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以池拘谨地站着,双手交握,不停地搓着手,等待好友的训斥。


    却没等来。


    姜新染脸上青了又黑,黑了又白,五颜六色分外精彩,最后的最后,也只叹息着说出一句:“小艾,你一个人,要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艾以池小声说:“我……我很会照顾我自己的,吃饭按时吃,每餐都注意营养搭配,也不熬夜。”


    她已经二十五了,其实还很天真,以为照顾好自己的生活起居就是好好照顾自己,殊不知生活哪止吃饭睡觉,要不人的欲-望也不会无穷无尽。


    艾以池自以为聪明,十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以为这样就能骗过姜新染,让她放心,实际上姜新染玲珑心肝,哪有那么好骗,艾以池不说,她猜也能猜出几分了。


    姜新染和艾以池的关系再铁,毕竟不是艾以池本人,不能替她做决定。


    人生的路是靠自己走的,艾以池选择的路,姜新染能做的只有劝。艾以池听得进去固然好,艾以池听不进去,她还能强迫她么?


    姜新染能做的,就是在艾以池主动来找自己的时候,提供一点情绪价值,让她尽可能开心一点。


    “好了,不说这些了,既然病好了,那就要吃点好的庆祝一下,顺便也给你补补,瞧你现在瘦的。”姜新染轻松地笑起来,捏艾以池的脸,“脸上都没半两肉了,风大点估计都给你吹跑了。”


    “哪有那么夸张。”艾以池见姜新染不在揪着不放,神情总算松快下来,整个人也能坦然地笑了,上前亲昵地挽住姜新染的胳膊,“那我们去吃早茶吧,我突然想吃早茶了。”


    临渊是个新兴城市,真正发展起来也不过二三十年功夫,外来人口众多,口味包罗万象,世界各地的美食在这都能找到,大学城附近就有一家味道很不错的早茶店,而且物美价廉,艾以池学生时期就经常和姜新染去那搓一顿解馋。


    “行,咱吃早茶去!”姜新染爽朗一笑,也回挽住艾以池,准备出发,不料两人刚转身,就看见一个人远远地站着,姿势端正笔直,眼睛正朝她们这边看,目不转睛。


    是个女人。


    非常漂亮,五官深刻,明艳动人,个子又高挑挺拔,属于在人群中一眼能抓住,并且再也忘不掉的那种。


    这样艳丽的长相,性格也该是热烈的、外放的,像太阳一样燃烧,又像玫瑰一样妩媚,可是这个女人的表情很冷,不是沈昭夏那种懒得理艾以池的冷淡,而是一种对世界毫不关心的冷漠,只有看向姜新染时,眼底深处燃烧着一把蓝幽幽的火。


    她和沈昭夏不同,沈昭夏知道自己很漂亮,并且很善于利用这种漂亮,而她……艾以池也不确定她知不知道自己漂亮,但可以肯定,她压根不在乎,也不屑于去使用,也许是只对姜新染使用。


    这个女人艾以池认识,甚至算得上老熟人。


    她叫顾若,是艾以池的高中校友,也是姜新染的初恋情人。


    或许……艾以池偷偷瞄了姜新染一眼,暗暗地想,或许也是姜新染现在的爱人。


    之所以说或许,因为两人正在闹别扭。


    果然姜新染一看到顾若,好心情就没了,变得吹胡子瞪眼,拉着艾以池就说:“小艾我们走。”


    “这……把顾……顾总一个人晾在这不太好吧?”艾以池有点不大好意思,尤其是顾若刀子一样的眼神直勾勾射向自己挽在姜新染胳膊上的手时,艾以池某一刻甚至能感受到那视线穿透手腕的刺痛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松开手了,往旁边走了两步,和姜新染拉开距离。


    顾若现在今非昔比了,艾以池后来才知道,顾若是某个跨国药企老总家的千金小姐,属于和沈昭夏一样,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类人,和自己云泥之别。


    “什么顾总。”姜新染不屑地嗤笑,“叫她顾若就行,在这愣装大尾巴狼呢,什么德性。”


    艾以池知道姜新染是言不由衷,抿着唇偷笑一声,揶揄她:“我没看出人家装啊,哪有什么德性,不还是和从前一样又漂亮又有气质么。”


    艾以池想帮好友一把,暗中推搡着姜新染,提醒她往顾若那边走,但是姜新染估计正在气头上,拉着艾以池就往顾若的反方向走了,头也没有回。


    艾以池回头看,顾若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看上去一个人孤零零的,有几分可怜。


    “看顾若那样,我都有点同情她了。”直到在早茶店看菜单的时候,艾以池还不忘说一句。


    “小艾你说什么呢?胳膊肘往外拐啊。”姜新染像个没事人似的,“你同情她?怎么不同情同情我啊?”


    “也同情,你们俩我都同情。”艾以池好脾气地笑,“我就是觉得,你俩分开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你这些年我是看在眼里的,她走了之后,你就一个人单着,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想着她,现在既然她回来了,你俩就好好过呗,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


    “我可以不计较她平白无故消失六年,但前提是她得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消失,我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和她接着谈,要不然我宁可单着,这是原则问题。”姜新染说。


    艾以池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她以为爱一个人,是可以选择性地不去计较一些细节的,只要那人心里也有你就行了,打破砂锅问到底没意思,大多数时候只会让原本完好的关系产生裂痕。


    这么多年她跟沈昭夏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很多事艾以池不会问沈昭夏,她总是告诉自己,是自己选择不去过问的,其实她内心深处知道,就算问了沈昭夏也不会说。


    艾以池有时羡慕又崇拜姜新染,就是羡慕她的这种自信和勇气,艾以池觉得自己是温室里的一盆花,而姜新染是山崖上的一棵树,顶天立地,栖风宿雨,不靠任何人也能活,所以她在面对顾若时才如此有底气。


    “小艾,别愣着,点菜啊。”姜新染的手在艾以池眼前晃了晃,“虎皮凤爪吃不吃?”


    “嗯?”艾以池回过神来,笑道:“吃!”


    她刚才有一瞬间,好像想明白了什么事一样,可是被姜新染这么一打断,再去抓,又抓不住了……


    这顿早茶吃得很开心,艾以池好久没这么畅快地跟人聊过天了,她虽然不能跟姜新染聊那些自己最近看过的好书,但两人也可以分享别的,电视剧、电影、音乐、动漫……姜新染跟艾以池抱怨最近的实验进展缓慢,老是不能出成果,跟艾以池抱怨奖学金是越来越难申请了。两人谁都没有主动去提沈昭夏,或者顾若。


    艾以池听着姜新染分享生活里的那些琐事,说不出地向往,那一刻,她也很想再回到大学校园里去。


    艾以池的大学没有毕业。


    她高考考上了临渊大学中文系,快念到大三的时候和沈昭夏结了婚,本来想接着念大学的,但是结婚后沈昭夏不喜欢她出去抛头露面。


    虽然沈昭夏没有说过不喜欢艾以池出去的话,但是每次艾以池上晚课,或者回来晚了,回家时都能看到沈昭夏满脸阴沉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声不吭。


    艾以池主动去示好,她也不理她。


    那时沈昭夏还对艾以池浓情蜜意,所以这样的态度,比言语上的指责更戳痛艾以池的心。


    艾以池一颗心都被沈昭夏装满,她是真的想和沈昭夏好好过日子,白头到老,她不想沈昭夏生气难过。


    所以后来,大三快开学的时候,艾以池咬牙向学校写了退学申请书。


    艾以池一直是系里的优等生,连续拿了两年的国家级奖学金,系里舍不得放,几个老教授轮番上阵,劝了艾以池很久。


    艾以池坐在他们办公室里,一边泣不成声,一边态度坚决。


    系里见挽留不住,只好同意了她的退学。


    拿到退学证明的那一天,艾以池就像死过一次一样,脖子以上就像一段木头,瓮瓮的,说不出任何话,也想不到任何事,只是紧紧捏着那一纸退学证明,捏到纸都皱在一起,捏到五个手指都开始发痛,捏到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八月底的骄阳,明晃晃地晒着大地,世界亮堂极了,而艾以池却觉得眼前是黑的。


    阳光炙烤得人水分都快被蒸干了,而艾以池却觉得冷。


    她拼了命才考上临渊大学,从小学到高中,十二年的努力,无数个夜深人静时的挑灯夜读,终于实现的理想,就在这明晃晃的阳光底下,被她自己亲手断送了。


    那天艾以池站在临渊大学门口,像一只丧家之犬,捏着退学证明,一直哭,只知道哭,哭得全身颤抖,大脑缺氧,快晕死在烈日下。


    然后沈昭夏就出现了。


    车子停在她旁边,打开门,下车,捧着她的脸,把她拥在怀里,对她说:“小艾,我们回家吧。”


    “夏夏……”艾以池像是找到了依靠,搂着沈昭夏,把自己的眼泪都流进她的脖颈里,颤抖着说:“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沈昭夏当时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不停抚摸她的发顶,不停轻吻在她的耳边。


    一瞬间,艾以池流着泪想,也许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很久以后,久到艾以池都已经和沈昭夏分开很多年了,她重新翻出那张退学证明,放在一起的,还有和沈昭夏的离婚协议书。


    那时她早已无喜无悲了,只是自嘲地想,原来她和沈昭夏在一起的七年,得到的总共也不过就是这两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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