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一步、一步靠近。
其他小道士们队形早散了,拿着木棍不敢上前。而一众鬼差们全站在门口,把两个小男孩藏在身后。
他走到老道士跟前,欲上手掐住老道士的脖子,却被陆小瑶用丝带打住,暴力把他往后甩。
无光貌似感觉不到疼痛了,摔在地上连叫都没叫一声,近乎疯癫的状态让他变得不像一个人。
“你以为你的那些猴子各个都聪明绝顶,不用花时间训练就能哄人开心?”他仰起头,眼泪顺着脖子流进衣领,“要不是我把他们塞进去,道观早就不在了。”
“塞进去是什么意思?”陆小瑶再次一挥,断去无光的路。
“塞进猴子皮里呀。”无光拉住蓝色丝带,专心致志地看着,“先把他们毒哑,再塞进猴子皮里,训练个四五天就听话了,他们可比真正的猴子赚的多。”
“你别说了……”老道士瘫在地上起不来了,心如刀绞。
无光心思单纯,是他收的最有慧根的弟子,也是唯一一个学会画符的弟子。
他从未发现无光的小把戏,甚至刚才无心匆忙跑进他房间说施主无缘无故就要杀人的时候,他还担心真的引狼入室了。
可人心是会变的,善良也会变质。
陆小瑶惊得不敢相信,或是不愿相信。
为了一点小钱,害的可是整个家庭!而现在的无光,已经失去理智杀了人。偏院的小孩子尸体还冷冰冰地在那儿放着。
她把无光拉过去,既担心又害怕地问:“剩下的孩子在哪里?”
无光笑了两声,标准的八齿微笑,“不告诉你。”
霎那间,无光身上绑着的丝带往里缩了好几个号,直接将无光勒得变形。陆小瑶欲再次利用,只要她再用力一点,就会把无光的腰给挤断。
这时,一直在门口无动于衷的杨七郎忽然现身将无光压倒在地,几拳下去,无光的上半张脸已经烂成肉泥。那群道士是第一次见到鬼差,方才只是听见陆小瑶和空气寒暄,这下见着实打实的,连棍子都丢了,像老鼠一样抱头逃窜。
老道士手脚并用爬过去,被杨七郎一拳抡到房梁上。
无光的嘴巴还完好无损,只是流了一点血,他还笑着:“鬼差不能杀人,哈哈哈……不能杀人。”
杨七郎拳头高举,一拳下去,无光的整个头都没了。
看着地上的湿湿的肉酱,陆小瑶不禁犯恶心,干呕了好几次。
她的身体突然又不听使唤,转过身去背对杨七郎。身后还有拳头打击到肉身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现在难以想象地上的尸体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许白章:“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陆小瑶又干呕了次,“先找猴子,把小孩从猴子皮里放出来。”
许白章:“上次贺掌门送来的千年灵芝可解百毒,找到小孩后让孟侯送下来。”
“好。”陆小瑶应道。
好像这是这么多天来,许白章第一次念他大弟子的名字。
她和一群鬼差一起找到关猴子的地方,再从几十个猴子中一个一个找有哪些是有人在里面的。
“师尊,我有个点没想明白。”陆小瑶连续仔仔细细看观察每一只猴子。
“既然老道士不知情,那我们住进来的时候他心虚什么?”
许白章:“本尊倒没想到这儿。小孩儿,越来越聪明了。”
陆小瑶继续找着小孩儿,他们只能通过从猴子身上找到缝合线来判断里面是否有小孩儿,所以进度十分缓慢。被找到的小孩儿倒都不怕人,只是已经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直起腰和说话。
待他们把所有的小孩儿都找到,并将死去的男孩的尸体一起带去和杨七郎汇合时,地下室多了一摊血色肉泥,椭圆形的、扁扁的,且均匀。
老道士惊恐地瘫坐在前面,全身发抖地看着。
陆小瑶一进去就看见了,就看了那么一眼她就猜到那摊肉浆是什么,刻意偏过头眼神回避。
杨七郎身上没沾血迹,不知道是怎么弄没的。他手里牵了只小鬼魂,正是陆小瑶怀里抱着那男孩的魂魄。
小鬼魂盯着自己的尸体,左手手指一直相互磨搓着。就那么盯着,眼神空洞无力。
杨七郎虽然长得凶狠,又五大三粗的,可对小孩儿却出奇地温柔。牵着小鬼魂一路回家看了一眼才送他上路。
陆小瑶用香囊联系孟侯时孟侯还在睡觉,一听是师尊要他帮忙,穿好衣服后连脸都来不及洗,揣紧灵芝就往大夏国跑。
他的修为值不敌许白章,瞬移的速度和精确度大打折扣,试错了多次才跌跌撞撞穿到陆小瑶指定的地方。
一共十九个小男孩,分完后千年灵芝整个全没了。
许白章:“本尊还没来得及尝过呢。”
陆小瑶摸着一个小男孩的脸说道:“我们这是做大善事,人周三娘说过,万事都有因果轮回,多积德是有好报的,对吧?”
许白章的脸变得阴沉,本来因打趣而上扬的嘴角逐渐消失。
孟侯在一旁附和:“师尊说得对。”
灵芝的效果起得快,不一会儿功夫这些小孩子都可以说话了。最大的孩子已经七八岁,最小的才四岁,尽管还有点儿失常恍惚,但吃过灵芝后也能记起回家的路。
陆小瑶就一个一个地把小孩儿们送回家,送到一半时孟侯才忍不住问小师弟去哪儿了。
陆小瑶反应过来,她好像把贾亦秋给忽略掉了……听齐元说贾亦秋是去走访家属了,这个点儿了估计已经找了个歇脚的地方了吧。
两人继续送小孩回家,送到后面时倒碰上了贾亦秋。由于太晚了,她身上又没钱,所以那家人才收留她在家住下。
得知小孩儿们都找到了,贾亦秋高兴得拍手,有点儿忘乎所以。那家的大人却早已哭得像个泪人,说什么也要留陆小瑶三人在家里歇一晚。
陆小瑶不好推辞,便恭敬不如从命。老乡家只有两间空房,身为师尊的陆小瑶住一间,剩下孟侯和贾亦秋挤一间。
待关好门窗,陆小瑶并未立马熄灯,而是走到烛光下看杨七郎给她。
不对,给许白章写的崇拜信,还有一份同样有效期七百年的鬼界通行证。
从崇拜信的字里行间陆小瑶是真真感受到什么叫来自粉丝的仰望,在崇拜信的最后是邀请许白章后天去地府,说是周三娘请天上的“小月老”亲自牵的红线,要在地府给秀才和小姐办冥婚。
“师尊,去不去?”陆小瑶问。
看着“冥婚”二字,陆小瑶忍不住头皮发麻,但是她又很好奇在地府成亲会是什么样子。
明天在大夏再找一天的美人,后天就去地府参加婚礼,听起来还不赖。希望能早点再碰到那个蛇蝎美人。
许白章:“去之前先弄清楚贾亦秋。”
“师尊您有办法?”
许白章:“上.床。”
陆小瑶:“???”
许白章轻哼一声,解释道:“本尊的意思是今晚守株待兔。”
陆小瑶松了口气,吹灭蜡烛后到床上躺好。大夏国气候干燥,晚上的时候却意外地冷,烈风呼啸而过,不留余力地打击着窗户。
她平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今天是她离回家最近的一次,从刚开始的兴奋到无奈,再到现在的空落,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个世界是真的吗?如果她回去了,那么这个世界也会停止运转吗?
亦或是这只是一场梦,一场系统给她安排的梦。
她还不知道许蕊儿是谁,不知道孟侯什么时候会飞升成仙,不知道齐元是否会平安无事地度过一生。
还没拼凑起许白章完整的过去。
“师尊,如果我真的走了,您会做什么?”
许白章:“不做什么。”
“我是说我不在了,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了,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我了。”
许蕊儿至少能轮回转世。而她只是昙花一现,时间一久,就连她来过的痕迹都会不复存在。
她哽咽着,侧过身,正对墙面,终于鼓起勇气问道:“那天,在地府,死在我面前的鬼魂……是师尊杀的吗?”
她开始怀疑,开始犹豫,开始动摇。
杨七郎的信、回忆里的许白章,以及这些天许白章对她事无巨细的照顾,都让她很难把他和传闻中的大魔头系在一起。
她甚至觉得自己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可是她连许白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世人说他奇丑无比。每一次她努力回想,在记忆碎片里看许白章的脸,每一次都看不清楚。
许白章说得坦诚,否认道:“不是。”
陆小瑶听到了她希望听到的答案,手心一松,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许白章:“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走了,清风还在,高山还在,河流也还在。这天下只有一片天空,一轮月亮。只要他们在,你就在。”
“师尊的意思是还是要赶我走?”
“你本不属于这里。”
“可……”陆小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我可以选择晚一点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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