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亦手里还拎着个猫砂盆,以及从宠物店里提出来的一堆用具。
一进家门,刚放下东西,团吞就抬起爪子,“蹬蹬”跑进来参观,黑白灰冷淡挂的装修,大平层,但是家具少而空荡,桌上放着一些奥数竞赛的习题册子,厨房少有做饭的痕迹,垃圾桶干净,可惜垃圾袋已经用到底了。
可见家中常年不开火、但有人居住,靠外卖或者食堂活,薄亦拎着这一袋子东西走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找到了上次朋友寄放在他家里的羊奶鱼油虾仁肉泥猫饭,打算先给团吞将就一下。
薄亦把猫碗端出去的片刻功夫,手机就响了,电话那端响起了一道声线。
“已经四天了,不是吧薄哥,你打算离家出走到什么时候啊,陈媛学姐的事情,也不是你的错,你真没必要。”
“不是因为这件事情,你根本不知道!”薄亦的声音逐渐提高,片刻意识到自己太重之后,又放轻下来,“我知道的,宋宇,我已经回到家了。”
“我不知道什么。”电话里响起隐约的纳闷声,“不就是你在白老师家里上补习班,那天学姐也在,本来学姐微信叫你一起去的,结果你说你要做奥数题推掉了,本来能够避免陈媛的遇害,避免白老师和白老师丈夫的事情,就因为你阴差阳错地为了解一道题。”
薄亦抓着手机的手指握得根根发紧,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但是整个人状态已经非常紧绷了。
察觉到不对劲,对面的男声立刻改了口:“我家水开了,我去倒水,晚点再聊,明天学校见你,薄哥。”
电话一下子挂断了。
猫碗里的猫头抬了下。
已经放下了手机,薄亦脸上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抓着奥数书的一角,垂着头,眼底很沉。
团吞咬着肉泥的牙口一顿,猫眼稍稍抬起来些,看到弱光下整个身体倾靠在沙发上的薄亦,少年头微仰着,看着空洞的天花板,垂下来的手搭在腿上,这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一截指骨蹭在裤脚无意识碾磨,那条手臂上青筋明显,团吞的爪子顿了下,没敢叫出来,心里偷偷在喵。
薄亦在紧张,或者说,他在惶恐不安,在听到陈媛两个字的时候,团吞没有听到电话里完整的声音,只隐约听见陈媛二字,但能推出薄亦知道些东西,是什么呢?
来自真相的诱惑,比肉泥饭还香,一时让猫咪也忘了饭,圆圆猫眼中倒映出黑暗玻璃折射的一抹韶光。
喵思索。
头顶忽然降落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团吞爪子一轻,忽然间,眼前阴影落了下来,薄亦蹲下来,笼罩在团吞头顶,这个年纪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转眼就将方才的那通电话抛之脑后了,认真看着新来家里的小猫咪。
团吞只好继续开始吃,团吞的三餐其实很有规律,因为已经吃过火腿肠了,在其它点再好吃的猫饭都吃不下,两口就饱了。
“你有主人吗?”薄亦问。
“喵呜喵。”
薄亦也听不懂,就看着猫咪脖子上的银链子闪闪发光,薄亦一只手指撩起来它的链子,看清上面的小字:团吞&lerd
“lerd?”团吞没动,薄亦看懂了它的意思,说:“所以你是叫团吞?你的上一个主人是lerd?”
“喵。”
它吃饱了,就四爪一瘫,咸鱼躺平,发出快乐的喵喵叫,小尾巴一晃一晃,薄亦将它吃剩的饭倒了,把碗放进洗碗机里,回来看时,小猫咪四爪朝天,懒洋洋惬意极了。
可恶,好想送它去上学。
小猫小小一团,可惜浑身脏兮兮的,黑色容易粘灰,比白的更容易弄脏,一只小脏猫咪。
薄亦将团吞抱了起来。
浴室里传出一阵哀嚎声,碰到水的那一下,完全给团吞弄懵了,猫头液体似的流了下来,它惨叫:“喵呜!!”
不要洗澡。
“不洗澡会脏。”某洁癖说。
薄亦的手指按着团吞,调到合适的水温,一开始团吞挣扎得厉害,但是脑袋一碰水,整只猫就像被水给粘住了,变成了一条液体的猫猫虫,失去抵抗地枕在薄亦一只手掌里,被为所欲为,抹上了一层沐浴露。
水汽将猫毛全都粘在了身上,讨厌的黏糊糊,呜,怀疑猫生。
从浴室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猫咪出来后,就像经历了一场大战,薄亦的脸上赫然出现了四道鲜红的爪痕,肩膀上是一只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小猫咪。
猫猫眼里湿漉漉的,泪汪汪趴在他肩头上,四只爪爪被举起来,用干的布擦了一遍。
薄亦给它吹干毛发,全程面无表情,冷漠的洗漱工具,团吞不动的时候就是一整条猫猫虫,软乎乎的,小小一团,身上的猫毛被吹风机吹得毛绒绒。
“你是流浪猫吗?”
团吞否认:“呜喵。”
“反正也找不到你的前主人了。”薄亦自言自语,“那今后我养你吧。”
愚蠢的人类,站在你面前的可是黒社会的boss。
团吞:“呜喵!”
薄亦冷漠:“睡吧。”
他一只手把团吞拎到了新买的猫窝里,团吞本来就被吹风机吹得晕晕乎乎,两下就困了,薄亦将它提起来时,感觉怀里一下就不动了,听呼吸已经睡着了。
薄亦拿手机拍了困到缩成一团的小黑猫咪,转头发了个4k超清朋友圈录像《有猫了有猫了》配个机械音‘有猫了,不想和没猫的人说话了,感觉不是一个层次了。’
清晨的上学早高峰,人渐渐多了起来。
伴着一阵铃声,大批人涌入了教室里,早上的教室里一片早读生,除了刺头。
来检查纪律的学生一眼就找到了最后一桌上、懒散挂在墙壁上,手指里揉着一团白纸的男生。
“薄亦你校服呢!”
像是被吵醒了一般,男生不耐烦地伸手一掏,从课桌下掏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东西,一展开,校服。
没穿校服,-1分。
七点钟的早读铃,铃响起后,人依稀多了起来,桌子上拍下一双手来:“这三天去哪了薄哥?班主任电话打到了你姐手机里。”
薄亦:“少管。”
这位痴迷侦探小说、薄亦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宋宇看了眼薄亦从灵魂里透出的散漫颓废状,推断道:“你在网吧里被你姐活捉了吧。”
薄亦终于抬了下眼看人,宋宇霎时投降:“行行,我不说你了,来说点别的,你真的走出来了,我昨天跟你说的陈媛学姐的事情,你到底听没听进去啊。”
这个男生恰好就是昨晚给薄亦打电话的,薄亦兴致缺缺:“不知道,不关心。”他将桌面上平摊开的奥数书一合:“上课了,别说话。”
一早上风平浪静,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课,从薄亦靠窗的位置往外看去,有学生来往,不远处的优秀教师一栏上还挂着白珠玉的名字,原本上挂着的照片已经被揭下来了。
两三学生站在底下看:“白老师的照片被拿走了诶。”
“白老师平常好凶诶,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学校了。”
“听说白老师变成杀人犯了,是真的假的。”
课桌下,薄亦的拳头握紧了,他维持着那姿势看书面上的字,身体一动不动,那两个学生各说各的话,很快也就走了,原地恢复了安静。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在窗户边冒出一颗头来,在外边叫:“薄亦,薄亦。”
薄亦抬头,一个女生站在窗户边,指了指外边:“薄亦,有猫找。”
薄亦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对方的声音明明白白在,他略为吃惊,朝外门卫室跑去。
在去门卫室的路上,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学生,薄亦拨开人群。
一只左顾右盼的小黑猫咪坐在路中间,爪子垫在皮毛下,翘着两只猫耳,外边已经围了一圈的学生在看,还有不少拿出偷偷带进来的手机在拍,惊呼声不断。
团吞乖乖坐着,爪子下压着一个校徽,高二(3)班,薄亦。
薄亦挤开人群,两步跑了进去。
“啊这是你养的猫啊,真可爱。”
“不是吧薄哥,你不是说这些小动物很无聊吗?”
“什么,薄亦居然养猫了。”
薄亦面无表情地挤进人群,在已经社死的一幕里,飞快举起了地上的小黑猫。
身后还有不长眼的追着,用高分贝在那边扯着嗓子喊:“不是吧,快看薄哥快看他,他脸红了!”
回到座位上时薄亦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口气都没敢歇,他回座位的时候,旁边还有人在跟他挤眉弄眼,好了现在半个班级都知道最后一桌立着高冷人设的某人养了只猫。
宋宇头刚一转过来,薄亦的话就先行一步堵住了所有的质问:“捡到的,看它可怜,没地方去。”
“喜欢小猫咪又不丢脸,是吧猫猫。”旁边有人靠过来,这么说。
“薄哥,看看猫。”
薄亦捂得严严实实的,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伴着上课铃声响起,这些人好不容易才散了,薄亦松了口气,书桌前一本书挡着,他忽的感到怀里一阵轻颤。
薄亦拉开拉链,一只猫猫头从他拉链底下冒了出来,猫耳在半空一弹,两只清澈透亮的圆圆金瞳冒了出来。
“喵~”
薄亦的手指在唇心一碰:“嘘。”
团吞霎时安静。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猫咪肉垫推了推校徽,示意。
“你就用我留在家里的校徽找到了我学校?还靠着上面的字眼让别人来班级里叫我?”薄亦问。
“喵。”团吞小小声:“喵喵喵。”
薄亦没懂它的意思,团吞又叫了一遍,每个喵中间停顿了两秒,一共叫了三次,它这样重复叫了三回后,薄亦好像听出来点东西:“3?”
团吞欣慰:“喵。”
它的爪尖抵在校徽上,抓了好几下,薄亦一开始没懂它的意思,后来次数多了,团吞的爪尖总是顿在上面的数字上,定着时间只喵三声,一声不多。
薄亦的声音一顿:“你是说……高三(3)班?”
高三三班,陈媛和陆闻所在的那个班级,也就是杀人犯白珠玉出事的女儿和小三的私生子同时所在。
团吞:“喵呜。”
高二高三的距离说离得远实际上也很近,就隔了小半栋楼,薄亦有时觉得这只捡到的黑猫像成了精,精怪灵异,本来该是很害怕的东西,但一旦看到它无辜圆润的金瞳,顿时什么防备心都没了。
薄亦抗拒:“我是不会去的,这件事情,要彻底离开我的生活了。”
团吞的声音霎时弱了:“喵。”
薄亦隐约从它的这一声喵里听出了悲伤,薄亦很轻地捏了捏它的猫脸:“你干嘛,你就是一只小猫咪,你要去犯罪现场干嘛。”
团吞:“喵呜喵喵,喵喵喵呜喵呜。”
薄亦:“那么认真跟我解释,你觉得我是会听得懂还是怎么样。”
也对。
团吞的头失落地低了下去,丧里丧气一埋脑袋,下巴抵在了薄亦的黑色外套上:“喵。”
薄亦的手撑上了额头,倒吸了口凉气。
因为团吞开始蹭他的衣角,那么点大的猫咪,那条毛绒绒的小黑尾巴却钻进薄亦的外套底下,发痒地扫着手臂上的筋脉。
薄亦一下子捉住了它的尾巴,原本勾着薄亦整条手臂的尾巴滑溜出来,被骨节分明的手指捉住,卡在指关节里。
团吞喵呜一声,猫眼里冒出点水光,睁得很大,异常真诚,它还被薄亦抱在怀里,因为挨得近,一团孱弱气息,甚至开始用犬齿轻轻咬他的外套,往外拉。
薄亦低嘶了声:“你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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