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早饭,师徒二人便开始读读诗文,讲讲道经,青宁如今虽已六岁,确是一字不识。温梓既是师傅,又是先生,温梓绞尽脑汁把书本上的知识掰成了一个个小故事,再讲给小青宁听。
三不五时温梓也带着青宁到灵秀山上转转,青宁也零零落落认识了一些草药。
温梓偶尔也会在灵秀山上打个小猎物,开开荤。于是乎师徒俩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再有清风明月相伴,应和着无数的虫鸣鸟叫,这一幅潇洒画面连带着手中的烤肉都香了几分。
月底,又到了下山的时候。温梓虽然希望青宁能够潜心静修,却也明白过犹不及,不会对一个六岁的娃娃要求过高。于是师徒俩约定每逢月底,便下山走一走,温梓去添置一些东西,青宁便去村子里去寻同龄的小伙伴玩耍。
日子就这样晃晃悠悠过着,一晃眼,温梓和青宁二人已经在山上呆了三年了。
青宁如今已经是快满十岁的人了。圆溜溜的眼睛,胖乎乎的脸庞,原本粗糙泛黄的头发经过几年的养护,已经是黑黝黝的,看起来已经是个很机灵又胖乎的小姑娘了。
至于温梓,好似除了脸庞稍微圆乎了一点,其他没有丝毫变化。
这也是令青宁疑惑的地方。回山的路上,青宁挠了挠自己的胖下巴,终于忍不住向温梓问出了困惑了她好久的问题。
“师傅,您是不是已经修炼成了长生不老的仙法?我听村里的木墩儿哥哥说,你□□年前到村子里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现在木墩儿哥哥他们都长大啦,您一点都没变。那会不会等我以后长成了个老太婆,您还是这么好看呀,那我到了那个时候还能叫您师傅吗?”
温梓有些哭笑不得,可一转头看见了身旁磨盘大的水池中的身影,里面的人青衣黑发,面容清俊,眼睛也清亮的很,看上去就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温梓的心也不复之前的明媚。
一个忘记了前尘往事,却不会老的人,还能算是一个正常人吗,温梓搞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自己有可能不是人类?可他游历人世间数年,也未曾见到有妖魔鬼怪的存在。哎,这实在是个无解的问题。
青宁看师傅久久没有回答,害怕自己戳到了师傅的伤心事,便连忙补救。“师傅,不会老没关系,师傅永远是师傅。丢了记忆也不要紧,徒儿可以陪师傅走遍大江南北,一定能够找到厉害的大夫治好师傅。”
温梓虽然心中怅然,但这问题困扰他已非一时,过于忧虑也是无用,便打趣道“我不老,你可要当心了,等你变得比我还要老了,我便再收一个小徒弟,到那时,哭的可就是你了。”
青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委屈。“我处处为师傅着想,师傅只想着收小徒弟。”说完,嘴巴更是嘟的老高。
温梓听了这话,更是笑得开怀。
青宁虽然年龄尚小,但命途多舛,已是懂事得很,发完了牢骚,又带着几分纠结几分认真地说“师傅,以后要是我真的老了,您就去收徒弟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师傅没有徒弟照顾可不行。”
温梓听了这话心头一片温热,偏嘴上不饶人“小小年纪,尽会吹牛,不知道究竟是徒儿照顾师傅,还是师傅照顾徒儿?”
青宁再好的孝心都绷不住了,气鼓鼓地说“师傅,你太烦人了,我也要去学仙术,我也要长生不老,这样你就永远比我老了,你别想再收小师弟小师妹了!”
温梓也不认输“有你这样的大师姐在前面,为师已经累的够呛,哪里还会再收弟子来自讨苦吃。”
师徒二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一路吵吵闹闹走回了观里,等到第二□□霞漫天,红云飞舞时,二人睡了饱饱的一觉之后,又早已把之前的争吵抛之脑后,和好如初了。
自从温梓将青宁带回了山上,他便没有再出过远门,青宁也早已熟悉师傅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每一年中有一天是例外。
每年的八月初八,师傅总要一个人待着,青宁问过师傅,温梓却没告诉她缘由。
可是青宁并不是一无所知,她知道在那一天师傅总会泡一壶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曾试着远远的偷看过,如果是平时的师傅,一定早就发现鬼鬼祟祟的青宁了,然后会将她一把提溜起丢到别处,可是那一天,师傅从来没有发现过青宁。
于是,温梓在院子里喝茶,青宁就坐在拐角处偷偷看着师傅。
那一天,师傅看起来总是很难过,她听见过师傅总是念叨一句话,“徒儿,倒茶来。”明明师傅喝的是茶,青宁却总觉得师傅喝的像酒,不然,怎么会醉呢。
第一次听到时青宁以为师傅在叫她,当她想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师傅并没有看着她,他只是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然后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样的画面青宁每年都会看见一次,可是每一次,她仍然会跟着落泪,他不知道师傅的过去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看着师傅一边流泪一边低喃的样子,却觉得师傅好像一直活在从前的某一天,一直在做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青宁帮不了她的师傅,就只能陪着他,师傅守着回忆里的人,青宁就守着师傅。直到初阳代替了繁星的身影,晨雾模糊了伤心人的眼泪,两个人终于都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老的啥也不记得,小的就会装糊涂。又是新的一天了。
这天,温梓跟青宁讲完了道家经传后,师徒俩便开始看起闲书。青宁挑了一本凡人俗世的武侠故事,这还是木墩儿哥哥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梓央了好久才借来。不过看着看着,青宁也产生了一些疑惑。
“师傅,书上说,真正了不起的英雄都是驰骋江湖,惩恶扬善,被万人敬仰的,可师傅你武功这么厉害,人也这么好,难道就不是英雄了吗?”
温梓笑了笑,真是孩子气的想法。
“青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有一天也有了师傅这样的功夫,你最想做些什么呢,你会下山去当一个惩恶扬善的英雄吗?”
青宁觑了觑师傅的脸色,说“师傅,我想当。我想把那些欺负孩子,欺负穷人的恶人都打倒,她们太可怜了。”
温梓揉了揉青宁的包子脸,笑着说“这也很好,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只要记着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至于师傅,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说什么救苍生呢。”温梓摇摇头,语带感叹。“师傅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未解,所以,是做不了除恶扬善的大英雄了。”
青宁摇头晃脑地说,“没关系,师傅,以后我去做个大英雄,你就是大英雄的师傅,那你也是大英雄了。”
温梓这次也发了善心,没有打击青宁的美梦,配合的点点头,说道“好,那我就等着做大英雄的师傅了。青宁大英雄,你要继续努力了。再不加把劲,灵秀山里的野兽都要比你灵活了。”
而此时,灵秀山中心一抹绿色的微光徐徐漾开,仍在闲话的二人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将会改变些什么。
命运的齿轮铺陈开来,从不因一片叶的震颤而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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