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桐城,一个雨意绵绵的午后。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整个桐城都湿漉漉地氤氲在水汽之中。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驶过长街,轮子滚过青石路面一个个水洼,驱向了城里的平安坊。
平安坊是桐城官商聚集之地,这里的人家都非富即贵,因此每一幢都是豪舍。
马车在一片庭院的小后门外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来敲了敲门,里头很快有人来开门,拿走了门槛,让马车进去。
门很快又关上了。
雨丝继续飘,在每一块黛瓦下挂下拂动剔透的雨帘子。
小后门两侧挂着的黄色纸扎灯笼上,写着描黑加粗的“洛宅”两字。
此处,便是桐城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首富,洛家的家宅。
关上门,马夫继续驱着马车缓速往前走。
宅子太大。
马车在宅子里晃晃悠悠又走了一段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马夫用鞭子敲了敲车厢,“下来!”
细雨绵绵中,奴仆们给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撑着伞,静看着从马车上跳下来一群神色慌张的年轻男女。
每个人的手腕都被粗粗的麻绳捆在一起。
这是一群被买来的奴仆。
他们惊慌的眸子在庭院内精致的房舍中乱窜。
洛家其余的下人们都去了廊下避雨,而这群新人,下车后都不敢动,站在雨中,直到浑身被淋透。
中年男人站在伞下看着,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这是他□□下人的手段,也是这群新人到洛宅之后被给到的第一个下马威。
每个人都在乱看,只有一个人,始终低着头,仿佛去哪里都无所谓。
雨水渐渐大了起来。
几个女奴狼狈地抱在一起哭,呜呜咽咽。
便是男仆也有不少偷偷抹眼泪的。
他们缺衣少食已久,单薄的身体支撑不起这场春日中轻薄的雨水。
奴仆们接二连三倒在鹅卵石庭院地面上。
雨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还站着了。
廊下“嗒嗒嗒”奔来一个身形高大的婢女,奔到了中年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转头露出了和煦的微笑,随着婢女一起到了廊下。
奴仆们耳朵里都是雨声,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只断断续续听见了一声“小姐”。
“山儿姑娘,可是小姐有吩咐?”
中年男人是洛家的管家之一,在洛家是很有权势的下人,算是下人头头,洛家的下人都不敢得罪他。
但他不敢得罪这位看着有些憨厚的山儿姑娘。
因为这位姑娘是小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
小小姐目前掌家,统管全家。
山儿看了一眼雨水中的奴仆们,面露不忍,“小姐让我带话过来,今日雨大,就领着他们早些去安置吧。”
今日这雨,真的不算大,只是绵绵细雨而已。
大起来也是刚才的事情而已。
管家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不敢露出一点,点头称是。
“小姐已经病了数日了,不知这几日可好些了?小姐生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心里也悬着呢。”
山儿公式化地微笑,“这几日好些了。”
管家做出庆幸的样子,“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一通寒暄后,山儿姑娘接过伞,告辞了。
管家回头,刚一迈步,旁边就有伞撑到了他头上。
那两个站着的还是没倒。
一个已经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了,另一个,发丝凌乱盖住脸颊,露出的手臂上都是新旧鞭痕,只能透过头发缝隙,隐约看到左侧有些瑰丽的狐狸眼。
站得却很稳。
刚才下车之后,一眼都没有乱看的,也是他。
管家眯起眼睛盯着那面容模糊的奴仆,心中有了计较。
浑厚粗厉的声音在雨水中飘散开来。
“小小姐仁慈,体恤你们体弱,特放你们去休息。
往后在洛家,可万万要记得主家的恩情和仁厚,小心当差。
谁若是敢背着主家干些污糟的脏事,洛家也绝不容他,必定乱棍子打死。
但若做得好,必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记住了吗?”
雨水中应下高高低低的声音。
管家让新仆从们进到廊下避雨,他接过牙婆手中的身契,一个个点名,细细比对,认人。
比对到最后一张身契,他不悦地责问负责采买的婆子,“怎么还买了个贱奴回来?”
在场的新仆和洛家的旧仆们,瞬间全部看了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管家面前那个人身上。
婆子紧张地在管家耳朵边小声解释,目光还是不是地瞥到这个人身上。
管家抿着嘴沉吟了一会儿,”好吧,下不为例。”
他看向了这名贱奴,“跪下。”
哪怕是点名,这名管家也并没有叫任何人跪下。
这名贱奴,显然被特别对待了。
贱奴没有犹豫,犹如冷冰冰的木头机器一样,跪在了管家面前。
管家叫他把头发撩开,露出真容来。
贱奴照做了。
而后管家沉默了。
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将这贱奴安排去了下人房。
所谓下人房,就是专门给洛家下人们准备衣食住行的地方。
说是房,实则是是很大一片的院子。
洛家是大豪之家,虽然主子少,可伺候的男使女使却多达几百人。
下人房要负责这么多人的日常起居,人自然是少不了。
管家身边的小厮见这名贱奴被分到了下人房,露出了理所当然的鄙夷表情。
大宅院中,最好的差事自然是成为管事的婆子爷们儿,就像这管家,手里有权利,就是下人里的主子。
又或者是主子们贴身的男使女使。
这些人能天天在主子们跟前转悠,得到的赏钱也多,将来的前程也好。
有那特别得青眼的,还能脱了奴籍被放出去做良民。
听说,小小姐房里的山儿姑娘就被放了良契。
次一点的,是在主子们身边做杂事的。虽然不能常在主子们眼前,却也有机会。
遇到个宽和的主子,日子也能过得好。
再次呢,就是做府内杂事的,比如洒扫的,种花的。
而最最烂的呢,就是下人房了。
伺候下人的下人,伺候得再好,也是最卑贱的。
那个地方,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管家在册子上记录着。
他点了刚才一直撑着没有倒下的那个年轻人到了他自己身边,做了个最末三等的男使。
那年轻人本来已经脸色几位苍白了,现在却宛如枯木逢春,跪在地上不停给管家磕头。
男使女使们都很羡慕他,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久一点。
跟着管家做事,这是多少旧仆争都争不来的好差事,就这样落在了一个新人身上。
那名贱奴静静地听着跪谢声。
明明……他也没有倒下。
*
山儿回到了昭日阁,一路上不断有小丫鬟跟她问好打招呼。
山儿心里着急,都草草应付了。
急急脱了鞋子奔入抱厦中,果然,窗户大开着。
“小姐呀,你又胡闹了。”
飘着雨呢,山儿赶紧关上窗户,转头去看窝在锦榻上的女子。
那女子懒懒地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背过她去了。
白白的小猫蹲在女子榻下,同样懒懒地看了一眼山儿。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猫。
山儿很心疼,上去无限耐心地嘘寒问暖。
她跟着小姐两年了,小姐虽然纤细,却从来不生病的。
这次,全是老爷害她的。
老爷这个杀千刀的老东西,竟然要将小姐嫁给一个老翁做填房,以此换取洛家的前程!
那老东西做小姐的爷爷都足够了!
小姐听后,当场吐了一口血,缠绵病榻到如今。
今日已经是第六天了,她可怜的小姐仍然是一想起这件事情就会吐。
山儿在她的小姐耳朵边温柔地说,“小姐不怕,山儿就算背上人命,也绝不让这些恶心的老东西们得逞。”
逼急了她,就跟他们拼命。
谁也别想害她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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