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天果然把他拉起来,又不辞辛苦地拂去他满身的灰尘。七杀血海里滚过,泥水里爬过,其实并不在意这点灰尘,但却十分乐意享受来自于这个人的照料。起初他还介意谢玄天的态度,可随着相处渐深,便察觉到了隐藏在淡漠之下的那份无微不至的温和——正如这看似拂去灰尘,实则治疗外伤的行为一样。
待震伤好得差不多了,谢玄天道:“先到此为止?”
七杀很有些意犹未尽,却知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便“嗯”了一声,道:“那以后还能找你、打架吗?”
“随时欢迎。”谢玄天最后轻轻按一下七杀的肩膀,便退到演武场中央,轻轻击掌。那拍手声量不大,却一下唤醒了所有沉浸与“剑招”和冥思球的修士们,不远处,兰雀放下最后一块石磨盘,也十分有眼色地前来集合。
等修士们陆续到齐,谢玄天就让每个人轮流说说感想,再对上课内容提出意见或看法。剑修、刀修几个纷纷表示他们愿意再体悟三天三夜,另外几个进入小世界的修士则表示,太好玩了,他们在里面建立功业,叱咤风云,仿佛当真体验了一回凡人的人生,可以的话他们还想再用冥思球训练(玩耍)三天三夜。
唯一不太高兴的兰雀,只好把“并不想再搬什么磨盘”这句话默默吞了下去。众修士各抒己见,气氛十分热烈,连平素寡言的苏恒都不由加入其中。
在这一片热闹之中,七杀却小小地走了一会神。
他见过谢玄天用清洁术法,也刚刚亲身体会过谢玄天以灵力治伤,明明都是挥挥手、轻而易举即可达成的小事,这个人为什么反倒常常不嫌麻烦,要亲自动手为他拂灰尘、涂药膏?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其他原因?
待众人的论述告一段落,也差不多到了下课的时辰,谢玄天说道:“今日且先到此为止。诸位既然各有收获,不如明天入秘境一试,也好以实践印证所得体悟。”
这时,正逢一名修士总结完毕,谢玄天便道:
“今日的课业到此为止。对各位而言,实战的重要性远高于其他。是以明日午时,本座将安排所有人,进入一处小秘境进行试炼。”
他轻轻挥手,悬空浮现出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场景,其中草木葱茏,不时有奇花异草、妖兽猛禽一闪而过,却是一处小秘境中的情景。当这些幻象放完,化作点点星尘四散而去,而每个修士的面前,都悬浮起一枚星子。
七杀用掌心去托那闪着亮光的星星,指尖刚刚触碰到边沿,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张十分简略的地图。果然有认识的修士惊叹道:“居然将地图打入神念之中,这也太方便了,还不怕丢失!”
却不知是哪处秘境的地图?
谢玄天解释道:“这次要前往的是一处本座的私有秘境,给你们的地图标示出了任务物品的大致方位,更详细的则需要诸位自行补全。试炼以七日为限,到时限无论是否取得了任务物品,都将自行脱离此秘境。”
顿了顿,他环顾一圈,又补充道,“除了任务物品,其他任何皆可自行处置。遇到攸关性命的危机,可以捏碎神识中的地图呼救,只是这么做的话,无论是否完成任务,都将视为试炼失败,请诸位谨慎斟酌。”
一名剑修举手询问:“仙尊大人,若我提前完成了试炼,可否先出来?”
谢玄天:“此秘境已有三百年无人进入,里面诸多天材地宝,你确定要提前出来吗?”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那剑修更是眼睛一亮,立即道:“那便不到最后一秒绝不回来!”
苏恒也忍不住笑得灿烂,却仍记得礼数,向谢玄天深深一揖:“多谢仙尊慷慨。”
所有人也随着他一起行礼。
谢玄天不免又多嘱咐一句:“秘境有机遇亦有危险,望诸位小心警惕,莫要疏忽大意。”便让乙组的修士散学回去做准备。
七杀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又与谢玄天酣畅淋漓的打过一架,一时不想与他分开,拖拖拉拉捱到最后也不肯走。
谢玄天却不赶他,不仅不赶,还招招手示意七杀跟他一起。
演武场旁忽地现出一扇门来,他率先跨门而出,七杀紧随其后,门的另一边却是与演武场截然不同的一片空间。
无数奇形怪状的材料、器具几乎堆满了地面,仅留下堪堪过人的羊肠小道。熊熊燃烧的丹炉冒着炽热的烟气;四四方方的炼器炉里沸腾着赤色的铁水;另一边再有氤氲着朱砂的刺鼻气味的笔墨纸砚;对面则是寒气逼人、却隐隐散发着血腥气的灵兽血液、肉块、内脏甚至于骨骼。
每种器具前都站着一名全神贯注的修士,有的连打手诀,有的喃喃自语,连平时极爱闲聊的余揽清,也一脸肃穆地研究着一颗灵兽的……心脏。
狭窄的空间,冲鼻的气味,再有冷热交加,着实算不上什么美好体验。对于五感格外灵敏的驰狼来说更是倍加煎熬。好在谢玄天及时递给他一块方巾,并示意他如何佩戴。七杀连忙将口鼻遮住,再在后面系拢。
这面巾不知是什么材质,轻薄透气,却隔绝大部分的异味,更有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竹香。细品之下,竟是与谢玄天身上如出一辙的气味。
按理说,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之下,很难生出什么别样想法,但这竹香存续悠久,萦绕不散,不断唤醒着所有关于夜晚的记忆,七杀不敢多想,却又止不住去想,便紧紧跟在白衣仙尊的半步之后。
这面巾必定是谢玄天的私用之物。
这个人自己不用,却独独让给他,其他人都没有,只给他一个人用的。
——谁也不曾闻到,只他一个人细嗅的竹香。
一人一狼穿过众多障碍物,终于走到这片空间的中央。七杀眼前那白衣仙尊的身影有一瞬间的重影,便与在中央的谢玄天另一具“化身”合而为一。
谢玄天依旧用击掌引来丙组所有修士的注意,将明天即将开启的秘境试炼重复了一遍。
不过,与乙组不同的是,丙组的修士不强制参与,不想去的可以提前向乙组预定材料、药草,想去的不必完成任务,只需在战斗中提供辅助,再保证自身的安全即可。
这样的条件不可谓不宽松,可与七杀预料的相反,响应者寥寥无几,甚至大部分人听过之后便继续沉浸回手中的工作了。
七杀深切地感受着这一组修士与乙组之间的不同,再紧跟谢玄天穿过第二道门,进入了甲组的教室。
这一组人数最多,而比起乙组的比武场、丙组的实验室,甲组的教室朴实而中规中矩且。地面上布置着一方巨型聚灵阵,修士们以天罡、地煞等相对星位盘坐,每人的面前再悬着一方更为小巧精致的汇灵阵法。双阵同时运转,引动灵气汇聚、吸收的同时,也能让阵中人更加深刻地体悟灵气、天道、星轨在运行中的冥冥联系。
七杀身处阵外,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却能够直观地观察到每个修士灵力的运转方式、运行速度,有些人身周还浮着一些灵光汇聚成的光团,时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时而黯淡而归于虚无。
看得久了,他觉察到其中似乎有玄妙的规律,视线终于落向几个诸多灵光团包围之中的修士。
谢玄天适时解释:“这几人已结出金丹,与灵气的亲和度也最高。当光团明亮,便意味着修炼的‘顿悟’或者‘灵光一现’,若光团暗淡,则意味着顿悟的失败,或者悟道陷入瓶颈。”
原来如此。七杀心中恍然,却不由被那灵光闪烁时独有的节奏与韵律吸引,并不由产生一个隐约的念头:这一切莫不是谢玄天特地让他“看到”,好让他在修炼之事旁征博引,互相借鉴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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