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灶房内外,只剩死寂一样的沉默。
向晚晴沉默。疾雪沉默。连一向反应极快的桂云扶，也沉默。
陆鸣之本来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来和疾雪相认，如今也被这阵沉默搞得有点懵逼。
他手足无措道：“啊,啊？我、我说错话了吗？母亲……”
母亲。
母亲。
母亲。
疾雪掐指一算,这具身体应该和陆鸣之年纪差不多大，除非原本的魔头三岁就生下了他,否则她是他亲娘的可能性，微乎及微。
看来陆鸣之又发病了。
“有没有砖头？”疾雪问桂云扶。
桂云扶挑眉，没懂她问话的意思。
她说：“给他后脑勺来一下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
她转身想找口锅替代,被陆鸣之抓住衣袖：“我没发疯，我很正常。”
“你正常个屁，我是你奶奶都不可能是你亲娘。”
“你当然不是我亲生母亲了。”陆鸣之义正言辞,直视着她的双目：“因为你是我的第二个母亲。”
疾雪：“…………”
桂云扶：“…………”
“总之先听他解释解释吧。”他看出有什么隐情，抱臂往墙上一靠。
看在桂云扶这么说的份上，疾雪收回拿锅的手：“限你二十个字之内说清楚。”
陆鸣之：“我年纪尚小时,你就在心中指引我,一直到不久前才……”
疾雪：“二十个字到了。”
陆鸣之委屈：“母亲……”
这个称呼的威力太大,疾雪只觉头皮发麻,浑身跟有虫子咬一样不自在，皱着眉抬手让他闭嘴：“再叫我一声，信不信我真给你一砖头。”
“那你听我把话说完。”
疾雪放弃了：“行……你说。”
之后,陆鸣之讲述了一番自己幼时的经历。
他是修真界第一仙门陆家的长子,从懂事起就开始跟着长辈们修炼，再大一些就被送来了天罡宗修习。而他察觉到有一个人一直在体内指引自己，也是在这个时候。
虽然不能和她沟通，但久而久之，陆鸣之却莫名明白这个人是一位女子。
“你好多次指引我渡过难关,陪伴了我整个仙途的岁月。就算你不觉得，但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的‘母亲’了。”他拿闪亮亮的眼神，憧憬地、虔诚地盯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难不成，母亲不记得这些事了？”
疾雪：“……”
不记得。
这个词其实有歧义。
他在说的事，疾雪当然有头绪。不如说，很有头绪。
但那对她来说只是在操控一个角色杀敌通关而已。
谁会把主控角色当成儿子啊？
也许有，毕竟世间有妈粉这种群体。但很遗憾，疾雪压根儿不是。
现在突然被迫当妈，她只能站在风中，很迷茫很不解。如果不是陆鸣之的表情过于可怜，像那种被扔在纸箱子里的小狗，她可能会一脚踹过去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嗯。”疾雪思考了一下用词：“你要说记得还是不记得，那确实是记得……”
“对吧，对吧！”陆鸣之喜笑颜开：“母亲果然还记得我！”
他突然冲上来展臂抱了她一下。
“你为什么瞒着我？你只要说你是，我又怎么会把你当成魔头追杀了那么久。母亲……都是我的错，对不……”
“起”字没说完，他被疾雪伸手推开，她脸色很微妙，有点像那种吃了一半被风干变得硬邦邦的起司面包，反正就是很微妙。
“说话就说话，别搁这动手动脚的。”
陆鸣之忙道：“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赶紧撒手：“母亲……”
疾雪开始对这个称呼有点免疫了。
但旁边桂云扶和向晚晴探究的视线仍旧刺得她如芒在背。
“我不是要瞒你。”她摁摁太阳穴：“我以为，你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怎么会！我一直一直都记得你的。”他道：“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谁能想象这是一段“母子”深情对话。
要不是陆鸣之的眼神太过于正直了，疾雪都要怀疑他在搞什么特殊py了。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奇怪的场面：“嗯，记得也好。就算从此往后我不会再指引你了，你也要自己一个人坚韧地活下去。”
…………
她在说啥啊？
“是。”陆鸣之脸庞涨红，抽了下鼻子：“母亲，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他握住她的手：“也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一定会达成自己的理想。”
游戏的结局，陆鸣之确实成功了。疾雪并不怀疑他的行动力，点点头，把手抽回来，给身后的向晚晴使眼神。
向晚晴最开始确实惊讶且莫名其妙，毕竟她和师兄这么多年交情，从没听他说过这件事。但听了一阵他的话，她很感同身受，决定守望这一温馨的“母子”重逢场面。
毕竟师兄的确经历了很多磨难，如果是因为有疾雪在暗中帮忙，那他叫她一声“母亲”，并不出格。
现在接收到疾雪的信号，她虽然疑惑，但还是上前：“我知道师兄很激动，但你不是还有正事没做吗？”
一经提醒，陆鸣之方才回神，看疾雪的眼神依依不舍。
“母亲。我突然跟你坦白，是因为我想告诉你，我今天替你挡的那一刀，不是冲动也不是本能反应。你救了我无数次，而我想报答你的恩情。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疾雪已经不想再做任何反驳：“行。我本来也不是怪你的意思，再说了，现在气也消了。”
陆鸣之登时松了口气，他生怕疾雪是忘记了自己。
“那，我和晴儿还有事要忙，晚上再来和你商量之后的对策。可以吗？”
疾雪点头。
陆鸣之恭敬地抬手作揖，和向晚晴转身离去。
疾雪拍了自己胸口三下。
很要命。
被一个成年男人叫母亲是什么新式py。
她在原来的世界也就二十七岁而已啊？
如释重负完，疾雪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回头，桂云扶正好整以暇地含笑看着她。
那笑容的意味非常难以捉摸。
明明见识了刚才的雷人场面，他却不见得多么惊讶，也许是惊讶过了。眼下竟然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疾雪问：“你笑什么？”
桂云扶闭了下眼：“我在笑自己矫情。”
“矫情？为什么？”
“你不懂就算了。”他道：“不过我似乎没听你提起过你和陆少主还有这么一段缘分。”
她倒想提。
疾雪含糊其辞：“说起来很复杂。”
“懂了。”桂云扶直起身，拂开她要来牵他的手：“我这么温柔的人，当然不会逼你说不愿意告诉我的事。反正‘魔尊大人’和我也只是身体上的关系而已。”
他说完就走，疾雪赶紧从后搂住人的腰把他抱住：“喜欢你的身体，也喜欢你的人。”
桂云扶声色如常：“是吗，我倒看不太出来。”
疾雪：“哪儿看不出来了，我喜欢死你了宝贝，没你我都活不下去。”
明明是自己先出言讥诮的，被返回来这么一句话，桂云扶胸口闷，耳尖也有点红。也就只有一双眸子仍盯着前方，没理她。
疾雪开始解释：“之前柳南不是跟你说过游戏吗？我跟他玩过同一款游戏，那个游戏里，陆鸣之是主人公。我只能操控他。要是有的选，我肯定二话不说就选你了。”
“操控？”桂云扶问。
疾雪：“就是……控制他。”
桂云扶：“咒诀的一种？”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这么一说我好像个坏蛋一样……”
疾雪正想着怎么跟他说明，脑中忽然清晰地传来一道无机质的电子音。
【自由穿越权限开放进度：100……】
【为玩家开放传送门】
——唰。
一条裂缝毫无征兆、凭空出现在二人眼前。
伴随着虚幻的光影，裂缝张开成弧形，内部呈现出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高科技景色，反正不是修真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不如说，很像是疾雪所熟知的那个世界。
她愣了下，又愣了一下，条件反射问桂云扶：“这是你的法器？”
他摇头。
那这玩意儿是突然从哪冒出来的？
【因玩家为本公司探索出了全新路线，遂发放此传送门作为永久奖励】
【玩家轻触裂缝方可一键解锁】
【祝您游玩愉快……】
无机质的电子音极快地脑中响彻，很快就归于平静。
“……”她神色停滞，沉默了整整十来秒，本来性能就没有很高的cpu正在对这突发状况进行飞速地整理，然后，终于，她理解了。
——这他娘的真是超自然现象。
跟那个声的一模一样。
桂云扶正打量着这不明真身的裂缝，疾雪箍着他腰身的手一下子收紧，侧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不知为何燃起一股火焰，很亮很烫，兴奋得险些冒出来灼到了他。
“芙芙，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和陆鸣之的事？”她问出了一句和这条裂缝没什么关系的话。
桂云扶道：“不为什么，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话落，疾雪凑过来在他耳垂上舔舐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感，很痒，桂云扶的背脊果然变得紧绷，他皱眉：“你干什……”
“说实话。”她执着道。
“……”桂云扶道：“是，我对你的过去的确有那么一点在意。”
“只有一点？”
“对，一点。”他露出个揶揄的笑：“反正你的现在已经是我的了，不是吗？”
这回轮到疾雪身体紧绷。
毕竟桂云扶很少会说这样的话，简直就像是情话一样。
她忍不住喃喃：“怎么办，我有点想在这里就上了你。”
桂云扶一顿，觉得好笑，心说你要是能就试试。
疾雪接着道：“不过算了，现在还有正事。”她看着他：“你不是在意我的过去吗？我可以告诉你。”
她放开他，在发散着绚烂光影的裂缝前站定，然后转身朝他伸出一只手。
“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我的世界可比这破修真界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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