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非衍咬着牙说出的那番话,还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回荡着,他的语气愤怒至极。
而在宋非衍地对比下,陆云挽的声音则显得格外冷静,甚至于冷静到了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步。
“……贪婪?”少年随之低喃道。
人鱼的胸膛坚硬而冰冷,寒气穿透了薄薄的手套传至陆云挽的指尖。
陆云挽看到,少年的眉缓缓蹙了起来。
楚玄舟的目光略带不解,似乎并不明白自己方才的意思。
于是陆云挽一边回忆着《人鱼帝国》里面的剧情,一边再次开口说:“殿下,权力之上还有权力,力量之上还有力量,只有永远保持贪婪、不满足,才能成为最特殊的那个人。”
陆云挽的声音低低的,语速也有些快,一口气念出来就像是在吟唱着咒语。
但偏偏是这样的声音,最能诱惑到人。
楚玄舟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挽的余光看到——这间实验室的边缘,有一个3d投影出的星际地图。
这是星际时代最普通的装饰。
看到眼前的场景,陆云挽也不由有些感慨:
在自己上一世生活的那个世界,“星际”对人类来说尚是一个得不能再遥远的概念。
几十亿的生命孤独地生活在宇宙中,囿于太阳系的小小一角。
然而现在自己却可以自由往来于星际之间,人类也正式踏入了无边的宇宙中。
“殿下,是个好东西,它让我们变得贪婪,但也能驱使我们走更远……获得更多的东西。”陆云挽的这句话无比真挚。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玄舟迎着陆云挽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无比在意眼前的人,陆云挽说的每一句话,楚玄舟都会认真地刻在心底。
方才那一番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宋非衍却突然开口破坏了此时的气氛。
“获得更多东西?”宋非衍冷冷地笑了一下,继而瞥了一眼陆云挽说,“是获得了不少,但没了人性。”
骂得对!
原主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弃人性。
但是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逐渐了解了帝国与原主的陆云挽,却不由得一点点理解起了那个反派……和坐享其成的自己不一样,原主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这条路除了他外无人踏及。
被人鱼统治的帝国,拥有着顶尖的科技,但同时也保留着荒野上的原始法则。
只有抛弃“人”的一面,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听到这里,陆云挽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他将视线从楚玄舟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宋非衍的身上。
“宋教授,您想要看人性的话,全星际有数千亿的人可以给你看……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陆云挽的笑声回荡在实验室里,有些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宋非衍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咒骂陆云挽,甚至于他忽然语塞停在了原地。
见状,陆云挽也将笑意敛了回来。
他语重心长地看向楚玄舟,并对少年说:“保持贪婪,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拥有星际的一切……殿下,您做得到。”
毕竟你可是主角!
陆云挽的目光里满是信任。
楚玄舟顿了顿,他缓缓点头然后陆云挽笑了一下。
实际上无论是“拥有星际”,还是“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在楚玄舟看来都没有什么意思。
但是陆云挽信任以及期许的视线,却像是烈酒一样冲击着他的情绪,令他上瘾。
楚玄
舟无法舍弃这种感觉。
……
陆云挽提的要求直白又过分,但是这个实验对宋非衍以及帝校来说都很重要。
他们没有犹豫多久,就秘密达成了临时协定。
接着陆云挽离开了实验室,他准备搭飞行器参观帝国科技大学——这是今天临时新增的环节。
和稍有些阴冷的沧芮星不一样,洛厄尔星四季如春,实验室所在的岛屿上空的天干净的一丝灰尘都没有,在阳光的照射下,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地上落下投影。
黑色的正装吸收了来自于恒星的热量,变得有些烫,离开实验室后,陆云挽随手解开了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了一片瓷白的皮肤。
他没有看到,一直走在自己身后的楚玄舟在这个时候将视线落了过来。
楚玄舟抿了抿唇,接着垂眸依靠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
“摄政王大人,帝国科技大学主要建在洛厄尔星的海洋上,大学的主体建筑位于南方的最大岛屿……”宋非衍的助理轻声给陆云挽介绍着洛厄尔星。
摄政王威名在外,助理不但动作小心翼翼,甚至于声音还在微微颤抖着。
陆云挽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从四周扫过,好像是在随意欣赏这里的风景。
没有人看到,这一刻陆云挽的眼神并不是平常的漫不经心,而是警惕到了极致。
甚至于在警惕之余,还有一点淡淡的期待……
意识到陆云挽没有在认真听自己说话之后,宋非衍的助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快步带着陆云挽向着飞行器所在的位置走去:“请您——”
然而助理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眼前便忽然现起一阵亮光。
那光芒过分刺眼,他甚至短暂地失去了视觉。
而还没等光芒落下,助理的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尖叫:“救命,救命!!!”
——是洛厄尔星实验室里其他同事发出的。
他下意识向后转身,这个时候那阵刺眼的光亮终于渐渐暗了下来。
那助理看到:
几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忽然离队,他们拿出了小型光学武器,正朝着自己身边的人瞄准。
是陆云挽!
“摄政王大人!”
那助理的背后瞬间生出一片冷汗:有人埋伏在帝国科技大学的卫兵中,意图杀死陆云挽!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立刻转身朝一旁看去。
但无比出人意料的是,陆云挽的面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屏。
他闭着眼睛站在光屏内,像是……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一样。
“陆云挽?!”不只是这位助理,宋非衍也被眼前这一幕所吓倒。
“——你怎么样了?”
宋非衍忽然慌了起来,他攥紧了手心,本能地朝陆云挽看去。
与此同时还下意识叫出了陆云挽的名字。
而这个时候站在光屏背后的摄政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同时陆云挽还伸出手去稍稍遮挡了一下这刺眼的亮光。
他的动作非常随意,看不出一点着急的样子。
而看清楚陆云挽的表情之后,熟悉他的宋非衍便明白了过来——陆云挽好像是早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一幕?
在刺眼光芒的照射下,站在陆云挽背后的楚玄舟瞳孔也细缩成针。
一把黑色的量子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楚玄舟的手中。
“殿下,不用。”陆云挽缓缓伸出手搭在了楚玄舟的腕上,他笑着轻声说,同时稍稍用力,将楚玄舟的手压了回来。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可陆云挽脸上的表情却轻松地不像话。
“摄政王大人?”
楚玄舟也随之蹙眉低头不解地看向陆云挽。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
陆云挽甚至没有来得及解释,一群身着黑衣的卫兵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那堆刚才袭击他的人团团围住。
他们手中还带着精神力干扰仪:这不但能使对手暂时失去精神力袭击的途径,也能断绝他们暴露身份后自杀的可能。
“我去……”宋非衍被这个架势吓了一跳,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语毕熟悉洛厄尔星的宋非衍回眸看了一下:
……实验室外是一片小型飞行器停靠坪,这群身着黑衣的人应该是早就藏在这里?
这个时候,陆云挽眼前的光屏终于彻底消失了。
摄政王慢慢将手放下,并从这里走了出来。
见此情景,离他最近的那个身着蓝衣的人甚至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陆云挽笑了一下,走去随便用食指敲了敲他手中的武器:“就这么等不及吗?”
“你,你——”
在紧张到极限的时刻,自觉死到临头的他竟然咬着牙打算直接开启武器。
但还没等他动手,一阵强大的精神力便像利刃一般朝他的精神核割了过来。
不过是短短一眨眼的时间,他便瞪大眼睛摔在了地上,同时失去了所有神智。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被陆云挽的手下彻底控制住了。
陆云挽缓缓俯身,随手将武器从地上的人手中抽了出来。
银白的光学武器在陆云挽的指尖旋转着,他的神情看上去格外轻松。
过了一小会后,陆云挽一边把玩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第二次了。”
第二次?
楚玄舟缓缓抿唇。
“什么第二次?”见陆云挽打哑谜,宋非衍终于忍不住直接问。
听到他的问题,摄政王并不着急着回答,而是随便挑了一个被俘者将武器瞄了过去。
他终于开口了:“第一次是帝校……”
“医学中心里的那些仪器,虽然对精神核恢复没有任何作用,但却是个很好的‘枷锁’,”陆云挽笑着说,“但是它偏偏在我临时起意去那里的时候出现异常,把一个危险分子放了出来。”
“这是巧合吗?”
听到这里之后,宋非衍愣在了原地。
而楚玄舟则在这个时候将视线落在了陆云挽的身上。
事实上在军部的这段时间,他也有调查那天的事情,并且心中已经大致得出结论。
但是还缺少关键性证据。
楚玄舟相信陆云挽和自己一样,不会将那天的事情当成单纯的意外,但是他没有想到,陆云挽竟然会选择将自己当做诱饵,故意陷入危险境地将背后的势力引出来。
看陆云挽这“久等了”的样子,他大概不是一次这么做了。
只是背后的人一直观望,直到今天才行动。
楚玄舟猜得没错。
——今天来洛厄尔星的这一趟,既是陆云挽的临时起意,又是他的早有蓄谋。
“把他们带到实验室去。”陆云挽站直了身子,对身边的人吩咐道。
他终于缓缓地敛起了笑意,同时忍不住偷偷长舒一口气……
救命,好险好险!
毕竟不是原主,陆云挽这几月来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
帝校的事情当时就引起了他的怀疑,但是陆云挽没有声张。
说来要是遇到这件事的人是原主的话,他八成会选择私下调查清楚。
可是身为穿越者的陆云挽,完全不能确认自己可以相信
谁,更不知道哪些手下适合去做这件事。
他只能另辟蹊径。
身为摄政王,原主去无论去哪里,目的地都会提前做好安保准备。
可是帝校那次,却是他临时作出的计划。
于是纠结一番后,陆云挽决定以身犯险,他在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多次“心血来潮”四处闲逛。
——而实际上在每次出发之前,陆云挽就已经将人手安插在了目的地。
看到陆云挽的表情,宋非衍也反应了过来。
他转身输入指令,打开了几间闲置着的实验室。
“殿下。”
重新回到走廊后,陆云挽轻声叫到。
而主角也随之跟了过来。
“一会您去审问他们,”陆云挽顿了顿说,“用精神力。”
《人鱼帝国》里的楚玄舟将精神力运用的炉火纯青。
以精神力“严刑逼供”这种事更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在陆云挽看来短暂的抛弃“人性”,使用原始方法对付自己的敌人的确非常有用。
所以他决定给楚玄舟一个机会尝试一下这么做。
“是,摄政王大人。”少年低头行礼。
然而还没等他转身去往关押俘虏的舱室,陆云挽忽然轻轻地拍了一下楚玄舟的肩膀。
“不要心慈手软。”来自摄政王的声音轻轻地落在了楚玄舟的耳边,少年顿了一下,无比郑重地向陆云挽点头、
“是。”
走廊上的灯光稍微有一些暗,楚玄舟的目光里的杀意,也一并隐藏了起来。
陆云挽将手移开,笑了一下进入了另一间舱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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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内。
几个身着蓝衣的人被束缚在营养舱内。
等确定他们已经没有脱身之力后,楚玄舟转身无比礼貌地对陆云挽的手下说:“你们先出去吧。”
“是,殿下。”
陆云挽对楚玄舟的纵容,不只是沧芮星,甚至于全星际都知道。
而在最近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楚玄舟更是一点点和摄政王的手下们熟悉了起来。
眼下他发出这个命令,完全不会有人质疑。
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最内部的实验舱里除了俘虏以外,就只剩下了楚玄舟一个人。
楚玄舟缓步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营养舱边,看到他的到来,舱内的人鱼立刻紧张了起来,他张开嘴好像是要说什么,但是还没等他发出一点声音,精神核上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对方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你……”
在剧痛的侵袭下,营养舱里的人鱼面目狰狞,他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但是面对这样狰狞恐怖的场景,楚玄舟看上去却没有一点不适。
于此正相反的是,楚玄舟忽然对着营养舱里的人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的笑容干净极了。
可在营养舱内人鱼的眼中,却像是地狱来的修罗。
他想要向楚玄舟求饶……不是说,不是说皇子殿下性格仁厚,非常好相处的吗?
然而楚玄舟却没有给眼前人这个机会。
“啊——”伴随着一阵尖叫,营养舱内人鱼的精神核彻彻底底地碎了。
而伴随着他的死亡,实验室里瞬间亮起了红光。
这个时候楚玄舟终于向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收起了笑意,目光里多了一点担忧与紧张。
洛厄尔星实验室里的营养舱,有完全隔音功能,甚至于被困在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几个固定角度的画
面。
看到红光与楚玄舟的反应,其他几个营养舱里的人鱼立刻明白了过来:
楚玄舟的精神力虽然很强,但是那毕竟没有觉醒多长时间,眼下他还不能好好利用精神力……
于是就在刚刚,不大懂得如何控制精神力的楚玄舟失手……杀了他们的同伴。
那几个人鱼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强大而又不受控制的精神力是危险的象征。
站在实验室中的楚玄舟忍不住咬了咬牙,他沉默一会后终于走向了另一个营养舱。
看到里面人鱼紧张的表情后,楚玄舟忍不住在心底里默默地嘲笑着他。
真蠢,竟然相信了自己的伪装。
楚玄舟是一个完美的学生,他不但将陆云挽曾经讲授的东西记了下来,甚至于完美应用于实践之中。
身为猎手的他,正在戏耍着自己濒死的猎物。
终于楚玄舟走到了第二个人鱼正对面,他装作犹豫地将手贴在了营养舱壁上。
“抱歉。”楚玄舟轻声说。
大概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过简单,这里虽然有隔音装置,可对面的人鱼还是猜出了他的口型。
这简单的两个字,还有楚玄舟犹豫的表情,瞬间让他想起了关于楚玄舟的传闻……
和摄政王不一样,楚玄舟是个善良、体恤下属的人。
如果现在拷问他们的人是陆云挽的话,人鱼一定会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并将后面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但是“仁慈”的楚玄舟,却给了他一点希望。
……或许楚玄舟不会杀自己?
与此同时,同伴惨死的阴影还没有散去。
担心被对方“失手”杀死,或者精神核严重受伤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他正天人交战。
终于,就在楚玄舟打算催动精神力的那一瞬,对面营养舱里的人鱼开口了:
“……殿下!”
营养舱的隔音功能是单向的,对方的声音清晰又完整的落入了楚玄舟的耳朵里。
少年手指一顿,他慢慢地抬眸向着营养舱里的人鱼看了过去。
“……求,求您不要杀了我,”营养舱内人鱼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我将知道的全部告诉您!”
楚玄舟慢慢地将手落了回来。
他好像也因为对方的话而松了一口气,在收回手的瞬间,楚玄舟对营养舱里的人鱼露出了安慰性的一笑。
楚玄舟没有直接答应不杀对方,而是故意犹豫了一下,并郑重点头说:“好,我会和摄政王大人求情的。”
“和摄政王大人求情”这几个字一出,彻底打消了眼前人鱼的顾虑。
对方咬了咬牙,将自己知道的一口气说了出来。
……
几分钟后,洛厄尔星上实验室。
“皇子殿下,我知道得就这么多。”营养舱内人鱼讨好地看向楚玄舟。
这个时候楚玄舟早已经打开了营养舱的对话系统。
他向里面的人鱼点头说:“好,但是我的权限有限……”
听到这里,营养舱里的人鱼立刻紧张了起来。
但楚玄舟停顿了几秒便说:“我可以先带你去见摄政王大人。”
“好,好!!!”营养舱里的人鱼立刻激动了起来,全星际谁都知道,摄政王非常信任楚玄舟,有他陪着自己一定没有问题!
“嗯。”楚玄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指在“开启”键上按了下去。
营养舱内的水位正在降低,看到楚玄舟真的要将同伴放出来,其余人鱼不由投来艳羡的目光,并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不但那个人鱼招供了,他们也将自己知道的
一切都说了出来。
在营养液全部消失的那一瞬,舱内的人鱼重重地跌了下来,来不及等待双腿恢复,他便踉跄着想要从已经敞开的营养舱里爬出来,同时下意识向楚玄舟露出讨好的笑容。
可紧接着,那个人鱼便愣住了。
他的大脑瞬间刺痛起来,几秒钟后……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核正在生出裂隙。
人鱼的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
但他却在这个时候惊恐地发现,楚玄舟竟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少年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震惊。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干净。
“抱歉,”楚玄舟笑着轻轻摇头,并装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他说,“好像又失手了。”
刺痛再一次传来,人鱼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这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清晰地听到了精神核碎裂的声音。
只等下一秒,那人鱼就永远失去了意识。
“蠢货。”楚玄舟笑着评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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