了他们,呲牙咧嘴,暴露恶形。
这一次,它们愤怒了。
因为食材竟然敢从它们眼下消失,要让它们找!
“可恶啊,没想到我连一个年轻人都保不住。”中年人惨笑一声,眼神觉悟,唰地一下站起了身,挡在邢远面前。
“我来争取时间,你快往后跑!”
“等——”邢远急忙道。
第84章
中年人展开双臂,十几把刀刃瞬间摊开,刀尖直指群山异形。
这些怪物因为长时间食人,积累了各种人性,因此拥有近似于人类的思维方式,狡猾而且充满玩性,如同恶童,落在它们手上,通常都会不得好死。
它们一见中年人试图防抗,当场哄然大笑。人类喜欢以单体破坏力规模为准,划分不同序列等级,神或半神以下的最高序列称为第一序列,也即大陆级武力,第二三序列则是国家级、城邦级武力。
而这个人类呢,最多不过第四序列的武力,再努力蓄势也不过爆个山而已,打它们一个都够呛,居然想一个人抗击它们所有,未免太狂妄了。
它们之中,有一个状似蜘蛛,高度近一百米的黝黑怪物。在中年人发动攻势的前几秒,它笑着走前几步,几十米长的绒毛肢脚插入地面,腹部的嘴脸流淌出黑暗的汁液,一滴而已就融出了一个大洞,带着严重的尸臭味。
中年人的十几把刀刃裹挟着强大的非凡因子,但却攻不破它的外壳,转眼就被打成粉碎。
碾压性的实力差带来绝望。
他手持大刀,离蜘蛛异形只差几米,却迟疑了一秒,因为他预见了将被蹂躏的未来。
“可恶啊……!”
群山异形又是一阵哄笑,音压震耳欲聋,导致地面剧烈抖动。
“等等!”而这时,邢远赶忙追上中年人,终于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情,“你好,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妖……诡异?”他差点说出了中文的妖怪,但及时转口,说回了罗尔塞语。
中年人本要与蜘蛛怪拼命,却在背后听到这么一句问话,不禁茬神,表情惊异。
这里是罗尔城附近的城外领域,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罗尔城要出城少说也得【察知者】等级,也就是能察觉到这些怪物的存在,然而这个年轻人刚刚问了什么?他居然没看见吗?
中年人心跳一顿,动作都迟了好几拍,下一秒就被蜘蛛怪一脚踹走,跌到了邢远脚边。
在邢远看来,对方这无异于凭空倒飞,摔得头破血流,几乎丧命。
“先生,这里到底是怎么了,你还好吗?!”他急忙接住中年人。
中年人被怪物一击打得五脏移位,甚至破裂,不断地口吐鲜血。视线看到上方的邢远,喉里卡着话说不出来。
而这时,怪物们哄笑更甚,热带丛林般臃肿丑陋的身体逐渐包围他们,将天空都完全封闭,彻底包围了他们。封闭空间之内,连照明的光线都出自它们宛若星辰的眼球,还有各种发着光的丑陋肢体部分。
它们嘲笑着人类的弱小,乐于将人类逼入绝境,一步一步将人类挤压出最恶的姿态,屡试不爽,太有趣了。
“……”中年人咬牙颤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因为按理来说,只要他争取到时间,这个年轻人就应该可以通过空间移动离开这里回到罗尔城,然而对方的反应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简直就像不小心掉到城外的【盲者】。
眼看着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对方,这里全是异形,他们免不了被分食的命运。
也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就像千千万万的【盲者】一样。
“先生!”邢远眼看着中年人即将闭目,表情更着急。
然而中年人却依旧闭口无言,瞳孔逐渐涣散,明显活不了多久了。
群山异形的哄笑更上一层,蜘蛛异形更是笑得几乎倒摔,肢体飞舞。饶是它们也没见过眼神这么差的人类,心情大好,笑得更欢喜了。
“虽然不知道这里都是什么情况,但是……”
邢远忽然开口自言自语,表情凝重。
听到他这么说,蜘蛛异形又拖着几十米的步伐走了过来,细长的肢体离邢远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它腹部的几十张脸同时欢笑,面目极度狰狞。
危险降至,邢远没有察觉,将死的中年人拼命颤抖,试图提醒邢远注意到它。
但是邢远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在回忆什么,有些出神。
不只是蜘蛛异形,群山异形看到他的不自觉,此起彼伏,全场哄笑。
突然,被它们视线所聚焦的邢远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然后不知道摆着什么手势,举动平常之极,完全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是下一秒,他口中出来的话语吓惨了全场。
“上方赤帝,五方灵神,身持金甲,铁爪将军,嘴如霜刃,吞啖鬼神闻吾一呼,展翅飞腾,山魈水怪,土洪石精,狞猴想魉,野狐怪精,尽皆诛剪,化作微尘。急急如北帝敕元同上帅令。”*
这是什么?!第一个音符出现的瞬间,宛若巨雷轰顶,群山异形身体猛颤,由内而外地剧烈震荡。接着六十多个音符下来,它们更是被巨雷轰了六十多下,一次比一次惨烈,所有形体都破烂不堪,好几个巨大异形直接崩碎,如同山崩,摔死在原地。
转眼而已,它们从哄笑的立场变成绝望的处境,想要逃窜,身体却定在原地,更恐怖的是还不断缩小,被压缩成了普通动物的形态。
真就是几秒而已,刚才有如热带雨林的庞然繁杂景象转变成矮矮的平原,配上最高不过对方腰部的动物体态,幸存的它们尽管没有死,却也遭遇了有如死亡的待遇。
那是什么语言,太疯狂了,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这时,邢远念完话之后,转头看了看周围,视线带着思索。
他只是尝试而已,据家学所说,野外,尤其是这种地方,最可能滋生精邪。根据刚刚的情况,他有理由怀疑周围出现了大量精邪,因此他尝试了记忆中的这个手段。
至于成果呢,他视线扫过周围,看到了一个个气泡状的陌生动物,各个奇形异状,都不是他所知的动物。
目所能视的范围内,一共看到了几百个异形的轮廓。
“说是异形,其实只是相对来说,认知中的生物形态,我们一般称为动物,而认知之外的,我们称为异形。”也就是说,这些家伙对自己来说是异形,对异界朋友来说就未必了,很可能是人家的教科书生物,但也有可能,异界朋友也不认识它们。
邢远眯了眯眼睛,视线锁定在一个精邪身上,若有所思。
的确,会受咒语影响,只能说明它们应该属于异界精邪。
可是在邢远眼中,它们只有气,不如说,就跟有形状的气泡一样,甚至比不上气球,毕竟气球的外皮是橡胶塑料,好歹还是有点硬度的,不至于一戳就破。
它们这些气泡隐隐约约的,一不留神就会消失,根本看不真切,从邢远的角度,的确分不清它们的真假。
但是事到如今,邢远只可能认为它们是真的精邪,而众所周知,精邪非常可怕,因为他隐隐从它们身上看到了不祥的信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罪业。
按家学的说法,它们如果在地球,绝对是会被雷劈的。
不过,还好地球的手段在异界也是有用的,虽然自己还是把握不住具体原理。邢远几乎确信了周围情况恢复正常,这群原型毕漏的异形不会再侵扰自己。
但被扫视的它们丝毫不那么想。它们看着邢远,如同看待神祇,因为这种手段已经超过了人类第一序列的等次,降维碾压了它们全场,即使半神降临都未必能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它们之前居然嘲笑对方无知,简直大错特错,那哪是盲目,分明是大智若愚!
诚然,即使是异界,也有“大智若愚”这种说法。
“你们的事先不说。”
是城外和城内的环境不一样,还是其他原因,无法判断。当务之急是救治这个人
邢远对精邪毫无怜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段话对他来说,并非某种客观规律,而是要求自身的规则,善有善报,即自己要对善者报以善,而恶有恶报,当然就是指对恶者报以恶,让其罪有应得,彰显人间【道德】。
他不再理会它们,视线回到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奄奄一息,意识空白,估计也没听到邢远所念的话,证据就是他临死,手却还抓着邢远,做出保护的姿态。
这是一个意味非凡的动作,因为这正说明,他习惯于保护他人,盖一直处于保护者、领导者的立场,也说明,他很可能是“公会”的领导人物,比如组长之类的。
这里是野外,放眼望去到处无人,依据罗尔城对城外世界的描述,这里极有可能到处都是诡异,无论基于什么立场,邢远都要尽力保住这个人的生命。
但是邢远看着自己的手,丝毫没有升维的感觉。
那个开关太突然了,他掌握不了时机,更重要的是,还理解不了原理。就像数学题跟答案之间,缺少了推理过程。
嚓,突然,中年人又在剧烈反应,上身跟弹簧一样晃晃荡荡,面色血气全失。
他要死了。
邢远抓着这个荒野中唯二的人,心中跳出一个想法。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死。他的眼神中冒着决意。
·
十分钟前,逢魔街。
邢远跌落的时候,斯哈本要抓回来,却反被奈亚抓住了命运的后颈。
“嘘,学习是不能打扰的。”
斯哈转头看向奈亚,眼神貌似在骂祂玩火。
奈亚笑了笑,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但随即带着遗憾,道:“可惜,钥匙还带在身上。”
祂说的是银之钥,众所周知,那个钥匙通往至高殿堂,打开门,走入其中,就能遇见犹格索托斯的化身。
那位门之主、门的本身,将钥匙赠予了邢远,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意义非凡。
犹格索托斯不做无谓之事,这么多年来,即使“慷慨”如祂,亲手送钥匙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斯哈盯着奈亚,眼神仿佛在说,这钥匙不是你让“他”带在身上的吗。
奈亚笑容略僵,语气微妙道:“我也只好那么说。”
各自意义上都专注取乐的祂,这一次显然有着特殊目的。祂、祂们之所以用人形出现,本身就是非同寻常的事情。
毕竟,在这个世界中,人形之中总是带着“人性”。
斯哈盯着祂,良久没说话。
·
与此同时,罗尔城卫星城,斯林城,边关一角。
“霍金斯老师还没回来,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生命灯火要熄灭了……!”
“他一个人去了六点钟方向的血之白原,说是要寻找某个重要材料,按理这时候也该回来了,看来是出事了。”
几个中年人互视对方,都感到了情况的危急,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手段帮助霍金斯,因为,一旦出城,情报交流就成了单向,基本上只能外界通过特殊手段传信息定点联系,不能接受来自外界的信息。
原因很复杂,最大原因就是担心外界的疯狂信息入侵,在此之前,他们曾经遭到太多这类灾难,仅是一人的疯狂,就可能导致整个卫星城的覆灭,甚至整座罗尔城的危机,所以他们最后不得不放弃了跟外界的双向通信。
“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放弃霍金斯老师了吗?”
“我也不想啊,可那是血之白原啊,2级禁忌区域,里面全是巨型诡异,每个单体都有堪比山岳的体积或质量,还因为吸收了太多人性,分外狡猾,一般人进去都只会被玩死,就算半神也不可能从里面全身而退啊。”
“可恶,难道我们不能从主城寻求支援吗?”一个稍微年轻气盛的人忍不住道。
几个中年人同时瞪了他一眼,有人直接道:“他们现在也混乱啊,大量贵族出走,几天的功夫而已,大半的强力资源都没了,中央系统也没有构建好,怎么有空管我们公会的死活。”
当然,这不是重点,即使没有上述情况,那些贵族,尤其是高位的旧派贵族也不会管城外的死活,截至目前,支援城外活动的贵族基本只有寥寥几位,比如光辉公会。
“听说主城内出现邪神了,我想会不会是这个原因,他们没有余力管我们?”有人问。
“真有邪神在主城,罗尔城早没了,还能活到现在吗?净搁那儿胡说八道。”
他们还在讨论,但几秒后,全场都没了讨论的氛围。
几乎全员都放下了手臂,视线庄重地看向城门口的方向,表情无比严肃。城门开了,陆续进来几个白色的车辆,它们残破不堪,遭受了严重的破坏,车厢基本已经被毁了,暴露出车内的情况。
没有隐藏,所有人都能看得见,那里面全是尸体。
或是人类,或是与人类亲善的类人种族,无论生前如何,此刻它们团为一体,都成了死亡的山堆,再也无法呼吸到下一秒的空气了。
早上的时候,他们一齐前往五点钟方向的杀戮州,现在下午临近夜晚,回来的就基本是尸体,存活者寥寥无几。
城外的异形不仅数量、种类众多,力量更是高了他们不止一个层次,他们绞尽脑汁,或许能想到几点针对性对付的方法,但很快就会打破。
因为什么?因为它们也会学习啊。
它们一边吞食智慧生物,一边培养智慧,而今人性充沛,无比狡猾。一百多年前,它们只要不被主动招惹,就不会攻击人类,但是因为某几个原因,它们尝到了人体的滋味,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它们守望着罗尔城,仿佛守着自己的盘中餐,还没有下口只是因为还在犹豫如何吃才美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原因。
“连第12队的人都过不了杀戮州,经过这次的食……对抗,它们肯定更强了……”
一众公会人叹息,面露绝望。
“可恶啊,凭什么我们只能成为食物啊,我要杀死它们,杀光它们!”有个年轻人义愤填膺,举着拳头,颇有一拳头打死所有诡异的狂妄。
然而,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人类的限度太多了,一百多年前他们可能还拥有很多神级知识,但现在他们一无所有,连教育系统的知识都未必能判定真假,想脱离“食物”的命运,实在过于艰难。
“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救霍金斯老师!”一个学生模样的人眼神坚定,盯着血之白原的方向,明显有了想法。
·
与此同时,血之白原,天色越来越暗。
邢远撕破衣服给中年人包扎止血,但根本没有效果,因为中年人的问题在于破烂不堪的脏器。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奈自己没能掌握升维的能力,然后他又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跟肢体不一样,头部是更精密的系统,尤其是眼睛、大脑等器官。针对它们的手术是复杂而且危险,眼睛连通大脑,连通意识,在对眼睛做手术的同时,还要用眼睛辨识眼睛,这是自相矛盾的,时间线上难以同时进行。除非克服这个难关,不然手术就无法进行。
任何行动都需要方法论。
所以,即使手部升维,改造眼睛都是难以进行的工作,而在没有手部升维的情况下,临时提高眼力的可能性更是几乎为零。
“我该怎么办。”
邢远遇见困难,心中跳出一句话:“死马当活马医”。
然后,他缓缓地将视线,投向了周围的“动物”们。
对了,这不是还有它们吗。邢远忽然露出笑容。
与此同时,众异形从头顶颤到了脚底,不详的预感发酵到了极致。
这个人类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召飞鹰符
第85章
只见,邢远蹲了下来,从中年人身上翻找携带的工具等东西。
野外求生的人,肯定身上带着很多东西。
他翻出了几把刀、几张地图、应急药物、信件、不明用途的神奇道具等,其中还有公民证。
邢远翻看公民证,心道:“霍金斯·盖里,黄昏公会第13队探索者101号,出身日期黑铁纪元3011年2月23日。今年是黑铁纪元3061年,五十多岁,确实是中年人的年纪,”
虽然不好意思看这些个人情报,但这也是为了两人的生存。邢远在霍金斯身上翻出了能翻出的信息,最终了解到,霍金斯是为了寻找一个2级禁忌物【血颤栗】,才带队来到这里,但是队伍不知所踪,只留下他一人,说明其他人很可能已经遭遇不测了。
邢远将这些东西放在一边,沉心感受着周围的信息,符咒対它们将会有多大的影响,眼前的情况能保持多久,自己眼中它们若有若无,但现实中,它们应该都是实物,刚刚也正是它们攻击了霍金斯。
想象完事件过程,邢远慢慢起身,拎起一把刀,手臂下垂,转身朝向“动物”们。
异形们头皮发麻,大气不敢出,发自本能対这个人感到极致恐惧。
邢远平时非必要不杀生,保持着某种不可说的平衡状态,最近除了一些海味外,好像就没吃过肉食了,更别提杀生,但是面対精邪,他没有任何负担。不如说,他甚至认为有必要助它们早日超生,以免继续糟蹋它们的生命还有别人的生命。
当然,即使在地球,他的这些想法都在异常之列,出自他的家学。现在到了异界,他估计算是异常中的异常,虽然他致力于学习日常行为规范,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也真认为自己很正常。
但,异常和正常毕竟只是相対说法,总不能全部将世俗观念之外的人打为异常者吧。
邢远摇摇头,不想纠结这个事情,走近异形堆,视线落在至近距离的蜘蛛怪身上。
这么大的蜘蛛,他还是第一次见,该说不愧是异界的城外吗,真是地大物博,演化无穷。
蜘蛛怪抬着头,几十只脚同时剧烈颤抖,口器收缩。但这么弱小卑微的表现,甚至都没导致対方分毫的动摇。
“害怕吗,生死是自然的过程,总会来的,无论你我。”
邢远蹲在地上,仿佛在安慰它,眼神温和,但举动过于凶狠,那把破邪的刀直直抵着它的脖颈圈,缓缓切割,破开了本该坚硬如钻石的外壳。
万千异形的关注之下,他割开了它,黑血四溅,蜘蛛怪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瞳孔直接瞪裂,几十只口器同时发出尖锐的嘶吼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邢远在虐待弱小动物,但邢远面无表情,完全只有研究心理,或者说料理心理。
但它出血量太大,溅到了他的衣服上。
“别太激动,刀会不稳。”
邢远毕竟不熟悉它的身体结构,只能摸石头过河。他说的话,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关心,没有吓它的意思。
対于预料之内的出血,他没有任何惊讶。只能说精邪也是有血的。
来到异界,他除了日常求生、兴趣爱好之外,基本就在专研花草树木,关于动物,其实没有多少研究。收养动物如斯哈対他来说是罕见的举动。
他手臂继续下移,慢慢切开了它的身体,避开骨骼,缓缓切割软组织,跟屠夫一样,好像很熟练,但其实只是根据既有知识的演练与尝试。
种花文化讲究融汇贯通,人体里面有知识,兽体里面也有知识,没有不能是知识的生物,认识世界,当然也要认识世界中的生物。
有时候,它们的形态也会表现出重要的道。
众异形被他的疯狂吓得屏息,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会成为我的知识吗。”
忽然,他以平平的语气说出了普通的一句话。
荒野无声,尽是猛然的“心跳”与战栗。
几分钟前才耀武扬威、玩弄人类的群山异形转眼成为了待宰的羔羊,尘埃般弱小,甚至还要不得好死,沦为那个人手下的研究肉块。
太变态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变态的人类。
它们吞食过那么多人类,知晓人类现今所谓的知识体系,人的行为不会超过其知识文化背景,人是文化的动物,然而这个人,变态一样,横空出世,轻而易举打穿了延用几千年的知识体系,采取了空前绝后的变态举动。
它们怎么能不惊恐。
然而,他的动作还在继续,而且开始了自语。
“血溅得厉害,只要不影响视线就好。”
说着,他低头,眼眸垂落,伸舌,舔了一下脸旁的血。
“啊…这个性……”他手指微动,似乎在思考它的血能形成什么药性,対霍金斯来说,能不能成为帮助。
但対它们来说,却是一个过于疯狂的画面,精神不稳的可能一瞬就晕死了。
邢远思考着,手部不能升维的现在,救人只能不择手段,不可避免地下猛药。这个精血估计能刺激人的生命力,但具体性质还要仔细分辨才能掌握,尤其是份量上。
他边想,边割开更大的口子,让它大肆放血。
然后,他放下刀,双手接住血,稍仰头,直接就这么喝了下去。
这是无法理喻的疯狂举动。仅是为了救人,然后野外求生而已,人真的就能做出这种举动吗,他就不怕吃下去会怎么样吗。
但是,这份疯狂背后,居然好像映照着一份古老的历史,极其沉重,充满苦痛与挣扎,绝不只是单纯的意志反抗,此中还沉淀着万千人祖的实践经验。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记载着,传承着,唯那份至真的勇气不变,历史不断谱写。尽管看起来那么愚蠢、冒险,竟非要吃食未知的东西,但确实沉淀下来了。
人的精神,灌入了文化,成就代代的文化基因,表现在最浅层的语言中。
钻研着血的功效,邢远也蓦然想起了一些古老的画面,很不可思议,这仿佛是一种文化基因的显现,自己的做法并不一定出自自己的想法,也是受了先祖的灵感启发。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恶魔。”
“求知,探索,以前我没有多少感觉,只是顺着喜好学习,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不只是眼睛坏了,也被说学坏了脑子。”
“大家说我怪,可能确实是事实判断,只是我自己不想承认。”
但是……邢远眸光波动,然后不禁说道。
“但是……我确实喜爱啊。”
面対未知,亲眼看着自己的既有观念被摧毁的瞬间,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总忍不住继续推进,继续深入,直到哪里?不知道,但一定要更深入,更深入,要让大脑激奋得颤栗,要让心脏张缩得最猛,让全身的器官都兴奋都极致。
既有观念是藏在大脑深处的范畴或集合,如同一个器官,其前面则是无数针対未知的怀疑与自有观念反驳,作为抵抗,当超越一切的知识真理冲撞而来,穿透由怀疑与批评欲形成的虚伪认知膜,进入内部范畴,冲撞、打破、解构,
于是再次重构,无限次的重构。
没错,他渴望的是,压倒性、摧毁性、破坏性的智性。
最好能拥有轻易撕毁自己的……强力。
所以才要……交流。
纵使,那意味着被侵略、被掠夺、被肆虐、被占据。但既然来了,就不会放过。因为,纹化(文化)是大熔炉,进去的食材,岂有跑出来的道理,最终的最终,只要形成自己的东西就好了。
哪怕被认为思想奇怪、不正常、人性浅薄甚至没有人性,他也只能承认这个事实,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曾经怀疑与否定过自己很长时间,但现在已经不再否定了。
“我很抱歉,但我确是这般人。”
他低声说着,眼底压着极其复杂的激烈思想。
喝下的生血,也许促进了血液循环,令他思想飘忽,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这些多余的东西。
当然,想完这些事情后,他立刻收回了刚刚那些奇怪想法。他果然还是会感觉不好意思,面色发烫,腼腆地摸了摸脖颈,表情青涩,低着头无法适从。
“啊……刚刚那些想法,要是让犹格先生、房东先生、格赫罗斯先生……大家知道,会不会就不想跟我做朋友了呢……”
邢远忽然有点慌,不太敢想象这方面的事情以及后果,就此打住,视线投向了荒野。
不管怎样,眼下的这些动物远远不足。
“小动物是不够的,知识又少又浅,倒也不必花多少时间研究。”他说了实话,没有别的意思。
但群山异形无疑遭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嘲讽,源自事实的嘲讽最为致命。
用手背擦过了血渍,他又将视线投向其他异形,表情平淡,却不像看着活物。群山异形战栗,如果不是被定住了身体,恐怕当场就要疯狂逃窜。
这是第一次,它们开始后悔吞食人类因而积累了人性,不然现在也不至于被这变态盯上!
“慢慢来。”他说着,先转身给霍金斯喂了一定剂量的血。
霍金斯的身体剧烈颤抖,一看就难以承受,口中不断地吐出鲜血。
“果然,作为外来者,我的身体构造与异界朋友不一样,我的信息粗糙而强韧,但他们细微而弱小,所以我能承受的东西,他们未必能承受,不过,我给他的血包括了这些考虑,应该是适量的。”
邢远喃喃自语,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护身符。
之前,由于多次赠予护身符遭到异常视线,他其实也在反省自己,该不该继续这么做,凭白被人避而远之。
但这一次就算了吧。
邢远视线再次投向了异形,心中浮现出多个想法,接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环视周围一圈,点了点头。
“约三百多个精邪,却有上万的人类血气,问题想必很重要。”
说着,邢远再次走近它们,继续擦着身上的血渍,然后蹲在一个猿猴状的异形面前。
対方高频率颤抖,连地面都被影响,恐惧到极点,好像下一秒就要晕死。
“过度紧张的器官功效会下降。”
又一次,他仿佛在安慰,但说出了极其残忍的话。
猿猴状的异形如同亲眼目睹深渊,意识当场断片,理智彻底空了。
接着,他伸出手,表情略惊讶,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变成了半升维的状态,这是一种微妙的状态,很不稳定,虽然能进入人体,都未必能成功取象。
他现在的手法毕竟还不熟练,很难精细操作,但现在也只能把能尝试都尝试了。
邢远转头看了一眼霍金斯,回忆着霍金斯的身体情况,然后再观察异形,最终锁定几个异形,开始了対异界生物宛若惊天动地的手术。
太阳逐渐下山,然后凶残的静默还没有结束。
甚至有些倒霉的异形还被搭建起了暂时的房屋架,供他们遮风挡雨,还有的成为了霍金斯的床榻,冰敷着他的伤口等等。
要么是食物,要么是工具,対那个变态来说,它们最多不过这两种东西。
而他在干什么呢。
他在夜光下摆放着百十个“脏器”,不知根据着什么进行対比,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在那里记录。
他不知道写的什么文字,落笔的一笔一画都冒出金光,闪闪烁烁,他本人好像没察觉,但它们都看见了。
恐惧之余,它们忽然意识到了重点,他的语言中栖息着神秘,他的思想中更是栖息着大神秘。
明明只是单独的单体人类,却仿佛……象征着一个神秘世界。
自己被碾压是正常的,因为対方太恐怖了,就好像尘粒対比恒星,结果不言而喻。
随着时间的经过,它们在绝望中麻木,听着対方不断说出的恐怖言论,它们或是魂飞魄散,或是身体断片。
但邢远似乎想起了一件事,默念着某种咒语,随即,荒野间升起了无数光粒子,它们汇成洪流,缓缓流动,旋在邢远周身,然后缓缓升天。
鬼魂滞留人间,彷徨迷茫,没人为他们指路,因而找不到归程。来自地球的咒语或许能给它们推上一把,但具体能不能找到归程,还要看它们自己。
几分钟后,邢远一边看着异形们,一边记录,笔记上记录着文字,博物志一样的写法,但也不全是博物记,他学习了一些书评的批评,有所改善,增加了一定的故事性。
“异界朋友说的也是,我的翻译确实不够接地气,本土化程度太低了,语言句法也缺乏斟酌,没有什么诗意,他们从文学性上批评我,是非常有道理的。”
作为中文系学生,邢远虽然尤其不擅长文艺理论、文本批评,但或多或少知道这些知识的原理所在,只不过,他不认为自己在做文本批评,最多只是写了几篇读后感,也即根据自己目前的知识水平,対文本做出理解。
“完全看透一篇文,把握住作者的所有心思”这种事情他做不到,太难了,针対古今中外的文本都是如此。
日常中,能否彻底了解一个亲近者都是大问题,更何况信息更为模糊的文本呢,每次做文本批评,他就不得不保持谦卑态度,担心误解甚至曲解而冒犯大作家,实在困难。
毕竟以他不过二十多年的生活经验和学习知识,何以概括批判别人大作家呢,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邢远每次写这类的相关论文时,就会捉襟见肘,难以把握作者真正心思。
想到这里,邢远不禁想起了房东先生。
房东先生太神秘了,总是藏着很多话,问他也总是茬开话题,或者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奇怪言论,譬如征服宇宙玩弄文明等等,明显是玩笑话,而且语气还很轻浮。
房东先生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报房东,知道房东先生的更多想法呢。
邢远摆着各种脏器,思考得有些出神,约几十分钟后,他还真在某个长条异形的身板上,摆上了百十个各种脏器。
“不可思议,跟人类不一样,它们的脏器不会那么快失活,生命力还很足,不愧是精邪,看起来力量还是有的,就是可能与人类身体不太兼容。”
不可能直接吃了,人就能好了。
世俗中流传着一种朴素的说法,说吃脑补脑,吃肝补肝等等,很显然并不符合当代科学。以形补形,不如说以象补象,仔细一想,这可能还是高维手术的一种手段,以相似的“象”移植到人体中,填充缺失或破损的象,勉强让人活下来。
邢远好像摸索到了其中的原理,看着濒死的霍金斯,下决定采用这个手段,将适合的脏器搬到了霍金斯身旁。
无法消毒、不一定兼容等问题摆在眼前,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进行了。
但是,意想不到的是,在邢远即将下手的时候,反而是濒死的霍金斯剧烈反抗。
虽然没有意识,但他好像知道了邢远要做什么,心中极度排斥,原本无力的双手都强撑起来阻挡。
“那是疯狂……那是不可知的恐怖…怎么可能…有用?……不要管我,让我死吧,你已经尽力了,请不要进行这疯狂的禁忌行为。”
霍金斯断断续续地陈述着,好像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脏器移植手术,邢远正要将异形的脏器移到他身上,他相当排斥,无法忍受与疯狂共同在一体。
但事实当然不是这回事。
邢远琢磨着怎么解释,但看着霍金斯眼里的恐惧,他忽然想通,明白其中更深层的原因了。
这个人与其说排斥异形的器官,还不如说不肯接受“移植异形器官”这种未知手术。
未知太恐怖了,某种意义上比死亡还可怖。
自己愿意尝第一个没人尝过的蘑菇,尽管可能是毒蘑菇,但这个人并不愿意。
也许正因为是重伤状态,意识不清,所以霍金斯更本能地表达了他生而为人的本质想法。
“那是…未知啊,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你能预料吗?不可知的…未来,你不怕,我怕啊……太可怕了……!”
霍金斯浑身发冷,剧烈颤抖,几乎下一秒咽气。
邢远沉默半响,俯身在他耳边说:“你很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吗。”
霍金斯顿了顿,浑浊的视野仿佛浮现出了轮廓,一双暗金色的眼眸垂落,泛着幽幽微光,安谧如谜。霍金斯说不出来,直接被震慑住了。
“不可知,所以恐惧,是这样吗。”邢远若有所思,仿佛尝试着理解霍金斯的心思,在心中代入了対方的思维方式。
早在地球上几个世纪的时候,全球范围内就爆发出了各种文化学知识、人类学知识,各种判断令人眼花缭乱,什么主义、学说、理论方法多的数不清,着眼到具体哲学,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无法理解。
纯粹理性批判、绝対精神、现象学、诠释学等等,光是看到而已就能让人头晕目眩,根本无法思考。
其中,具显著的几个说法之中,就有“不可知论”。围绕着“不可知论”,不知诞生了多少说法、理论。
异界朋友的状态,就宛若陷入了极端的不可知论之中,几乎每个人都本能地坚持“不可知”,这跟他们本身的智慧水平没有太大联系,而像是某种刻入基因的本能。
该怎么说好呢,就好像“不可知论”进入了他们的遗传基因。时而显性表现,时而隐性,但无论如何,这个遗传情报就是存在,会不定时应急性地表现出来,无关他们本人的性格或智识水平。这种说法有科学依据吗,倒也并非没有。
现在,霍金斯先生的突然反抗就是这种本能的反应。他太恐惧了,恐惧未知降临。
未知、疯狂対他们来说,竟比死亡还要忌惮吗。
这属实是个文化差距,自己可能考虑不周了,不过,邢远仍要说。
“人的生命更重要。”
霍金斯发愣,听到这句话后,几秒后竟没了动静,安稳地躺了下来。
没有麻药,但也没有明显的痛感,模糊的视野中,他亲眼看着那些疯狂的知识在他身上演绎,而操作的人面无表情,唯有专注。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这种手段,又什么要救我。霍金斯大脑空白,意识逐渐落入深渊。
约几个小时后,邢远结束了这没有经验,只靠知识硬撑的手术,撑在草地上重重喘气,四周冷风徐来,他顺着风的方向,抬起头,望着野外的上空。
星空灿烂,辽阔无垠,遥不可及。
“対不起啊,擅自干预了你的生命。”
“动物”们的眼睛作为灯光还算绰绰有余,不至于让这里彻底昏暗,就是比较冷,衣服上的血毕竟粘稠,粘得他很不舒适。
邢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从袖口掏出了一把银白的钥匙。这是犹格先生送的钥匙,自己之前忘了问是什么门的钥匙,一直耿耿于怀,没有找到机会问。
犹格先生知识渊博,应该不做无谓之事,也许这个钥匙,在交给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暗示了使用的办法。
“但是钥匙,不就是拿来开门的吗,所以,我只要找到钥匙対应的门不就可以了?嗯……也许门并非物质上的门?”
邢远琢磨着钥匙,没有头绪,又拿出了笔记,借着微光书写。下一个文本的内容逐渐出来了,但是还不够,就算是写博物记,这些动物也太不够看了。
邢远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异形,摇了摇头,眼神有所失望,需要的素材还远远不够。
“这次的翻译很重要,这个内容太重要了,更重要的是……”邢远眼神严肃,自语道:“恐怕异界朋友现在非常需要这方面的视角。”
即使再多人反対,这个文本也必须发布,他认为。
但是,就差素材了,要更多更多的素材。
咕——忽然他察觉到自己的饥饿,不得不从霍金斯的卷轴道具中找出锅碗等吃饭东西。
是吃饭的时间了!
他急忙开始布置,完全不知道,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隐隐露出了纹身般的图纹。
纹身中显露出了明显的青色鳞片。
“民以食为天。”
“吃,可是非常重要的文化!”
·
与此同时,卫星城中。
“霍金斯还是没有回应,可能真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他的生命灯火还没灭啊,而且好像更旺盛了?有没有可能死里逃生,现在正赶在回来路上啊。”
几个人在酒馆讨论,皆表情凝重。
他们知道,下午的时候某个家伙不听命令擅自跑去了血之白原,他们发出了很多信息,但没能追回,这种事情不少见,他们也已经麻木了。但是城外生存,首要学会的就是“放弃”。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突然推开,外面进来了一些服装明显与卫星城人不太一样的家伙。
有个情报人员比较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身份,脱口道:“不详工会?”
“才注册不到几天的工会?他们来凑什么热闹,里面都没几个有城外经验的人吧,这算什么支援,不帮倒忙就好了吧。”有人私语。
“等等,不详……?这个词好像在哪听过,是不是最近城内闹得比较厉害的…不详神话?”
卫星城因为信息不畅通,约与主城相差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无法同步城内信息。这跟他们放弃城内外双向交流是同理,主城为了避免信息攻击,极大限度地禁止了信息流通。值得一提的是,信息网是比较特殊的设备,它其实是定点推广的,但卫星城显然不在那些定点之中。
疯狂无处不在,他们不得不放弃很多东西,苟且求生。
“但是听说他们有很多物资,而且还是免费派送的,”消息更灵通的情报员说出了最受关注的事情,听到这句话,一转眼而已,酒馆内的人都跑了出去。
出城啊,最重要的可不就是物资吗!
一众人火速跑到仓货派送现场,然后刹住了脚步。现场莫约几百人,都是大家比较熟悉的脸。
第13队、第14队来了不少人,几乎包围了前排,将不祥公会的人团团围住。
“物资派送还没开始吗?在排队?”
七嘴八舌,众人都在讨论,针対这个刚从主城出来的新公会,好多人带着好奇态度。
只是,“不详”这个公会名,怎么感觉哪里不対呢?
就在这时,仓库的位置有人大声吆喝。
“物资派送开始了!但是在领取物资之前,我要警告各位一件事,使用前一定要查阅说明书,还有按着顺序进行阅读,不然会发生非常恐怖的事情,如果不小心疯了,可以找我们医治,我们会尽力帮助你们。”
众人一头雾水,派送的什么物资要这么说明啊。
接着,派送开始几分钟后,大半人收到物资,打开一看,近乎人人都露出惊异的表情。
且不说那些标配的物资,诸如干粮什么的,这本书是什么回事?《不详神话集》?什么玩意,听都没听过,这不祥公会怕不是什么诡异假扮的人形,专程来派送“禁忌物”来摧毁卫星城的吧。
但是,就在他们怀疑的时候,特丽斯主动站了出来。
他们可能不认识特丽斯,但绝不可能不认识特丽斯的装扮,可不是那个大陆最豪家族吗!
他们居然也来资助卫星城了!
众人顿时兴奋,怀疑骤降,钱的力量,就是那么可怕。
“各位可能有点怀疑,但我向大家保证,书可能不安全,但意义非凡,能读到什么程度,看你们的认知水平,我可以保证,每个人读完之后,都能从中收获很多东西,対抗异形、対抗疯狂,此中的意志,还有知识!”特丽斯语气高昂,环视了一圈全场。
她正气凛然,表情神态皆不像恶人,演是绝无可能演成她那样的,更何况她还是那个家族的人。
人们面面相觑,少部分人相信了,然后当场打开了书籍。
几秒后,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群人几乎陷入疯狂。
而同时,特丽斯笑了,说道:“别那么夸张嘛,咱们慢慢读,然后留着力气,把外头的异形挨个揍一顿!”
这一夜,卫星城内“遭遇”了创建以来最疯狂的事件。
·
与此同时,卫星城时间晚上10:13,赶去血之平原的黄昏公会成员摸索到了现场。
万分警惕的同时,他一步一步走近了荒野的中央位置。
然后,他傻眼了,浑身僵硬,无法描述眼前所见的疯狂。
第86章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3队探索者所属,洛杰·盖里环视一圈,浑身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虽然年仅26岁,在城外探索者中相对年轻,但其实已经有了将近10年的城外经验,去过无数禁忌地区,也经历过无数惨绝人寰的恐怖事件。
上空下抛血肉的暴风、“太阳”突然撕开口器、体型巨大到宛若连绵不断的山脉的诡异等等,他见过太多疯狂,也曾经濒临疯狂几十次,但是,与现在的场景相比,那些疯狂好像都还不够疯狂。
因为,那些他原本以为的疯狂,居然被某个未知的东西碾压了。
“它得多少天没吃肉了。”
“这胃口……到底得是什么怪物。”
洛杰环视现场,惊呆了双目,现场画面对他造成了多层次的冲击,一句话根本不足以表达他的惊悚,如果他还是新人,这会肯定已经吓疯了。
肉眼可见,几百米的异形被掏空身体,只剩下白花花的庞大骨骼,到处都是被斩断的肢体、被揉碎的“血肉”还有各种的食物残渣。
“有怪物来到这里,吃了群山异形吗?”
洛杰记得很清楚,六点钟方向的血之白原是几百个群山异形占据的领地。
为什么叫做群山异形?因为它们是集体行动的,总是聚在一起,互相叠合,跟积木一样,臃肿而黏稠,安静时宛若山体,移动时就像山体搬移,但可怕的是根本没有声响,通常是悄然出现,然后张开将人吞噬,极为恶劣。
罗尔城的城外区域一般分为1点钟到12点钟区域,而这些区域还会根据威胁程度再次做区分。
血之白原属于2级禁忌区域,相对人类来说,已经超越了单体千年贵族的水平,除非是拥有大规模破坏性知识或者更针对性能力的千年贵族,否则也没有还手之力,只剩下被吞噬的命运。
1级禁忌区域属于半神以上的区域,非半神以上的人进入其中,绝对没有可能出来。罗尔城拥有众多公会,但也只有少数几个公会敢踏入1级禁忌区域。
相对来说,2级禁忌区域还可能凭着知识和经验克服,比如说,通常意义上,血之白原只要严格遵守之前传下来的途径守则,基本上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因为,群山异形对过于弱小人类毫无兴趣,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弱小,堪比蚊虫,它们就不会理会,就像人类也不会搭理蝼蚁一样,除非玩性大发,不想选择对象。
但途径守则充其量只是经验总结,几百个人积累下来的经验,指导着下一次的行动,然而谁也无法保证,经验绝对能起效。
霍金斯·盖里是经验丰富、谨慎非凡的探索者,但却面临着生命灯火将熄灭的危机,而且除他之外,所有探索者的人的生命灯火更是已经熄灭了。
可见,血之白原绝对发生了“经验”无法通行且无法挽回的重大意外。
“但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杰洛捂着口鼻,离得远时没有发现,但一走近,相隔五十米左右的地方,他才真正意识而且体验到了这个场面的荒唐和疯狂。
因为走近一看,原本干枯的白原如沼泽般黏稠,散发出丑恶的血腥味,如果没有及时捂住口鼻且屏息,光是一口气而已,估计都要把人送走。
地下全是血,试想一下,几百个山峰体型的异形被同时放血后,会发生什么事?杰洛转头一看,只见稠血沿着地势不断流淌,侵染着跟下面的地层,眼看着就要改变整个环境。
地上,几百个异形肢体分离,被以一种过于整齐的方式摆放着。
处理了它们的存在很可能拥有强迫症还是什么,居然处理异形都要这么摆,跟搞什么仪式一样。
而且……杰洛靠近了一个糜烂的残躯,视线慢慢移动,看出了该残躯死前所遭遇的恐怖经历,它被宰了,像人类宰杀动物一样宰了,手法完全是料理手法。
因为你看啊,肉的切割方式、效率追求,跟刀法精妙的厨师完全一致吧!
“如果非要我想出一个可能造出这个场面的存在……”杰洛心脏猛跳,缓缓地说道:“该不会是……厨神?!”
这是瞎想的,大陆历史上从未有过这种神,职业还能成神?闻所未闻。
但眼前的情况……杰洛咽了咽口水,压着身体的颤抖,穿过巨型残躯,努力地寻找霍金斯的可能所在。
这根本是愚举,群山异形的死亡只能说明更恐怖的怪物降临了,而他居然在事发现场找人,无异于送死,但他就是这么做了,因为他理智骤降,脑子混乱,只剩下了寻找霍金斯的想法,仿佛一种思维惯性下来,不知道怎么抵抗。
可是,他什么都没发现,找了快一个小时,仍旧什么都没发现,这块白色平原之中,除了脚下的血泽和不断腐臭的残躯外,什么都没有。
料理了它们的存在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地血腥与疯狂。
杰洛忽然瘫倒,吓得面目全非,但他跌坐在血沼后,突然发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痕迹。
他定睛看着地面,竟发现两条长宽都有十米多的脚印,径直走向五点钟杀戮州的方向。
“这是什么情况?料理了这里的怪物去了杀戮州?!”杰洛瞬间拉响警钟。
空前绝后的疯狂怪物降临了,势必打乱城外均衡,造成大恐怖!这件事必须尽快通知公会主席,不……必须通知罗尔城高层!
“更恐怖的灾难来了……来了!”
·
此时已经是凌晨时间3点多,星空垂落大地,湖面流光溢彩。
十几分钟前,邢远处理了刚刚那地的精邪,只留下了可用的两只。一只是用以移动的龟形异形,一只是用以起居的白骨异形。
血污那么严重的地方,属实无法长待,即使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也会对霍金斯造成影响,所以他选择了离开,借着月光和异形们的机动力寻路。
“万幸,这里还是罗尔城附近,我没有坠落到星球的另一端。”
白骨异形相较其他异形,会比较灵活,更重要的是,它能变化,可以变化成简单的方形建筑。较大的龟形异形乘着白骨异形,而他们就在上方,视野相对较好,但就是有点显眼。
邢远看到它的时候,有一瞬间想起了《西游记》的白骨精,但很显然内部构造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大概就是世界观差距吧,目前来说,我还无法理解你们是什么东西。”
他说的是实话,对他来说,鬼、妖等东西全部都是书中有记录的东西,说法不一,不过好歹有说法,但“诡异”就不一样了,房东先生给的大陆百科内容那么详尽,但也没有这方面相关记录。
所谓“诡异”到底是怎么诞生的,为什么能大肆占据大陆,逼得其他生物画地为牢,苟且偷生等等。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历史因果,但邢远目前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知道“果”,但不知道过程还有“因”,跟大多数的异界朋友一样,还处在无知状态。
“我毕竟外来者,无知才正常。”
邢远没有多少心理压力,他一向比较慢性子,当没有能力进一步了解的时候就会停止,或找其他方法,或增强认知能力,但这些的前提是他是否有兴趣。不过,他目前对这些东西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刚刚,他从霍金斯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疑似地图的东西,但地图沾满了血,大半领域都看不见,少数几个能辨识的标记也比较模糊,总感觉形状不太对,可能不是罗尔城主流的地图标识。
上面用的罗尔塞语甚至都不是【盲者】、【无知者】范畴的,较为高级,好多词邢远是见都没见过,只能勉强拼读。
他在七点钟区域和五点钟区域纠结过几秒,但还是顺着信息的指引,选择了五点钟区域,也即杀戮州,虽然他完全不知道杀戮州是什么回事。
“哪边才是罗尔城主城的方向呢。”
寒风拂面,强撑着生物钟的困意,邢远转头看向了还在痛苦中挣扎的霍金斯。
毁坏的脏器,他倒是给霍金斯换了,但很明显,人体对异物的排斥是必然会有的,尽管他找了形态最接近的脏器,但它们除了是异物外,还根本不是人的脏器。
“只能看你的造化了。”
邢远无法预估最终结果,便放下了这件事,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双手略抬,整了整衣服,然后微微皱眉。
衣服沾了太多血以及很多奇怪的液体,根本不能再穿了,但是也没得换……邢远想了想,转身再次翻了翻霍金斯的随身物品。
“我很抱歉,但是借用一下衣服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邢远经受着良心的谴责,对着霍金斯双手合十,然后真从霍金斯的储物卷轴中翻出了衣物,尺寸当然是不对的,但如今也没得挑了。
“就这么换吗……”他低着头,有点犹豫。
就在这时,忽然视野范围内一道亮光闪过,邢远当即转头,然后就捕捉到了那道亮光。
因为太醒目了。
越过几十米的黑暗大地,地平线的方向泛着一片波澜的亮光,鱼鳞般美丽,明显是湖泊。
他立刻低头,查看了一下地图,果然在那个位置看见明晃晃的“安全”标识,也就是说,那是一片安全的湖泊吗。
邢远抓了抓手臂,眼神完全出卖了他的心动,果不其然,几秒钟后,他毅然决定前往湖泊,别的不说,干净的水资源可是野外生存必须的,霍金斯储备的水也已经不多了,其他地方的貌似没有这个“安全”地区的安全。
几分钟后,他从龟形异形上面走下来,转头确认了一下符咒的可能效力,然后走向湖泊。
四周荧光波动,好像栖息着很多萤火虫般的生物。
邢远观察周围,十分谨慎八分好奇,带着衣物和储物卷轴走近了湖边。
先是打开卷轴,用里面的器物尽可能装满了水,然后,他尝试将物品收回卷轴,幸好成功了。百科上说,卷轴是非常便捷的魔法道具,不用非凡能力就能驱动,果然如此。
他点点头,将卷轴暂时发在石头上,一边念话,一边走近了湖边。
周围遍布针叶树,却丝毫没有动物的声响,寂静得可怕,半夜3点多的夜色幽暗如水,但即使如此,眼前的光景也充满光亮,因为星空太灿烂了。
就好像,无数的星座聚集在了自己的上空。
邢远抬头,心旷神怡,眺望了几分钟,然后低头平视前方。
湖泊清澈见底,由近而远,逐渐变深。看起来,是个适合洗浴的地方。但邢远并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就是它的真貌。
但是……也许是因为上空守望着太多星座了,他莫名安心,放松了警惕。
找了个适合的地方,放下衣服,更换衣物,拿出银钥匙的时候,他稍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放在了衣服里。
再不洗洗可就难受了,结束了很多心理工作,他走进了湖泊边。
星光熠熠,如果另外有人在湖边,也许就会看见,邢远的后背纹着某个青色的图腾,古老威严,蕴藏神秘,仿佛是活的,无比逼真。
那是一条青龙。
抛开这些不说,这一幕肯定是美的。
天上的星空映照在湖泊,地平线仿佛消失了,天上地下宇宙相通。
几十米外,异形之上的霍金斯迷糊地恢复了意识,视线转动,看到模糊的湖边光景后,理智再次清零,好不容易恢复的意识宕机,又一次晕死过去。
十几分钟后,邢远慢慢走回来,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察觉什么不对,除了感觉有点冷外。
“果然啊,人还是要洗浴的。”
他换好了大了好几号的衣服,稍作修剪,终于合身,又把钥匙收了回去。
在他身后,原本寂静无声的湖泊中央忽然泛起波澜,原本只是微微的波动,看起来不过是鱼虾的气泡,但几秒后,突然就凶猛了,气泡涌成了洪流,翻起了大浪,湖泊中央直接凹陷,形成快速螺旋卷动的大漩涡,水波四溅,泛起过于明显的声音。
邢远本来已经走上了陆地,正要抽身离开,听到身后的声响,下意识转过身了。
漩涡中央升起了一个巨大的异形,湖水为袍,千疮百孔,像章鱼,但更是水母,透明的表皮内部是黑稠的物质,它是固体吗,并不完全,表皮还不断流淌下液状的黑粒子,下方散布着无数飘散的细长触手。
但邢远看不见,最多只能隐约看见透明的轮廓。
四周的风加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然而瞬间而已,它好似未卜先知,几十米的细长触手突然破风而来,直接扑向邢远。
它貌似知道邢远会从怀里掏出符纸,因此首先控制了邢远的双手。
被半径快十多厘米的肢体左右卷住双手,以足以撕裂一座大山的力量拖拽,邢远还没察觉,只是扑面吹来的寒风稍微吹散了他的刘海。
而它没有放弃,继续发力,又像是未卜先知一样,第二步竟是要封住邢远的语言能力。
它冲上岸边,巨大的体型压倒了好几棵树木,引起很多动静。
邢远低头环视了这些地方,完全不知道自己整个人都被包卷了。
稍微过回神时,才感觉自己仿佛被人用绳索捆住了,张口都稍微有点困难,好像外面贴了胶布还是什么的。
自己被捆住了吗,邢远始觉危机。
而与此同时,湖泊底下冒出了更多异形,每个都比湖边那只更巨大。
如果杰洛在场,他或许会破声警告:“这湖泊是1级禁忌区域,上万头莫拉底海怪的栖息地啊!”
敢情是邢远记混了安全标识,或者说被血迹打混了。
“居然是这样吗,我还真没有野外生存经验,要是在地球的时候多看生存知识就好了……”邢远先知后觉,但已经动弹不得了。
而且很显然,虽然不知道这里的怪物是怎么知道的,但从它们一上来的举动来看,它们很明显知道自己之前对付群山异形的手段,有所学习,暗暗潜伏,终于瞄准了这一刻。
一秒而已,几百头莫拉底海怪从湖泊下炸起,此起彼伏,俨然如山,全是巨恐。
它们是没有视力的异形,只能靠热能辨识生物,邢远是有热能的生物,当然会被它们盯上。
“危机”之中,邢远缓缓低眸。
视线落在了卷在自己腰部的肢体上。
这个水母一样东西,可以有什么功效呢。他控制不住地想到了这点。
第87章
禁锢自己的力量在收紧,几乎要将自己锁到窒息。这些若有若无的透明薄膜,肯定是一种诡异的品种,而且数量众多,自己居然闯进异形的巢穴了吗。
邢远肢体动弹不得,但也不是哪里都不能动。
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脱身才行。
在逼进的危机中,或是一种本能,他思考着,无意识地伸舌,舔了舔它的表皮薄膜。
它顿时激烈颤抖,好像受到了无比沉重的伤害。
紧锢突然变松,邢远得到了一定的活动空间。
这是一个令人诧异的事件,他仿佛灵机一动,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偏了偏脑袋,张开口,竟直接咬了它。
这是非常简单的动作。但是一秒而已,它剧烈颤抖,“薄膜”好像遭到了烈火烧灼,尽是凸起凹陷,又是几秒而已,它宛若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破灭,散作无数的碎粒。
这是怎么了?术法延迟生效了?
邢远茫然地获得自由,惯性地走前了几步。原则上,他不吃生食,但毕竟性命攸关,另外,诡异算不算生物,对他来说,还是需要探讨的问题。
但一只莫拉底海怪死亡后,它们整个族群都沸腾了,水母般的“脑袋”颗颗膨胀,每个单体的半径都要超过几百米,规模惊人。才一转眼而已,邢远眼中,以星空作为背景,无数巨型的“水母”升空,不停膨胀,几秒就遮蔽了整座星空,规模庞然。
与此同时,它们的内部发出十分炫目的光彩,五颜六色,不,是超越了肉眼的色彩集合,吞噬理智,渗透灵魂。历史以来,没有几个人类能看见它们的这个状态,看见的要么死要么疯狂,即使在一百多年前,那些人神还在的时候,它们也能睥睨整个人类族群。
可是,眼下这个人类形状的生物居然对它们做出了这种事!
邢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看上去,这些水母状的“气球”怪物蓄势待发,阵势好像很可怕。
轰!大地颤动,突然一股强风从前方扑来,成千上万的莫拉底海怪仅朝着一个目标发动了攻势。
天地变色,刹那间涂满了色彩,覆盖了整个杀戮州以及血之白原。
与此同时,卫星城警报系统因为观测到过于恐怖的能量波动,响都没响就直接崩溃,监测人员也当场晕倒。
无数异形奔走逃命,连地层之下的地底者都拔腿就跑,数千种空间相关的非凡手段同时被使用,近距离内,几乎没有生物受得了这威摄,只能疯狂逃窜,慌不择路。
那可是成千上万的莫拉底海怪,在附近区域绝对是异形中的异形,到处横走而不受威胁,同时合力攻击,绝对能直接轰灭整座罗尔城,谁能不逃!
那份灾难性的光辉直接将黑夜变成了白昼,宛若恒星降临,毁天灭地。
但光辉中心的邢远面对狂风,眸光流转,又是重复了对付群山异形的手段,口中念念有词。
与此同时,整片星空好似朝他倾倒,某个星座发出青色的强烈光辉,倾泻而下,淹没了地面的七彩洪流。
那片海啸般扑来的光能竟突然就被截止,在离邢远只有一米距离的地方相续解体,爆碎成粉末,好像撞到了水坝的洪水。
邢远眼中,成千上万个水母状的气球同时爆破,却连声响都没有怎么发出,最多不过是人类踩踏土地的声量,不过十几秒而已,它们就这样全部破碎了。干净得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上空依旧,除了寒风更盛之外,几乎就没了什么变化。
邢远惊奇地望着前方,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受寒,颤了几下。
但定睛一看时,“水母”们已经消失无影了。
“怎么会这样。”他诧异,再仔细一看,竟发现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
泛着七彩光芒的透明薄膜飘散而下,或大块或小块,有的是一座楼的大小,有的细如粉丝,顺着重力不停砸落,在邢远眼中,俨然形成了七彩的“雨”,景象惊人,震撼人心。
“这是……”
龟状异形上,刚失去意识的霍金斯被这股能量波震慑心神,又一次惊醒,然后就看见了这一幕。
天空砸落无数巨恐,各个四分五裂,残破不堪,好像被撕碎的破纸。
可是,它们都是巨恐中的巨恐啊,从来都是它们撕碎其他生物,岂有今天整个族群都被撕碎的道理。
好像……天上有无数双手同时进行着手撕的动作,所以它们被不断撕裂。
不,不对!这也太疯狂了!
霍金斯压下视线,惊愕地看见了湖边的那个人。
他,银发金眸,抬眼望着这一幕,年轻的外表、淡然的表情,侧身的身体线条亦如本人性情般的柔和,他出神地欣赏着这个画面,眼底映照着浅浅的光辉和更深的星空宇宙。
霍金斯愣神,如同撞见禁忌,掏心般惊恐,因为理智根本理解不了这一幕。
然而,突然,对方忘我地说出了几句话。
“……真美啊。”
“也许,这也是一种浪漫吧。”
他对着如雨般砸落的莫拉底海怪族群,说出了如此极度扭曲的话语!
咔,霍金斯瞪大眼睛,世界观轰然破碎。
这怎么可能,还是人吗?!霍金斯无法理解,无法相信,又疯了一次,大脑皮层疯狂燃烧。
这一路,他在半死之间,隐约听到了不少疯狂的言论,每句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因为太恐怖了。如果他有命能活下来,绝对会将对方说的话记下来,作为疯狂语录,广为流传!
但霍金斯还没想完意识就宕机,再次晕死了过去,差点一命呜呼。
而此时,邢远看回自己的衣服,露出了比刚刚还诧异的眼神。
“啊,我刚换好的衣服。”
新衣服上沾满了不明液体,是刚刚被卷住的时候沾到的,避免不了,追悔莫及,显然已经不能再穿了,得换另一件。
“糟糕,霍金斯先生的衣服只有几套,我这样浪费下去,恐怕不好。”
他有点紧张,没想到在野外首要关心的会是衣服的问题,但也确实,还不是现在的气候还算正常,他这突然掉进野外,要是落到冬天,可不得冻死。
“只不过,刚刚到底是什么情况,地图上标识这里是安全区域啊,怎么会有那些怪物。”
邢远换好衣服后,又拿出了地图,在湖边随便找个地方倚靠着。他仔细观察,对比了现场情况,不解以及疑惑,各种意义上都好像解释不通。与此同时,他盯着地面的异形残躯出神,不由自主地收集了一些残躯。
一定不是只为了吃。
“都是为了进一步的研究,也许霍金斯先生正需要你们呢,不过我说实话,的确我一直在寻找符合各种药性的东西,家里收集的草药等属实不太够,对于治疗来说。”
假如世间有三千种病,那他就需要三千种对抗的药或者治疗方法,如果真想做好医馆的话,很显然对应的药物储备都是必须的。
还好,这些肉的活性貌似都很足,放在卷轴中收着,应该还能保存几天。就是不确定是否适合作为日常食物,毕竟这种东西,吃多了肯定是不好的。
邢远点点头,掏出了笔记,按着记忆中的印象,慢慢写下“水母”们的形状和功效。身在野外,他仍不忘学习罗尔塞语,正努力通过罗尔塞语描写“水母”们。
老话说,学海无涯,每时每刻都是知识的积累时刻。
但是,“描述”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尤其,他对异界动物并不怎么熟悉,没见过的且不说,就算是见过的,也不一定都记得形象和对应的称呼。
学过外语的人应该都能感觉到,越是具体到个别领域的名词,越是难背,因为脱离日常。
而描述通常来说,本质上就是“以象描象”,通过其他东西的象,去描述这个东西的象,最终形成一种“描述”的循环,动物大部分都不像植物,更不太像其他自然物,最好用动物形容比较适合,比如猫像老虎,狗像狼等等。
“但是,我的罗尔塞语动物词汇只能用悲剧来形容。”
邢远大受打击,不过还是努力记下了内容,尤其是“功效”方面。
半个小时后,一阵寒风把他吹醒。他抱着双臂颤了颤,只好离开湖边,躲进了白骨异形建构的简陋屋子中,通过白骨的间隙观望着外面的光景。
湖面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刚刚的异常,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实还是一个谜。
邢远突然发现了自己的问题,自语道:“我好像有点缺乏紧张感,怎么会这样?城外不应该很危险吗,我是不是应该更谨慎、更注意一点呢?”他努力在脑中想象,抓着地图百思不解。
“对哦……从地图看来,这里在城外的工会人来看,是安全地区,所以这些怪物,应该归属在‘安全范畴’之内,是吗?”
邢远自我怀疑,但四周除了没有意识的霍金斯外,就没有别人了,想找个人问话都不行。
“可是我感觉它们应该很强的吧,应该比之前的动物们还强。它们这样的强度,在异界朋友看来,都还是安全的吗?”
是城外的异界朋友太强了,还是自己的认知错了,刚刚它们整群撕碎,是术法延迟的影响,还是别的原因,有没有可能它们只是表面可怕,其实本质一戳就破,弱得匪夷所思?邢远沉思着,靠在白骨墙边,缓缓坐了下来。
不对,比起这些,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视线落在双手上,他深刻反思。
“为什么刚刚,我的想法会这么……变态。”虽然确实关乎生命,但情急之下,一般人真的会吃异种生物吗?好像也是会的。
邢远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
自进入野外,自己的状态就有点不对,是为什么呢。邢远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的心脏位置。在掉到野外之前,自己伸进了自己体内,然后摸到了图纹。
应该也就这个不太一样的事件。
邢远感到苦恼,想到了草地上的脱轨体验。
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什么,悸动、兴奋、畅快,开发自己的原始性……解放自己。
“嗯……”看来是了。
正是那个原因,来到野外之后,自己好像放纵了一点。
邢远反思到了关键,如果是身在罗尔城,他或许会选择收回这样的自己,但这里四处无人,霍金斯又不知道要躺多久。
“稍微放纵一下,应该也没什么。”
他低着头,困意太深,控制不住地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清醒后,他立刻又顺着地图的下一个安全区域移动。
“记得,城外是有公会探索者巡逻的,只要我积极寻找,肯定能找到其他罗尔城人,但是我也要更小心一点,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放松警惕。”
这片湖区就算了,很不对劲,或许等霍金斯醒来,再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邢远振奋精神,选中了四点钟区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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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目睹群山异形之惨状后,杰洛·盖里连忙赶回了卫星城内。
“出事了,出事了!”
他才回来就大声呼叫,引起了周围其他公会成员的注意。
这里是空间转移站,每隔个一两小时就会有人出去或进来,出去只需有许可证,而进来就需要消毒等方式处理,其中理智值的检查必不可少。
“第13队的杰洛·盖里,可不是下午跑去血之白原的家伙吗?他无事回来了?”
“嗯?这家伙理智值不对吧,怎么这么低?”
两个检查者起了疑心,刚刚四点钟区域和五点钟区域的交错地带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变化,眼看着就要出大事,但没过几秒就停止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城外一定发生了什么,对罗尔城来说,大概率是坏事。
杰洛见状,急忙道:“是我啊,我很正常,理智值低是我激动呢。”
好歹在卫星城内混了十多年,检查者还是了解杰洛的,经过多个手段的检查,最终还是把杰洛放出来了。
“各位……出大事了!”
杰洛急忙冲去酒馆,率先告知他所在的第13队。
但是酒馆聚集着大量工会人,从第1队到最后的队,几乎所有的工会都有人在场,人太多,造成了拥挤,他刚进去,差点就要被挤出来。
“出大事了!你们快让我说话啊!”杰洛急了。
但他定睛一看,眼前的画面令他眼球震颤。
平时的话,这些人聚在酒馆,肯定是喝酒聊天,但现在,他们居然人人如饥似渴地抓着同款书,嘴里还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不时发出惨叫声,不,有人甚至在狂笑!
这都还算好的,有人疯狂爆哭,几秒后精疲力尽地倒下,完全疯魔。
杰洛惊呆了,环视一圈,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
难道疯狂已经入侵卫星城,公会人全疯了吗?才一天而已,怎么会这样啊!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响起声音,是一个平静的女声。
“你好。”特丽斯对杰洛笑了笑,装得十分端庄。
众多疯魔者之中,正常人反而显得不正常。
杰洛刹时后退了一步,心中警惕拉满,但又是突然间,身后有人搭上他的肩膀,向他露出了过于热情的笑容。
那是书翁。
没错,卫星城中,书友会的成员来了很多人。他们现在,正是不祥公会!
“来都来了,就不要走了吧。”书翁笑着对杰洛说。
杰洛如临魔鬼,正要动手反抗,但书翁先他一步,封住了他的行动手段,把他整个定在了原地。
“别那么激动,和平重要。”
特丽斯急忙赶来,向杰洛解释了情况,大意是大家因为看了好书,才变成了这个状态,过一会他们就会恢复。
杰洛满目质疑,但遭到多个认知冲击后,也慢慢地接受了。
“我要说的事情,你们千万不要惊讶。”
“什么事情?”
特丽斯和书翁双双围住了杰洛,同款好奇的眼神。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时候,疯魔状态的公会人也突然平静下来了,全部向杰洛投以视线,场面一度十分吓人。
杰洛最终断续地将他的所见告诉了他们,语气颤抖道:“城外出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异形,它吃了群山异形,转头向杀戮州的方向走,结果刚刚就有七彩光芒乍现,你们觉得这是偶然吗?”
众人面面相觑,问杰洛什么意思。
“它啊,”杰洛面色发白,接着道:“一路吃了过去!”
“!!”
几乎与此同时。
“阿嚏!”
邢远又被冷风吹得颤了颤,日将出,单薄的衣服供暖不足,实在是有点冷。他坐在白骨椅上,视线落在远方的地平线。
“太阳终于要出来了吗。”
他自语着,突然异变发生,原本昏暗的天色瞬间变亮,地平线底下的“太阳”转眼跳了出来。
对,就是跳了出来,而且极速扑向邢远的位置,强光中央裂开了一道嘴巴似的裂纹,好像要一口吞下邢远,覆压而来,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
邢远吓了一跳,这世上竟还有这种太阳?!
千钧一发之际,他连忙站起,极速调用脑子,情急之下,甚至念串了好几个尊名。
但是还没等他想到解决办法,“太阳”下一秒就突然爆炸,化作无数“碎石”,当场炸开,向日葵一样盛开了。
“这……这?”邢远傻眼。
但同时,炸开的“太阳”击向了四面八方,附近的区域几乎全部受灾。
罗尔城方立刻反应,当即展开了防御手段,将碎石逐个反弹或者击碎。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尽管防御系统设计得近乎完美,但还是会有问题。
一颗极小的陨石不受控制,径直冲破了防御,砸向了罗尔城主城的中心区!
轰!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根本无法反应。
此时,摩尔街道巷落之末,其他都没有事,唯独一个木屋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粉骨碎身,熊熊燃烧。
万里挑一的倒霉蛋都不过如此。
“怎么办……我的家没了。”
刚刚出门买菜回来的木匠格赫罗斯双手抓脸,身形摇晃,差点两眼一黑晕死了。
自己就这间房子啊,里面多少心血啊!就这样,就这样……没了?房子可没有保险!以后往哪儿住啊!
“对了,笛子的朋友跟我说过他的地址,或许我可以打扰他几天……”
木匠没有办法,只能想到投靠朋友。
“他人那么好,应该愿意收留我吧……”木匠忐忑不安,犹豫了好几分钟,才下定了决心。
“笛子的朋友说,逢魔街住的都是大好人,邻里关系和谐美好,是个非常宜居的好地方,我觉得也是。”
木匠点点头,半个多小时后,出现在了逢魔街边界,然后走了进去。
对面,逢魔街一众大惊。
第88章
昨天,罗尔城高层议事会。
四面屏幕上显示出了城外状况模拟图,大片的土地污染,不断有巨恐进入活动期,原本数量稀少的危险物种突然大量繁殖,超越人脑想象的大恐怖们正包围罗尔城,人类的活动区域不断收紧。
目前太多危机了,现有力量根本无法抵御,更何况,力量还在不断流失,不断有贵族离弃。
“我们无法阻止那些旧派贵族离开,他们离开之前甚至还要大肆破坏基地设备,他们就是故意的,一群人奸!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有力量应对城外的危机。”
“防不胜防,但也没办法,这是改革必然经历的阵痛。这也说明,他们对罗尔城的侵蚀如此之深,足以让我们几乎崩溃。”
议事厅的人讨论着,人人面色沉重,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所有人。
就在这时,旧派贵族传来通信。
菲洛尔定睛一看,果然是埃蒙洛家族的来电。
埃蒙洛家族,千年贵族,掌控大地知识的强大家族,这么多年来,埃蒙洛家族掌握着罗尔城核心根基,诸如地形规划、建筑架构等,包括对城外战略,对城外污染措施等,大部分也都是由他们复杂的。经普斯特洛事件,埃蒙洛家族率先表示撤离罗尔城。
当时的传言是,除非不详神话消失,清除所有影响,否则就不再支持罗尔城,而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现在城外危机,罗尔城或许不需要埃蒙洛家族,但绝对需要他们的大地知识。
现场众人对视了一眼,菲尔洛点头,接通了视频电话。
一面屏幕中转眼出现了埃蒙洛家族顾问的投影。
其人正是恶名昭彰的埃蒙洛·斯坦。
埃蒙洛·斯坦瞄准了这个会议现场,上来就道:“我们对罗尔城毕竟是有感情的,谁想离开待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这里有我们的基业,我们更爱这片土地,我们想要保护这片土地。”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的人几乎都在诧异。他在说什么?
菲洛尔当即打断道:“接通你的电话,是要问你对城外危机的意见。”
埃蒙洛笑了笑,继续道:“对抗城外诡异是疯狂之举,你们根本不了解其中的危险,开垦大地,改造大地?荒唐至极,秩序局调查员的第一节 课都忘了吗,不要招惹它们,不要招惹它们!”他连说两遍,表情极度扭曲,暴露了几分疯狂。
菲洛尔,媞娜等人都没有回话。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表达过他说的打算,尽管,他们确实有这些想法。
但这不是讨论的重点,这家伙在模糊话题吗。
谁知,埃蒙洛越说越上瘾,演讲般继续道:“人能生存的空间是有限的,人的知性是有限的,我们碰不了星空,我们理解不了宇宙,那是无明、黑暗、吞噬人类的螺旋,我们根本不该踏出那一脚,强求我们本来就不该拥有的东西。”
“人的知是有限的啊,就像我们被定下来的寿命期限一样,我们的理性也有明显的限制,我们无法认知到超越我们认知能力之外的事物!认知能力决定了我们的生存空间!”
“一切都是一开始就被限定的事实,设计好的命运。”
“闭嘴。”突然,隐在黑暗中的画家走了出来,双眼如同看待死物一样。
“千年贵族卜珂曼,你们掌握的不过是杀戮知识,那是破坏与毁灭的知识,破坏容易,建设艰难,没有比掌握大地知识的我们知道人类的苦痛与无力,我们是最清楚的,因此我们才保护好了人类,守护好了罗尔城。”埃蒙洛·斯坦看着画家,痛心疾首,甚至低着头,重重地摧了摧他自己的胸口。
如果对贵族的表面言辞不够熟悉,或许就会被他的话语欺骗,中了他的话术。事实上,大多数罗尔城市民也确实是这么理解接受的。
这是他们千年来不变的话术,早在埃蒙洛家族诞生之时就有这个说法,他们将一代家主的话语记录成“经典”,如同圣经,让每一位后代诵读背诵,一个话术而已,竟流传千年,至今沿用,且至今有效。
听起来很荒唐,但真要否定它辩驳它,却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埃蒙洛·斯坦表现出来的样子,说是演的,也未免演得过于真实,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将这个话术当作了征服他人意志的武器。
通过渲染恐惧,将人逼到认知困境,从而引导人自我限制,画地为牢。现场确实有一半以上贵族被他的说法唬到,萌生了退缩的想法。
因为,别的不说,现在的危机太突然了,他们准备不足,任何条件都不足,在此之上还内外忧患,从现实利益来看,为了罗尔城人民的生存,他们确实只能屈服于掌握了罗尔城关键知识的旧派贵族。
尽管他们恶劣如是,人性跌破了人类底线,但他们的力量却是真实的。屈从他们,能免于当前的危机,而不屈从,他们也许没几天就要被消灭了。
光明教会等大陆势力,有他们自己的算盘,根本不会管罗尔城的安危,若罗尔城陷落,那也不过是一个微弱的文明火苗被吹灭了而已,对全人类全生物圈来说,并没有太大意义。
伽罗、媞娜等人沉默不语,因为他们都有预料。画家之前的警醒是应对未来危机的可能之路,但如果他们连现在都活不过的话,未来还有什么意义。
自己的命死不足惜,但是他们有权决定罗尔城人民的命运吗,有权让千千万万的【盲者】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死去吗。
“我们是掌握知识的人,我们要守护没能掌握知识的人民。”突然,菲洛尔低声说了这一句话。
全场惊愣,有良心的人都感受到了自己所肩负的沉重命运,但同时,也有部分人冷漠、麻木,各自反应不一。
画家没有说话,视线盯着埃蒙洛·斯坦,杀气凝聚如针刺。
“我们拥有知识,全人类群落都会欢迎我们,我们即使不在罗尔城,也大有地方可待,但你们呢,拥抱来源不明的知识,将罗尔城拖入现今的深渊,这样做就是你们的目的了吗。”
埃蒙洛依旧是一副演讲般的姿态,双手摆动,如若众人的领导,指挥着成千上万的人类。
“现在还来得及,把清除不祥神话及其影响吧,究竟人民重要,还是知识重要,现在重要,还是未来重要,我相信,明智如你们,绝对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到这里,众人哑然,大部分人已经动摇了,他们不只有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家人、家族等等,重要的人太多了,如果非要放在一个天秤,比起飘渺的“全人类”,说实话,他们更多会选择家人。
看着他们的表情,埃蒙洛露出满意的笑容,游刃有余地继续摧毁他们的认知底线。
菲洛尔沉默,伽罗低头,媞娜移开了视线,都陷入了一种二选一的极端境况。
场面压抑,好不容易吹起的改革之火,转眼几天就要被熄灭。
如果不是城外逼近的危机,他们本可以拥有更多时间,用来做准备,可是旧派贵族正是掐中了这点。甚至,还有可能,旧派贵族就是造就这个危机的罪魁祸首,逼他们就范。
这是非常简单的选择,但逐渐有人精神上已经就范。
而这时,埃蒙洛乘胜追击,宣告道:“认同我的人,走到我这边吧,我会一个个记住你们的脸,埃蒙洛家族不负每一份信任,选择信任我们的,选择守护人民的,你们都是可敬可佩的勇士,埃蒙洛家族尊重你们,将会保护你们以及你们家人的安危。”
说着,他又将话术推到更高一层次,高声道:“即使罗尔城不幸陷落,我们也约定将保护在场及家人的安全。”
更多人动摇了。这句话增添了几分紧迫感,与此同时还设置了特殊性待遇,容易激发人的私心。所谓关心则乱,他们也许正常情况下能看穿这种话术,但现在都陷入了其中。而本质原因是,埃蒙洛家族及其代表的旧派贵族势力确实有实力可以实现他们的承诺。
真实性的强弱决定了话术的力量。几秒而已,真有人要走到他的位置。
这时,沉默的画家突然发声了。
“以全罗尔城人民作为人质,确实是不错的做法,如果我是你,又足够丧失人性,我应该也会采取这种手段。”
“嗯?”埃蒙洛眯了眯眼,“卜珂曼,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呢,我知道你们在学不祥神话的知识,但你们再强,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学出什么成绩,面对罗尔城的危机,几乎只剩下你的卜珂曼家族对付不了城外的威胁,连2级禁忌领域的怪物,你估计都够呛,你们的什么书友会,更是乌合之众,才组合不过几天,在这场危机之中,你们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经验、积累,还有更多,双方确实不在一个水平线上,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旧派贵族在暗,手段太多,他们在明,难以下手。
画家虽然经常疯狂,但理性一直都在。
可是,罗尔城真的就只有这个二选一吗。
不,断绝不是!
要从现实出发,从理性出发?好啊,我们从来就在现实!
画家高声宣告:“诸位,选择埃蒙洛的风险,你们不会不懂,多的话我就不说了,现在,我要说的另一个可能。”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画家身上,听见他继续道。
“罗尔城外面多个卫星城,我们取其中一个作为我们的根据地,应对城外的危机,同时,埃蒙洛家族,你们也取其中一个,三天时间,我们可以一同较量,是谁能更好解决问题,我相信,实践更出真知,现阶段虽然危急,但三天左右的时间,我们还是有的,而且,即使你们回归罗尔城,也不正需要几天时间再磨合吗。”
这竟然是要竞争?!菲洛尔、媞娜等人同时惊愕,因为这个想法属实太大胆了,而且几乎不可能。
不详神话的知识再强大,他们学习也需要时间,或者说正因为那知识太强大了,他们才更需要时间。
可是现在,画家居然要正面与千年经验的埃蒙洛家族硬抗,该说有勇无谋,还是什么呢。
埃蒙洛本人都惊讶了。
“你,认真的吗……”
“是。”画家不多解释,好像决定了就必然能执行,而且确信了己方必然成功。
议事厅内顿时全是议论声,没几个人理解画家此话的真意。
“任何一个卫星城都可以,也许不用三天,我们就能找到城外危机的解决方法。就是看,你们是否敢让我们做。”
画家盯着埃蒙洛的投影,眼神之凶狠,好像只要埃蒙洛在现场,就会立刻被他砍死一样。
埃蒙洛没有立刻回答,思考了起来。
此时,菲洛尔忽然说:“一切的障碍,源于知识不足、学习。”言外之意是,只要知识足够了,他们就可以跨越障碍。
“哈哈,有意思,你们的想法不错,三天想到解决城外危机的解决方法?我佩服你们的夸大其词!那就来试试看吧。”埃蒙洛突然自信宣战。
画家回以漠视,只道:“假人假象终会破灭,最终的最终,会是命运的胜利。”
埃蒙洛面色僵硬。
该会议结束后,他们进入了“缓期”,画家真就带着书友会等人出城。
对此,菲洛尔、媞娜等人虽然想帮助,但也不好直接出手。
光明教会听说此事,连忙派人潜入了卫星城。
这也正是昨天,不祥公会派入卫星城的起因。
·
早上九点左右,逢魔街。
木匠跨越逢魔街的边界,忽然感觉神清气爽,如沐春风。他不禁抬手,跟抹发胶一样,抓起额前的刘海,仰起头,清楚地露出他碧绿的单目,嘴角勾起弧度,笑容灿烂。
“远说的对啊,这里风景优美,风清气爽,想必人杰地灵,真是个生活的好地方,才走进来几步,我就深有感觉了啊。”
又走进几步,木匠心情更加雀跃,碧绿的单目逐渐染红,泛着末日般的昏光,周身空间甚至发出了滋滋的电磁声。
显然,是发自心底的开心。
也许是情表于外,相由心生,木匠长满胡渣子的邋遢外表也变了。雕刻般的轮廓逐渐显现,暴露出成熟男性的俊朗,外貌透着一种异常的侵略性,但被他过于灿烂的笑容掩住了几分。
房屋被炸毁的郁闷完全消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神清气爽。
“希望我记的住址没错。”
他径直走入逢魔街,心情越来越愉快。
而与此同时,周围低阶的诡异瞬间退让,来不及的被直接碾压,慌不择路,惊恐无比。
类人怪物都吓惨了,不禁议论纷纷。
“祂、伟大的存在之一、祂居然来逢魔街了。”
“是祂!是闹钟!啊啊祂的声音好恐怖我好痛苦!”
“那些伟大的存在们不是在找祂吗,回来岂不是好事?”
“蠢货,伟大的存在们找祂是为了确定祂的位置,控制住祂,怎么可能想祂回来!”某个经验老道的类人怪物大声反驳,虽然说的仅是它的猜测。
“说的对……好恐怖,祂的声音太恐怖了,我才听上一下就要解体了!”说着,该类人怪物当场解体,场面一度非常震撼,周围类人怪物一看,大量奔走逃命。
当事者的木匠左顾右看,突然停在了原地,嘴中念念有词。
“怎么回事,我迷路了吗?”
看着邢远上次写的纸条,木匠对比门牌号,陷入沉思。
“早知道就要一张地图了。”摇了摇头,木匠没有放弃,颇有找遍逢魔街,都要找到目的地的打算,“逢魔街虽然大,但我挨家挨户找,也肯定能找到远!”
那恐怖的大噪音,将要席卷逢魔街。
几个小时过去,接近黄昏时间。
城外,邢远泡起了“温泉”。
温泉上漂浮着白骨制成的白盆,他将一些重要的随身物品放在了上面。温泉的蒸汽意外地很快消散,不会弄湿他的物品比如笔记,估计是比较特殊的物质。
背部靠在白石上,他仰着头,目视上空,想起了乐器的朋友。如果自己不是身在野外,这时候也许就能和朋友一起交流音乐了。
摇了摇头,邢远化孤独为动力,奋发图强,抓起笔记,快速地写起了东西。
“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思路,翻译出来,也许会很有趣。”
几乎同时,“温泉”的上方,一轮血月越来越膨胀,其发出的诡异光辉导致无数异形进入活动期。“温泉”的四周甚至“温泉”之内都涌现出了大量异形。
它们与邢远之前遇见的异形存在本质的不同,之前的都是是生物,而它们是无机物,是环境的一部分。
不同符咒功效不同,针对性也不同,之前邢远所用符咒的原理在于对付生物异化而成的诡异,但它们不属于这类所属。
水波荡漾,强风呼啸,树木摇摆,发出不自然的沙沙声。他又毫无察觉地陷入了危机。
与此同时,察觉到血月不对劲的公会探索者赶到了现场。
“就在上面,快走。”
“这里是1级禁忌区域,上面有大恐怖,千万小心!”
第11队冲上山岳。
察觉到风变大了之后,邢远赶忙收拾东西起身。
“该下山了。”
刚好抓到银钥匙,邢远看着它,不禁心生想法,要是这个钥匙能通向逢魔街多好,他拿着钥匙,有一瞬间想要尝试用它打开什么东西。
但思考时,荒野之中,他突然听见了源自山下的人声。
“有人在吗?!”
邢远顿时惊喜。
第89章
白雾缭绕,邢远顺着声音的方向,急忙赶了过去。
但人声忽地晃荡,好像源自四面八方,迷魂阵一样,令他分不清方向,甚至找不回霍金斯的所在的地方。
“怎么回事。”
他顿生警惕,然而眼前的信息紊乱,不管是肉眼观,还是信息观,都看不清。
高至十几米的柏木状植物,拥簇的灌木丛等同时发出了不稳的颤动声,狂风大作,血腥味由远而近,突地出现了百八十人级别的惨叫声、求救声。
好不容易可能遇见人,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邢远惊愕,按趋利避害的道理,他应该往相反的方向逃离,但是,那里有人求救。
咚!浪涛轰响,前面的大河好像发生了什么动静。
邢远心中生发不祥预感,追着声音进入了白雾。
天空之上,那轮血月发出更妖艳的颜色,甚至连体积都膨胀了几倍,几乎遮住了一半的天。
邢远还没走几步,忽然就发现了前方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遍体鳞伤的人体,血迹染红了土壤。
邢远冲过去一看,对方就已经即将死亡,没剩下几口气了。
“撑住,我会想办法救你的!”邢远着急道。
但那人撑着眼皮,眼球缠满黑色丝线,胸口剧烈上下膨动,嘴角不停吐出黑血。仔细一看,他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巨缝,肠子流失大半,好几个脏器被烧成了灰烬,脊椎直接折断。
邢远愣了愣,想不出可以救助这个人的办法。
“不、不用了,”他似是确信了自己必定死亡的命运,用最后的力气,对邢远说:“我、没救了,你快、离开这里,危、危险。”
“不,我——”邢远欲言又止,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还是一样,完全没有升维的迹象。
“不、不用,让我死在这里吧,我将会被诡异吞食,我将会成为人类火炬的传输者,我的死,将会为人类做贡献。”他临死回光返照,竟说话更流畅了。
但邢远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被诡异吞食,是为人类做贡献?这什么想法啊!
可是,就是这一两秒,回光返照的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如果一个人没有求生的意志,邢远就是再有手段,恐怕也无能为力。
亲眼看着人在自己眼下死去,邢远内心无比刺痛,悲伤之外,还很不理解,城外的探索者们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活着为人类做贡献不才正常吗,怎么还有死了会为人类做贡献。
嘭!更前方再次传来了剧烈的声响。
邢远心中一紧,放下手上的死者,转头冲进了白雾的更前面。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人,还有尸体。
大地树木焦成一片,到处都是深坑和破坏的痕迹,可见发生了一场非常可怕的战斗。
邢远顾不上震惊,急忙救助地上的人。
但可怕的是,他们都说出了跟刚刚一样的话。
“不要救我”、“我已经没救了”、“你快逃”、“我、我们的死都将拥有意义”等等。如果只是个人想法,邢远还能认为是个体差异,但所有人都这么说,实在太吊诡了。
“为什么要放弃,你们不可能不想活下去。”
流落野外两天,好不容易找到同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亡,邢远心情沉痛。
但这还不是结束,因为前面又传来了轰鸣声。
他转头远望,又一次追了上去。
此时,远方有人低声讨论。
“这‘月’是星空教会的人之前布置的,可以激活诡异,令巨恐进入活动期,我们可以借势利用。那个教徒之前诱导了普斯特罗家族,这次城外大乱,就是他布下的局。”
“但这个红月是活的,它本身也是诡异,我们能利用得了它吗。”
“哼,掌握方法不就好了。”
山脚的陡崖上,几个明显是贵族鹰犬的人正在讨论。
一条宽约五十多米的河流从山顶滚滚而下,在他们的操纵下,不断有人从岸边跳河,仿佛举行着一种可怖的仪式。
而事实上,那是在喂食。
他们将人类作为食物,喂给了那河里的诡异。几百年前,埃蒙洛家族的家主发现一个对付诡异的办法,该办法不一定对所有诡异都有效,但一旦起效,效果就相当显著。
部分诡异会因为吃食人类,而人化,习得人性,有的还会伴随着力量的削弱,好像人类是什么毒药,当然大部分是力量不变,只是凭白多了几分人性。
而有了人性,就有了弱点。
当年的埃蒙洛家主经历家族除他之外,全员被诡异杀死甚至吞食的惨剧,伤痛欲绝,遭受了巨大的刺激,无法接受,几乎疯狂,心理机制发生了异常的转变,他居然逆转了思维,认为这不是一个悲剧的遭遇,而是一个知识的给予。
诡异吃人?让它们吃啊,让它们吃人成人,拥有了人的弱点,可不更好对付?
他无疑是疯了才想出这个“知识”,但后来他还真推行了下去,将该“知识”作为基本对诡异措施,在城外半公开半秘密的推广。
“诡异不好对付,但‘人’好对付不是吗,你们要感谢我告诉你们的知识!”
对很多公会的探索者,他们回答以“温情的死亡论”,声称作为探索者死去,被诡异吞食,正可以削弱诡异的力量,为全人类做贡献。很多探索者相信了他们的说法,在野外面对生死危机时,视死如归,认为自己就算是死了,也是为人类作贡献了。
或许确实有效,但这个事情过于残忍。
现在,埃蒙洛的家族顾问疯狂推行该法,要实现区域内全部诡异的人化,以此打败不祥公会,这座山,正是他们的喂食任务进行地,
“千年贵族已经陆续同意相助,包括掌握天空知识的克尔凯格尔家族,掌握生物知识的帕斯卡尔家族等,有了他们的帮助,我们埃蒙洛家族有持无恐。”
“对,特别是克尔凯格尔家族,他们早在两天前就参与了布局。你听说了没有,他们好像认为作者【不详】的力量跟星空联系紧密,加强了‘天空’对星空的屏蔽,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有没有效果……但我觉得,肯定有用。”
他们提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事情。
多个千年贵族已经联手,将会联合罗尔城以外力量对付罗尔城。克尔凯格尔家族不止控制着罗尔城上方的天空,基本上所有人类上方的天空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而掌握生物知识的帕斯卡尔家族的插手,将会使这片水搅得更混。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交换,心知肚明。
在罗尔城下棋的存在已经超越了半神、神使,极有可能是真神,说不定他们所在的埃蒙洛家族只是……他们没有再想下去。
有人说:“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的任务只是杀人啊。”
与此同时。
不同卫星城的辐射区域不一样,很显然,邢远一天的时间,就从一个辐射区域转到了其他,进入了埃蒙洛家族的地盘。
而这疯狂遍布了该辐射区域的各个角度,尤其是这座山中。
邢远一路前行,遇见很多重伤濒死的人,无一例外,都说出了一样的话,在半个小时左右的前行中,邢远倍感疲累,神色越来越严肃。
眼睁睁看着生命的灯火在自己眼前不断熄灭,心中阵痛不断,实在理解不了这疯狂。
他看到了异界残酷血腥的一面。
“穿越以来我遇到的大多都是好人,所以我认知上产生了偏移。”而现实告诉他,异界相当荒诞离奇,很多事情的发生简直匪夷所思,确实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但他没有放弃,顺着声音的方向,他仍继续跑,试图救下所有能救的人。
有人说不出话,视野模糊,却在朦胧中看见了银发金眸的一个人。自己明明都认命了,他却没有放弃,想尽办法救助自己。
“……为什么啊,即使治好我,我也不可能活多久。”
视野模糊的探索者听不见他自己的声音,但感觉自己说出了声。
而对方沉默着,嘴部动作,好像说了什么话,但他听不见,只能模糊地记住了唇语,而后意识就彻底中断。
“我也不是完全无能为力。”邢远擦了擦额头的血迹,确信眼下这个人脱离生命危机后,转头冲进了更里面。
手部的升维终于可以了,但医治消耗心力,仅是救助一两人而已,邢远就已经吃不消,走路都走不大动了。
太阳升高,血月遮蔽太阳,让大地覆盖上一层不祥血光。
他顺着声音继续走,可前面已经没有活人了,巨浪的岸边横七竖八倒着无数尸体,不只是探索者,更有平民、甚至奴隶,还有类人物种。
明显,在这里发生的死亡很不对劲,像是有人从城内大量抛掷了尸体,其中有些尸体都已经死了七八天,
尸臭味、血腥味,堆积如山的尸体,更离奇的是,在岸边,这些尸体主动挺直身躯,排着队跳入河流,举动荒唐,超乎常理。
邢远虽然不了解异界魔法,但也知道,这可能是一种魔法的效果。
“是有人在推动这件事……但是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不理解,分不清究竟是文化的差距,还是其他意识上的差距。一直向前走着,他来到岸边,身形摇晃,因为过于透支意志,视野逐渐模糊。
停在与岸线十厘米左右的地方,他视线投向跳河的尸体,想询问什么,却开不了口。
大地突然震动,他不禁跟着摇晃,然而万万没想到,地面转眼倾斜,导致他失去重点,将要摔下河流。
意识空白,邢远没能及时反应得过来,背后好似发着热量,而同时收在衣服口袋里的银钥匙漏了出来。
几乎是下意识,他反手抓住钥匙,在将要摔入水中的瞬间,情急之下意外地将钥匙插进了虚空中。
钥匙传来了触碰感,好像真插入了一个钥匙孔。
半空中的邢远震惊了,但紧接着,他的手顺着惯性转动,里面居然传出了螺旋解锁的咔咔声。
怎么回事?!他一头雾水。
而面前的虚空裂开了一道光芒四射的门缝,那钥匙居然真打开了一扇门?
紧接着,巨大引力随着冲来,将他拉进了门之中。暗光冲眼,他仿佛进入了一个隧道,重重迷雾将他淹没。
涣然一想,他竟还在坠落途中,身体感受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停的失坠感。而周围是什么?他移动视线,努力分辨,竟看见一条巨大的人影,人影背后则是无尽疯狂的宇宙景观。
疯、疯狂……?!
邢远呆了呆,定睛看着这一幕。但几秒后,光影切换,再一看时,他又好像看见了书房中的……犹格先生!
几乎同时,他停止了下坠,重力和重力加速度在他身上同时消失,尽管下坠了这么长时间,他却像依然平稳着地,只是脚步不稳,差点摔了一跤,还好被扶住。
“犹格先生……?”邢远定睛看着面前的人,余光感知着周围的空间。
这整个空间都带给他混乱、无明、荒诞、如同噩梦般的不确定感。可能是自己身心俱疲,意识不清,才会把握不住这个空间。
邢远扶着太阳穴,心中最清楚的想法是,原来钥匙通往犹格先生,是一个魔法的道具。犹格先生,也是真的会魔法啊。
但除此之外,他就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隐约中,好像听到了犹格先生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声音,自己都意识不清,却还在跟犹格先生交流着什么,就好像本能一样,是真的很喜欢跟犹格先生交流。他迷迷糊糊,或是坐着或是半躺着,具体他都记不清了。
还有一件记得的事情,在交谈之中,一路遇见残忍画面的郁闷逐渐消失了。
逐渐地,邢远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身在自家附近的一处巷落。
是犹格先生送自己回来了吗。一阵寒风扑来,他冷得缩了缩,没有想太多,选择了回家。
斯哈震惊地看着他回来,而他一回家倒头便睡,一直睡到了下午时间快四五点,才恢复精神,意识清明,从床上起身。
还好,自己突然消失的期间,应该没有人进到医馆内。
“我得感谢犹格先生。”
这期间,另一卫星城的探索者潜入了喂人的山中,一路将昏迷不醒的霍金斯、被邢远救活的人保护了下来。
“埃蒙洛家族丧心病狂,他们放任星空教会的血月布局,导致了我们今日的危机!”
众人激怒,要与埃蒙洛家族势不两立。
“不过,”有人视线移向霍金斯,疑惑的同时钦佩道:“有人救了他们,我们不是孤立无援的啊。”
聒噪的人声惊醒了霍金斯。
霍金斯突然瞪眼,反手就抓住了最近的探索者。
对方吓了一跳,问道:“你没事了吗?”
霍金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视线环视了一下周围,才终于有了说话的打算,表情庄重道:“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告诉你们关于……一个人的事情,你们千万要冷静地听我说。”
众人狐疑,有点怀疑霍金斯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
但接下来,霍金斯说出的话几乎吓掉了全场人的下巴。
“吃了群山异形、莫拉底海怪还有更多?这还是人吗?按这么说,他恐怕连一个物种都吃光吧。”
“你们很快就知道了。”霍金斯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强调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很多人的救命恩人,我们应该感谢他!”
“等等,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像传闻的……”有人突然联想到了事情的关键,银发金眸,作者【不详】。
同时。终于清醒的邢远坐在书房,换回框型眼镜,开始慢慢地整理这些天的见闻。
野外、异形、探索者、河边喂人……无论怎么想,都不是现阶段的自己能想通的事情,因为缺乏情报。
想到这里,邢远搬出了电脑,准备搜索相关情报。
但论坛一打开,首页全是热门帖子,刷新之快,差点闪到了他的眼睛。
“又怎么了吗。”
邢远随手点开了一个帖子,仔细一看,贴名居然叫做【埃蒙洛家族宣战不祥全文】。
这又是什么东西?
邢远皱了皱眉,尝试地看了下去,诧异又觉得合理。
“这是一种不可知论。埃蒙洛家族的宣战书的大意是宇宙不可知等等,他们就此逼迫其他人同意他们的想法,放弃自由,回归温室。”
而且,这还是一个理论体系,不是单纯的经验总结,三万多词,有概念有逻辑,写了不少论辩。显然,异界也有他们自己的“理论体系”,或者说“哲学”,只是很少人会将它表达出来,告知大众。
不可知论就像缠绕在异界朋友周身的幽魂,弥漫于心灵空间的迷雾,广泛而且深刻地存在。跟地球的情况不一样,地球上,虽然自古也有类似的说法,但没有这么大众化,像他们这么几乎人人都陷于其中,难以自拔。
某种意义上,不可知论,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应激的心理保护机制。他们被不可知论保护着,自古安息于此,观念仿佛融入了基因,渗入根底。
邢远从头读到尾,花了几个小时,边查字典,边阅读,几万词的文章,读了好几遍。依旧陌生的罗尔塞语音素文字给他带来精神上的撕裂感、拆解感,跟初次阅读西方哲学时一样的感觉。
里面还有不少被屏蔽的字眼,可想而知,这估计是【远望者】之上才能看的所谓知识。
帖子下方无数人在跟帖,统一语调夸赞埃蒙洛的知识,大意是埃蒙洛家族用以宣战的文书就这么厉害,透露出了那么高级的知识。
而邢远扫过这些评论,沉默半响,眼神平淡。
“他们说作者【不详】会消灭埃蒙洛家族,因为他们冒犯了作者【不祥】,但是,我认为杀人没有多大意义。”
为什么?
“毁灭肉体,不如毁灭精神。”
因为你看,他们的“理论体系”不过如此,就这也要宣战,只能说自曝其短。
或许是野外的经历使他放开了一些,现在他的心中也会出现危险的想法。
“就是他们导致了城外的危机么。”
邢远有了想法。
第90章
晚上时间8点30分。
沙拉曼运营信息网的同时,处理着城外的情况。
他的眼睛可以通视一定距离内的城外景观,因此用作敌情观察再适合不过。埃蒙洛家族的行径他早有所闻,可惜不能遏止,一是实力的问题,二是他们确实提出了一个方法。
“一群疯子,明知作者【不详】拥有神级力量,身份非同寻常,却仍要挑战,若非作者【不详】是温和派,惹到了其他神级存在,那就是一个毁灭!”
沙拉曼这几天骂骂咧咧,每隔几秒就要咒骂一顿埃蒙洛家族。
“一群千年贵族联盟,布局城外,反攻城内,可见已经丧心病狂,只关心自己的家族命运,不在意人类的死活。”
沙拉曼翻出一个黑皮的卷轴,上面写着级别很高的罗尔塞语。那是一个手段强大的特级调查员为他调查到的重要情报,关系到了这些贵族的灭城动机。
沙拉曼压下心中的忐忑,打开卷轴一看,面色惊变,又暗道一声。
“果然是这样!”
卷轴上写着【贵族、动机、邪神、统治】。
四个词而已,就已经把他们的算盘暴露的一清二楚,没错,这帮人八成是在给邪神作表现,而邪神八成应允了他们如果达成什么条件,就给予他们统治大陆的权柄。
“可恶啊,到底是哪路邪神!”沙拉曼气疯了,大陆上历史记载的邪神极多,光是罗尔城有记载的就有五十多个,各个能力恐怖,全是无法明状、不可言说。
但可以确定的是,不是普斯特洛召唤的那一位。
从邪神开始调查非常困难,为今办法,也只有击败以埃蒙洛为首的千年贵族联盟,从他们身上榨取情报了。
沙拉曼心一横,通过神经网络给前线调查员同时派布了任务。
“任何一个城内的可疑者都不要放过,给我查到底!”
一通执行命令下去,他摊在沙发上,头发根根倒竖,表情有点狰狞。没办法,他的负担太大了。
这时,画家发来了通信:“城内情况还好吗。”
“正在全力清除贵族残党,你一周前给我的那些杀戮知识很快就派上了用场。”沙拉曼表情冷酷,眼中透着杀气。
旧派贵族无底线对付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对付旧贵族,以更血腥、更恐怖的手段!
“哼,当真知会好惹啊,那帮蠢货得罪了多少人不知道,现在主动放弃地位,慌忙撤走,我不追着屁股杀光他们怎么可能?你们城外那边呢。”
画家笑了笑,手上暴露出刀割人颈的声音,平静道:“稳步进行。”
沙拉曼心道甚好,拍了拍手。
这时,画家语气中露出疑惑,道:“城外发生了更大的动静,据说,一个生吃巨恐的存在出现了。”事实上,面对那么多诡异,一时间想要做出什么成绩,肯定是很困难的。
“生吃巨恐?那是……”沙拉曼想象了一下,惊奇道:“巨恐中的巨恐吗。”
“不太清楚,不过很快就有人回来了,他们应该知道更确切的情报,另外我更在意的是,之前说的铺垫怎么样了。”
沙拉曼笑道:“我跟光明教会谈过了,为了‘米修斯’,他们会全力帮助我们。光辉公爵也会协助我们,果然啊,贵族与贵族之间,格局差可太大了。”他语气嘲讽。
“好。”画家言简意赅,正要结束通话,但忽然,他沉默了一下,眼神深沉。
他身在卫星城的酒馆,周围是书翁、谬丽、特丽斯等人,这个通话,他们都听得见。
谬丽看了一眼画家,表情有点担忧。好多天了,画家一直没睡,一天到晚高强度杀人,虽然清理了不少垃圾,但身体的休息还是需要的。
书翁表示理解,毕竟这么好的清垃圾机会,不清理实在太浪费啊。
他们还以为画家会吐露一些困难,稍微表露一下愤怒什么的,但画家说出了他们意想不到的话。
画家突然抓狂,攥着拳,吼道:“啊啊!已经好几天了啊!”
“什么好几天?”对面的沙拉曼顿时警觉,以为自己忽略了什么重大事件。
其他人也纷纷提起了关注,心情紧张,画家平时非常冷静,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有什么事情出乎预料了吗!
谁知,画家下一句竟说道:“更新啊!好几天没有更新了啊!”
他激动地环视四周,刚才屠夫般的杀气一下消散,准确地说出了上一章的更新时间,以及距今相隔的时间。
“这么久了啊,为什么还没有更新,难道作者【不详】是在照顾我们的理解能力吗?因为我们还没有理解好之前的神话,所以一直没有更新下一个!”
众人顿时战术后仰,不愧是画家,关注的重点超常人所能及啊!如此危机关头,还能关心更新的问题,心脏实在太强了!不过,确实是啊!
“啊啊!”突然,谬丽也抓着头,表情扭曲道:“不不,难道说,作者【不详】是看到信息网上那些愚蠢的言论,不准备更新了吧!”
瞬间而已,全场惊愕,心脏停止了运转。
然后,全员都大叫了起来,全场鬼哭狼嚎。
毫无疑问,画家揭露了一个非常恐怖的事情,这比世界末日还要恐怖!对啊,作者【不详】已经几天没有更新了,上次确认对方的行踪,还是在萨林区图书馆前的广场!
这时,现场被救活的城外探索者本人肃然站了起来,慌道:“难道是我的问题?!”
“不,难道是……”
刚刚还热切讨论的酒馆转眼一派惶恐,全员窒息,甚至在自我怀疑。
“我就该顺着网线杀了那帮口无遮拦的智障!”画家暴出了脏话,还连骂不止,边骂边跺脚。
“不会是昨天埃蒙洛家族的挑战书影响的吧,埃蒙洛那帮智障,写的什么破玩意,还挑战?有空不得按住他们挨个剁了!”书翁接龙骂,骂出了在场很多人听不懂的高级脏话。
就连端庄的谬丽都加入了其中,场面一度濒临失控,各种脏话天花乱坠。
然而,就在这时,一件震惊了整座罗尔城内外的事情发生了。
毫无预兆,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这件事的发生。信息网上,刚巧看到这一幕的人直接晕死,被震撼得丧失了神智。
咚——!与此同时,画家电话对面的沙拉曼突然像摔了一跤,电话砸在地面,人也几乎晕死。
“发生了什么!”酒馆对面的人还不知道,但画家心脏已经嘭嘭直跳。
“更新了!”沙拉曼扯着喉咙直喊,激动道:“作者【不详】更新了!”
石破天惊,仿佛黑暗的意识之中乍现一道激光。
全场轰然!
画家差点激动到失去意识,但他又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身在城外,只带了几台可以连上信息网的改造电脑。
“不,多少不是问题,我们一起看!”书翁冲上桌椅,鼓舞现场:“准备好!全力以赴!作者【不详】可能是关注到我们的危机,为我们更新鼓舞了!”
转眼间,一百多人全部围在了几台电脑前,屏住呼吸,如临神圣。
“都还记得吗。”画家给所有人派了一本册子,里面不止有无则神话,还有现阶段他们更新出来的知识谱系。
一周前,自他们发现了体系,之后就一直都在更新路上,皇帝神话过于丰富的内涵再次更新了知识谱系,展现出更深更大的内涵!
不只是画家、书翁等人,几乎所有书友,包括路人,都加入了这场讨论。
他们无师自通,不再用概念来描述自己体悟到的东西,用什么?用“象”啊!起初,他们非常艰难,根本想不到对应的词,用过很多词都觉得不对,相当难受,困苦了很久很久。
这个烦恼,如果被邢远看见,那大概就相当于在英语中,创造出一个跟“象”等义的词。
为什么?英语词中,没有完美符合“象”的词,总不用“elephant”,也即大象的英语,来表达中文的“象”吧,“elephant”仅仅指称大象这个动物。
而“象”,它不只是对象,还有“像”的意思,但“像”是什么词?介词、动词,对应英语是什么呢?“like”、“be like”?那么,象是“likeness”?,那可是这样的话,不就有三个词了。象一个词而已,就综合了名词、介词和动词三个词性,另外,它还有一种语言之外,令他们全员惊恐战栗的强大威摄性,这又该怎么涵盖进去。
他们想要表达出“追求知识,追求成象”,但怎么也找不到对应的词汇,最终就止于在了“likeness”,也即“相似物”这样一个勉强的词上。不过,邢远大概会觉得对罗尔塞语来说,已经非常可以了。
紧接着,他们在追逐到了“likeness”这个关键词后,日常说话也经常用起了它,想要通过日常语言,反作用于他们的认知,潜移默化,推进思维。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个思想方法。也是在此基础上,他们重构而出的知识谱系,显现出了这个样子。
第一序列:神秘文字*。对应运用机制:认知法或者说求知法、求知意识、上升意识(方法论待挖掘)。
第二序列:太阳与月亮*、天空与大地。对应运用机制:平行天空与大地。
第三序列:天空与大地与人类。运用机制:人类受着太阳与月亮影响,平行于天空与大地。
第四序列:未知(很遗憾,目前尚未发现对应的象)。
第五序列:太阳与月亮所演化的五个动态变化。*运用机制,在内感受人、发掘、激发人体,在外放出,以五种不同形式展现。(值得注意的是,这五个形式之间,存在相互促进相互克制的关系,并不是简直的提炼,里面隐藏着大智慧)
除了第五序列,还有更多序列,但不超过十,与此同时,他们还备注了一下,以上词语都是象,是真象同时也是通向真象的过程。
他们一个个手上都拿到了知识谱系,压着心跳,翻看的同时,心情惶恐又兴奋。
“还记得上次皇帝神话的第四章 时我们的遭遇吗?”
画家没有急着打开电脑,反问了众人。他们顿时陷入回想,心情感慨。
“我当时真的怕了,身体内部爆炸……真的吓死我了。”有人坦诚。
“是啊,说不怕是不可能的,说起来我一直是抱着阅读一章,可能下一秒就会死的心态读的,阅读中死亡,是我的本愿。”书翁也老实道。
他们其实花了一段时间才从阅读的“重创”中走出来,现在听说更新,兴奋的同时,心中深深的畏惧,那次经验虽说恐怖,但也告诉了他们一件事。
要严肃以待,要极致敬畏,要把每一次都当成人生仅有的最后一次。
“我们也无法预料,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场阅读中死去。”谬丽淡淡地说出了危险的话语。
但也确是事实。
“阅读并不安全,”画家每次阅读前,都会演讲般与众人对话,“求知并不安全,这是目前世界的真相,但那又如何,扪心自问吧,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吧,”
场面陷入半秒的沉默,然后沸腾了。
“画家说的好!人就该如你所说!”
“知识谱系都还没更新完呢,我死也要在更新完之后啊,而且我还没看见你的下一幅画作呢!”
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能在卫星城这里的,都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画家笑了笑,深受感染,郑重点头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好!”
几个人同时打开了电脑,点进令人雀跃的书籍页。然后,他们看见了文名。
“这是……”画家瞪大眼睛,分明都是他认识的词,却相当陌生,光看了一眼而已,他就浑身激战,鸡皮疙瘩几乎颤落了。
与此同时,埃蒙洛家族驻扎萨林区的某处宅院。
“居然更新了?”顾问团的人全部不可置信。
“目前这个情况下,他居然还能若无其事的更新,就不关心我们发在论坛上的挑战书吗。”
“光明教会认为他神而不自知,在他看来,他应该只是发布书籍而已,但怎么说我们也在信息网论坛上大肆抹黑了他,他如果是正常人的认知,理论上多少会受到影响吧。”
不对劲,尤其是看见这个书名,他们直接头皮发麻,神经抽痛。
一个人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对象而已,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会出现这么大反应?!
顾问团首席皱紧眉头,据他们判断,不详神话的影响主要受几个方面制约。
一个是读者,一个是阅读方式。读者越是抱着怀疑的态度阅读,就不能体验到卜珂曼等人所说的非常世界,脑子的意识和心中的思想等多方面因素,决定了能阅读到什么。
像顾问这种人,尝试阅读了几条后,只是知道了是那么个故事,其他根本无法体验,书中的疯狂世界是什么?他根本不能感同身受。
其次,还有阅读方式的问题,第一次阅读的体验感是最强的,后面是梯形递减,这是调查了很多人之后得出的结论。与此同时,直接阅读和听人转告是两回事,直接阅读不用多说,需要强调的是,听人转告,你只能看见故事,根本体验不到什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谁要是不小心知道了故事,那就有可能下次读的时候无法直接体验了。
当然,这些说法只是基于当前研究所作的判断,还没有具体什么证据,有多个不明的影响因子,影响着最终接受。
因此,为了对付作者【不详】,埃蒙洛家族首先成立的就是梯形读者团,将不同人在不同层次,对他们的接受进行实践。
“你,去读读看。”顾问视线投向最近的一个人。
这个人是所谓的怀疑派,完全不相信作者【不详】。他阅读五则神话的时候,通常没有反应,好像那不过是普通的文本。
顾问如同挑选尺子测量着“知识”一样,紧盯着那人的反应。
那人若无其事地点进书籍,动作表情平淡如是,看起来这次阅读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突然,甚至都不到一秒,那人突然抓住双耳,露出极端痛苦的表情,下一秒将自己拧成了螺旋,然后死了。
阅读书籍发疯倒是常见,直接去世这可能是第一次见。
顾问惊愕,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突然尖叫,说漏了书籍的名字。
“这个文名……《庄周梦蝶》!”
“不可能,不是说深刻怀疑不信,就不会受影响吗?见鬼,这到底是什么书啊!”
顾问倒退了一步,体内剧烈燃烧,大脑都在地震,这个人都覆上了压倒性的阴影。
而与此同时。
画家众人屏息,一同点进了书中。
第六则,究竟是什么“故事”?!
第91章
“不对劲,这则神话不对劲!”
埃蒙洛顾问急了,瞪着倒数第二行的阅读者,命令:“你来读,我要知道他到底更新了什么!”
“是!”
在场阅读者被划分成肉眼可见的九行,排列越后对作者【不详】的怀疑越深,也越接近文本的真实。
他察觉了事情的非比寻常,命令阅读者的同时,当即拨通了克尔凯格尔家族的通信。
“出事了,信息网上——”
“我这边也知道了。”对面道。
埃蒙洛顾问皱眉,追问:“你那边的观测如何?”
“星座发光了,异常闪耀,这个‘神话’……非常恐怖,我们要慎重对待,”说着,黑衣者提到了一个话题:“是不是你们擅自发在信息网上的挑战书造成的影响。”
埃蒙洛顾问心一抽,道:“我们不是早就决定好,以各种手段试探他的手段范围了吗?激怒他,肯定是作战的一环啊,如果他可能被激怒的话。”
黑衣者沉默了,正要继续说话,却听见埃蒙洛顾问脱口而出:“这又是什么!”
刚刚被他命令的阅读者发生了吊诡事件。阅读者突然后退两步,仿佛面临巨恐,浑身滚滚冷汗,然后瞬间,他的双眼如同中了标枪,直接被洞穿,黑血四溅。
“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基地,凡见者都恐慌了。
埃蒙洛顾问瞪大眼睛,看着阅读者缓缓倒下,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强烈,不禁吼道。
“新文本里面有大恐怖,我们要想办法应对啊!”
黑衣者深皱眉,提醒道:“那只是信息网上的文本而已,只要你不读就没事,没必要知道文本的具体内容,浪费生命,只看他们评论也差不多能了解。”
“不!”埃蒙洛顾问大声警告,“我们要知道他们的动向啊,这个文本肯定会影响他们下一步动作,我们必须要知道里面究竟是内容,而且不能他们自己说的,我们也要自己看!”
“虽然是这个道理……”黑衣者顿了半响,衡量着敌我双方的规格差、实力差。
先排除作者【不详】这个规格外,如名般不详的存在。罗尔城的改革力量由几个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制度内本来的改革的力量,以沙拉曼、菲洛尔为首,辅以秩序局;一部分是外来的协助者,比如星空观测局的伽罗、光明教会长老会;最后一部分,则是自称为书友会的力量。
另外还有其他插手的千年贵族,比如光辉公爵。
掌握杀戮知识的伦德·卜珂曼远离贵族世界多年,尽管爆发力强,知识强悍,但实力相对来说还比较青涩,还可以针对性对付,他本来就不嗜杀,下手时而会克制自己。
而光辉公爵实力可怖,掌握着“光”知识,单论实力,两三个千年贵族家族加起来都未必是他的对手,但光辉公爵身体欠佳,尽管有所隐瞒,但很多贵族都猜到了。
大概率是受了城外污染。也唯有这个情况,才会使当年壮志凌云,对城外势在必得的光辉公爵不得不收回羽翼,放弃野心。
他们几个家族联手,最忌惮的不是其他力量,正是光辉公爵这个人。
为什么?要是没有萨林区图书馆的事情,他们可能还不会这么忌惮,但事情就是发生了,作者【不详】展现出了治愈被污染者的力量!试想一下,如果作者【不详】也治好了光辉公爵,当年那个野心勃勃的光辉公爵可就要回来了。
黑衣者面色黑沉,额间冷汗直流,光是忌惮,她不至于如此。她这么担忧的原因,涉及到了当年几家千年贵族合力对付光辉公爵的种种阴谋。
作者【不详】横空出世,对他们来说,太突然了,根本没法做好准备。他就好比突然的光,照亮了他们这些黑暗中的污垢。
他们不惧怕外来知识,在这片大陆上,陌生知识的到来并不稀奇,千年前,相对其他人类来说,知识之神降下的知识不也算是陌生知识吗。远的不提,就算是进行时的现代,也不断有新知识诞生。
祂们盯上了这里,都要通过降临知识,在这大陆上抛锚。
是,知识不可怕,可怕的是由知识揭露出来的真实,还有在此之后的毁灭性危机。
“我们,还不见得光。”她颤抖着,头重重下压。
但几秒后,她蓦然抬头,伸手捅进了心脏,仿佛从中掏出了什么重要但不需要的东西,表情逐渐从担忧转为疯狂,突然语气坚定道:“不对,我们本就见不得光,这是一场试炼,我们要克服名为作者【不详】的试炼,然后,我们才能实现更进一步的进化!”
就在这时,通讯另一边的埃蒙洛基地又发出了悲鸣。
又是阅读失败,而且死状一个比一个吊诡可怖,这次的阅读者大脑爆开一朵巨花,花心之中冒出千态万状的狰狞触手,然后直接就把最近处的几个人吞食了。
埃蒙洛顾问无比悸颤,嘴上道:“跟【窥视者】测试失败的后果很像,都是大脑受不了信息,异化成了其他物质,然后理智崩溃而死,我可以这么理解吗,文本之中栖息着一个不可言说,我们若要窥探,必须要达到【窥探者】的等级。”
但是八大认知等级【真知者】、【端详者】、【窥视者】、【远望者】、【初见者】、【察知者】、【无知者】、【盲者】,能到达【窥视者】的凤毛麟角,即使在千年贵族之中都相当少见,大多都是【远望者】就封顶了,成为【窥探者】必然要付出代价。
是的,只有少部分人才有资格知道,【窥视者】的条件是窥视不可言说,哪怕只是一秒,但窥视到了就算成功,可以说,窥视而不疯狂,就已经达到了大陆人类的天花板。罗尔城的【端详者】屈指可数,最出名而且最强的就是光辉公爵。
“疯狂,太疯狂了!作者【不详】难道在信息网上放出了等同于【窥视者】资格门槛的文本吗?他怎么能这么做!沙拉曼为什么通过了,知识之神要允许这种事情吗!”
埃蒙洛顾问快疯了,根本无法理解,看都没看就已经感到了疯狂。
“他是要做什么啊!”
黑衣者顿时惊醒,翻出了论坛还有书籍页。
离发布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应该已经有人读完了。
她是这么想的,然而翻开一看,惊愕了。
只有点击没有评论,论坛上几乎没有响声,找不到任何一个看过文本的人。
怎么可能,这文本说来疯狂,但也只有区区一百三十二个词啊,怎么可能没人读完?至今为止都没有过这种情况吧。
“不会吧……”埃蒙洛顾问突然惊恐,指甲抓着脸道:“作者【不详】难道要通过这个文本大量制造出【窥探者】!”
全场跟着惊恐,刚刚连线上的其他贵族顾问也是一脸惊恐。
大量制造出【窥探者】?这是什么概念?这真的是人……想出来的吗。众人头皮发麻,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尤其是点击还在不断增加,已经超过几千,到达万级了。很多路人对这个情况感到疑惑,忍不住加入了点击。
淹没又淹没,人数还在涨,如果产出【窥视者】是一个概率事件,算它千分之一,那么这个量级,已经足够出现十个以上的【窥视者】了!
“不好,要阻止他们!”埃蒙洛顾问慌了,疯狂质问谋划者:“快想办法阻止这场阅读!这不是阅读,是【窥视者】的量产活动!”
谋划者反应不过来,包括黑衣者在内,对这个突然的情况都没有对应措施。
怎么做?杀了沙拉曼,毁了信息网?沙拉曼又不是傻子,吃了上次的教训,现在人都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外力摧毁信息网?这倒是有可能,通过强电磁波等扰乱频率的手段,其实就能对信息网造成影响,因为沙拉曼正是这样架构起信息网的,通过几个大的隐藏基站,将信号遍布全城。
“但我们现在大量的人手都在城外,基本已经放弃了城内事务,现在突然要反攻过来摧毁信息网,会不会太迟了,他们不可能没有防备。”黑衣者急道。
“不,正是现在!”埃蒙洛顾问振声道:“他们现在忙着阅读,不正是我们反攻他们的机会?太可笑了,居然堂而皇之地在我们眼下阅读,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杀光他们,对,就是现在!”
黑衣者双眼发光,好像认同了埃蒙洛的说法。
基地内的其他人惊愕了几秒,陆续点头并且火速推行。
这时,离发布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然而书籍页下面的评论还是空的,没人能从阅读中回来,好像卡在了文本中。
现实里这些读者是什么情况?答案是“出神”。
宛若睡着了,凡点进去的,人人都倒下,同时入梦。
画家等人点进去后,先是双眼一黑,长久的黑暗,让人想起了意识诞生前的黑暗,沉静之中,唯有敬畏与惶恐不断堆积,所有人都将心脏提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就像考前复习知识一样,疯狂念诵着之前的神话还有知识谱系。
仿佛是面对暴风的酝酿,彰显了所谓厚积薄发的道理。
眼前的黑暗,或许正是这次的阅读门槛,很多人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因为过于注视黑暗。
“收紧自我,极大限度地维持自我,因为,你将面临的是疯狂中的疯狂。”
黑暗之中好像有一道声音如此警告,久久回响,声音向无底的深渊坠落。
这次的阅读,居然还有阅读提醒的吗。
明明已经将情况想象得足够严重了,然而这道温和声音,好像在说,还不够,还不够,无论是你们的求知欲,还是与求知欲相匹配的求知能力。
但是……画家眸光湛湛,在心里坚定道,我们需要啊。
有人以自由为名诋毁珍贵的事物。
有人以无知为理侮辱珍贵的事物。
更有人,以利益为由摧毁珍贵的事物。
怎么能让人不愤怒,自由、无知或许还能说是个人选择,除非消灭人性,那么它们仍会存在,伴随着人类文明,扭曲、污染、篡改。但是利益呢。画家爆出了杀气,这是最可耻,最无法原谅的!
区区利益!凭什么阻碍真理!
“我、我们要力量,真理……道,需要它的卫道士!”
声音长久沉默,又问:“真实,你为什么执着于真实。”
画家当即道:“因为我爱真实啊。”
真实的世界那么美,超越了此外所有的美,哪怕真实会摧毁一切认知,但那可是真实啊,多么绚烂,多么美丽,就像……
“尘土的梦一样。”
喉咙自己漏出了声音,打破了安谧。画家顿了顿,又觉得自己是该这么说,没有改话,反而更自信。
他不会怀疑发自内心的声音。
那道温和的声音沉默了半响,然后应许了。
“去吧。”
如同水滴坠地,黑暗突然被打破了。
不,是自己睁开了眼睛。
光线从外部射来,在视网膜映照成象,形成了视觉情报,大脑快速反应,认知到了画面,心脏及时反应,感受到了情绪。
黑暗之后,是纯无的白,没有距离,有可能连三维空间都不是,作为人的肉体被打散了,化作了一维无数的点,如同陷入了浑浊的海,无边无际,连同自我都被打散了。
“怎么回事?!”
“好痛啊!”
不断有人惊叫。
超越了一切痛感的痛感直要将他们淹没,就像同时被人用铁棒砸了几万次的大脑。
大脑都被砸烂了,认知更是碎了碎。摧毁一切的压力迎面而来,就像海平面突然升起上万米的海浪,面临这一幕的人只能在窒息中更窒息。
不同人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与之前的几次完全不同,这次不再是集体阅读,谁也看不见谁,跨越门槛后,就是个人的世界。
埃蒙洛顾问派来的第一个阅读者刚进到这个空间,就看见了爆炸性的疯狂信息,他的肉眼无法捕捉信息,视网膜崩溃,视觉神经烧毁,连同大脑都引燃了。对应现实,他就从眼眶开始被拧成了螺丝。
第二个阅读者意志较强,进到这个空间,他目睹疯狂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但这个举动直接触动了更疯狂的开关。
明明闭上眼睛了,却还是能“看见”无数疯狂信息,风暴扑眼而来,对应现实,就像双眼被捅穿。
视觉引火、视觉化刃?不,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他们的遭遇只是因为他们太弱了,根本“体会”不到文本。
埃蒙洛顾问一无所知,还在不断派人专研文本世界。
与此同时,画家、谬丽、书翁等人同时走到了一个鸟语花香的田野间。
与皇帝神话的疯狂天地不同,这个田野显露温情,到处都是相亲相爱的动物,气流温和,迎面吹来的风带着露水的甘甜。
被细风吹拂着,他们同时感受了天地对人的温情,若非明知自己在阅读,可能就要怀疑自己身在真实世界了。
但是良久,他们在田野中走了一段时间,开始还好,时间久了,就有所疑惑。怎么了,这个文本不可能这么和谐,起码是疯狂中的疯狂,为什么还没发生什么?
画家压住心中的不解,踩着脚下的黄土,翻过森林,寻找到了一望无际的平原。
他顿了顿,发自内心道:“如果不是在阅读,我可能想画下来。”
说着,他视线转动,在地平线的位置发现了异常。
那是什么。
他走近一看,瞳孔逐渐收紧,面色发白。
那是一只,倒在平原上的,巨大的蝶。
它拥有湖泊的体积,蝶翅巨大,平平地倒在地上,光看形,可能只能感觉到体积。
但仔细一看啊,它的蝶翅上全是眼睛,密密麻麻,身体更是无法明状,全是游动的虫斑纹路,肉眼根本看不到底,疯狂的表皮里面还有疯狂!
“这是蝴蝶……?!”
仅这一眼的疯狂而已,就将近一半的人被打碎了。
然而接下来,更疯狂的事情发生了。
巨蝶的“眼睛”缓缓朝他们转来,锁定了他们每个人的瞳孔。
那是一种……洞察!
他们震住了,无法言说的恐惧直接涌来。
一瞬,他们仿佛梦中惊醒,竟从自己的床或是其他地方醒来了。
“梦?!”
怎么可能,上一秒自己还在阅读啊,而且这里是自己家,连酒馆都不是。
画家浑身湿透,几乎是几秒,本能地肯定道:“这是梦!!”
话音未落,转眼山崩地裂,日常崩解,视界疯狂转变,揭露了更深的视界!
第92章
再次睁眼,还是一样的画面,田野依旧生机勃勃,天空蓝得透水,河水平静流淌。
画家顺着原路,一步一步地走近倒在平原上的巨大蝴蝶。他的面色随着步伐,变得更为苍白,瞳孔剧烈颤抖,最后,身体超过他的意识,遏止了他的脚步。
之前只是倒在地面的巨蝶。
腐烂了。
发出无法忍受的恶臭。
它的肢体枯死,外皮绷裂,冒出肠脏状的内物,它们还渗着水,胡乱杂卷,万千多腐烂的花于其中盛开,微风一吹,它们就发出逼人疯狂的密切私语声。
画家愣住了,自己居然目睹了一只蝴蝶的死亡。
蝶翅上重重叠叠的“眼”,失去生机,瞳孔涣散,分别定格在不同的方向,好像临死前,各自注视着不同的事物。
统一而分离,就好像肉身之内,囊括了万千种绝对相异的自我。
仅此一眼,画家目睹这扭曲的死相,体内好像也跟着生出了无数的自我,手上、脚上、脖颈上,身体上的任何地方,甚至是内部的脏器上,都长出了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而且,那些脸上都长着一双灵活的眼睛,它们刚长出来,就疑惑地左顾右盼,好像跟自己一样,完全不理解这个情况。目睹如此诡异光景,画家不禁惊叫了一声,而它们竟好像听到了统一信号,以它们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瞬间看向了自己。
自己在注视自己,众多的自己,在注视自己!
目前为止画家见过那么多疯狂景象,这么令他发自存在感到恐惧的,还是第一次。
自己,被自己凝视了!
他吓得直接疯狂,但转眼又回到了床上,心脏几乎要爆炸。
“这、这……梦?!”
与此同时,埃蒙洛基地,又是好几人同时发出惨叫。
“不要过来!”
“你不是我,你们都不是我!”
他们阅读之后就疯狂撕破身体各处,表情一个比一个狰狞,如同恶鬼上身,竟十几秒而已,活活将自己的身体撕碎了,座位上只留下残肢断臂与四溅的鲜血。
这些人在撕断自己的腰身后,仍疯狂地从内脏撕出脏器,掏出五官大脑,好像身上长了什么大恐怖,忍受不了所以必须撕出来。而几秒后,他们死透的血肉之上紧接着开满了花。
它们自顾自地绽放,在血肉之中,有如阳光般灿烂,如同一幅占满血腥的风景画。
埃蒙洛顾问惊悚地看着全程,全场静默。
如果作者【不详】想用文本杀人的话,岂不是直接口述这些故事就好了。
“我们……是不是要再次重估他的力量。”
电话对面的黑衣者屏着呼吸,尽管没有亲眼目睹,但她知道那边一定发生了非常疯狂的事情。
至今为止,作者【不详】都表现出了超然其外的态度,无论对待什么,行动都很温和。
这是相当异常的态度,对此,他们分析过无数多的可能,上百精英侧写师投进了针对他的分析工作,关于性格、动机、欲求、行为方式,得出了上百种的可能。
碰巧拥有神级知识的普通人、星神派往大陆的代行者、神而不自知的幼神、封印认知以人形行走人间的真神等等,但是没有一种能完美解释他从头到尾的行动。
他们甚至挖出了“米修斯”从一年多前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包括几个月前参加过药师考试的事情,能收集到的情报几乎都收集到了,然而都不足以针对他做出准确的身份判断。
他依然是充满谜团的未知。
“这是一场克服未知的试炼,我们无法预料他的行动和手段,现在,他向我们展现了一个新手段,那么,我可以理解,这是我们的一次进步。”黑衣者说出了疯狂的解释。
“宇宙不可知,真理不可知,很多存在不可知,但他一定不在不可知之中,只是我们不够努力,用出的手段还不够,”埃蒙洛顾问回应,语气已经暴露了内心的惊恐,采取的行动更为极端,“我们埃蒙洛家族已经派人杀去信息网基站了,你们呢,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一旦他真的养出十多个【窥视者】,罗尔城就不再需要我们,而我们也将被他们追杀到世界尽头!”
黑衣者愣了愣道:“我们……”
“不要再犹豫了!”埃蒙洛顾问强硬道:“你们掌握着天空知识啊!当初帮助米修斯修建天空,正是你们,你们是拯救大陆的大家族,拥有大陆最顶尖的知识,强大无敌,毁灭罗尔城只用你们点头开发罗尔城之上的天空,你们是我们的最大依仗啊,为什么要这么畏缩!”
开放天空,听起来好像只是拉开了天空的帘幕,没有什么伤害力,但事实上,它造成的将会是罗尔城的最终末日。
开放天空,星空的无法明状群就会一齐关注罗尔城,降下祂们的疯狂,将罗尔城分而食之,碾压毁灭。
作者【不详】再有手段,也不太可能同时对付整个星空的无法明状。
埃蒙洛家族负责对抗大地上的诡异,克尔凯格尔家族负责对抗天上的诡异,这是千年来的分工,但执行才没过几百年内部就异化了。
“我知道,”黑衣者慎重道:“首先,别在这种电话中暴露我们的手段,其次,我们已经派出了行动组,力求尽快斩断祸端,而你那边就负责查出文本到底是什么内容,为我们的行动护航。”
因为,谁也无法预料,那些沉浸在阅读的家伙,会不会突然醒来,然后爆发出【窥视者】级别的恐怖力量。
这是一场追逐战,他们必须要赢!
“他们阅读理解的主力都去了卫星城,你快利用红月召唤诡异,想办法杀光他们!”
黑衣者暴露杀气,彻底进入追杀模式,本人都加入了行动,连夜杀去卫星城。
埃蒙洛顾问缓了口气,但眼前的景象再次吓到他了。
残尸的花朵上长出了人形的果实,跟死者一模一样,连看到彼此的表情都一模一样,同时地发出尖叫。
埃蒙洛顾问忍不住一刀砍死了所有的人形果实,然后捂着心口狂喘气。
“自我……这些果实都是一模一样的他本人,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存在这么多自我,太恶心了,这太疯狂了,它们必须死!”
现场很多分析员目睹全程之后直接吐了,难以理解的恐怖画面引起反胃,人人都感到了恶心。
疯狂的恶心!
一觉醒来看见自己的双重身都已经足够恐怖了,更何况这么多!
你能想象复数以上的你同时存在吗?
“《庄周梦蝶》究竟有多疯狂,为什么我感觉我们还没有涉及它的真正文本?”分析员不禁抓狂。
“每个文本都有限定的内容,还有表达的主题,尽管我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阅读,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从刚刚的阅读反应推测,现在这个阶段的主题在于‘自我’?”
终于有人说到了重点,尽管作恶多端,但他们怎么也是罗尔城精英阶层,现场不是没有解读专业的人。其中好几位还是从罗尔城最高学府毕业的文学系人士,掌握一定阅读知识。
埃蒙洛顾问当即转头看向了他们,目光迥然。
“对,前面几个是承受不住信息死的,而这个多少涉及到了真正的文本信息,因此死的最为离奇。”金发分析员道。
“继续说。”埃蒙洛顾问命令。
金发分析员心道机会来了,连忙加急分析:“这是一种极端的考验手段,虽然我没有阅读到文本,但我可以推测,死者应该在里面遇到了无数多的他自己,他受不了那疯狂,撕裂了自己。”
“然后呢。”全场注目。电话连线的黑衣者也在静心倾听。
书籍页和论坛都没有分析解释的现在,他们唯有自力更生,由自己做出阅读。当然,以目前的情况,就算那些人真读出了什么,估计也不会公开发表在信息网上吧,如果那些人足够正常的话。
金发分析员接着分析:“这是通过展现众多的自我,来逼迫真正的自我,以极端条件压迫人进行自我认知,自我区别。我猜测,这还只是阅读门槛,对!”他突然大叫起来,呐喊般宣布道:“独立的自我,就是通过这个门槛的条件!”
埃蒙洛顾问双眸暴出血丝,当即命令了一个阅读者:“听到没有,快读!”
“是!”阅读者急忙点击。
与此同时,阅读场景进入了更深一层。
画家等人再次驳斥梦境,从无数的自我中强行抽出唯一的自我,打破困境,杀进了更深的梦。
书翁发觉自己走进了一个日常的罗尔城,普通的街道、普通行人,以及照在橱窗上的自己。巨大的蝴蝶消失不见了,从极端的诡异转变到了日常中的日常。
众人之中,他不奇怪也不突出,就是比较扁平,手脚都仿佛伸长了,像漫画人物一样。
“这是……什么情况?”
书翁心一抽,抱着疑惑和恐惧,大街小巷走了一圈,期间还回到了自家,找了找熟知的人,画家、谬丽、特丽斯都在,听到他的经历,他们都笑道:“书翁,你是做梦了吧。”
说话时,总有一只蝴蝶缓缓飞过。
书翁惊觉异常,然而怎么也脱离不了那异常,不管怎么努力,哪怕破坏梦境中的日常甚至自己,也没有任何打破梦境的迹象,甚至连蝴蝶都追不上,每次想追蝴蝶,蝴蝶就消失在众人身后,他的异常举动,反而引起了众人的目光。
众人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梦到自己读了一本书,就破坏街道,甚至还自残?你是不是精神上出问题了啊。”
还有人骂道:“你是不是梦没睡醒啊。”
书翁愕然,因为他们的反应过于真实,好像他还真做了一场梦一样。
“不是,”书翁辩驳,提起了那蝴蝶的事情。
“蝴蝶?没有蝴蝶,你看到幻觉了!”
书翁低头,自喃道:“……是不是我要追上它,才能打破这场梦?”
然而听到他这么说,周围人就更厌恶了,好像谁也不想被人视为不真实的存在,对此格外厌恶。
“沉迷在幻想中的疯子,快去疯人院吧!”
说时,如约般飘然而至的蝴蝶们变得清晰了,数量众多,一霎而已,居然包围了整个空间,无数的蝴蝶汇聚成一只巨大的蝴蝶,跟之前倒在平原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它会飞了,带着无数蝴蝶的眼睛,飞了起来。
书翁不禁后退一步,面色惊恐,一种前所未有的渗人感萦绕心头,他蓦然发现,这个故事的疯狂恐怕……才刚刚开始!
一个思想的错误,就可能招致自我的毁灭。
而就在书翁这么想时,周围的画家、谬丽还有更多同伴包围了他,每个人嘴里都说着。
“治疗。”
“他太可怜了,帮他恢复正常吧。”
“是啊,人就得做正常人。”
与此同时。
“啊啊啊——!”
刚点进主页的阅读者痛苦嘶吼,扑倒地面疯狂踹腿。
分析员立刻赶来,却没有保持着距离,瞪大眼睛观测着阅读反应。
阅读者的嘶吼近乎野兽,撑在地板上干呕,好像要把内脏吼出来,紧接着,他还真呕出了东西。
是蝴蝶!
手指般大小的蝴蝶在他的一次次干呕中飘然而出,转眼间包围了他,同时啃食了他。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阅读者疯狂求救,但疯狂的蝴蝶直接啃掉了他,一口一口将人分食。
众人纷纷倒退,正要准备对策。
好在,蝴蝶群汇聚成一只邪性的大蝴蝶之后,就逐渐淡去了,没有引发什么灾难。
阅读者的遭遇应该仅限于他们自身,不会危及他们,众人心想。
“这次是……要在他人的凝视之中保护自我吗,看来他在阅读中遭遇了很多人的凝视,”分析员观察着,后背汗流如蒸,得出初步结论:“顾问,您说的没错,这可能确实是一个培养【窥视者】的试炼,我们必须尽快终止这个实践。”
“听到了吗。”埃蒙洛顾问抬声。
黑衣者点头道:“已经在布置加强天空屏障了。”他们试图加强限制星座的力量传入大陆。
而果不其然,趁着夜晚杀进罗尔城,除了常规守卫之外,几乎无人阻挡。黑衣者快速潜入其中,直奔信息网基站。
期间埃蒙洛顾问命令阅读者进入了下一轮。
“我们终于对这件事有了点把握,梦不过是虚幻的,只要我们坚信我们的真实,我们就能攻破这个文本,现在一想,《庄周梦蝶》这个文名就暴露了内容,我们是庄周,我们梦见了无法明状的蝴蝶,我估计是这么一个故事,只是过程比较多,因为多了【窥视者】考验。”分析员开始自信,接着又分析道。
“对,《庄周梦蝶》是关于自我与蝴蝶的疯狂寓言,蝴蝶有多个隐喻,但都是自我的附庸,只要我们坚守自我,无视蝴蝶,里面就没什么好怕的,剩下的就看各自的精神抵抗力了。”
埃蒙洛顾问满意地点头,终于能压一压惊了。
“好,事成之后……”
然而,他话才说到一半,阅读者就暴出了意想不到的疯狂反应。
阅读者突然环抱自身,脊椎撕裂,长出了一双满是眼睛的翅膀,然后视线扫过全场,突然腾空,直接化作一只幽蓝光辉的大蝴蝶,跟刚刚的完全一致,只是人身被,光是一眼而已,就感觉无比邪性。
“这又是什么。”埃蒙洛顾问还没来得及走出反应,竟见蝴蝶拍翅,悬于空中,散发出恒星般炫目的光彩。
毫无预兆,一瞬而已,几乎全场人的理智都蒸发了。
“发生什么了?”黑衣者听见动静却没人解释,不由质问。
“没事,阅读顺利。”
说话的分析员后脑萎缩,长着一只包裹整个头部的臃肿蝴蝶,跟黑衣者说话时,他踩着脚下的埃蒙洛顾问,眼中泛着幽蓝,勾起嘴角。
“好。”黑衣者没有多少怀疑,径直杀去了卫星城的目标酒馆。
“你、你!”埃蒙洛顾问死死地盯着“分析员”,根本无法置信。
蝴蝶拍打翅膀,“分析员”笑着对埃蒙洛顾问道:“那才是门槛,真正的阅读,要从现在开始。”
“你到底是谁!”埃蒙洛顾问急道。
“听说你们信仰不可知论,所以你们应该更需要这个……故事。”
“分析员”语气温和,在无数长满蝴蝶的邪性死尸之中,微微一笑,眼神平静,气质淡然。
“你……”埃蒙洛顾问瞳孔几乎瞪裂,心中猛然跳出一个不祥的预感,他好像猜到了对方是谁!
“阅读吧,这一场关于梦的解析。”*对方缓缓道。
晚上时间11时已过,早就是邢远的睡觉时间了。
而此时,众人的阅读进入了真正的文本阶段。
第93章
光影变换。
嘭!埃蒙洛顾问突然跳了起来,发出嘶哑的尖叫。
分析员连忙冲到顾问面前,急问道:“顾问,您怎么了啊。”
埃蒙洛顾问一见是他,当场抓起刀,直要把分析员劈死。
“你是作者【不详】!你居然亲自出手了!”
“?!”分析员面色顿白,脚步及时停住,才侥幸保住小命。
“顾问,您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是作者【不详】!”他慌了,火速跪地求饶,身体几乎贴在了地上,非常卑微。
“装?”埃蒙洛顾问惊魂未定,见分析员脑袋都磕在地板上,缓了好几秒终于平静下来。
……作者【不详】不可能会是这种反应,但是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转眼,所有人又活了起来?
“那是幻觉吗,我居然看到有个阅读者变身蝴蝶杀光全场,然后你的脑后长出了……蝴蝶。”埃蒙洛顾问太过惊恐,声音都在颤抖。
蝴蝶这个词刚一出口,他胃内翻滚,直接呕吐。脑中的蝴蝶更是令他恶心、恐慌,想都不敢想,仿佛得了应激创伤,他根本无法描述自己的遭遇。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惧怕什么,这种情绪可能历史以来都没人命名过,可见其吊诡之极。
“蝴蝶?”分析员诧异抬头,深深皱眉,又像抓到了重点。
“顾问您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觉,我猜测是非凡因子的影响,这个文本带着非凡因子,它发布之后,蝴蝶就不仅是文本中的东西,也成了我们观念上的东西,同时也会对我们造成非凡影响,我想,对顾问来说的影响,就是刚刚的幻觉。”
分析员分析得逻辑清楚,还给到了对策:“我建议阅读者们都去一个房间里,我们目前为止损失了四个阅读等级的阅读者,后面还有六个阅读等级,还有可以试错的空间,我们可以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继续推进,毕竟谁也不能肯定文本不会入侵现实。”
这话确实有道理,埃蒙洛面色透着几分微妙,没有多说什么,先执行了分析员的建议。
“接下来我估计是真正的文本环节,要更慎重对待,来,上工具。”
分析员起身,转头招了招基地门口的方向。
“大脑容器上来,还有信息处理支持器。”
说着,门外就走进了几个背负巨箱的中年人,他们手法熟练,不一会就在隔壁的隔离间建起了一系列设备,比手术场面还夸张,到处都是几米高的大处理器,还有水罐中的漂浮大脑,阵势浩大,显然有备而来。
埃蒙洛顾问之前确实有吩咐过,阅读要设备加成,但没想到,分析员会做到这个地步。
“在罗尔城文学系,这是常备操作,我们的最新研究已经到达了这个技术水平,阅读不再是难事,除非对象是大疯狂,我们远没有阅读它们的能力。”分析员道。
诚然,书籍是知识最常规的载体,所以文学系,在罗尔城就相当于地球上的军备专业,他们专门研究知识以及其载体,当然也掌握了大脑加强的知识。
另外,文学系,正是掌握阅读知识的专业。阅读知识是少数罗尔城普通学生可以拼命争取到的高序列知识,但相对其他专业来说,它的疯狂风险也是数一数二,据说一百多人一个班一年下来,存活率不到10%,可见其残酷程度。
想在文学系成才,就要付出代价!
“……”埃蒙洛顾问顿了顿,看着设备飞快运转,显出大量数据,有点语塞,不禁问道:“你们这是在确保阅读者的大脑安全?”
“是的,主要是大脑,其次是心脏。刚刚比较急,我们的人没来得及送,但现在成功送到,我们的读解成功概率就可以大幅上升了。”
分析员一边插着设备的导管,一边催促阅读者坐上去,动作温柔,眼神却疯狂,肉眼可见的急不可待。
这家伙也是罗尔城少见的求知派,但不求进步,只求知识能够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必要时不择手段。这种人埃蒙洛家族也最喜欢用。
“执行下去,我要看到你们尽快分析出《庄周梦蝶》!”
埃蒙洛顾问立下命令。
“是!”分析员手指一动,启动了几乎全部的阅读设备。
与此同时,信息网上,阅读场景已经发展出了更多的分支。
就好像一只蝴蝶扑打翅膀,身上跳出另一只蝴蝶,如此复制,不断繁衍,分裂出了无数的阅读分支,无穷无尽。
非要比喻的话,可能就像打剧情游戏一样,只不过体验太可怕了。
“这是……什么,我成了什么?”
此时,谬丽睁开眼睛,只见周围重重叠叠,色彩紧密而且还会剧烈动荡,根本不是人的视界。
而当她开始能辨认周围事物的时候,她几乎疯狂,因为每一眼看到的都是疯狂信息,在海量的疯狂色彩之下,她根本无法辨别什么,连天空是天空都辨别不出,更何况其他事物。
色彩如风暴般剧烈涌动,她已经尝试了大家研究出来的特殊认知法,但也丝毫没有降低影响,反而愈演愈烈,色彩们疯狂旋转,似要卷成一个完全异质的整体。
在那里一切事物都没有区别,生即是死,阴即是阳,黑即是白,而她根本拒绝不了那道疯狂的引力,转眼就被卷入其中,遭到了绞碎,跟陷进绞肉机一样,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慌。
什么东西在被搅碎?是她的大脑与心脏,是她的自我!
自我能否被物理地消灭?现在不就是吗,“我”要没了,如果“我”不坚守的话,迎面而来的疯狂就要将我撕碎!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文本究竟表达了一个什么故事?这些事情她一概不知,但是为了知道,她一直瞪大眼睛,“手臂”努力动作。
可是身体太僵硬了,跟死尸一样,好像连内部……都被啃食了。
她察觉到这个事实时,几乎落入绝望。
“不,我要想办法!”
几秒而已,她精神焕发,居然更聚焦了疯狂旋转的色彩,由着它们转动,然后爆发强力意志,抓住了生与死最模糊的时机!
轰轰!她成功了,及时后退一步,从死转到了生!
身体可以动了,就是肢体不太方便,但“手臂”完全可以动啊。
她无比兴奋,正要继续尝试。
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带来无数疯狂信息,还有地震连环,空气爆破声响彻云霄,四面八方都混乱不堪……
怎么了,有巨恐?!
她慌了,想要紧急逃跑,明明是阅读,却倍感真实,她能笃定,这里的死肯定也意味着现实世界的死亡!
但“巨恐”直接擒住了她,两只手指,几乎压碎了她的手臂。谬丽无法,只好转头面向“巨恐”,最大限度的提高了眼力。
“快回到肉眼观的级别!”
她几乎崩溃,但最后一刻终于成功,进入了“肉眼观”的视界。
这里鸟语花香,安谧和谐,刚刚的恐怖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谬丽疯狂喘气,劫后重生却完全没有喜悦,仍是恐慌的持续。
因为,她看见了“巨恐”的真身,那竟是她自己!
自己走近从草,看见一只倒地的蝴蝶,心生同情,想确认生机,于是碰了一下蝴蝶。
可是,那蝴蝶是谁,分明是自己啊!
谬丽恐慌升级,她身为蝴蝶,极端抗拒着“巨恐”的到来,而刚刚的疯狂色彩再次极速包卷,竟将她的自我全部卷了进去,疯狂旋转,离心力直要撕裂她的所有。
吊诡的事情于是发生,她居然与对面的自己疯狂切换,又是无法明状的“巨恐”,又是蝴蝶。
不不不!
在“巨恐”眼里,蝴蝶竟然也成了无法明状,因为仔细一看啊,这蝴蝶跟之前看见的蝴蝶一样,蝶翅上长满了眼睛!
“啊啊!”谬丽惊恐过度,眼前突然一黑,竟又从床上惊醒。再一看周围,她当场愕然。
梦……竟然还在继续!
·
今日下午的时候。
笔尖暂停,染黑了底下的白纸,邢远愣神,自己都没有预想到,自己的笔下会翻译出《庄周梦蝶》。
那是一种冲动,很可怕的黑色冲动,想消灭所有虚假、愚弄着他者的伪知识。
家学……很排斥虚伪。
道、真理、世界的真理,求道、求真理、求世界的真理。对真理的强烈肯定以及追求,是家学的核心。
但他并非是受家学影响,才追求起了真理,家学是后来学的,起初他什么都没有得学。
“可能是突然的一天,也可能是生来如此,我很小时候就有一种求知……冲动。”
邢远低头,可能是触景生情,深刻反省着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无知之中。”
出生于贫困小镇,全镇只有两个书店,里面除了教科书,就是各种配合教科书的应用书,还有少数几本世界文学或者风水卜算之类的杂书。
早熟以及早智,使他区别于同龄人,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对很多小孩该玩的该学的东西失去了兴趣。
感受到了无聊。
内心开了一个巨洞,无法填补的巨洞。
没有人可以分享,没有人可以交流,分明只是说了一些自己的心底话、自己对事情的真正看法,就收到了奇怪、怪人、莫名其妙、不知道在想什么等等评价。
蝴蝶死在蛛网上,干瘪枯黑的时候,几个同学哭了,几个同学说可惜了多美的蝴蝶,大家或悲伤,或怜爱,或同情,但是自己。
没有感觉都没有。
死去的蝴蝶旁边,飞过了一只活着的蝴蝶,恰似一种生死的交换。
对自己来说,死的蝴蝶,与生的蝴蝶,没有太大区别,都是自然道理的演化,该是如此,就是如此。
但这种想法是不可以说给大家听的,如果不想被孤立,被说可怕、没人性,被划分为异类的话。
真正的想法,总是要隐藏起来,不与别人知,不然会遭致不幸。
“没有关系,即使没有朋友,不与他者交流内心,也不妨碍我的日常生活,不如说,‘无聊’和‘总是想往心里填充什么’,才是我的烦恼之源。”
“什么书都没有,几乎没有任何输入,我高中之前的日子,渴于填充,却什么也没有,对……就像沙漠中干渴了很久很久的人。”
“仔细一想,也许正是那段灾难般无知的时间,培养出了我更为强烈的渴望,当时心中开出的空洞有多大多深,后来能填充的空间也就有多大。”
邢远看着翻译出来的文本,不自觉地想到自己的过往,唏嘘不已。
“我没有别的才能,天分最多不过平均值,学习能力一般,我只是……渴求,渴求能够填充自己的东西,使自己不要是那么空无,内在尽可能丰满,这样的话,我即使再孤独,再没有他者,我也能一个人走到生命的最后。”
“我是因为需求,所以才渴求啊。”
他低着头,视线缓缓垂落,定在了文字上。
一无所有、一无所知地穿越异界,置身于异环境、异文化,举目无亲,无依无靠,确实会茫然无措,惶恐甚至恐慌。
金钱等物质上的种种,过往自己倚靠的东西全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面临着名为异界的巨峰,自己作为人,该是多么渺小,该是多么无足轻重。
敏感如他,率先感受到的是这份压倒性的差距,身处异国他乡,陷入了文化等重重包围一样,令人无法呼吸,如若溺水。
事实上,那确实是一种规模宏大的异质冲击。
当初,那条街道上,房东忙着打理房子的事情,留他一个人坐在外面时。
他站了起来,顺着明暗的黄昏方向,眺望着高楼林立的城中心。
狂风迎面扑来,街道的尘土都被一扫而净,房屋发出承受着风力的吱呀声,自己也几乎要被强风吹倒。
但他站住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今为止,我的学习与经验不会白费,我努力填充在大脑里面的事物不会背叛我。”
“所以,我即使身在异乡,也依然能求生。”
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确实这么说了。
而且在场的房东也听见了。祂倚靠墙壁,露出笑容,眼神像是在守望什么,但也不全是,十分深沉。
“一定可以的。”记得,房东当时是这么说的。
“房东先生对我总是很有耐心,虽然我没有直说,但我能感觉到,房东先生应该对我有特别的期待,就像他开玩笑时说的一样,他希望我有所成果。”
灯光昏暗,邢远思考了好几分钟,才放下这个问题。
“成果,那是当然的,我一定会努力。”
目睹城外怪状,邢远心郁的同时,也产生了更强大的动机。
埃蒙洛家族等人的主动请缨,相当于对我们发出驳论,我们当然也要礼尚往来,不是吗。
不过,翻译到这里,今日份的思考力恐怕也要枯竭了。
这一天,没到固定睡觉时间,他倒头便睡,留下发布了《庄周梦蝶》的电脑还在闪光。
接着,他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怪梦。
在那里,自己内里的东西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表情神态判若两人,如果说他自律自控,不过度放纵,性情温和。
那么那个人,就刚好与自己相反。
那可能是,他藏起来的深层自我。
“他要出去……做什么。”邢远望着对方,意识逐渐沉落。
埃蒙洛基地,一只蝴蝶停落在包容大脑的水罐之上,缓缓地收拢蝶翅。
“那么《庄子》……你们如何解读呢。”
第94章
这时,水罐中的大脑长出臃肿水泡,一个接一个爆炸。
被锁在设备上阅读的阅读者剧烈颤抖,像患了癫狂症,不断抽搐,而且力量越来越大,直要挣脱束缚。
“控制他!重力知识组,快压住他。”埃蒙洛顾问急呼。
“不,”分析员双眼发光,拦着重力知识组,“不要太干扰他,让他继续反应。”
紧接着,显示屏上,阅读者出现了更吊诡的反应。
该阅读者明明痛苦欲死,却在狂笑,咧着嘴大笑不止,喉咙中发出了300分贝以上的声音,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情况!”众人惊愕。
接着,他的身体发生了吊诡变化,手臂扭曲,肢体如螺般卷动,该是手臂的肢体变成了脚,该是肢干的肢体变成了大脑。
乱了,都乱套了!器官与器官之间都没有区别了啊。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直接变成了一只巨大肉瘤,里面的所有结构都被打乱,重新搅拌,融为了一体!变成了肿胀的肉球!
“区别不见了,他的身体成了一体!”分析员惊喜,立马冲了过去。
“你惊喜什么?!”埃蒙洛顾问还没被肉球吓到,却被分析员吓了一跳。
“顾问,您看啊,《庄周梦蝶》太绝了,一个文本居然读出了这么多阅读反应!我无法想象,文本里面蕴藏着多么可怕多么疯狂的知识!”分析员一刀插进肉球,联手溅满黑血。
埃蒙洛顾问根本把握不住发生了什么,心中警惕但是也好奇。
“所以,《庄周梦蝶》里面到底是什么知识。”
皇帝神话里分别是天空知识、大地知识还有人体知识,《庄周梦蝶》呢,总得也有具体什么知识吧。
“关于梦的知识,不,准确地说……”分析员近乎魔怔,右脑好像不时抽搐。
“说啊!”埃蒙洛顾问盯着分析员怒问。
分析员被他吓得后退了一步,慌道:“是……认知的知识,不,不只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知识之神在上……这到底是什么知识!啊啊啊,我不想分析了,这太疯狂了,对了!我们能不能召唤知识之神啊,知识之神一定知道这是什么知识!”
埃蒙洛顾问愣了愣,这家伙莫不是疯了吧。召唤知识之神?嫌局势还不够乱吗!
“顾问,要阅读这个文本,我们要倾尽全力,竭尽所有才行!”
“我让你解读只是为了尽快扼住这疯狂的萌芽,谁让你真的解读。”
但是分析员却像是上瘾了,完全沉浸在了解读之中,感叹道:“多么美丽,多么浪漫,顾问,您梦见过蝴蝶吗。”
埃蒙洛顾问面色扭曲,直接喊人包围了阅读室。
“蝴蝶在一些文化里象征着灵魂,在一些文化中象征重生,其他还有更多的象征意义。我原本以为,要从象征意义下手,尽管这文本可能出自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文化,理论上还是会有共性的。但是现在一看,在这里,它好像只是一个单纯的动物,可以是蝴蝶,也可以是猫狗,为什么会是蝴蝶呢?我想,那是因为蝴蝶太美了吧,梦见蝴蝶,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
这话锋转得属实莫名其妙,埃蒙洛顾问想起分析员后脑长出畸形蝴蝶的一幕,愈发觉得诡异。更诡异的是,分析员居然真在努力解读文本。
杀还是不杀?这家伙的阅读知识明显高于其他人,说不定真能解读出来。埃蒙洛顾问陡然一惊,惊觉了一条非曾想过的道路,自己虽然敌视排斥不详知识,利益立场都不同,但也不是不能学。
这是沙拉曼、菲洛尔等【真知者】联手担保的非凡知识,层次极高,面向任何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学了其中的知识,反过来对付他们?
埃蒙洛顾问心中激烈思索,突然点头,对分析员道:“继续解读。”
分析员正对肉瘤,听到顾问的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文学系做文本研究,不能仅看这个故事,还要看故事之外的东西。故事因何诞生,在什么环境之下诞生,写作动机、写作背景、写作过程是什么样的,我们的研究依靠着这些情报,这些情报也将丰富我们对故事的理解,每一个故事都有其诞生的原因,只是有些原因复杂,有些原因简单。”说着,分析员转头,郑重道:“这是我们文学系的基本知识,简单地说,解读《庄周梦蝶》,我们需要知道文本的创作背景。”
在场其他人听完心一抽,他们连具体文本都不知道,最多只知道文名和体量一百多个词,光是知道这点情报,怎么分析创作背景啊,无中生有也要起码有个思路啊。
还是说创作背景跟之前的五则神话有关?
“不,不是,你们不要误会了。”分析员吩咐下一个阅读者进入阅读,转头对众人拿出了一只蝴蝶的标本。
这动作非常诡异,埃蒙洛顾问都已经动用视觉知识了,也都只能观察到分析员是从虚空中掏出的标本,但他知道,分析员并不具备空间知识。
“这是蝴蝶的标本,对不对呢各位。”分析员抓着蝴蝶标本,环视四周,瞳孔像破碎了,视线完全没有聚焦到任何人。
众人抽气,面面相觑,有人点头同意。
分析员发笑,解释道:“当你们看到蝴蝶的标本时,你们会不会想探究,蝴蝶标本的制造方法?是的,结果蝴蝶标本是一个果,那么我们就可以由果推因,反推出标本的制造方法,这在逻辑上,是完全可能的。”
由果推因,其实是很简单的知识,平时说出来,恐怕没有人会在意,但在这个末日般的疯狂场合,原本简单的知识却暴露出了疯狂。
全场又是只剩下抽气声,有人忍不住问:“可是你才这点信息量啊,根本都不够推出更多情报吧?”
“你说的有理!”分析员破碎的瞳孔放大,无比肯定道:“不过,你们还没发现吗,刚刚那些阅读反应,其实就是情报!”
这是一个离奇的思路,但却意外地有几分合理。
埃蒙洛顾问催促道:“那你倒是说啊,这些人的死里面有什么情报?”
“前面几个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死的惨,但是最新这个不一样,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分析员抓着下巴若有所思,突然说出了一个词:“界限消失了。”
“什么?!”
分析员指着肉瘤说:“看见没有,人体里面的界限没有了,手就是脚,脚就是手,肢体器官真正意义上融为了一体,肉瘤?不,这是一体人啊,哈哈,虽然说本来也是一体的。”
“一体……”埃蒙洛顾问头皮发麻,所以《庄周梦蝶》里面是取消肉体界限,让肉体融为一体的知识?这也太诡异了吧,肉瘤这东西连脑子都没了,还学个什么知识?
总不可能要学知识,必先变肉瘤吧。这根本就是杀人知识!
“啊,你们别误会啊,这些阅读反应不一定等于《庄周梦蝶》的真正知识。该怎么说好呢,如果文本里面的真正知识是相当高层次的知识,那么它肯定会有很多附庸的知识。想象一下知识体系的构建,肯定是大知识带着很多小知识,层层下去,构成知识结构。所以说,‘变成’肉瘤只是一个小知识在外的反应。”
分析员振振有词,又道:“我们可以通过收集小知识,尽可能地还原出它们背后的大知识。另外,我们还可以同步体会知识本身的奥妙。”
“你倒是真说出了一个方法论。”埃蒙洛顾问不得不认真思考,有时候疯子才更能掌握真理。
“所以关键就在这里,各位你们再看看这个肉瘤,”分析员指着肉瘤,“界限,人体没有了界限,如何我们引申到其他东西,比如人的情欲?悲伤等于痛苦,苦闷等于快活,情欲是不是也能融为一体。”
轰!听到这段话的同时,所有人的大脑都被爆破了,好像有人在他们之中点燃了连环炸弹,专炸边界的东西,比如器官边界,甚至是细胞膜。部分人跪在地上疯狂呕吐,部分人哭嚎的同时狂笑。分析员的话宛若撕碎了他们脑中还有物质上各种界限,搅乱他们的生命规律。
太疯狂了,这又是什么疯狂知识!
“当人开始思考的时候,人就会对事物学会分类,随着文明的发展,人类会更加细分,结果是东西越来越多了,区别越来越多了。回想一下,你们的意识诞生之前,是不是模模糊糊的黑暗?走出黑暗后,光明的世界照出了事物的差别,我们看见了自己的眼睛耳朵等东西,开始区分这些东西形状、作用等属性,再当我们进一步挖掘的时候,器官的解剖图出来了,更细更精确的人体机制出来了,什么东西有用,什么东西没用,也被我们划分的一清二楚!”
分析员语速极快,放炮般喊出了这些言论。
埃蒙洛顾问想阻止都来不及了,分析员的话形成了恐怖的语言冲击,疯狂引爆全场,整个基地都翻转了!全方位多层次的翻转了!
有人上下颠倒,浑身的器官都移了位置,有人分明上半身还活着,下半身就开始腐朽了,惨叫声与狂笑声同时充斥着整个空间,疯狂浸入到了点点滴滴。
寿命有限?打破!双性有别?打破!谁有用谁无用?全部抹除就不用再讨论了!对对对,全部打破!没有不能打破的界限!
画面加倍疯狂,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摔了一跤,竟嵌进了地板上,跟地板成了一体,有人一动不动只是呼吸而已,竟被迫与空气同化,人体不断挥发成气体!到处都是扭曲不堪的画面,人无人型,一切都乱套了!
事物的界限习以为常,消失之后竟然这么可怕,埃蒙洛顾问目睹这满眼的扭曲,萌生疯狂想法,直接出手杀了全场发生异变的人。
而分析员突然尖叫起来,嘶吼道:“看啊,是它!我看到它了,它是【去界】!啊啊好疯狂好刺激!在它面前一切区分都没有意义了!”说着,分析员突然瞪向埃蒙洛顾问,愤怒道:“你口口声声说人类有界,认知有界,可是你看到没有,没有!界限是什么?不存在!”
埃蒙洛顾问心头猛抽,好像被万钧巨雷同时击中了头顶,当场吐血,身体剧颤。
“胡说…扯谈!”
而他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居然翻转了,全场死绝,而分析员后脑又长出了蝴蝶!
原来分析员一直都是后脑长蝴蝶的样子,刚刚发生的事情既真实又不真实,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陷入了幻觉!任由对方摆布!
对、对啊,外界的电话一直没有接通,岂不是说明基地已经幻觉化了吗?
埃蒙洛顾问茫然又惊恐,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憋屈和无助,根本想不到打破现状的对策。
分析员也早就死了,看这个状态八成只剩下了阅读知识,人死了,知识居然还在运作!
自己从尸体口中听到的,之前可能是作者【不详】操纵它说的,而刚刚就应该是尸体自己说的。
然而就在这里,埃蒙洛顾问低头一看,竟见自己的手臂上长满了蝴蝶,不不!准确的是,是他的身体一颗颗地变成了蝴蝶!
他与蝴蝶之间的界限居然也被打破了。
“啊啊啊!”
水罐上,蝴蝶化人,出现了一个幽蓝的人形身影。
他坐在水罐边,托腮观察着他们的举动。
“物化,要小心。”
邢远在《庄周梦蝶》的翻译上,采取了一个策略,说简单,确实简单,只有两部分而已。第一部 分,庄子梦见了蝴蝶,第二部分,庄子分不清,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没有文笔,没有修辞,只有叙事和关于事件的两个思考。
但这个翻译并不容易,他思考了很久,才决定抽离出这两个内容,把其他的都删减了。
“《庄周梦蝶》其实有很多翻译版本,有些版本会增加内容,力求把这个事件更加故事化、寓言化。”基于不同的翻译考虑,译者采取的方法也不一样。
而邢远选择的是删减,删减了“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等环节,只留下了“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此前,他采取的手段是尽可能地丰富,但现在他是尽可能简短,只取最关键的部分,把议论删除了。
为什么要删议论呢?一方面是因为,最初的文本未必有这些话,据说可能是后人加上去的,一方面是因为,这两组议论堵住了故事本身的更多意义,不直接揭露答案的寓言,更有读解的空间。
邢远的做法是为了还原故事最本质最丰富最神秘的状态。
“而且……‘物化’这个说法其实有几重意义,物化听起来是人成了物,但实际上,具体在《庄周梦蝶》里面,应该说,人成了动物,动物化。”
“动物”跟“物”,差别极大,一个有生命有意识可能有自我,一个无生命无意识无自我一切无,两个说法差远了,理解起来也完全不一样。
这些人全军覆没,就是因为解读到了一切皆无的“物”,进入了自我毁灭。
“读错了就要……付出代价吗。”埃蒙洛顾问瘫死在地板上,全身上下几乎全部化作了蝴蝶,只剩下残破的脑袋。
“不是解读错了,应该说,解读进入了死路,一条一不小心就会自我消灭的路。”
幽蓝的身影笑着说。
“读解路线……走偏了吗。”这时,分析员只剩阅读知识的尸体动了动,视线空荡荡地投向对方。
幽蓝的身影道:“你的思路是对的,读解文本确实需要情报辅助,还原出它的真正面貌,但不是必须的。”
忽地,幽蓝的身影落下地面,躬身,抬手像拎布一样,拎起了分析员的身体。
“你们的文化呢,你们的文化在哪里,不能用你们的东西来解释试试吗,不能让我……看看吗。”
泛着幽蓝光晕的黑眸盯着尸骸,他发出温和而致命的提问。
一句话而已,不带任何非凡力量,几乎击碎了埃蒙洛顾问,令他陷入绝望。
作者【不详】疯子……简直是求知欲的疯狂化身!
然而与他对比,分析员却暴露出了疯狂的一面,尸骸兴奋得跃起,露出过度的兴奋。
“您说的对啊!”
紧接着,分析员居然口吐狂言。
作者有话要说:
*《庄子》
第95章
“极致怀疑!极致浪漫!极致颠覆!多么疯狂的浪漫,魅力……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疯狂魅力。我要向全世界传诵福音!让全世界、不,全宇宙知道如此压倒一切的浪漫啊!”
它的声音响彻基地大厅,震动大地,水罐被震得不停爆破。
这突然爆出的狂言影响了整个空间。
它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说到底,它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身影的视线停在了它身上,似乎有点惊讶,若有所思。
但一旁的埃蒙洛顾问忍不住了,当即骂道:“你个尸体还传播什么福音!死尸就该在坟墓里腐朽!给我闭嘴啊!”
“尸体?肉身死了,可我精神不死啊。”尸体满脸自信,表示肉身的死不值一提。
埃蒙洛顾问只觉大脑都要裂了,这东西是分析员死后的“精神”非凡因子化了吗?不,它根本不是之前的分析员,它怕不是“阅读知识”的具象化?《庄周梦蝶》已经疯狂到了连“阅读知识”都受不了疯出人格的程度吗。
但是,精神不依靠肉体单独存在这种事确实不少见,可能是一种情报残留。
“可恶啊,这到底是什么试炼……达成进化,还要克服这么多疯狂吗!”
埃蒙洛顾问痛苦欲绝,不禁说出了一个关键词。
身影,也即梦中的“邢远”看着他,感到了好奇。
梦中的“邢远”对他人的态度明显更积极开放,没有太多拘束,也不会过多思考自己是什么状态,就像梦中的人通常看不见自己一样,只有顺着本能的好奇,不关注的东西比如发生在这里的死亡连锁,对他来说就相当于不存在,他只是因为好奇,所以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邢远是清醒状态,可能就会相当震惊,自己怎么跑到贵族家基地了,这又是什么异界灵异事件。凭他对异界非凡的了解,还有地球神秘知识的理解,估计只能得出精神出体的结论。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精神过于疲惫确实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异界神秘,不可思议,说不定,这正是自己成为【察知者】的契机。
现在,埃蒙洛顾问脱口而出的“进化”令他有所关注。“进化”,说起来,伦德先生他们好像多次提到过,但是埃蒙洛家族选择的进化路似乎有点与众不同,这是为什么呢。
这时,尸体对埃蒙洛顾问道:“哦哦,进化啊,那个邪神约定的进化就那么重要吗?祂可不是知识之神,听从祂不会有好下场,我们还没有确切把握住祂的真身不是吗。”
埃蒙洛家族跟主流贵族家族不一样,对知识之神没有太狂热的信仰,只要是神级存在,他们就会想争取,立足点不在于别的任何东西,仅在埃蒙洛家族的利益。
几天前,决定与罗尔城硬刚的时候,埃蒙洛家族的家主说了这么一段话。
“神都有各自的知识,知识之神是其中掌握最全最高知识的神,寻求最高的神是一种方法,但还有其他方法,这世上又不只有唯一神,邪神只是渺小人类对于强大存在的道德性判断,祂们没有什么邪不邪恶,既然有神给我们试炼机会,我们岂有不接收的道理。”
这里,他们仿佛就把“未知”、“不确定的风险”等考虑扔了,明明最初正是基于这些理由反对了信息网。错过交善的机会,以交恶开始,后面只剩下敌对的可能,没有妥协的可能。
埃蒙洛顾问大概是已经认命了,毕竟只剩一颗头也没有挣扎的可能。
他的意识朦胧,身体被蝴蝶包围,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再次模糊,这是梦,又或是现实。他视线微微抬高,看向了若隐若现的身影。
“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我可以断言,罗尔城是毁灭的命运,我所负责的埃蒙洛家族驻扎萨林区基地,只是家族众多基地之一,我们的人已经渗透罗尔城各个角落,罗尔城是埃蒙洛家族的地盘,地上地下,全在我们的主宰之中。不管你从哪里来,拥有什么力量,也不可能摧毁我们的这一千年来的积淀!”
临死之际,他暴露出来的仍是固执。
宇宙、星空、星球、大陆、罗尔城,连自己的个体生命,他们都不在意,仅在意埃蒙洛家族这个层级、这个集体的利益。
身影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波澜不惊,尚没有其他反应。
而尸体就上前,捧起埃蒙洛顾问的半颗头颅,悲悯道:“命令我们读解《庄周梦蝶》的你,怎么可以一点《庄周梦蝶》的知识都没看见呢?为什么要区别,罗尔城和罗尔城之外有什么区别,人类与非人、与不可言说有什么区别,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啊啊,事物没有区别,它们是其所是,什么东西在区别,都是心在区别。”它几乎是一边抽搐,一边说出疯狂的话,说话时,整个空间都在发生诡变。
基地中的肉瘤上长出了大大小小的鲜花,一些绿草从肉的褶皱处缓缓长起,花开遍地,草木铺满了高精度的机械,尸骸之上孕育新生,生命覆盖了死亡,幽光闪烁,如梦似幻,生死没有了区别。
“心如果没有区别,世界就没有区别。”尸体振振有词,演讲一般张手宣告。它当然不是什么阅读知识的人格化,它只是一具带着阅读知识的尸体,死了才通达了一部分读解,没读解完,它无法甘心腐朽。
至于尸体之前是什么人?那是什么东西,不重要!人都死了还管生前的事?它又疯狂抽搐,大脑几乎都要抽成胡浆,眼耳鼻皆流出鲜血,面目可怕。
被它的话所影响,埃蒙洛顾问瞳孔地震,几秒而已,不知遭遇了多少疯狂,然后他果然疯了,或者说脑子空了,意识死了,只剩下最后的气力,吞吞吐吐道。
“没有区别……确实,我跟你没有区别,我跟蝴蝶没有区别……跟所有东西都没有区别,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不是人,我是蝴蝶,我在我的对面,我是对面的物。”
说完,他的瞳孔涣散,彻底化作了蝴蝶。
梦中的邢远依然默不作声,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梦见自己是人的蝴蝶,重新回归了本相。
而与此同时,尸体突然溃散,也崩解成了无数细小的蝴蝶,埃蒙洛顾问临死前说的话,对它造成了影响。它似乎很诧异,眼里露出了不甘。
“啊怎么能这样,我才触及真理,却要在此消灭。”
邢远转头,看向了它。
“不,就算死亡,我也会在死灵的国度继续传播福音,这份知识,这份浪漫,我将铭刻于生命的最深处!弘扬给更多活人与死者!”它无比激动,血肉都在沸腾。
而邢远看到的是一只即将起飞的蝴蝶,它也确实起飞,进入了蝴蝶的世界。
“……”邢远看着蝴蝶飞远。
异界朋友在阅读《庄周梦蝶》的时候,极为痛苦,自我几乎崩溃。
这是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面,“物化”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意味着自我的消灭。跟地球近代西方的一些观念比较相似,尽管罗尔城不等于西方,文化层次上最多只能跟中世纪的西方可以打一打,但在注重观念这点上,罗尔城倒是比较类似西方思维。
中文同样的一个词“物化”,存在两个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解释。一个是传统文化意义上的“物化”,特别是指《庄子》。一个是西方文化意义上的“物化”,在某些时候,他们的“物化”也被称为“异化”,人与物的区别消失了,人变成了物、人变成了生产过程中的工具等等,要言之,西方意义上的“物化”造成的基本结果就是自我的毁灭。
自我的毁灭,在文字上可能看起来简单轻浮,对应到具体人,却是彻底的灾难、无止境的痛苦,时而伴随着难以承受的恶心和不确定性的恐慌。
这也正是几次读解之中,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反应。其背后反应的正是两种思维方式的激烈碰撞,他们以他们的“物化”读解我们的“物化”,所以出现了水土不服,但他们确实读出了一个要点。
那就是“消除差别”。
“不过,解释《庄周梦蝶》,确实还需要更多情报,更多角度。”
放在文学系中,就相当于以各种理论对《庄周梦蝶》进行解释,诸如弗洛伊德主义、存在主义等等。但凡中文系的人可能都知道,中文系主要培养文学评论的专家,而文学评论通常拿什么作为依据呢,就是各形各色的文学理论。
它们会揭示出一些不一样的视角,从而丰富文本的理解维度。同为人类的思考成果,不同文化的成就,可以互相为彼此揭示更多意义,虽然部分是错解和误解,少数有相辅相成的理解。
但只要成功,就会出现不一样的火花,甚至可能酝酿出全新的理论体系,邢远自己就知道几个例子,都是一眼就能令人心动的惊人思想。
每多个视角就多一份意义。
所以,他多少也会期待,异界朋友们会如何读解,如何认识,而现在,还不够。
“这里没有人了。”说着,身影消失,散作无数蝴蝶,梦暂时到了这里。
同一时间,卫星城,察觉事情不对的黑衣者心中惊慌。
“萨林区的埃蒙洛基地覆灭了,原因不明,推测是因为尝试阅读《庄周梦蝶》,可恶,为什么只是一个文本而已,就能把我们打得措手不及!”家族的其他执行者发来通知。
“冷静下来,目前还不知道《庄周梦蝶》是什么内容吗?”黑衣者质问。
“已经连线了真理学会的内线,协助者是罗尔城大学文学系教授,交给他一定可以解决。”
让文学系的人来解读,可谓专业对口,但文学系的人疯子巨多,不好控制也是事实。黑衣者对此抱有意见,但眼下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埃蒙洛家族主基地方面已经知道顾问的事情了,他们家主勃然大怒,已经说要动用大手段了。”
大地知识的大手段,众所周知,肯定离不开地震、地壳操作等等,一旦真正出手,的确会直接导致罗尔城的灭亡。
“听说罗尔城地下是火山,他们不会打算引爆火山吧。”黑衣者想到这个可能,不禁皱眉,而与此同时,她已经连夜赶到了不详工会的主力所在酒馆。
可是,刚一停步,她就愣了愣,漆黑的酒馆之中传来不祥气息。用意识观一看,里面的情况震惊了在场人。
“这是……茧?”她无法置信,瞪眼一看,只见里面缠满了茧,里面的人都被茧丝包卷了,没一个人清醒,都陷入了沉睡,偌大一个酒馆,竟全是茧丝,没有任何间隔。
“他们从茧中出来之后,是不是就会化茧成蝶……成为【窥视者】或是什么。”在场贵族面色难看,都感到了事情的紧迫。
“不管怎样,阻止他们!”黑衣者率先冲前,引动风火雷电,直要轰灭酒馆。
轰!天色大变,一株巨雷裹着螺旋能量,径直劈向酒馆顶层。
忽然一道红光闪过,承接了巨雷。狂风大作,转眼化解了所有攻击。他们尝试了所有手段,半神级别的手段也不例外,然而最多只能把酒馆轰没了,茧群完好无损,甚至还因为受到夜光照耀,光辉更盛。
“怎么回事,他们是被神的力量保护了吗?”有人不肯放弃,仍要攻击,却被反击得连命都没了。
“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现在大多数阅读《庄周梦蝶》的人,都变成了这个状态!”另外的分析员汇报。
“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了,还在不断增加,这样下去,我们根本无法预料将来会出现多少敌人!”
黑衣者面色更难看了,马上问道:“没有人有攻击茧的方法吗,就算是神级道具,也应该有弱点。”
多个基地的人同时回答,都说没有。有人直道:“那茧根本就不在现实世界吧,我们攻击不到的!”
黑衣者皱眉,却听见了几百道强烈的心脏声同时响起,脉动不止,越来越强大,宛若巨恐的心跳。
“糟糕了,他们这是在进化吧。”
众人惊恐,却束手无策,只能放任事情发展。
“真的没有其他对策了吗。”黑衣者急忙连线其他家族的人,其中有人认为光知识可能对茧丝有效,但那可是光辉公爵的知识啊。
“罗德家族问能不能现在寻求光辉公爵的协助,毕竟他现在应该还只是中立。”
“蠢货!你要不说光辉公爵还不一定知道,这么一说,可不就完了。”
黑衣者烦躁不安,即使用了精神稳定剂都没用,与此同时,卫星城中的其他公会势力已经闻声过来调查了。
他们急忙撤走,追问真理学会《庄周梦蝶》的解读进度。
接到电话的文学系教授露出微笑,表情跟之前分析员尸体的一模一样。尸体的思想在活人身上再次出现了,它爬着信息网从死亡的尽头回来,侵占了文学系教授的身体,仍要解读《庄周梦蝶》。
这完全是个灵异事件,换地球的说法,它完全是个鬼。这个晚上,《庄周梦蝶》入侵现实,引发了多个离奇事件,它是其中之一。
尸体回答道:“正在解读!请各位稍等!”
“稍等是等多久啊,”黑衣者被它欢乐的口气惹得不耐烦,吼道:“现在情况危急,给我立刻读解出来,我们要打破茧丝的方法!”
“好勒,交给我吧,即使献上我的性命,我也会解读出来的,因为这是我的命运啊!”
“那你快啊。”黑衣者莫名其妙,但没有再说什么,以免耽误对面读解的时间。
凌晨3点多的时候,大量旧派贵族势力集合,想尽办法杀死茧丝中间的人,却屡试屡败,而茧丝里面的东西好像越来越成熟。
凌晨4点,那具尸体向旧派贵族发出通信,声称已经掌握了解读的关键,直言:“《庄周梦蝶》,是关于真理的知识!”
旧派贵族不祥的预感加剧,决定撤走现场人员,仅远距离监控。
接近5点,整座罗尔城弥漫着诡异的雾气,空气颤抖,天空不时闪过惊雷。
天快亮了,旧派贵族几乎窒息。
黑衣者不禁冲到真理学会,怒骂“文学系教授”:“说稍等已经一个晚上过去了,你等着他们醒来砍死我们啊!”
尸体转过头,瞳孔涣散,对黑衣者缓缓地举起了一张写满文字的纸。
“看啊!这不是吗!”
第96章
“你在干什么。”黑衣者惊得倒退了好几步。
那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几乎完全涂黑了,不祥气息由此发出,长满了无法明状的诡异生物。
不对劲,这个教授明显疯了。
尸体抓着纸张,瞪大眼睛直道:“解读啊,你们不是让我解读吗,所以我解读了啊!”
黑衣者头颅开裂,神经剧痛不断,捂着眼睛不敢直视,不可言说的疯狂萦绕周围,渗进空气,裹挟一切粒子。仔细一看,偌大的图书室内倒着百十多尸体,所有的尸体身上必有一处化成了蝴蝶,全部无法描述的死态,自不用说死前经历了多大的痛苦与绝望。
晨光照进落地窗,屋内光影分明,“文学系教授”暴露出了它明显的尸态。
尸体兴奋道:“教授脑子里的阅读知识比我管用多了,哈哈,这个老疯子也太有用了,我一个人当然无法解读,但是罗尔城的传承至今的阅读知识给了我力量啊!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黑衣者头皮发麻,但也确信了这家伙必定知道化茧的关键情报。
“疯子,《庄周梦蝶》到底是什么知识,外面那些茧是什么回事,快说啊。”
“化茧成蝶,除了进化,还能有什么可能。”尸体眼神带着鄙夷。
黑衣者怒了,骂道:“笑话,一个晚上的时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短时间达成进化!”
“您不知道吗,几秒钟的一个梦,就可能过完整个人生,更何况是那么多小时啊,算下来可不得有个几百年了。”尸体耸了耸肩,缓缓地收回纸张,举动间仿佛无视了黑衣者。
黑衣者咬牙颤抖,只想当即灭了这家伙,但连线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不好,那些茧膨胀了,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黛丝,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可是现在克尔凯格尔家族的家主,罗尔城已经没有希望了,快拉下天空帷幕,让罗尔城被星空的无法明状吞噬殆尽!让这些愚者承受我们的怒火!”
黑衣者面色难看,没有回复,走前几步,一手蓄势,一手控制,试探性地用禁锢知识控制尸体。
尸体怪叫了几声,完全没受影响,仍然在继续它的工作。它正在将自己的发现和探讨编辑到信息网上,不想理会黑衣者,被黑衣者的知识干扰,非常愤怒。
“干什么啊,我可是很忙的,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充满了分享精神!我要尽快分享给信息网的大家!”
这家伙是认真的,它要将那纸上的疯狂知识发布在信息网上,这岂不是说,自己等它写完看信息网就能知道关键情报了,但黑衣者知道,直接阅读和间接阅读造成的影响完全不一样,这次的知识恐怕看一眼就会立刻疯狂火速去世,谁看谁死的话,根本不可能通过某个人阅读过后转述他人。
看似分享,实则无差别散布疯狂!
就在这时,轰!大地震动,埃蒙洛家族已经确定爆发了。
其家主在公共频道上高呼:“别犹豫了!罗尔城已经不是我们能争取回来的东西了,消灭它,绝不能等他们化茧。”
“没错,那位神给我们的任务是消灭罗尔城,只要我们完成,说好的进化知识也会给我们,到时候我们独自研究独立进化,还需要屁的罗尔城!”罗德家族的要人肯定道。
“黛丝,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们掌握的可是最大的杀器,动手,让那般无礼的蛮人知道我们的真正力量,知道是一直以来保护他们的是我们!”埃蒙洛家主怒吼。
黑衣者额间满是冷汗,灭城意味着什么?几千万的人类死亡!而决定这一切的居然非得是自己?她无法立刻下决心。
罗尔城主城上方,血红的光幕遍布全城,无数的怪诞肢体不断垂落,撒满了云丛。
埃蒙洛家族动用大地知识的同时,罗尔城方也出现了反抗力量。光辉公爵等人果然无法坐视他们的疯狂,跟普斯特洛家族的时候一样,已经出动全员展开对抗。
清晨人们还在酣睡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陷入了大规模冲突。
棋局上的棋子几乎都上台了。
旧派贵族仇恨光辉公爵,新仇旧恨,直接就在交界领域打开了。
“事到如今已经迟了,我们只要拉下帷幕,就算你光辉公爵再有手段,罗尔城也完蛋了!”
光辉公爵表情冷然,缓缓回道:“黛丝·克尔凯格尔不一定能按下灭城的开关。”
显然,光辉公爵认识黑衣者,而且还有一定交情。在他的记忆里,黛丝人性尚存,甚至有几分犹豫寡断。
“她会的。”埃蒙洛家主断言。你死我活,这个境况下,不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
同一时间,黑衣者从虚空中抓出了一把黄金的刀。
当这把刀插入她第三颗心脏的时候,罗尔城的天空帷幕就会拉下,很简单的决定,只要她下手,然后利用空间知识撤离,罗尔城就可以消失,连带一切的威胁。
但是她手臂颤抖,无法立刻下决定。
尸体仍然不理会她,还在键盘上疯狂编辑文字,涣散的瞳孔暴露着对知识的疯狂沉迷。
“未知啊,看不懂的知识啊,越是无法理解越有魅力,快来击溃我的大脑,摧毁我的认知,让我接受狂热知识的洗礼,告诉我更多更多真理!”
黑衣者心脏真的受不了,一个人类,不,一具尸体居然都能这么追求知识,而我们……黑衣者咬舌,清空杂念,家族的利益即是一切!
同一时间,阅读的梦中。
那一万人进入了更深更远的梦中世界。
别有目的者死绝于门槛,蝴蝶引领着所有人的梦,承载着他们。
一路光怪陆离,疯狂往返,人脑已经彻底机能崩溃,剩下的唯有求生与求知的本能。
鲲鹏般巨大的蝴蝶掠过天空,无数人睡在它身上,周身被无法明状的虫蚁包围,绒毛如海草,随风舞动不止。
他们遭遇了毁灭性的情报碾压,人人空目无神,全是一脸的呆滞,跟死尸没有两样。画家、谬丽、书翁等人皆在其中,没人是例外。
他们忘却了时间,已经不知道上次经历疯狂是什么时候了,一次一次的醒来,一次一次的遭遇疯狂,他们已经分不清世界的面貌了,看什么都是白茫茫一片,一切的物质在他们眼里都消去了边界。
他们甚至连他者与自己的界限都看不清了。
无,一切无,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自己活着还是死了?一切模糊,意识仿佛进入了无止境的迷雾,根本找不到方向。
他们努力维持自己的意识,使自己不至于彻底迷失于空无。可是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也许是此刻,也许是下一刻,没人能保证下一秒自己会不会意识消灭,彻底消失在蝴蝶的梦里。
啊啊可恶啊,出路在哪里,究竟怎么做才能突破。
这是至今以来,他们遭遇的最难考验,大多数人阅读到这里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更不知道《庄周梦蝶》之内真正的知识在哪里。
外面的边界没有了,内里的边界也没有,里面的观念都被清空了。
蝴蝶的洪流冲入他们的瞳孔,摧毁的根本不是他们的知识体系,而是他们的认知体系。
在这里,他们无疑被漂白了,被清空了,仅仅剩下也许的自我意识。
书翁感觉死亡来临,忽然大笑道:“看来是我们的能力不够打开真理之门啊,不过,死前遇见大家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枉此生!”有人回应。
这时,画家出声道:“别……这么快放弃,肯定还有办法,那位绝不会只给我们死路,一定是我们忽略了什么,所以才迟迟找不到生路。”
“我们一万多人,疯狂往返了不下百多次,能尝试的方法都尝试了,却还是没成功,我想硬闯肯定不可能成功的,我们要想办法。”谬丽道。
“对啊!”书翁大惊,双眸逐渐有神,“我们要逆向思维,之前一直没有成功,可能是我们的思维方式本身错了!”
“怎么说?”
“回顾之前的神话,五则生活逐步逼近我们的真实处境,皇帝神话甚至揭露了人体结构的知识,按理的话,肯定往更深的推进,人体的更深处是什么?是大脑、心理,是认知!作者【不详】是要我们反省自己的认知体系!”书翁道。
“还记得埃蒙洛家族的不可知论吗?我看跟他们有关啊!”
“《庄周梦蝶》是打破一切既有知识既有认知的疯狂知识!他们的不可知论算什么?他们说人类不可能探索未知,但是《庄周梦蝶》绝了,直接怀疑了人的认知能力和世界的真实!”
“降维碾压了啊。”
他们可能是觉得自己就要消亡了,畅所欲言,无所忌惮。
画家默然,但是听着听着,突然灵感爆发,想到了前所未有的思路。
“我们一直抵抗着自己的消灭,因此不自觉加强自我意识,有没有可能,顺从‘消灭’,才是正解呢?”
这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画家话音未落,一众人大脑颤抖。
“还记得我之前提到的‘自然’吗?有没有可能,这就是正解?”
顺其自然,与蝴蝶、与世界同化。
众人惊愣,但很快同意道:“不愧是画家,居然有这么疯狂的想法!”
“可以尝试,确实目前只有这条路了。”谬丽点头。
“《庄周梦蝶》能够毁灭我们,但我相信,其中也蕴藏着重生的机会。”
一不小心就是自灭,但这一万多人都同意了这疯狂的做法,并且陆续付诸于行动,再次入梦。
这一次,他们真走出了一条路。
经历着无止境的空白,连自我彻底消失了,但坚持行走的精神依然走出了一条路。
怀疑一切,消除区别,清空思想,然后重建!
与此同时,尸体突然喊道:“对!抛弃之前的所有观念,重新认识世界!重新认识自我!这正是埃蒙洛之流无法触及的强大思想!重生!重启!《庄周梦蝶》是使人重生的知识啊!”
黑衣者顿时惊醒,狂道:“你做了什么,他们要化茧了吗?!”
“哈哈哈,谁知道呢!”尸体输完了所有文字,转头笑着看向她。
它在腐朽,血肉都在糜烂,但它依然很幸福。
“啊!我要升华了!最后接触到这么疯狂的知识、这么疯狂的浪漫,我尸生无憾了啊!”
“你……!”黑衣者浑身颤抖,视线下压,心中最后的犹豫打消了,心一横,当场将黄金刀插入她的第三颗心脏。
“不会让他们成功化茧的,罗尔城是我们建立的,罗尔城的所有东西、所有人都是我们的东西,由我们来支配!”第三颗心脏停止的那一刻,她彻底疯魔了,面目狰狞,完全是怪物的模样。
与此同时,天空轰响,电闪雷鸣。
“她拉下帷幕了,你们死定了,全星空的不可言说都将降临!”埃蒙洛家主狂喜,笑对光辉公爵,如同宣判了罗尔城的末日。
“只能说明,恶性更上了一层。”光辉公爵收着刀剑,抬头望向即将开裂的天空。
万里无云,晨光四射,天空如同破碎的瓷器,裂缝不断扩大,暴露出外面的狰狞生物。
轰!狂风大作,罗尔城各地,就连【盲者】都察觉了事情的不对,纷纷抬头看向天空。
秩序局在岗人员追查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根本无从下手。
天穹雷鸣阵阵,地点逢魔街,一道惊雷直接把邢远吓醒了。
“怎、怎么了?”
邢远吓得赶紧起床,慌忙整理起身。
冲动翻译完《庄周梦蝶》之后一夜怪梦,他有点精神恍惚,总感觉见证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梦中有开满视野的鲜花还有汇聚成湖海的蝴蝶。
自己的精神还跑出去跟人说话了,怪事连环,难以置信。
轰!又是一道惊雷。
邢远心一跳,急忙下楼跑到后院,这要是突然暴雨或是台风,自家的后院可怎么办啊。
他猛地推开后门,只见红光扑眼,抬头一看,天空漆黑一片,到处都是游动的……什么东西?
邢远呆滞了,但也知道这情况绝对不妙。
连他都知道罗尔城的天空是凭空架构出来的东西,破碎了就会发生大事,比如说世界末日。
“我一觉醒来,就要世界末日了吗?!”
邢远心中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邻居们还有异界朋友们。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木匠进来逢魔街引发的一系列鸡飞狗跳事件。此时此刻,邻居们正在“开会”。
眼看着末日将至,邢远心中还跳出了自家的书、雕像等等东西。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恐怕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低眉,但又想起城外自己亲眼所见的死亡。
“不行啊,我要想办法。”
他抬眼望着天空,想起了之前屡次在头顶处听到的“欢声笑语”。
那些声音跟幻觉一样,偶尔会模糊地听见,而一旦想听清楚,就会完全消失。
声音们总是带着善意,偶尔会有一些调笑声,好像自己做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值得鼓舞,或需要进步。有时候也好像在聊天,尤其是自己正在翻译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到笔是自己动的,有人在背后抓着自己的手写字,背后传来奇妙的温暖,亲人一般。
邢远再心大,其实心中都存有疑惑,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打破。
而现在,天空都裂开了,眼看着就要生灵涂炭,由不得自己有没有勇气了。
“我……”
他对着天空发声,有点哽咽,但还是继续道:“各、各位早上好,我想请问,这、这个天空它破了,我应该怎么办?”
第97章
嘭!抱着忐忑,邢远话音未落,上空响起了声音。
众多话语交织,光彩纷呈,让他瞬间仿佛置身家族聚会现场,耳边传来各种神奇的声音,连温度都跟着上升,不再那么冷,温暖如春,清风轻拂。
刚刚梦醒的邢远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进入了梦境。但眼前花草缤纷,云海无边蔓延,空阔无比。
邢远眨了眨眼,额头仿佛被抚摸,传来实在的触感,但随即就变成了揉搓,伴随而来还有几道调笑的声音。
“这……”邢远瞪大眼睛,原地呆滞,不敢动弹。
好在,触摸只维持了几秒,声音们仿佛开始了聊天,有人口气凶狠,带着惊天的杀气,有人语气平和,却笑里藏刀,异常危险,有人笑而不语,但是发声的时机相当恐怖。
有一瞬间,邢远差点以为自己被一群黑道大佬包围了,怎么大家都……这么凶残。虽然听不见具体聊天内容,但他仿佛看见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惊悚场景,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非常害怕。
但好在,恐怖的聊天及时停下,光影变换,后院无数光粒升腾,无形的花与游动的动物显现,草木之间出现了扶摇直上三千里的鲲鹏众,墨色动荡,空气仿佛游动的海,显现出众多层次,每个层次都有它的多彩“鱼群”。
鱼群穿梭,波纹重叠,色彩斑澜,好像成千上万的鲜花同时绽放,盛景如海。
小小的后院中,竟出现了如此景象的大美。
温和派的力量稍微占据了上风。
邢远看呆了,明明身处世界末日的境况,却差点看得入迷,进入了物之中,忘乎所以。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双肩被轻轻一拍,无数波纹荡开,光影重重变换。
抬眼一看,只见时间宛若静止,头顶无数条绳索从上方垂下,伴随着炫目的祥光,绳索周围都缠绕着多重的彩虹,流光溢彩,盛景浓缩于各个细小的微纹。
这是什么情况。邢远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一个传统游戏,有些家庭会在孩子满月或是周岁的时候做一个神奇的仪式,在孩子面前摆放着多种东西,比如书、木雕、佛珠等,然后让孩子自己选择。
由此,看孩子与什么东西有缘。
邢远看着花草缤纷的绳索,自然地领会了其中的玄机,走上前,没有太多观察,抱着希望天空变回正常的想法,抓住了一个绳索。
这个阶段没有反应,然后他下拉了。
嘭,随着绳索的下拉,一个东西随着重力砸落,径直砸到了邢远面前。
邢远反应很快,下意识接住了它。
这是一颗半径十五厘米左右的软球。
“球……?”他抓着光云状的圆球,顿了顿。与此同时,声音好像又开始了聊天,有人狂笑不止。
总觉得大家在打趣什么,但是邢远既看不见,也听不大清楚。
“谢谢……你、你们。”他点了点头,依然紧张,可能是觉得自己被太多视线聚焦了,他面色发烫,多少有点无地自容。
但是声音们带着关怀,春光般温暖,环绕着,牵引着,带着如同血缘的亲近感。
血缘,血肉的缘分,缘,多么神妙而令人动心的汉字。思及此,邢远忽然放下了紧张,表情逐渐放松。
只不过,他抓着球,莫名有一种吃年夜饭的时候被众人围观表演才艺的感觉,就比如中老年的亲戚们怂恿小朋友唱歌跳舞啥的。邢远以前没少被怂恿,但他在唱歌跳舞方面的才能只能用悲剧来形容,五音不全,动作笨拙,只能惹人发笑,实在不能出来献丑。
正是为此,他奋发图强学会了笛子。俗话说,术业有专攻,找到自己擅长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他抬头偷望上空,明明是世界末日,为啥会有合家欢的……热闹氛围。
虽然倍感温暖,但邢远多少有点忐忑,视线落在了球上。
手感很神奇,有点像气球,但表面很粗糙,软度跟棉被一样,硬要说的话,这可能是个棉花糖球。
自己问天破了怎么办,大家为什么会给自己一个球呢。随便程度,堪比随手给了个玩具。
不过,邢远对传统隐秘文化颇有体会,没有破题询问,而是自己先抚摸了一遍。
球忽然变了,上面出现流云的纹络,风云变化,仿佛映照着某种真实境况,球的表面出现众多色块。它们分别对应着实际的星球情况,其中有个地方裂开一缝,血光泛滥,正在不断扩大,跟罗尔城现在的情况如出一辙。
这个球会不会就是异界的星球?邢远愣了愣,然后摇头,自喃道:“应该不是,但是……嗯?”他努力思考,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这颗球,会不会是星球的‘象’?”
想到这里,邢远吓了一跳,不能不震惊。
几天前,他刚刚学会摸人的“象”,也是才知道人的象居然是可以触摸的,而现在,自己手上的这颗东西居然是星球的象?!
星球居然还能有象?!
大家这是……随手给自己捏了一个星球的象吗?
邢远心情忽然郑重,手都有点抓不稳了。
“我现在拿着一颗星球吗。”
他无法置信,但震惊之余,没有忘记正事,抬头直视天空开裂之处。
烟雾状的异形从中滔滔涌入,星空中的彼岸绽放了无数双眼,每只都仿佛威能可怖,光是一次注视而已,就能灭穿多重山脉。
此时的邢远刚下床,戴着的是框型眼镜。
他只知道自己是【无知者】,理论上看不见这些东西,但现在却看得这么明显,可想而知,事情紧迫到了连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地步。
大家给到自己这颗球,可能要表达的意思是,自己可以通过这颗球阻止天空的裂开。
“我懂了!”
不能再纠结细节问题了!邢远专注回手中的球,抛开一切杂念。
“我要冷静,治球跟治人应该是同理,我只要化用自己的医学知识,运用到球上面就好了。”
他点头,当即坐了下来,加强了视力和情报演算力。诚然,刚起床,注意力多少难以集中,但意志若强大,就可以无惧桎梏,这是关乎罗尔城命运的大事,邻居朋友们的生命可能就在自己手上了。
邢远双手抱球,逐渐触入,摸到了球的第一层。
众所周知,地球上大气层分为几层,对流层平流层等等。但这颗球不一样,它的层次感觉对比地球明显不同。
他深入其中,虽然肉眼无法识别,但触觉可感,指尖针线交织,像摸到了一块粗布,而诡异的是,这块布是游动的,好像由无数鱼群构成,结构异常讲究,像由极为精密的计算机编织出来的算法。
如果说信息如鱼,那么这层粗布,就是天空知识的信息汇聚而成的。
“这会是异界朋友所说的天空知识吗……”
邢远惊奇的同时,思想更加集中,将手伸入了更深层。然后,他感到了阻力,天空知识在排斥他的接触,剧烈反抗,不时刺痛他的手指,好像有成千上万的鱼苗同时琢着自己的手指。
邢远对此毫不在意,反而更好奇了,瞳孔逐渐收缩,视觉加强,然后看见,所谓的天空知识是一层灰白的薄膜,里面有无数粒子交缠着,共同编织成一个球形的网。
我们古话有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这个天空知识跟“天网”差远了,何止疏而有漏,简直被捅成了筛子,而且它本身也不正常。
从表面上看,它以前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灰色,如同用脏了的布,从未清洗过,积灰如此,已经不能通过清洗再次干净了。
“另外,它本身的质地也不够。”像一种很粗的麻布,不够绵密,难怪会有缺漏。
邢远盯着它,灵感大发,突然双手插入虚空,左手抓出了丝线,右手抓出了针。
他专心致志,只有目的没有手段,因此根本没察觉自己正在采取什么手段。这丝线,不是普通的丝线,几乎算是就地取材,取的是读者朋友们的“茧丝”,合法利用。
“幸好,我本来就会点针线活。”
他默念着,手中动作没有停下,真就这样补起了天的裂缝。他能感觉到周围遍布视线,但他没有感到压力,反而更放心地下手。
一针一线下去,星座焕发光彩,云海翻腾,雷电更为凶猛,比之前的雷株更大规模的雷林大海都降临了。
罗尔城有史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的天象变化,几乎所有市民都震惊了,或放下所有跑回自家,扑向所爱之人,或想办法知道具体情况,求生欲望胜于所有。
与此同时,众多势力自乱阵脚。
旧派贵族目睹这突然的异变,就知道肯定有力量试图阻止罗尔城的毁灭。
埃蒙洛家主怒骂:“想修补天空?没那么容易!克尔凯格尔家族的天空知识是绝对的,传承自知识之神,经历了千年的改良和实践运用,岂是一时的手段可以动摇的!可笑!”
然而光辉公爵冷不丁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搞不清优化与劣化,所谓改良,反而是劣化了本来的知识。”
埃蒙洛家主额头青筋暴起,疯狂道:“闭嘴!你最该死!教平民学习高层次知识,迟早会打乱社会结构!导致人类的灭亡,这个结果你负担不起,你们都负担不起!”
光辉公爵不予评论,反手就是推平整座街道的猛击。
另一方面,光明教会方从头旁观到现在,无疑对事态最为了解,而且随时都可能加入干预。
黄鸟长老侥幸克服了好奇心,没有阅读《庄周梦蝶》,所以成了罗尔城现阶段屈指可数的高层次战力。
目前,他正身处徐厚街,心神荡漾。
“外面又出了大事,家住逢魔街的那位可能已经出手了,但《庄周梦蝶》还没有结束,读者还没有走出来,没有一个人化蛹成蝶。”
外界风雨交加,但不妨碍黄鸟长老学会冲浪,浏览着信息网上的各种帖子。
“长老,这次阅读太可怕了,您要慎重啊,要是谁把文本搬出来,导致我们不小心看到,后果会很严重!”一个主教忍不住提醒。
黄鸟长老置若罔闻,继续翻贴,然后果不其然,翻到了尸体的帖子。
【《庄周梦蝶》解说|人类的梦与真实】
首楼写着几个关键词:自我、认知、梦、真实。
然后是序言:来啊,从最原点的我进入最疯狂的梦,最颠覆的真实,让我们一同重生,一同认识自己!
众多帖子之中,这个帖子是唯一提到《庄周梦蝶》解说的帖子,而且看起来有模有样,楼主像个正常的疯子。
黄鸟长老正要继续点进去,但身边的主教已经受不了了,尖叫道:“啊长老,不要继续看了,下面是疯狂!!”
“放心,”黄鸟长老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我要读也是先读原文。”
主教眼角略抽,有点搞不懂黄鸟长老的想法。
就在这里,黄鸟长老突然站了起来,正经道:“作为旁观者,我们光明教会可能是最清楚情况的势力。”
“一周前,星空教会暗中操作,从星空召唤了一只来路不明的邪神。该邪神后来接触旧派贵族,暗示了进化知识的事情。而旧派贵族顺着饵就吃了。”
当一个群体疯狂地渴求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可能丧失对此的判断力,容易受控制,当然了,旧派贵族主要是精神问题。
“要言之,这件事归根结底,源头依然还在星空教会。”
“可恶,真是人类毒瘤。”主教唾弃。
“但是!”说到这里,黄鸟长老话锋一转,突然激动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有了表现机会!试想一下,如果我们在这个情况下保护了所有读者,那位会怎么看我们?”
主教愣了半秒,突然悟了:“确实啊!那位肯定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黄鸟长老重重点头,然后宣布众人:“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所有茧中读者,这正是光明教会的命运时刻!”
“是!!”
至此,光明教会正式开始入场。
与此同时,一针一线缝补着,邢远忽然觉得思路不对。
“这块布本来就不太行了,我还要在坏布上继续缝补,就算我补的再好,以后也免不了破漏的危险。”想到这里,他停下了缝补动作,陷入思考。
“坏布不可行,只能换一块布,但是我哪来的布可以换?”
邢远视线低落,看着手中的纯白茧丝。不可思议,这些丝居然可以直接拿来缝补。
丝、丝绸,如果要联想,好像只有这个可能了。但制作方法且不说,那么多丝,自己从哪找呢。
仿佛顺应了他的想法。
《庄周梦蝶》之中,众人的阅读几乎走到了最终阶段。
走进纯白的路之后,他们各自见证了只能用奇迹来形容的景象。
大大小小的鱼群在天上地下游行穿梭,鱼中还有鱼,大鱼堪比大陆大海,由无数的小鱼组成。鱼群们浩浩荡荡,丰富多姿,各自构成了独特的游行纹路,彼此交叠一起,更是超越了一般的深海景观。
不,它们真的是鱼吗?真的不是只是像鱼的其他生物吗?
但是这些疑惑只是非常小的想法。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是首先被这超越性的大美震撼了。
“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但是我能感觉到,这是美啊,太美了,原谅我匮乏的词汇,我只能这么说。”谬丽心惊肉跳,几乎迷狂。
画家更是陶醉,不禁道:“如果这是画中的景象,其主该有多么恐怖的想象力啊。”
他猛然意识,《庄周梦蝶》不只是认知、真理、重生的知识,还是“美”的知识!
至今为止,他们都被《庄周梦蝶》的毁灭性吓傻了,所以没有发现它的美。*
“是啊,这是美啊,多么疯狂的美。”
再一看,鱼群的形象突然破灭,暴露了其内部的无法明状。
形、无形还有无法明状,平行存在了啊!
又是一波海啸般的信息冲击,直接淹没了他们。
罗尔城范围内,茧丝不断剥落,内里光芒四射。
“就算掏空埃蒙洛家族的所有底蕴,我也不会让你们成功的!”埃蒙洛家主破釜沉舟,试图动用最大规模的攻城魔法。
而与此同时,邢远突然发现,自己周围不知不觉出现了茧丝。
理论上,蝴蝶的茧不太可能抽丝剥茧,至少在地球上是这样,但是异界好像无不可能。
“但是这些丝是哪里来的呢。”
他不禁感叹,异界神秘深不可测,然后抓起了一把新丝。
皮肤接触丝的瞬间,他仿佛接收到了一些情报,表情逐渐变化,惊异不已。
第98章
思想……这是思想。
这一次,邢远没有上信息网,却通过这些丝,看见了网友们关于《庄周梦蝶》的想法。
“这是……什么情况?”
邢远惊讶地深入其中,粗略接收了里面的一些信息。
读者增加了,记得之前最多不过三四千人,但这次好像达到了一万。粗略一看,里面思想纷杂,充满了各种想法,还有情绪。
他们在阅读《庄周梦蝶》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什么奇妙化学反应,竟陷入了蝴蝶的梦境,或者说梦见了蝴蝶,又或者说被蝴蝶梦见,物我消融,被梦裹挟,迷失、丧失。
“沉浸式阅读体验?”邢远惊讶于异界朋友的强大阅读能力,而同时,里面的阅读信息也不断进入他的思想,甚至分成了不同阶段。
第一阶段,我梦见蝴蝶。
第二阶段,蝴蝶梦见我。我不见了。悖论发生。
第三阶段,我与蝴蝶没有了差别,我成了蝴蝶,蝴蝶成了我。
而到了第四阶段,分歧就严重了,众人在此分成了不同层次,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理解,深浅不一,甚至互相矛盾。
第一阶段,我是主体,第二阶段,蝴蝶是主体,主客转变,第三阶段,我消失了,第四阶段呢,我消失之后,我何去何从呢。这只是其中一种解读。如果加入更多知识,更多文化,就还有更多解释。
《庄周梦蝶》属于可以容纳各种文化解释的特殊文本。并不是所有文本都可以如此,只有少数文本才能实现。类似它的,有柏拉图的知名隐喻,也即“洞穴隐喻”。没有任何夸张意义地说,这些故事收集起来,都可以放在人类文明最高的故事集里面,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重复品味,都能有不一样的理解。
当然了,故事怎么解释,都是人的自由,自然而然就好。
邢远俯瞰全景,发现大家普遍都感觉到了一点:人生如梦,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充满着不确定性,有时候,你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确定是否真实,又如何确定世界的真实与否呢。
毫无疑问,他们是触及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文化点——真实。
虽然这么说,可能比较反常识,但人类文化认知上确实有一个客观事实,也即,不同文化,对于真实之物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有的甚至南辕北辙,毫不相干,令人惊奇,为什么同样生活在一个星球,同为一个物种,思维方式却可以这么背道而驰。
有人认为观念是真,有人认为物质是真。
当然,罗尔城不等于西方文明,西方文化对“真实”有很多说法,而罗尔城是单纯缺乏这些思想资源,不仅没有文化积累,社会还会限制思想探索,每个人一生能够积累到的思想资源都是极为有限的,因此他们脑中空出了很大的洞,急需填补。
很可惜,在这个异界,没有人会为他们带来古希腊文化,他们自身的文化也没有古希腊文化打下的结构。
因此,他们跟我们的接触,硬要比喻的话,就相当于,中世纪的西方人接触到了种花文化。
想到这里,邢远忽然联想到了自己。自己的经历似乎也一样,但是自己不断扩大的内心空洞,在高中之后,遇见了全世界那么多的文化宝藏,逐渐得以满足,而异界朋友却匮乏至今,精神缺乏足够的思想资源。
家学有教无类,虽然世界不一样,但只要是人类,理论上,也是家学的结缘对象,不是吗。
时间仿佛禁止了,邢远慢慢思考,感受着众人想法的纷繁复杂,又听到了很多想法。
关于梦的思考一夜之间爆发了。有些人从来没有思考“梦”,但经此之后,梦就成了他们的思考内容之一。
也就是说,《庄周梦蝶》走进了他们的心里,构成了他们一部分的心理结构以及认知结构。
用他们的话来说,这大概是开拓了新的知识吧。
邢远惊异的同时,对《庄周梦蝶》的认识也多了几个维度。
“原来,我自己关于梦的观念,很大程度上也是《庄周梦蝶》建构的,只是我从小就听过这个故事,所以没有多在意。”
文化啊,总是在隐秘的地方养着人。
邢远从众人的思想中抽离出来,再次俯瞰一遍,只见众人的梦形成了一只巨大梦茧,无数的小梦汇聚成了一场大梦,梦中亦有梦,交织缠绕,不见终极。
他看呆了,从未想过人类的集体思考能够以这种形式显现,简直大开眼界,突然心一动,联想到了佛经的一段话。
“身便是幻,幻时所化,又是幻中之幻。世即是梦,梦时所见,又是梦中之梦。辗转虚妄,如声外有响,形外有影,形声影响,起于一真。”*
是的,“起于一真”,那么,他们能找到属于他们的真实吗。
他们的真实,会选择逻辑作为起点,还是性命作为根本呢。邢远静观之,没有太花费时间,很快抽出了思想,回到后院,重新定睛于茧丝之上。
“原来如此。”
思,丝,思路,丝路,谐音的比喻,俨然成实。这些丝,并非偶得,而是异界朋友的思想所化。
也许,这颗星球也有意志,是它为自己牵引来了他们的“丝”。
邢远轻抚手中的星球,感受着它表皮上的千疮百孔,内心触动,缓缓低眸。
取彼之思,还彼以天。
后院粗糙的土壤上,覆着重重白丝,它们不受重力影响,是漂浮的,是温驯的,只会因自己的动作牵动。邢远修补天空的动力上涨了。
但是丝,怎么制成布?
制成布,首先要将生丝捻在一起,制成线,再把线,编织在一起,排成布。
但是这几个步骤,是可以手动进行的吗。
邢远遇到了难点,但同时,他想得更深入了。
“如果丝等于思,那……”
邢远闭目,疏通思路,整理思路,将思想梳理清晰,再编织……对,就像自己在心中构思一样。他立马抓到诀窍,然后睁开了双眼。
他的视线聚焦在几百道茧丝上,与此同时,它们动了,随着他的视线不断交缠,不断变长,汇聚成一根又一根的长线,他的视线看到哪里,它们就动到哪里,交缠速度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无数线也在交织,它们自动地排了起来,紧密结合,无缝交织。再平滑的物质,用显微镜看到分子层,可能都会暴露它粗糙的一面,间隙如崖,漏洞百出。
但这些丝线不一样,它们汇聚成的布,不只是细到了分子层,可能连细到了原子层,究竟细到什么程度,邢远甚至也无法分辨,可能还会更细。
只能说,这就是人类精神的质地吗。
邢远有所震撼,但情况危急,他只能加速动作。可是,即使将后院的茧丝都制成布,对比起来,也还是换不了星球所有的布,最多只能在罗尔城上方打个补丁。
“嗯,还有局限性,不过好歹有了思路,今后只要照着这条路走,只要丝够了,更换所有的布,应该并不是问题。”
邢远没有强求,已经用手中的针线开始了动作。
“说起来,针与真也是谐音,以真缝天,是这个道理吗?”
他右手往后抓了抓,拿到了一把剪刀,接着,他将罗尔城上方的天空按着布的大小慢慢地裁剪。
对应现实的罗尔城,天空风云剧变,原本只是裂开一缝,却在边缘裂开了更大的缝,一把散发极光的道具在天上剪着,剪出了更长更恐怖的裂缝。
埃蒙洛家主见状,以为已经有邪神正式出手了,大笑道:“看啊,罗尔城今天必毁灭,无论你们怎么挣扎都没有用!现在逃还来得及,抛弃罗尔城吧,以你光辉公爵的天才,去哪里不比在腐朽没落的罗尔城吃香?”
光辉公爵支剑抬眸,不冷不热道:“原来你也知道罗尔城已经腐朽没落。”
“哼,”埃蒙洛家主冷笑,“腐朽没落是世间的常理,昌盛繁荣才是罕见,我们不为腐朽负责,倒不如说,正是我们保卫了这腐朽的城邦。”
“少自夸了,保卫罗尔城的是你的祖先与我们的祖先,你只是城市之中再普遍不过的一只蛆虫,最多不过比其他蛆虫更臃肿。”
“闭嘴!”埃蒙洛家主气疯了,鱼死网破,对光辉公爵发出了准备将近二十多年的杀招。
光波对撼,撕毁了底下的大半地层,战斗愈演愈烈,几乎没人能插手。而光辉公爵的暗伤也暴露,污染发作,面部失去了大半血色。
埃蒙洛家主确信赢机来了,但万万没想到,中途居然杀出了西蒙医生。
“去,法尔克!”
西蒙一手撑着屏障,一手扔出了法尔克。
法尔克速度冲刺,手臂转动,朝着光辉公爵的方向,猛地扔出了一个小物件。
光辉公爵愣了愣,但仍下意识抓住了物件。
那物件不是其他东西,正是邢远之前给了法尔克的护身符。法尔克将护身符保管至今,从中学到不少东西,今天父亲有难,他立刻决定将护身符赠与父亲。
“父亲!里面有神秘,我直觉,那一定能帮你!”法尔克笃定地这么说。
光辉公爵低头发顿,抓着手上的护身符,一瞬视界大震,毛骨悚然。以他【窥视者】的视界来看,这物件无异于深渊至底的疯狂。但与此同时,护身符传来过于平稳的气息,在它的力量之下,自己的毁坏可以暂时地停缓。
就在这时,西蒙被埃蒙洛家主一记大魔法击飞几百米远。
“西蒙·伏萨斯!你作为大气知识的掌控者,居然也要参与这场可笑的保卫战!”
“我看你才是从出生就可笑到现在的蠢货吧。”西蒙被打进墙壁中头破血流,仍要反驳。
然而与此同时,风云变化,大气极速变动,天空再次撕裂,几乎要露出更大块的星空景象,无数疯狂将要伸出头颅。
糟糕,星空就这么暴露的话,底下无数直视的人或是被直视的人都会受到影响!
而埃蒙洛家主几乎要笑出声:“哈哈哈你们的末日到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块天空知识被拿走之后,暴露出来的竟不是星空的无法明状,而是一片朦胧的草木,好像是哪里的后院景观,平静无波,隐隐之中,还显出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怎么可能?!”埃蒙洛家主无法置信,受到严重认知冲击,整个人都懵了。
光辉公爵抬眼看到这一幕,同样震撼。可能全城人都在为此震撼。
众所周知,天上有疯狂,天空知识将他们从疯狂包围之下保护着,但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理解?!天空之后是谁的后院?
紧接着,突然一只巨大的白柱穿透天幕,缓缓动作,像是缝补着缝隙一样,隐隐有线条在其中引动,一针一线皆是一种天象,规模惊人,气象万千。
“不可能不可能!”埃蒙洛家主几乎撕心裂肺,骂道:“外面可是有那么多不可言说的疯狂啊!就算有人能修补天空知识,它们也绝不可能安静等着天空被修补,这一定是故意的!”
光辉公爵蹙眉,突然袭击,转眼将埃蒙洛家主按到地下,一刀捅穿其心脏。
“这世上没有不可能,只是人类不知道而已。你们的不可知论不正是这么说的吗。”
埃蒙洛瞳孔骤缩,愤怒加剧,大地颤抖。
他还是拒绝相信:“不可能!”
后院中,邢远仍在修补。他能看见一些“气”周旋于云层,辅助着针线,同时净化着天空。
缝补毕竟是粗糙的做法,需要其他辅助。就像做了手术之后,总是需要吃点药一样。
邢远专心致志,手法娴熟,慢慢地打好了补丁。
抬眼一看,只见天空异象逐渐平息,刚刚末日般的恐怖景观逐渐隐去,异形们被堵在了天幕之后,由云丛将它们遮蔽。
剩下的,就要看罗尔城的大家了。
邢远终于松了口气,而一旦放下心来,疲惫就跟着上来。
后院的奇异景象逐渐隐去,云海与深海般的鱼群景观不见踪影,转眼间回到了平常的后院,神秘不再,普通如是。
邢远呆呆地看着地面,只见一只手指大的白蝶不知何时停在了自己腿上,蝶翅收拢,静止一般,安谧和谐。
那些神妙藏在不言之中。
他低头一看,又见手中的软球变成了普通的软球,补好的补丁仍在,只是不再跟刚刚一样可以触碰到它的象。
神秘收归于普通之后,回想起来,确实会有种虚幻感。但这一次,邢远确信这是真实发生的,尽管摸不清具体原因,但事实毋庸置疑。
缓了口气,他站了起来,视线抬高,再次郑重感谢帮助了自己的声音们。
声音们忽远忽近,但应该还在周围。
这种事也许放在其他人身上会震惊一段时间,但邢远没有太震惊。
“举头三尺有神明。”
他没有怀疑过这句话,现在只是这句话有点映现而已,自然接受就好,不用一惊一乍。
“非常感谢,纵容了我的任性。”
天空寂静,唯有清风阵阵,气流周转,无声胜有声。
邢远沉默不语,内心触动,不禁脱口道。
“是啊,我……并不是孤独的。”
“除了知识之外,还有很多的事物伴随着我,只是我没有察觉。”
实在是……感激不尽。
他没有过多奢求什么,反而加倍反省自身,对着空无之地,自语道:“仔细一想,最近的我劳思太多,欲求太多,不利于修身养性,确实是要反思了。”
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是自己的缺点。
尽管没有多余的物欲,但求知欲也是欲望的一种,需要注意与控制才行。
邢远反思,可能是犹格先生给自己太多触动,导致自己忘记这点,过度固于我执了。
“嗯,我以后会注意的。”
缓了一阵子,邢远返回屋内,换衣干活,缓缓进入了日常的节奏。
“球”被他放在房间里,他走了一圈才发现,一觉醒来,斯哈不知道跑哪了。
与此同时,医馆外走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木匠脚步一顿一顿地走到医馆前,面色憔悴,看见医馆,眼神大绽光彩,激情燃烧。
“我终于找到了!”
此时的木匠明显跟一天前不一样了,体现在鼻青眼肿、手脚不利等方面,不知道这一天里都遭遇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木匠确信自己找对地方之后,激动无比,连忙冲进医馆,脱口叫道:“是我!我终于到这里了!”
邢远应声转头,表情逐渐惊异,视线定格在木匠的脸上。
“你……谁?”
作者有话要说:
* 《金经大乘法》
第99章
“远啊!是我格赫罗斯!”木匠差点双眼一黑过去了。
“格赫罗斯……?”邢远震惊了,连忙站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刚进来的时候觉得这里不错,可谁知道,没走几步……”木匠卡了卡,一副悲愤的表情,接道:“我眼前一黑,不知道发生什么,总觉得附近有人埋伏我?总之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是指被打了一顿吗?
“……”邢远无法置信,招待木匠坐在椅子上,安慰道:“这里的邻居都是好人,可能是外面的人干的,格赫罗斯先生最近会不会得罪了什么人?”
木匠没有线索,唉声叹气道:“我一个专注工作的普通木匠,真没有头绪,总不可能是脸得罪了谁吧。”
“确实。”邢远一边聊着,一边给木匠处理伤口。他认不出木匠不只是因为木匠被打得面目全非,还有两个原因,他记得很清楚,木匠的眸色应该是碧色的,但现在却是特别鲜艳的那种血红色,初看还好,可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有点邪乎。
好像即使是异界人,也很少红眸。
“格赫罗斯先生,你的眼睛是什么回事?”
“眼睛?”
木匠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茶杯上的倒影,才惊觉自己变了眸色。
“啊,怎么变成红色了!最近怎么尽发生怪事啊!”的确,不只是自家房子被突如其来的陨石击毁,继而被痛揍一顿,现在连眼睛都红了!木匠惊恐,又道:“不对啊,人的眼睛会因为被打几拳变红吗?!”
邢远摇摇头,回答:“理论上不会。”但异界神异遍地走,格赫罗斯先生也许是不自觉的时候碰到非凡现象了,这种事不奇怪,毕竟自己也才经历了一连串的神异。
只能说,与其一惊一乍,还不如提高接受能力,先接受再努力理解。
不过除了红眸外,清理包扎好之后,怎么感觉格赫罗斯先生的长相明显不一样了?记得之前相当邋遢,不修边幅,现在嗯……有种外国上流人士的感觉,甚至连人都变好看了,这前后相差实在有点大,要不是性格还一样,邢远真会觉得是其他人。
又聊了一圈,邢远大概知道了木匠的情况,慷慨道:“没事,你可以住在我家,晚上睡我房间吧,我去书房睡就好了。”
木匠惊愕,连忙站了起来,摇头道:“那怎么好意思啊朋友,我睡地板就好,门口都行。”
“没关系。”邢远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书房有太多不可见人的东西,反而房间里面除了寝具什么都没有,相对安全。格赫罗斯先生是给自己免费造了笛子的好人,让他知道太多事情,可能会害了他。
经过这十多天的体验,邢远深刻地认识到了罗尔城的复杂和黑暗,异界不是乌托邦,之前的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我平时不在房间睡的,你就在里面休息吧,我更喜欢书房。”
木匠为邢远的热情好客感动,连续倒霉的阴郁一扫而空,内心升起阳光,充满温暖,忍不住道:“远……你让我又相信了人类的善良和美好。”
邢远笑了,直道:“我只是接济了一位好朋友。”毕竟老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着,他低腰,将剩下的纱布收到了地上的药盒。
木匠高兴地大笑,但余光看见了邢远的后颈下方,疑惑道:“这是……嗯?”
“怎么了?”邢远转头,见木匠摸着下巴一脸疑惑,视线聚集在自己后颈。
木匠思考道:“……你之前有纹身吗?”
“纹身?”邢远本人更惊愕,“为什么问这个?我当然没有。”纹身这事家学可不兴啊。
“可是……”木匠指着,示意了一下位置。
后颈下方?邢远稍微拉下上衣,转头努力看了一下,居然真看见了纹身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情况?”不只是格赫罗斯先生的眼睛,连自己都发生异变了!邢远平静心情,但据目测,纹身的面积几乎是整个后背,完全超过了不良少年的等级!从小到大都是三好学生的自己,居然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不良的领域!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好转头请木匠帮忙看一下后背是什么东西。
“好啊。”木匠其实也好奇。
“等一下我干脆把上衣脱了吧。”邢远转身,正脱开一半,背后的木匠就发出了惊叫。
“怎么了吗?”邢远转头一看,只见木匠瞠目结舌,身形僵硬,连位置都后退了几步,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好像不是纹身?”木匠震惊得语无伦次,解释起来甚至有点手忙脚乱。那个图腾前所未见,神秘而且疯狂,栩栩如生,几乎嵌进了肌理下方,也许只有世界级……不,宇宙级的纹身大师才可能纹出如此超凡的艺术作品!
虽然只是一两眼而已,但木匠有一种感觉,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那个图腾好像瞪了自己一眼,传来滔天的杀气,令人毛骨悚然。
好疯狂!不过……它莫不是活的?!
“你等我一下。”邢远连忙冲上浴室,带上一个等身镜前后对照。终于,他看见了,一条华美威严的青龙缠绕于背后。
“啊……原来是青龙。”
知道真相后邢远顿时放心了,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好,可能是自己之前在后院摸象时产生的,有理有据,不用太担心。
“那时候感觉后背发热,可能是青龙的原因吧。”邢远走回前厅,对木匠告知自己一切没事。
“那就好,有什么事直说,我说不定能帮你。”木匠摸了摸头。
有人分担烦恼总是好的,邢远笑了笑,接着跟木匠说了一些最近的遭遇。具体事件有所模糊,但能说的都差不多说了。
现在同为神妙事件的经历者,邢远对木匠有种同病相怜的战友情,又一次相见恨晚。
木匠连连点头。他们就这样聊了一个上午,彼此加深认识。邢远更觉投缘,说的话题已经从最近的遭遇转到了兴趣爱好的级别,逐渐忘记了那些一时半会疑惑难解的事情。
此时,外面的逢魔街风平浪静,只是有些低阶生物忍不住窃语,惶恐不安。
医馆内的他们不知道的是,房东其实就在相隔一道墙的后院。祂站在墙边,视线低落,看着落在手背上的一只蝴蝶。
这期间,罗尔城多处大变,发生了不只一次灭城级危机。
埃蒙洛家主被光辉公爵斩杀,不受控制的大地知识暴走,引发了多重边界危机,眼看着就要引起第二次的灭城级危机。
光辉公爵的主要势力位于主城,无法及时反应。就在这时,光明教会主动投名,声称由他们全权负责罗尔城的保护。
“我们人已经就位了,十几个半神都在,救场还是足够的!”黄鸟长老对光辉公爵大胆保证,并道:“你们看好主城,星空教会才是真正的敌人,这一起事件他们自始至终都没出现,绝对在暗中观察等候时机,不要松懈。”
“当然。”光辉公爵言简意赅,视线缓缓投向了远方,也即【臃肿血月】所在的那片天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就在刚刚,克尔凯格尔家族试图拉下天空的帷幕,将罗尔城暴露给星空,而紧接着,有人出手填补了天空。
也就是说,现在的天空是由他们所不知道的某种知识维持的,可是很神奇……光辉公爵望向天空,使用着【窥视者】独有的“本相看破”。
“本相看破”顾名思义,是观看事物深层结构的一种视觉能力。
观察中,他发现了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构成天空的知识他居然并不陌生,正出自罗尔城,或者说,现在构成天空知识的,竟是罗尔城的知识?这究竟是什么手段,罗尔城哪来足以填补天空的知识?
光辉公爵尚看不出其中的原理,但没有多纠结,转而投入了下一步清洗工作。
“克尔凯格尔家族的人在大学那边,我们要尽快控制他们。”
而与此同时,大地突然颤抖,以一种接近心跳的频率脉动不止,幅度越来越大,震撼全城人心。【盲者】们不知原因,却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感觉分外温暖。
“那是谁的心跳吗?”
“不,不止是一个人吧?我听到了很多人的心跳!”
混乱之中孕育着希望,好像有什么变化正在悄然进行。众人担心受怕的同时,也倍感激动,期待着时代剧变的到来。
同一时间,边界地带,【臃肿血月】和暴走的大地知识造成了严重影响。
弱小异形恐慌,巨恐进入活动,层峦叠嶂的巨恐群落目标直指罗尔城,或快或慢地向着罗尔城移动。天空的危机可能已经被遏止了,但大地的危机仍然还在,而且愈演愈烈,已经招惹了几百个罗尔城都无法对付的大规模巨恐。
光明教会虽然夸下海口说能对付,但实际面对这个情况,诸长老都感到了棘手。
有长老忍不住道:“要不要我们请那位出手?不然光凭我们,实在力有不足。”
“蠢货!凡事都要那位出手,那我们的存在意义是什么?”黄鸟长老当即训斥,强调道:“知道什么叫做自我表现吗?就是先知!要提前察知那位的期待,然后先于众人完美完成!”
这话确实有理啊,众人一听就信了,不愧是黄鸟长老!
“这也是对我们的试炼,我们全员都要慎重对待。”黄鸟长老面色认真,这次《庄周梦蝶》,他亲眼见证了疯狂中的疯狂,更加谨慎小心。
“那位很可能并不是‘神而不自知’,而是知道一切,有意顺着我们的想法,”说到这里,黄鸟长老不禁后怕,谨慎道:“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可肆意揣测,甚至擅自下判断。专注眼前吧,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个大危机呢。”
光明教会众人面对城外,只能想到空间知识、大地知识、镜像知识等相关知识的结合使用。
“先隔绝罗尔城与外界,屏蔽掉巨恐对罗尔城的感知,准备好大规模移动手段。”
可是,仅靠这些临时的手段,真的能抵抗外界的大规模巨恐。众人没有把握。
与此同时,嘭!嘭!心脏的律动越来越响,全城上下都在颤动。
卫星城中,画家等人所在的酒馆,巨大的茧堆满其中,白丝遍布,不见人形。
入梦容易,出梦难,很多人仍困在路上,面前是淹没一切的纯白与虚无,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他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是否是在原地循环,只知道要行走。
他们就像推着巨石上山顶,但是石头太重了,每每要推上去的时候,巨石又将他们压倒,不断地前功尽弃*,让他们怀疑上行的意义,甚至是生命、人生、自我的意义。
但,人要醒来。
不管找到了何种真实,凡梦都会有醒来的一天。
“我们要如此相信。”有人高呼。
也许是水滴石穿,量变引起质变,终于,茧破了,陆续有人从茧中走出,快速把握城内外情况,然后加入互助。秩序局开始正式运转,各大保卫机构都进入正常运作。
沙拉曼、菲洛尔两个【真知者】醒来后,立即组建了临时战略合作机构。
“各位,刚刚醒来,我相信各位都有话要说,但先别急着聊《庄周梦蝶》,最要紧的是解决当务之急!”画家扔开茧,连忙冲去了城墙外。
“正是!我们的用武之地来了!”书翁跳了出去。
梦中惊醒的读者全部进入状态,联合多个大工会,加入了对外战略部署。
在极限追逐之中,光辉公爵找到了黛丝·克尔凯格尔,也即拉下天空帷幕的旧派贵族。
“旧日荣光已经落幕,抱着回忆死去吧。”光辉公爵站在图书馆前,向昔日的同僚宣判了死刑。
此时的黛丝已经没有反应了。她望着上空,僵直不动,一只蝴蝶停在她的头顶,光芒流转。
目睹天空知识被替换的瞬间,她不禁跪倒,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世界观,肉眼可见地崩溃瓦解,几乎连自身的人格都崩塌了。
不用光辉公爵下手,她就好像差不多死了。
光辉公爵提剑走近她,剑尖在地面划出火苗,然后,他横剑在她脖颈旁。
天花板上的花窗斑驳交错,映下破碎的光影,如梦似幻。
突然,她对着天空,叹息道:“啊……好想成为蝴蝶啊。”
接着便是人体重重栽倒的声音,光辉公爵将她斩杀,刚刚停在她头顶的蝴蝶缓缓升起,顺着光的方向远去。
“我听说,蝴蝶……意味着死者的灵魂。”
光辉公爵无喜无悲,正要离开,余光却看见了一个奇怪景象。
桌上亮着信息网的屏幕,而桌椅上倒着一摊腐坏的血肉。
血肉上长满了蝴蝶,由于过于密集,乍看竟像是血肉之上长出了一片绚丽的花田。
他的靠近惊动了蝴蝶们,蝴蝶们转而飞走,一直远行,跨越空间,来到了邢远的后院。
此时的邢远正和木匠在后院聊天。
“今天蝴蝶真多啊,”木匠注意到不断飞来的蝴蝶,不由感慨,“它们还真喜欢你的后院。”
邢远沉默不语,视线落在来自血肉的蝴蝶上,忽然道:“是吗。”
死者的你,也是《庄周梦蝶》的读者。
人的求知心,连生死都能跨越吗。异界朋友,果然每次都能刷新自己的认知啊。
邢远心中有感,顺手抓起了笛子,单手横抚,体会着手感。
木匠惊奇道:“你要用它了吗!”
邢远点头,贴好笛膜,定住手形,依着记忆运气。
空气颤动,由低音开始,悠长的笛音袅袅响起,草木微动,露水滑落。
木匠呆了呆,像被按上了暂停键。
糅合两个世界,乐声建构了一条悠悠长道,由近及远,伴随着空气的颤动,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理论上,它声音最多传不过半径两三百米,但实际上,却传到了七八百米远,甚至更远的地方。不只空气颤动,空间也颤动,仿佛附上了什么非凡效果,引起种种异象。
逢魔街的邻居都听见了。
羊群仰头,莎布·尼古拉斯投以视线。
钟楼的书本随风翻开了一页,犹格索托斯沉默如谜。
“这是什么声音……啊啊!”低阶的类人怪物如遭雷击,由内而外的升华了。
异象频发,不只逢魔街,还影响了更远的地方,主城、卫星城,甚至是城外!
这是发生什么了?!众多有识者惊觉奇迹扩散,激动无比。
第100章
找不到任何词汇,不只是语言,连想象力都被掏空了。所有【察知者】之上的人同时转身,向主城的逢魔街方向集中了视线。
何为【察知者】以上的人?除了能察觉到非凡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能多少看到非凡因子的存在。在他们眼中,非凡因子就好比空气中的粒子,一定条件下,非凡因子就会在他们眼中显出形态。
现在,他们都震撼了。
远方悠扬而来的乐声裹挟着非凡因子,带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它们拍打着彼此,由一点爆发,向四方周围倾注,开始缓和如溪流。
可是眼力稍强的人都能看见,逢魔街的上空发现了大规模天地异象。
一束光点破重云,自上而下投射,形成了一道炫目的光柱。声音带来景象,声亦有象,亦有来自高层次的非凡能量。
笛音悠长,久久回响。
他们缓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道乐声出自他们从未听过的乐器,裹挟至高神秘,引起心灵疯狂震动。
而这还只是一道试音,没几秒就停止了。
“这乐声……为什么我觉得哪里听见过,这么熟悉。”所有人之中,当然要数谬丽最为激动。
画家身形僵硬,脑中闪过无数思考,转头一看,竟见城外无数巨恐停止了脚步,几乎同时显露畏缩的姿态。
它们害怕那乐声!
“是那位!”黄鸟长老惊呼,准备提醒众人现在正是发动总攻的时候!
但,紧接着,原本停下的乐声再次响起了。
相比上次的平和,这次经过试音后,明显动了真格。
真正的神秘与疯狂由此引爆,非凡因子卷起了风暴,一场毫无预兆的洪水瞬间爆发,席卷整座罗尔城,涌向四面八方,吞没了所有城中人。
大地知识在外化作包围罗尔城的高峻血雾,原本即将逐步吞没卫星城,进而侵蚀主城。但突然爆发的洪水将它冲没,非凡因子的质量差形成了绝对的性质碾压。
“快跑,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城外的旧派贵族如临噩梦,疯狂逃窜。
一场大洪水级别差别碾压,骇然爆发!
后院中的邢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中只有缤纷的蝴蝶们,其他事情包括近在身旁的格赫罗斯都忘了。
与其说是即兴演奏,还不如说是因为忘记了笛谱,所以只能凭着记忆,由心出发,演出了乐曲。
民乐四大件,竹笛、二胡、古筝、琵琶,为什么最先选择了竹笛?
原因很简单,除了价格相对便宜外,主要因为竹笛方便携带,体积小,可以放在书包里,只要套上笛套,带好替换的笛膜,基本上就能随时随地随心,吹响自己心中的音乐。
邢远吹着一道长音,脑中好像浮现了自己初学笛子的往事。
笛子不同于其他乐器,其他乐器只是拨动,你就能收获声音,而笛子却要努力才能学会吹响,否则就只能发出相当刺耳的噪声。当时,自己牙牙学语的婴孩一般,笨手笨脚,气都吹不进孔,努力了很久,才终于吹响。
可是,吹响笛子的那一刻,生命内核的声音好像随着响了。
大概,这就是音乐的力量。
邢远专心致志,终于进入了曲子。技巧全都抛弃吧,让气、指、舌、唇自然发挥,是啊,我吹笛,仅是为了送别它。
笛音再次变换,风格将要突变。
邢远视线垂落,从普通的吸气吐气进入了循环呼吸,气的使用更上一层次。精妙的打音、快准的花舌……随着曲调的变动,音乐带动非凡因子,形成了舞动的洪水。
外放的疯狂与内敛的神秘在极限拉扯,撕咬彼此,映照出了极限旋转的双鱼图景。
薄薄光幕倾泄,打在邢远身上,照得他轮廓分明,曲线柔美,那双金眸也随着涂上斑驳的光影,仿佛将要破碎的精致瓷器。
木匠一脸沉迷,如同欣赏一幅炫目美景,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与此同时,非凡因子的洪流冲刷大地,无视距离,淹没了城内外所有低维妖魔。
“这乐声……”塔尔斯瞳孔极缩,包括他在内,正在徐厚街附近处理异形的秩序局都见证了这一幕。
随着频率的大振,放在平时可以毁灭一条街道的二级异形直接破灭,连渣都不剩,吓惨了他们。
“这份力量,如果针对罗尔城,绝对能轻而易举毁灭罗尔城。”光辉公爵停止脚步,浑身颤抖。
聆听乐曲或许还可以接受,但如果试图听解,大脑恐怕就会瞬间爆炸!
那些旧派贵族察觉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无数人因为试图破解乐声导致大脑爆炸,血溅当场。
“这不是普通的声音!里面有大知识!啊啊太疯狂了,不要听,快捂住耳朵!”
“不行,没用的!这乐声直接能影响我们的身体啊!”
旧派贵族方的禁忌使用者连忙撤离,转头就跑,完全不顾其他契约。
但已经晚了,他们皮肤龟裂,长出鲜花,血管、经脉、神经乃至血肉全部发生异变,被乐声搅乱身体,五脏六腑暴动不止。肉眼可见地,他们一个接一个爆炸,怎么挣扎都没用,悠扬的乐声如同死亡审判,所到之处都是爆破的尸体,死亡绽放如花。
而与他们相对的,其他人却是一脸沉醉的表情。
对他们来说是碾压一切的暴力,对其他人来说,却是回味无穷的神圣!
这个对比绝对逼疯了不少人。
主城内的旧派贵族无论是明面的还是潜伏的,都遭到了绝对压倒性的大扫荡,他们当机立断,抛弃一切都要逃!卫星城的更不例外。
包围卫星城的巨恐也连忙转头逃跑,饶是它们也知道,强大的知识意味着更强大的存在。罗尔城内住着它们不能冒犯的恐怖,快跑!
但洪水太快了,速度慢的异形竟被当场净化,化作了大堆粉末!
黄鸟长老见状,不禁脱口感叹:“光明神在上,这就是神迹啊。”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毁天灭地,旧派贵族那点实力居然也敢挑战那位,简直愚不可及!对面可是绝对实力的米修斯啊!
“只是……为什么我感觉,乐声是在送别呢。”当所有人都在震撼的时候,少数人如谬丽是真的在欣赏音乐,几乎被那震撼时空的音乐美抽走了神魂。
是送别,但没有悲伤,为什么?因为,生死是世间常理,到来就要归去,虽然不舍,但依然会珍惜,是吗?这就是您对生命的看法吗?不,好像并不准确,您是……
谬丽不禁顺着音乐追逐,想要继续分辨,但曲子却结束了。
突然而起,自然而落,清完一切不净之后,洪流倒流,收回了逢魔街。
“罗尔城今天开始……终于可以重生了吗!”
目睹如此景观,沙拉曼老泪纵横,激动得差点去世。
与此同时,星空教会的教徒抓破双手,表情狰狞如鬼,咬牙恨道:“可恶!这事还没有结束!”
逢魔街中,邢远放下竹笛,看着那只蝴蝶的破灭。
曲子有送别的意味,希望它可以就此断绝在世间的执念。也希望异界存在天堂这样的归宿。
“好……美啊。”突然,沉醉的木匠发声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邢远顿了顿,正要转头看向木匠。
“谢谢你格赫罗斯先生。”邢远以为木匠是在夸音乐,心中非常高兴。
而木匠直接冲上来抱住了邢远。
“太棒了,真的太好听了!我现在脑海里还都是笛音!答应我,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常吹好吗!”
邢远晃了晃,推开木匠道:“嗯,你喜欢就好。”
“哈哈,你也别叫我先生了,叫名字就好!”
木匠欣喜若狂,正想听邢远吹奏更多曲子。而邢远却遗憾地摇了摇头,道:“笛膜破了。”
无奈,他们只好暂时放弃,下次研究质地更好的笛膜。
不过,接下来邢远注意到了细节问题。
木匠当然也不是要长住,只是暂时落脚几天,等钱财周转回来,再想办法建回摩尔街道的房子。然而可怜的是,房子被突然爆破,他是双手空空,连一件衣服都没带的情况下来了。
邢远身形偏瘦,双方体型差比较大,借用衣服肯定是不可能的,那能不能用之前剩下的布料给木匠做衣服呢,也不能,因为几乎没有剩余了。
买衣服是不可能买的,因为都没钱,所以唯一的方法只有……
“我问一问房东先生有没有衣服可以借来。”
“房东?你之前跟我说的吗?”木匠惊奇,实话说,那房东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家伙。
邢远点头,抱着忐忑拨打了房东的电话。
“中午好~”
对面传来爽朗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接了电话。
邢远松了口气,看了木匠一眼,道:“中午好,房东先生,非常抱歉,我可能又需要劳烦你一件事。”
“没关系,什么事。”
木匠眼睛直了,听到这道懒散的声音,怎么感觉很不爽啊。隐约……好像是自己双眼一黑后听到的声音?
邢远把木匠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房东。
对面,一向心情愉悦而且乐于交谈的房东沉默了。
邢远心中忐忑,担心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但接着,房东就道:“带其他人来家里住,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邢远心一跳,急忙道:“非常抱歉,我疏忽了。”的确,在外租房,好像是得跟房东报备房子住人的。
“没事,我只是担心你招来不好的客人。”
这话一说,木匠就不开心了,更加确信房东不对劲,这什么人啊,连房客的私事都要管。
木匠没有意识到,话筒里的声音理论上祂是听不见的,但现在却听得那么清楚。
“嗯,但格赫罗斯是好人,房东先生有空过来就知道了,格赫罗斯擅长木艺,尤其是制造乐器,房东先生需要的话,他一定很愿意帮房东制作的。”
“是吗,”房东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然后道:“我明白,借一些衣物而已,晚上我经过你那里,顺路就给你带,你换祂来接一下电话。”
“嗯。”邢远正转头,木匠就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接着,木匠居然跟不相识的房东聊了一会。
旁观的邢远略感惊讶,看到木匠放下电话,好奇道:“你们聊了什么?”
木匠顿了顿,略作思考状,好像不大好回答,总不能说被警告了一些事。看着邢远本人,木匠更不好说出口。
好在邢远并不打算追问,随口问了一下就作罢,准备要照顾后院的花草了。
“啊,你别,我来,作为借住者,我有义务提供劳动!”木匠自告奋勇,而且确实天赋异禀,感觉真能照顾好后院。
“嗯,麻烦你了。”邢远没有客气,上书房和卧室整理了一下,然后去地下室锁上了门,再回到书房,抓出笔记本。
不可否认,《庄周梦蝶》是他冲动翻译的,本来他是要翻译《山海经》,笔记本上写的也是关于《山海经》的翻译记录,还有在城外的时候记下的相关野物情报。
“虽然说冲动是魔鬼,但现在看来,翻译《庄周梦蝶》应该是正确的决定。”
邢远平静下心情,将笔记本的内容梳理了一遍,同时也通过文字,整理着自己的心情。
“天空应该是没事了,异界朋友们应该会各自努力,我也应该专注我自己的事情,掌握一定力量,成为【察知者】,当然,在此之前,我也要确保自己的温饱。”
说到这,邢远多少有点悲伤,柴米油盐,可都是要钱的,现在自己算是一分钱都没有了,客人又几乎没有,能想到的赚钱方法就只有卖……茶叶?
“对啊,西蒙医生好像很喜欢我的茶叶,我答应可以送西蒙医生,不过如果西蒙医生需要更多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考虑卖呢。”
邢远眼睛一亮,好像想到了赚钱绝招,生计暂时有了维持方法。
想到这里,他将笔记收拾起来,马上下楼整理东西。
下午的时间过的很快,木匠在后院忙得不可开交,边忙还边感慨:“太会种植了,这儿的地说大不大,说小不说,但是能全部用上,而且循环有效利用,绝对是非常用心。”
另外,木匠还发现一件事,邢远种果菜,居然并不使用农药之类的东西,所以虫类不可避免。
搞好工作后,木匠好奇地问了邢远为什么。
邢远顿了半响没说清楚,只是表示家传农学。
农学……农业知识?木匠心中惊异,但见邢远好像不想多说,就没多问。
黄昏的时候,说好借衣服的房东出现在门口,拎着一袋衣服,对木匠说:“你很吵吧,白天就算了,晚上注意不要扰民。”
“拜托,谁会在晚上扰民啊,那可太缺德了。”木匠接过袋子,看到房东本“人”,更加确信房东不是什么正经人。
房东笑而不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房间里面的邢远,然后才抽回视线。
“大半夜地扰人清梦可不是好事,咱邻居们虽然好脾气,但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希望你能坚持你自己说的话。”祂最后对木匠说了一句,眼底暗藏压力。
“……”木匠有点无语。
到了夜晚,邢远忙起了自己的事。木匠则在一旁雕刻,除了笛子外,祂还对邢远说的“洞萧”很感兴趣。
而邢远高兴地告诉了木匠有关做法,不自觉地感慨道:“萧、二胡、琵琶……要是都制造出来该多好。”
木匠默默地记住了这段话,并说道:“哈哈,有天我们可以一起合奏!”
约十点左右的时候,邢远问了一下木匠是否准备睡觉了。
木匠当即表示自己也是早睡派,匆匆跑去倒头便睡。
“早睡确实更好。”邢远坐在书房的窄木塌上,背靠墙壁,双腿盖着被子,脑后则是窗户。因为几句话没斟酌好,还有点纠结,所以无法立刻入睡。
“我也真是的,翻译要慢慢来的道理忘记了吗。”
邢远打了个哈欠,准备盖被子睡觉。
相隔一墙,床上已经睡着的木匠忽然翻了好几次身,眉头紧皱,表情紧绷而且狰狞,周身也发出极端不祥的黑恶气息。
木匠梦见了这两天发生的一些事情,被陨石摧毁的房子、逢魔街……还有今天在邢远背后看见的纹身、还有在后院听见的……看见的。梦的画面带着朦胧的滤镜,将一切都衬托得那么遥不可及,无论怎么追赶都难以触及。
木匠浑身发热,如同发烧,表情更加狰狞可怖,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
突然,意识一瞬淹没,木匠安静了下来,好像已经入睡了。但又是突然间,祂猛地睁开单眼,梦游一样,缓缓支起上身,红眸在阴影中泛着充满邪性的血色。祂沉默半秒,忽然翻开被子走下床,举动间暴露出了其绝对超越凡俗的上位者气息,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审判者”的气息。
“……”格赫罗斯视线定格,转眼推开房门,径直走到了隔壁的书房。
邢远正要躺下睡觉,灯都关了,却见正对面的门打开,走进了独眼发光的木匠。邢远吓了一跳,卡顿道:“格、格赫罗斯先生?”
格赫罗斯缓步走前,视线定在邢远身上,开口便道:“我,格赫罗斯,审判之星,宇宙的真理在我,万物的觉醒在我,我所经过之地,一切都要回归正轨。”说着,祂走到了跟邢远相隔不到一米的地方,红眸熠熠生辉,颇有点居高临下。
“……”
邢远一头雾水,心中慢慢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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