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过神来，宝园才发现刚才是叶大夫身边的药童一直在唤她，“宝园哥哥，你没事吧？”
见眼前的人是药童，不是陆衍，喻宝园懵懵点头，“嗯，方才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
算是噩梦吧……
药童确实看她眼中惊慌，凑近问道，“宝园哥哥，要不要给你拿幅安神的汤药？”
宝园待人亲和，尤其讨小孩子喜欢，宝园同祖母隔日就会来医馆这处，药童与她早就熟络了。
宝园笑道，“不用，醒了就好了。”
药童这才安心了，又指了指身后的屋子道，“宝园哥哥，叶大夫说老太太这边好了，在躺着休息了，你可以去看老太太了。”
“好。”宝园起身往屋中去。
叶大夫刚在屋中净手完，出门时，正好遇到撩起帘栊入内的宝园，两人险些撞上，“叶大夫~”
叶大夫吓得一哆嗦，“哎哟！”
施针最需要全神贯注，一丝分心都不能有。
叶大夫注意力高度集中了小半个时辰，疲惫至极，原本伸手去撩帘栊，却忽然对上宝园这声叶大夫，叶大夫整个人都清醒了。
宝园笑着问起，“祖母怎么样？”
叶大夫睨她，“我医术这么好，你说怎么样了？”
若不是这段时日熟悉了叶大夫的怪脾气，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叶大夫是应验了神医的人设——医术越好，脾气越怪，胆子越小。
宝园哄道，“那是，叶大夫的医术最高明！”
伸手不打笑脸人，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叶大夫果真满意捋了捋胡须，语气微缓，“老太太醒了，去看看吧。”
“多谢叶大夫！”宝园转身。
身后，叶大夫得意笑了笑。
……
今日的施针时间有些长，宝园陪着祖母在医馆屋中休息了好些时间再离开。
回城西小苑的路上，祖母今日走得尤其慢。
“祖母，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才出来不远，我们先回医馆看看？”宝园心细。
老太太伸手握住她手背，摇头示意她不用，但脸上明显有激动在。
等这股激动过去，才又慢慢开口，“宝园，祖母好像……能看到些模糊的轮廓了。”
宝园顿住，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祖母，你，你能看见了吗？”
老太太摇头。
但摇头，脸上也都是动容，“以前只知道光在哪里，但现在，在街道上能看到很大，很模糊的轮廓，就像，很模糊的一座大山。”
——老太太的眼睛不是完全看不见，她现在只能感受到光亮，慢慢好转，就会看到模糊的影子，然后一点点光亮更亮，影子更清晰，逐次往下……
叶大夫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宝园的手微微颤了颤，也攥紧祖母的手，“祖母，不急，先别使劲用眼睛，慢慢来。”
老太太也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这些，叶大夫也交待过，但她刚才是忍不住欣喜。
“我们先回家吧。”宝园扶着她，心底的希翼升起，眼神喜悦里，也有了更清晰的盼头，回城西小苑的路仿佛都跟着变得轻快了。
回去的路上，正好行至西市的木匠作坊，宝园想起什么了，缓缓驻足，“祖母，您稍等我一下，很快就出来。”
老太太点头。
木匠作坊里的东西都是横七竖八堆放的，祖母的眼睛看不见，进去也不方便，怕磕磕绊绊，反倒在作坊门口等候好些。
入了作坊，内里此起彼伏，都是据木材和打磨木材的声音。
“宝园？”
宝园从一堆木材中看到露头的王师傅，宝园踮起脚尖上前，“王师傅，今日正好路过，过来一声，我的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王师傅一面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唤了一侧的伙计一声，“去后面看看，东西好了吗？”
伙计赶紧照做。
很快，伙计折回，“宝园小哥，你等黄昏前后再来，小的那套已经做好了，大的还在打磨，黄昏前后就能好。”
宝园原本以为还要好几日，没想到今日路过，顺道问一声，才知道王师傅这么给力！
若是黄昏前后能做好，那今晚就能请八喜帮忙搬去陆府。明日等几个孩子一觉起来，肯定惊喜。
宝园启颜，“多谢了王师傅。”
王师傅也从一堆木头里起身，也取下围腰，放下手中的工具，朝宝园道，“这东西挺有意思，我家孩子也喜欢，非让我比照着做一个小些的。放心吧，我知道是给孩子用的，让人仔细着，不会出岔子的。”
“劳烦了。”
等从木匠作坊出来，宝园脸上还挂着笑意，“走吧，祖母。”
“怎么了，这么高兴？”老太太问起。
宝园嘴角微扬，“早前请木匠师傅帮忙做了东西，以为还要些时日，没想到今晚就能做好，那正好能赶上明日用，算是个好彩头吧！”
老太太听她这么开心，知晓她是在做自己喜欢，想做的事，也倾注了心血和热情在其中。
“宝园。”老太太唤她。
“嗯？”
“祖母希望你每日都能像眼下一样开心。”老太太是最了解她的人，虽然看不见，但从她的语气变化里，祖母都能听得出来。
宝园心底感触，又伸手挽紧老太太胳膊，温声道，“知道了，祖母。”
老太太慈祥笑了笑。
宝园又道，“祖母，稍后送您回家中后，我还要城西那边，这次会呆得久些，回来怕是会迟，别在门口等我。”
老太太颔首，“嗯，先忙你的事。”
*
到陆府的时候，晌午刚过。
沈夫人才午睡醒来，余妈过来说声，“夫人，宝园来了。”
沈夫人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听到宝园来了，整个人都忽然精神来，“来多久了？怎么不让人叫我一声？”
余妈笑道，“宝园说先不扰夫人休息，他先去后苑看看场地。”
“场地？”沈夫人眼前一亮，“那就是，答应了？”
余妈颔首，“该是此意了。”
“太好了！”沈夫人眼下别说睡意，让她拎着鸡毛掸子再追着这群祖宗在府中跑三圈她都可以……
想到这群祖宗，沈夫人反应过来，“三个祖宗呢？”
她今日午睡了这么久，都没有三个祖宗来跟前扰她清净，也没听到三个祖宗在府中闹腾，还没听到苑中鸡飞狗跳，不应该啊……
沈夫人又忽然担心起来，赶紧一手撑着腰，一手扶床起身。
余妈连忙上前扶她，也宽慰道，“夫人，方才刚说起宝园来了，公子小姐都跟着宝园在一处呢。”
沈夫人恍然大悟，是了。
同宝园在一处，怎么说着说着就忘了？
沈夫人直觉月份越大，越发有些力不从心，不像当初怀明月的时候，眼下这些琐碎的小事都不过脑子。
余妈蹲下替她穿鞋。
沈夫人好奇，“这么老实，今日又在玩什么？是画画，捞鱼，还是像上次一样，听宝园讲手指布偶的故事？”
余妈抬眸看她，“都不是，什么也没玩。”
沈夫人睁大了眼睛，好似不信。
没有玩的，这几个祖宗还能有消停的时候？
余妈替她披上一层秋日的薄绒披风，一面扶着她出屋中，“宝园是说，要挑几处合适的地方，做每日用的教室和户外场地。二小姐和三公子、四公子都积极得很，跟着宝园到处看。一整个晌午了，三个人一点闹腾劲儿都没有。起初还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各说各的，但很快又同上次一样，知道这样谁都听不清谁，最后一人轮流说一句下去。这不，整个晌午也没吵到夫人这里来。”
余妈是府中的老人，最熟悉府中几个孩子。早前宝园带着几个孩子画画捞鱼的时候，余妈明显是最担心的那个。但今日，恨不得宝园做什么都是对的。
沈夫人笑了笑，没戳穿。
余妈继续道，“老奴刚才去看的时候，都还是一幅别提多高兴的模样，二小姐和三公子还一人抱了一个小花盆。”
“抱花盆？”沈夫人驻足，“抱花盆做什么？”
余妈笑道，“二小姐说，要给植物浇水，这是他们选的植物，以后他们来负责照顾，要它们茁壮成长。”
沈夫人的眼睛都要笑得弯成一条缝了，养植物好啊！
前两日还闹着要养狮子呢！
惦记养花当然比惦记养狮子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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