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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44）

    探员K并不天然就是探员K, 正如班克斯也不可能从出生起，就是K55的总监察官。

    班克斯出生于工程师之星上的一个小康家庭，父母都是标准体, 他也不例外。父母对他寄予厚望, 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他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成绩优异、体格强健，即使特招名额被其他背景的同学占据，也能够靠个人能力, 以名列前茅的综合成绩，考入联邦理工学院。后又以资优生的身份毕业，通过选拔, 进入星际联邦的行政体系工作, 主动请去环带星域，成为K55的总监察官……

    这一系列成就，全是他凭借一腔坚定毅力、不断努力向前的结果。

    但他后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同学中属于超等体的那一些人，毕业后要不就是在中央星域就职, 成为某位知名政客或是议员手下的幕僚或是专员，要不就直接进了军部，很快获得授勋。

    再不济的, 也能回家继承亿万家产, 或是投身创业，打着白手起家的招牌，拿着家族给的支持和资金，摇身变成炙手可热的商业新贵。

    班克斯对这些事不太敏锐, 直到毕业前一年为止, 他仍在傻傻笃信, 个人的力量足以改变命运, 勤勉努力，就能够实现星辰大海的梦想。他望着高楼幕墙和雪白街道上张贴的那些鼓动人心的标语，幻想着未来光辉闪耀的前途。

    是加入军部，为保卫联邦而战，还是成为探员或者律师，帮助、保护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呢？

    然而这些席位，早都被头等舱乘客预定，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轮到他来选的时候，剩下的只有环带星域的职位可选了。他们把话说得很好听，只要努力，就有可能调动升迁，回到中央星域。

    又是努力。班克斯再驽钝，这时意识到了不对劲。

    向前，向前，向前，不断向前。然后某一天，你发现向前，其实就是后退。

    他不想再走了。毫无意义。

    脚下的地板闪着光，来时的一条窄道，也闪着光。班克斯昂着头，神色冷漠，向道路两旁的无限黑暗，迈步踏了出去。

    这感觉很奇怪。他还没有沉没，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似乎又在隐隐期盼，什么都没有的黑暗，能给他带来一些惊喜。

    新的选项应他的念头而动，从黑暗处闪现，拦住他的去路。

    请选择：

    A 尼古丁

    B 甜味剂

    班克斯太阳穴边，青筋一跳。他下意识地去摸军服衣袋，那里凸起一块，装着他随身不离的水果味电子烟和方块硬糖。

    ——抽烟在军队中是寻常事，但一个对自我有着严格要求的军人，不应当沉溺于尼古丁或是酒精。低劣的嗜好品只会瓦解你的意志，让你轻易动摇。

    过去课堂上聆听过的教诲，灌入他的脑中，声色俱厉。

    去他妈的。班克斯想都不想，选择了尼古丁。

    这里可是梦境，他想。他选择做个大混蛋，开心地享受一会儿。

    选项消失，黑暗消失。包裹着他的是正午的阳光和万众瞩目的欢呼声。

    他低头，发现自己站在联邦理工学院礼堂舞台正中央。他是毕业生代表，面前乌泱泱人山人海，都是同学和后辈们在等他发表讲话。

    口袋里的水果味电子烟，变成了金属壳体装着的真卷烟。他想起来，凭那些香烟和离经叛道的行事作风，他在学校里一呼百应，拥有了一大群兄弟和拥趸。

    趁着这股风势，等到今天以后，他就会加入军部，成为最年轻的前线指挥官。

    【重启成功。】系统字一闪而过。

    *

    探员K十分雀跃，但他始终没有离开闪光地板组成的小路。他是超等体，却不是那种大胆妄为的个性。路在哪里，他就往哪里去，不会脱离轨道，不会不遵守指示。

    即使前方没有选项，没有出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他也可以依循惯性，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不过走了一会儿，难免觉得奇怪。“没有走过的路”，难道就只是一条路而已吗？

    他不会被骗了吧。

    这样想的时候，在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组新的选项。

    请选择：

    A 感官电影院

    B 迪斯科酒吧

    探员K看看四周，不错，这里都是黑暗，没有人在看他。

    他颇有仪式感地把手放在左胸口上，激情洋溢地打了一声唿哨。

    “我可以做电影演员。”他说，“就像拓扑1号一样，扮演联邦最知名的英雄，将联邦公民从异兽和战火的危机中，一次又一次地拯救出来。”

    “我也可以做迪斯科舞者。”他摆动了一下身体，“大家都知道，我有这方面的天赋。只要勤加练习，再找到一个好舞伴——对，一个好舞伴。我一定能大受欢迎。”

    没错，他是超等体，出身于高贵有身份的家庭。父亲是教授，母亲是慈善活动家，舅舅是地方议员，姑母开办有三家能源公司。那又如何？现在没有人能再看着他了！

    “……那么。第一步，我该把领带解开。这才像个去舞厅的样子。”他笑眯眯地扯开探员制服的条纹领带，把它揉作一团，丢上天空。

    “第二步，飞吻。送给所有喜欢我的粉丝。”把两根手指放在唇边，浅吻了一下，探员K轻巧拨动了迪斯科酒吧的选项。

    炸裂的音乐轰然响起，霓虹灯光在球形空间中投下魔幻的光影。探员K拍着手踏着抑扬顿挫的步子，融入了悦动的身影之中。

    【重启成功。】在探员K的身后，微弱的系统提示闪过，无人注意。

    *

    “这是怎么做到的？”梦境之外的总控制室中，沈玦问姜明星，“之前的梦境，几乎都是一个或是一连串固定配置的画面。像这种互动、感应、即时做出变化的梦境罐头，我没有见过哪一家发售过。”

    姜明星道：“序列之间的跳转、切换，依赖的是触发器。这就像是全感游戏一样，如果地面本身就加装了流光或是闪烁模块，当你踩上地面时，就会触发对应的效果。”

    “很多梦境都会有这方面的设计，”她说，“但他们通常只关心效果是否足够劲爆惹眼。比如像是一键热舞、点击就下金钱雨什么的……其实是同样的原理。”

    “我只是利用触发器的原理，针对他们可能会感兴趣的议题，设计了一套简单的心理评测量表——也就是，心理测试。”姜明星眨眨眼，“至于后面的事情……”

    “所谓的重启成功，只是他们被引导、被催眠，进入了自己的梦境之中。”

    姜明星看向监测探头，在场所有宾客的梦境画面，被如实录制下来。她原本是想要进行直播推广的，但在看到那些梦境的内容以后，她临时打消了这个主意，切掉了直播连线。

    实在是太隐私了，她想。她自己作为设计者，其实都不应该再往下看。

    尽管莉莉卡大力反对这个决策，还给她看了直播间的怨声载道，她依然不为所动。

    “这个梦结束的时候，”她关掉显示大屏，道，“我会把记录导出，交到他们自己手中。是否愿意和别人分享，应该由他们自己来判断。”

    沈玦点点头。

    他连在光脑上，自然也瞄到了网路上的那些声音。说惊声欢笑背信弃义，雷声大雨点小，把人骗进直播间却又不给干货看。但他理解姜明星的感受。

    说得更直接一些，如果姜明星在这种情况下，能不顾人的感受只图自身利益，那她和联邦那些大集团话事人和掌权者，又有什么差别呢？

    人之所以为人，正因为有着千姿百态的私心、欲望和梦想。不堪和美好，都需要被尊重。

    一个快速眼动睡眠期很快过去，伴随着柔和的音乐，花园里的来宾们纷纷醒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大为不同。有的人唇边还带着幸福的笑容，有的人眼角分明留下了两道泪痕。他们彼此看看，互相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姜明星出现在花园最前端的长桌后面，在她身前，垒着一堆巧克力盒子包装的梦境盒子。她踟躇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开口道：“今天到场的所有来宾，每一位都可以获得【惊声欢笑】为你们准备的【人生无限重启】梦境盒子……”

    “我有一位好朋友，曾经跟我说过，”她笑起来，“人生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所以我用了巧克力的包装，希望你也能对未来满怀期待。”

    花园里鸦雀无声，没人说话。是还没有从梦中完全醒来，还是对新型号的梦境不满意？

    看着也不像是反感呀，为什么都这么沉默呢。

    姜明星搞不清楚状况，心里就有些慌张，为了掩饰尴尬，她干脆自己抱起一篮“巧克力”，走到每一张桌子前，把梦境亲手递到他们眼前。

    “谢谢。”她试探着道谢，几个异星种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还喜欢吗？”这个问题是向中央星域的背包客提出的。他们嘴唇嗫嚅，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到了探员K，他正眼神发直，失焦地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姜明星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轻敲了两下，才把他的魂唤了回来。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道泪水，不遮不掩地流了下来。

    姜明星一时无言。她想安慰一下探员K，又觉得以自己的立场，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探员K却比她先动，他忽然站起来，张开双臂，虚抱了一下姜明星。

    “谢谢你。”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有点语无伦次，“谢谢你。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以为，幸福是那样的——工作绩效要争取第一，月薪要碾压同期，公寓必须是两层的，每年都至少要星际远游一次——”

    “不是那样的。幸福只是跳一支舞，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举起袖子，擦了擦面颊。

    花园场地内一阵骚动。下一刻，姜明星发现自己空着的右手被人扣住，黑衣探员里看起来像是头儿的那个人，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一副电子镣铐，不知何时挂在了她的手腕上，开开合合，等待着一个命令。

    “我总算知道，大总统为什么一定要得到你了。”他用一种近乎机械似的声音说。

    “选期将至，你得帮助他。”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我保证，这是一单不错的生意。——你会帮忙吧？”

    姜明星没有动，她的心中一片平静。场中的异星种和K55的联邦警卫队们，却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弯刀、棘刺、离子枪和光剑，一瞬间齐齐指向了押住姜明星的调查小队队长。

    莉莉卡的尖叫隔着人墙传来：“不要打呀！我正在直播呢！！！有三亿观众在线！！！你们凶巴巴的样子，会被全联邦的公民都看到的——”

    手铐消失。姜明星看着探员队长，把手中的巧克力一股脑儿倾倒在桌上。

    “那就带我去吧。”她说。

    “是否要接这单生意，我和我的搭档，会有自己的判断。”

    第102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45）

    姜明星没有去过1号行星。不仅是她, 莉莉卡、探员K甚至是班克斯，也都没有去过1号行星。

    对星际联邦绝大多数人来说，1号行星是个神秘的存在, 比遥远边陲传闻中的异兽和怪虫还要遥不可及。网路新闻上天天拍1号行星的凯旋宫内景外景, 角度都取在最辉煌伟岸的那一帧。比起一颗具象立体的行星，1号行星更像是一张平面的画片。

    星网上，也查不到多少关于1号行星的具体资料。多的是“我有一个朋友”、“我听说”，个个危言耸听, 描绘1号行星富丽堂皇的生活，实际言辞自相出入，也无法参考到什么。

    去看看也好, 姜明星想。星际联邦可是法制社会, 大总统即使想对她怎么样，恐怕也得走流程。

    即便真的对她怎么样了，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拜托小沈同学精神体上身，用瞬时超高速拳脚相加这一招, 她到现在还没找到机会用。

    就这样，在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押送中，她和K55行星与朋友们说了再见, 跟上调查局的探员们, 一路跃迁飞行，最终降落在1号行星某一处飞行器停降坪。

    来接她的是1号行星专属的警卫队，他们全都穿着缀着金穗子的白色军礼服，态度冷漠但有礼貌, 至少比那些调查局的探员要克制得多。态度温和以外, 这些警卫队成员还都拥有足以娱乐圈出道的帅气外表, 身形高大英挺, 五官刀削斧凿，头颅好似大理石雕刻一般优美。

    姜明星看傻眼了，当时就手痒，恨不能打开光脑画几幅速写。

    继而，她想起上一个帅至这般惨绝人寰的“人”，还是头顶价签，肆意迫害压榨沙掌人的王威廉，心下不由得颤了颤。

    姜明星：小沈同学，看看，看看。他们的脑袋上，有价签吗？

    沈玦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姜明星才稍微放心下来。

    看来，王威廉那种程度的存在，应该算是个例。她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

    就像轮班倒手一样，姜明星就这样从调查局探员小队，被倒到1号行星警卫队手里，接下来又被倒到一队彬彬有礼的酒店侍者面前。为首的是一位身着西装燕尾服三件套，戴着白手套，顶着一头苍苍白发的老者。他身后带着一队男仆与一队女仆，迎接姜明星走上飞行器。

    见过绿洲花园酒店的排场，姜明星如今已经不会再惊呼了。她懂得了一点有钱人的逻辑：机器能做到的事情，偏不找机器，反而要找大活人来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们身份不同凡响。

    入乡随俗，且看他们如何安排。

    飞行器里的环境布置得很舒适，可能因为考虑到她的出身背景，也没有采用太过奢华的装饰，而是偏向温暖、舒服的家居日常风。唯一特别的是，飞行器可以调整到全景模式，只要转动某个旋钮，就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

    姜明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体贴别致的小功能。她把全景模式开到最大，立在舱壁边，向外张望。

    飞行器飞得不高，大概离地表只有十几米。前进的速度也并不快，更像是观景列车，就是为了慢慢游荡，让她好有时间欣赏1号行星的景色。

    1号行星的城市建设风格——嗯，姜明星不知道如何描述，沈玦却很清楚地知道，这纯然是一种具备浓郁生活气息的“复古风格”。

    宽窄适中的街道，两旁是漫长的法式梧桐。红砖石垒起的小楼，很少会超过六层。铜绿色的信箱，黑色或是镀金的铁艺阳台和花圃。地面上星点飘洒梧桐碎叶和山毛榉果壳，相信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打造出的纯天然自然效果。

    城市的规划布局，并非像328或是667那样纯然按照功能来区分。1号行星上，功能的边界被模糊，造型工作室与咖啡座错落地点缀在住宅区与事务所之间，偶尔还能看到一个两个占据面积相当大、结构与色彩都很出挑的大型建筑，看上去要不就是花园酒店，要不就是艺术实验空间、博物馆或是美术馆。

    路上走路的行人不少，他们大多穿着色彩搭配合宜的套装，质地是羊毛或者精纺。他们的脚步不紧不慢，面上带着和颜悦色的笑容，走过灰砖路，和认识的朋友们和煦地打招呼。

    姜明星愣住了。城市是可以这样的吗？她在星网游戏里捏自己的小屋时，想象了很多生活中的小趣事。今天到了1号行星，才发现许多她以为的灵感奇思，在人家这里，全都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好想出去看看啊。她的思绪，一下子就飘远了。

    沈玦的心却猛然一沉。

    他也看到了姜明星眼中的那些风景，这些风景对他来说，甚至加倍熟悉。在某一些旅游画报上，他必定见过类似的异邦风情。

    可是在这个最接近地球都市、最富有生活情致的地方，他却见到了最多的头顶价签的人。

    不分年龄，无论工种，什么人都有。近到迎他们上飞行器的白发老管家，远到街角咖啡馆窗边捧着饮料的精英女士。跑过梧桐树下的年轻学生穿着质地考究的校服，标价三千万；与同事谈笑风生走过街头的书记员，标价一个亿……

    粗略一算，拥有价格标签的人，在这里的比例已超过了50%。多到异常，甚至叫人怀疑这里是否真的存在一个人口买卖市场。

    想及此处，沈玦先自摇摇头。哪里需要真的人口买卖市场呢，各大利益集团之间互相挖角、彼此拉拢打击对方，这本身就已是一种“市场”了。

    他正想提醒姜明星这座城市的问题，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叩了叩门，在姜明星的允许下走进来，将一张邀请函递给她。

    他深深地鞠躬，几乎快要把干瘪的身子弯到地上去。姜明星不愿意看见老人家这样，慌忙扶他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沈玦忽然见到，那老人家头上的价签浮动了一下，从十万往上一跳，跃升到了十二万。

    姜明星的好意，看来反而变成了他自我增值的砝码。

    姜明星看不到这些微妙的变化，她把老管家扶起来，认认真真看了遍手上的邀请函：“凯旋宫，镜厅，晚宴？”

    “邀请我吗？”她不太敢相信，“大总统？”

    还以为要被抓，怎么是国宴待遇呢？

    老管家温雅颔首：“姜明星小姐，您还不知道吗？您的作品，在1号行星流传甚广。现在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谈论您的作品。”

    “先生和女士们，都以拥有您的梦境藏品为荣呢。”老人家眯起眼睛笑了笑，“镜厅晚宴，也是为了欢迎您的到来，特别准备的。”

    “……你说真的？”姜明星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这不对啊。那你说说，1号行星最流行的梦境型号是什么？我正好做市场调查。”

    本以为是随口吹捧，但没人想到，老管家竟然有备而来，对惊声欢笑的每一件作品都知之甚详。姜明星本来是不爱夸耀，不太把自己当回事的性格，但在老管家言之有物又不找痕迹的无边夸赞中，不禁也有几分洋洋得意。

    “没有那么了不起啦。”她被夸得不好意思，“就是随手设计，没有想那么多。”

    她这一谦虚，老管家头上的价签，又微微往上涨了几百。

    ……

    后来的时间里，沈玦总想找到片刻空隙，和姜明星好好聊聊这个星球的情况。但她的行程被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大总统”排得满满当当，下飞行器以后就入住了一间五星级的老牌酒店，接下来老管家又为她安排了总计有一打的发型师、美容师、化妆师、搭配师，要给她改头换面。

    完成这些以后，她被送上另一架玫瑰金色涂装、流线造型的飞行器。目的地是镜厅，因为时间不早，太阳已经悄悄落下。

    老不容易等到老管家离开，姜明星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焦虑不安地跌坐进扶手椅里，半晌说不出话。

    既因为被强塞进了一套不属于她的礼服壳子里，也因为她真的紧张。

    虽然反复和自己说这没有什么，无论是总统还是什么，不都是人吗？但从刚才开始，她的身体就不听使唤，手直发凉，还一个劲儿地在抖。

    姜明星：不应该啊。不就是去吃个饭，我没有必要害怕。他也不能吃了我。

    还是姜明星：呜，那可是总统啊！只在直播里见过的总统。小沈同学，救救我。

    沈玦叹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种情况下，再告诉她这里全都是“商品人”，恐怕会雪上加霜。

    “这样。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他想了想道，“一个童话。”

    “《灰姑娘》的故事——也叫《辛杜瑞拉》。在我们那个世界，人人皆知的童话。”

    这感觉很奇特，在他来的那个位面，灰姑娘的故事人们已经听到耳朵起茧，没兴趣再多读一个字。但说给没听过童话的未来人时，姜明星表现得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每个字对她来说都很新鲜，每一处幻想的细节，都值得追问到底。

    白鸽怎样从满是灰的簸箕里挑出豌豆，小动物为什么会说话，神仙教母的魔法棒是什么……

    沈玦很有耐心地一一给她解答，末了问她：“还紧张吗？”

    姜明星捏了捏自己的手，已经不冷，也不抖了。她展颜：“不紧张了。你想告诉我，我就是灰姑娘，所以不用怕，对不对？”

    沈玦还未应声，她就乐滋滋地打岔：“哈哈哈哈，所以你就是神仙教母。哈哈哈哈哈，我说得没错吧，这个角色，简直就和你一模一样。”

    沈玦：……

    知道开玩笑，可见是没问题了。

    飞行器落在凯旋宫后场屋顶的起降坪上。姜明星捉着裙摆，跟随老管家走下地去。夕光照耀下，壮美的凯旋宫与1号行星上的山脉海洋尽收眼底，晚风习习，心旷神怡。

    沿着旋转阶梯一路往下，就到了凯旋宫群楼中的镜厅。姜明星踩在柔软的长毯上，还未走进去，先听到一阵飘扬的音乐。由四种不同频段的弦音构成，错落有致，虽演奏着不同的旋律，却共鸣成一个华丽的调子。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音乐，还是在金唱片中。

    很想靠近一些，再仔细听一听。说不羡慕是假的——从来到1号行星以后，那种从胃部深处泛出来的空洞感，一刻不停地抓挠着她。

    三步并作两步，她冒冒失失地跨进镜厅。与此同时，里面站着的所有人像是约好一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一位身着绿丝缎小礼服、头戴碎钻冠冕，年纪比她稍小两岁的大小姐袅袅婷婷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姜明星：？？？

    要不是她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有自信，现在她真的要以为，这位大小姐是她的过命死党了。

    “庄思诺。”大小姐自报家门，“星星，能见到你，我好高兴。”

    “你的每一件作品，我都让爸爸布置在画廊里了。你是天才，好羡慕你。”她甜丝丝地道，“我一直和爸爸说，你该办个人艺术展。我们来帮你，你会有兴趣吗？”

    第103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46）

    以庄思诺为首, 镜厅中的宾客们纷纷走上来，把姜明星簇拥其中。

    他们每个人都生得健康又美丽，光彩照人的脸上, 带着充满善意的笑容。他们似乎都十分喜爱姜明星, 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向她表达自己的热烈情意。

    “多么可爱。惹人垂怜。就像是清晨花园里，一枝带着露水的玫瑰花。”

    “勇敢的孩子。你生来就不得不面对不堪的命运，但你凭借自己的意志, 战胜了它。”

    “噢，我超爱你设计的梦境。如果你需要投资，我们任何时候都在这里。”

    “缺陷体吗？我想他们肯定是弄错了。缺陷体里, 不可能出现像你这么聪慧的孩子。那些愚蠢的心理量表, 早该革新了。”

    名片、介绍函、餐点、企业小礼品，一样一样接连不断被递到她的手中。姜明星应接不暇，笑到脸僵。她和这些人不同，无法像他们那样灵活地运用比喻和排比来夸大渲染自己的心情, 只能不断地说“谢谢”。

    至少说了有二十次以上。

    “宿主，你要小心。”沈玦有些着急，他的声音, 混在一片谄媚之声中响起, “这些人的确是对你很友好，但他们和王威廉是一样的。他们每个人——都有价格。”

    姜明星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么多人，全部都有价格？

    她有点困惑地看着面前这些鲜妍绽放的绅士与淑女。他们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和善，待她也很有礼貌。在这里, 稍微有点笨手笨脚的是她自己。而他们也没有因此改变态度——

    庄思诺发现她有些恍惚, 伸出援手, 贴心地帮她接过手上的一部分物品, 不着痕迹挡在她身前，把她和其他宾客稍微隔开一点，转头打趣他们：“好了，都退后啊。你们这样，吓到我们的贵宾了。”

    她转过来微笑：“星星，你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对吗？我陪你走走吧，透透气。”

    花水古龙水杂糅成一团恶臭，的确是快把姜明星熏昏了。她感激地看一眼庄思诺，稀里糊涂任由她拉走了自己。

    也许带有价格签的人，也并不全都是那么坏的。她这样说服自己。

    沈玦微叹了口气。眼前情状太过反常了——来到1号行星，他们都以为会遭到软禁或是质问，却不想落到头上的，是贵宾级礼遇。对方到底抱有什么目的，眼下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宿主，你感觉怎么样？”离开了宴会中心圈，他问姜明星。

    姜明星很快回应：我没事。

    姜明星：他们为什么会给自己标上价格？老实说，我真的很好奇。

    姜明星：在童话里，灰姑娘的梦境持续到午夜十二点。我也想要一点时间……

    沈玦意识到，即使姜明星嘴上没有表达，但眼前这种浮夸绮丽的氛围，已实实在在对她造成了影响。否则，她不可能会用“灰姑娘梦境”这种概念，来比喻自己眼下的状况。

    虽然想说点什么，但直接指出，可能太过刺耳了。

    他正在组织措辞，姜明星已被庄思诺带到镜厅一角的四重奏乐队旁。乐声渐响，牵走她的注意力。

    新奏起的曲子是一首欢快的小调，她眼睛一亮，不觉跟着节奏，点了几下脑袋。

    庄思诺欣喜望向她：“星星。你也能欣赏音乐吗？”

    姜明星隐约感觉，她高兴得有点太夸张了，流露出一丝表演的痕迹。但有人和她聊这一类的话题，她总是很乐意的：“谈不上什么欣赏，就是觉得好听。旋律高低起伏，心情也会随之改变……一定要说的话，可能应该叫喜欢吧。”

    比起古典乐来，她更喜欢摇滚乐。只是摇滚乐和凯旋宫太不相配，没必要在这里提起。

    庄思诺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应声点头。她相当博学，对于绘画、音乐等方面也了解得很多，不怕和姜明星找不到话题。两个人密切地说了一会儿话，都觉得和彼此变得亲近了些。

    此时，镜厅天顶的灯光一暗。庄思诺抬眼看了一下天穹，对姜明星徐徐道：“我们该回去了。鲁伯特叔叔很快就会赶到，你最好也准备一下。”

    她不由分说，往镜厅中心走回去。姜明星不明所以，不知不觉跟上她。天顶的灯光随着她们的脚步不断调暗，最终定格在一种明灭闪烁的风格上，活泼而又鬼魅。四面环绕的镜子反射着荧荧星光，洒落一地破碎光斑。与其说是高雅晚宴，不若说更像是马戏舞台。

    音乐也随之激昂起来。伴着一阵小号的欢鸣和重鼓点的拍击，镜厅中央的地板豁开一道长口，魔术戏法一般，一座通体上下贴满总统相片和金纸竞选标语的大型舞台，缓缓从地底下升起。

    舞台中间，托起的是一座金铜色演讲台。演讲台后面站着身形伟岸、魁伟如一座塔山的大总统，姜明星在新闻上见过他的面貌，因此差不多认得。

    原来星际联邦第一总统，就是庄思诺的鲁伯特叔叔。

    而现在，他活生生地出现，近在十几米开外，随意潇洒地挥着胳膊，向宴会厅中的名流贵妇们问好。八名荷枪实弹的贴身警卫环绕着他，就像是——就像是……

    ……一座喷泉。姜明星没由来的想。八个辅助出水口，一个主喷泉。再等一会，他也许就会开始发表讲话。口沫横飞——喷泉运行启动。

    许是因为姜明星的表情太过惊异了，庄思诺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给她做了解释：“鲁伯特叔叔的身份特殊，所以他总是走秘密通道进来。你知道，镜厅作为凯旋宫最大的宴会厅，曾经发生过多起刺杀事件……真的是太危险了。”

    这并不是姜明星期待的答案，但确实给了她一些灵感。倏忽之间，她忽然想到，上一个曾见过的满是镜子的地方——

    “绿洲花园酒店，服装间。”沈玦也想到了同样的地点。

    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吗？王威廉也害怕被刺杀？还是王威廉也向往着入驻凯旋宫？

    她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没注意到身边的庄思诺已将脑袋转了回去，抬起手来。就在同一时间，姜明星身边所有的人，也都做了同样的动作。他们抬手，热烈鼓掌，拍得两个手掌都发红。

    姜明星的动作慢了两拍才追上，证明在这里她是异类。头顶上追光灯胡乱闪动，为演说开场白增添气氛。黑白颠倒辉光闪耀，舞台之外，这唯一的一束光定格落下，照亮了人群中的姜明星。

    黑夜与白昼。她站在黑暗里，鲁伯特站在万丈光辉中。鲁伯特向她伸出手，而她陷在一片昏懵中。

    为什么是她？

    隔着几重人群，隔着一座实木制作、被精致又粗劣的相纸和金箔覆盖的舞台，演讲台后的鲁伯特扯动嘴角，龇出八颗白牙，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张开他又粗又胖的五指，用力一握。像要将姜明星抓进掌心，捏碎她一身骨头。

    他开始说话。声音洪亮，气魄十足，像每一个真正的领袖那样，粗鲁、愚蠢却又令人不得不折服。

    “女士们，先生们！”

    “在这个荣幸的时刻——”

    “我要向你们介绍，本世代最伟大的造梦师——”

    追光灯再次闪动。热烈的掌声中，庄思诺推了她一下。姜明星只觉腕间一冷，人群之外，一只触感怪异的手，牵住了她的手。

    “会走路吗？”在她耳边染着笑意响起的，是一个冰冷、无机质的女声。是从弹簧、齿轮和金属构筑的胸腔里发出来的，经由胶皮传导，凉飕飕地贴着她，“需要我，带您上台吗？”

    “……我自己走。”姜明星本能地甩掉那个机器人司仪。她看看周围，所有人都在诚恳地望着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对她满怀期待。

    她没有办法拒绝。她慢慢地迈开脚步，肢体僵硬，像个偶人，走上那座滑稽的舞台。

    鲁伯特的笑容仍然那么温厚。

    “来。我的孩子，来我这边。”他总是如此宽宏大量。

    姜明星站到了他指定的位置。他们完成一幅构图，超等体与缺陷体，1号行星与K55，总统与公民。

    有人声在姜明星的脑后响起。舞台背景墙后有人，不止一个人，也不是人。是无数的机器人司仪，她们齐声对姜明星道：“你要微笑。”

    可以。那就笑吧。

    没有操偶丝线悬吊在她的身上，但姜明星不由自主，生硬地勾了勾嘴角。

    台下又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镁光灯太热，鲁伯特的额边已渗出了汗珠。可演员就位，好戏才刚刚开场。他激情四溢地拔高声音，唱咏叹调地一挥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至姜明星身上。

    “没错，没有错，就是这样。”

    “尽可能地欢呼吧！尽你们所能地狂欢吧！”

    “为了本世代最伟大的造梦师——”

    “姜、明、星！——”

    姜明星像块不会动的木头站在那里。共鸣的机械女声在她身后响起：“你要道谢。你要学会向大家道谢。”

    姜明星微微叹了口气，她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毫无征兆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梦境罐头。新的命令马上响起：“打开它。”

    这就是身处舆论暴风眼之中的感觉吗？太荒谬了。

    但她还是依照那个声音的指示，打开了手里的梦境罐头。

    没有梦境出来。从罐头中弹射出来的，是一朵由高分子合成材料制作而成的，永生花。花蕾在空气中逐渐打开，绽放为饱满丰丽的硕大花朵。台下众人惊呼连连，甚至有拿出手帕擦拭泪水的。鲁伯特总统挨过来，与姜明星亲切合影。

    闪光灯疯狂闪动，记录下这无关紧要的历史性的一刻。

    一幅构图。总统与公民，最伟大的人类，和最渺小的星星。

    欢快的音乐声响起，姜明星只想哭。

    还好，流程走完，她的戏份杀青，舞台也就不再需要她了。她捧着那个开着假花的罐头，面无表情，转身从舞台的台阶上走下。

    后面的事情，她就记不太清楚了。鲁伯特说了一些精彩诙谐的发言，博得掌声阵阵；宣讲完毕后舞台与大总统一起消失，镜厅空空如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人们饮酒笑谈，彼此开玩笑，关心星际的政治动向，互相慰问商业往来。也试着与她套近乎，想从她口中套出惊声欢笑的下一步商业计划……

    但这些事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宴会一直持续到午夜十二点。在觥筹往来中，姜明星也不得不喝了一些酒，到离场时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镜厅，打量了一下眼前左右两条一模一样的红色长毯通道，正想随便找一条往下走的时候，那位尽职尽责的白发管家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请她回酒店。

    回到酒店，姜明星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去洗手间，拿冷水洗了把脸。现在，她只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在她眼前，光脑忽然自行启动。小沈同学的模型出现。虽是个Q版，望着她的眼神却很严肃。他在通讯列表里分别调出贝果、老尾巴和埃里蓝，挨个接通他们的个人收讯终端。信号加载光环在全息屏幕上不住闪回，却始终无法通向外界。

    他什么都没有说。夜晚的和风、美酒和可口的食物，还有那些靡丽的吹捧，一下子在她的心里全部褪去。姜明星忽然明白了，她被送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座华美的牢笼。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47）

    1号行星的防卫保全系统严密, 考虑到可能会被锁定，沈玦没有现身。他用Q版的形象，一字一字地对姜明星道：“我担心的是, 你被他们蒙上双眼。能腐蚀意志的不仅仅是战火、贫穷、饥饿与机械式的重复工作。谄媚、吹捧、金钱、鲜花……同样能破坏人的心灵。”

    “在美好中沉沦, 比在痛苦中被碾碎，要容易得多。”

    “他们想切断你和旧朋友的联系。”通讯列表记录打开，一片红色的报错提醒，“让你忘掉远方的朋友, 忘掉环带星域和K55。给你新朋友，给最热烈的赞美，给你最优渥的待遇, 让你习惯这种舒适而充满美感的生活, 让你……加入他们，成为他们。”

    姜明星摇摇头，道：“哪里会有那么容易。我和他们想法不一样，没有共同话题, 聊不到一块去……”

    她话还没说完，光脑上一个新的来电跳出。显示的名字是庄思诺，通讯录头像则是她的侧颜自画像。额头光洁饱满, 鼻梁高挺, 双目直视前方，从脖颈到背脊成一条骄傲的直线，简洁明确，极致的自信。

    沈玦道：“你们交换了通讯ID。”

    他的语气平淡, 阐述一个既定事实, 姜明星的小心思却突然被揭破, 她难堪地红了脸。她盯着那个来电, 欲盖弥彰：“只是——交换个ID而已。她会好几种乐器，组织过乐队演出，精通美术史现在还在学习油画——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想和她做朋友，听她多说一些有趣的事情。并不是被蒙骗什么的……

    一会儿，庄思诺的来电因为无人响应，自行结束了蜂鸣。

    只有她没被屏蔽。姜明星看着那一列拨出失败的红色报错，和庄思诺拨入她却没有接到的收讯记录，心中酸涩，不是滋味。

    “我问问他们。也许是，屏蔽了环带星域的坐标……”她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跑到客厅写字桌边，拿起古铜制的听筒，拨前台号码。老式电话接通，听筒那一头，响起来老管家的声音。

    “姜明星小姐，一切必要的服务，我们都会为您提供。”老管家的声音很和气，“倘若我们的工作有所疏失，您也可以向我们说明您的需要。”

    “比如说，您想和您的朋友们联络。那么，您可以把他们的收讯ID报给我，我们会帮助您，和他们预约聊天放松的时间。当然，是通过我们特制的线路，而不是星网。”

    姜明星张口结舌，她用力捏着听筒，沉默了漫长的十几秒钟。

    “——再见。”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啪一下挂掉了电话。

    Q版的小沈同学，在全息投影屏里静静看她。

    “他们……他们想知道——”姜明星艰涩地道，“——他们想知道一切。”

    Q版模型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不用说。你想说的，我都能知道。

    他们想知道，是谁在帮助你。在漫漫无际的星海中，谁为你提供支持，谁助你逃向远方。超新型号飞船，出自于哪位发明家之手；又有哪些人被你所影响，忘却了自己原本应该履行的使命。

    不要说话。他们想从你的手上获得一张名单。

    保护你的朋友，或者并非朋友的那些人。

    姜明星用力地点头。

    ——那么，我该怎么做？

    小沈同学指了指未接列表里，庄思诺的头像。

    姜明星自己操作，申请连线庄思诺，果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在等信号接通的过程中，一个念头忽然飘过姜明星的脑海。

    “他们”，可以把监控的眼睛遍布天空，看到写字楼和公寓的每个角落。她现在身处的酒店，根据法令规定，并不能安装摄像头；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恐怕也安装了波频监测器。

    可是星网为什么是自由的？

    “他们”没有在星网中安插数据监视点，姜明星很肯定这一点。否则，她和沈玦的坐标早该被定位，不可能大刺刺漫游到今天。

    来不及细想，她拨给庄思诺的第一通视讯无人接听，自动切掉了。姜明星收回思绪，点点屏幕，又拨出去第二通。

    这一次视讯很快接通，庄思诺美丽小巧的瓜子脸，出现在屏幕上。

    “星星。”她看上去有些意外，“还以为你睡了呢。好点了吗？你喝了不少酒。”

    姜明星点了点头。现在的庄思诺，在她眼中，一颦一笑都沾染着强烈的演出痕迹。

    奇怪几个小时前，她怎么会觉得她亲切体贴。

    “其实没什么事。”庄思诺轻松道，“你对古典音乐感兴趣吧。想请你听音乐会，明天下午。”

    “很好的位置，乐团给留的。本来不想去，出门很麻烦。”她的眼神闪烁一瞬，“但是你想去的话，我想会是一趟不错的行程。”

    没有理由拒绝，姜明星很快答应了她。庄思诺眉开眼笑：“太好了！星星，能认识你真好。”

    “你住在某某酒店对吧。”她很快报出名字，“明天我派人去接你。你先来我家，我们一起吃早午餐，再一块儿出门。”

    说得很甜蜜，就好像她俩真是要好的姐妹似的。

    “庄思诺。关于她的身份……星网上没有相关的讯息。”通话切掉以后，沈玦透过屏幕，对姜明星道，“不过她喊鲁伯特总统叫叔叔，关系很亲近。”

    “她接近你，图穷匕见也是迟早的事。”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让她得偿所愿。

    姜明星也点了点头。

    她恢复了镇定。眼神冷冽清明，像天上的星。

    *

    第二天，姜明星洗漱完毕，简单吃了点东西垫饥。来到酒店门口，庄氏的飞行器已在等待。

    这次的目的并非观光，飞行器走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飞行器就完成跳跃，来到了庄思诺口中那个家所在的区域。姜明星从飞行器往外望，目下映出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场。远处是沉静如蓝宝石的一座深湖，再远是连绵的黑森林。森林身后，矗立着连绵的雪山。

    山尖覆着皑皑白雪，和雪顶咖啡上的雪顶真有相似之处。姜明星目光流连不去，口中发出“哇”的惊叹。

    飞行器在此时轻轻一震，降落在草场边某个车站一样的小屋旁。

    “我们到了吗？”姜明星疑惑道。她还没有看到任何建筑物。

    来接她的仆人深深低头：“我们早就到了。从我们身后的苔原开始，直到雪山的尽头，全都是大小姐名下的产业。大小姐性喜安静，她非常厌恶飞行器发动机发出的噪音。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改换交通工具，乘坐与不接触地面的磁悬浮车进入庄园。”

    从善如流，姜明星登上了新的交通工具，往庄园深处走去。穿过草原，她看到高尔夫球场、花圃园地、野餐露营区。经过深湖，附近则安置着猎场入口提示，以及垂钓区左转向前的告示牌。

    最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高耸入云、漫长环绕的砖石围墙。穿过黑铁荆棘丛似的大门，绕过塔楼，磁悬浮接驳车最后停在城堡众多裙楼中的某一幢前。

    姜明星说不出话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连天的绿色扎进她的眼睛，刺得她直想流泪。

    她从没想过，同样是在这片星海，有人住在仅仅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那么大的胶囊公寓，有人在工厂里挤着通铺，有人一辈子都被困在一颗小小的星球上，从没见过窄小空间之外的世界。而有人，她所认为的家，有雪山有草地，有城堡有湖泊，那么大的一块土地。

    这哪里是她的家。这是她的城市，是她的王国。

    沈玦道：“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在你们这个世界，资本建立完善的个人财产保护制度，唯一目的是聚拢财富与资源，无限度扩张自身。这位邀请你来访的大小姐——她并非生来就如此。但她生长在这样的背景下，注定她被选中，成为资本在人间的代理人。”

    “她生在顶点，却也无限焦虑，生怕跌落下来。为什么要和你做朋友？调查员们说了，选期在即。她也要帮助他的鲁伯特叔叔，继续坐在大总统的高位，保证权力不旁落他人。”

    ——小沈同学。那就是你说过的，怪物吧？

    但他们披着的那张皮，看上去是如此的美丽。

    跟随仆人走进城堡裙楼大厅，炉火与柔软的沙发间，姜明星打眼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王威廉。他换了一身装扮，缀满亮片的成套西装，高调至媚俗。若不是他空长着一副好皮相，这副装扮套在他的身上，几乎就是一位滑稽戏演员。

    他占据着大厅中最长的那一条软座沙发最中央的位置，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气定神闲。

    看到他，绿洲花园酒店中沙掌人遭受的困难不由就拂上姜明星的心头。她不由得退了一步，疑问的话语冲口而出：“这、这个人是——”

    仆从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王威廉。他轻描淡写、甚至是有点轻蔑地道：“大小姐总是有很多追求者的。他们为了踏进庄园的大门，什么肮脏的手段都用得出来……姜明星小姐，您是大小姐专门请来的客人，您不用在意他。”

    他们都不尴尬，尴尬的只有姜明星。她找了个比较偏的单人沙发座，安静地坐进去。

    王威廉应该是看到她了。但他不发难，姜明星也不打算和他打招呼。

    他们可没熟到那种地步。

    还好，没过多久，伴着一阵香风，庄思诺踩着木质地板，一路小跑进来。今天她穿暗提花的长裙，飞袖小外套，手上还提着一把长柄阳伞，整个人就像是油画中的古典淑女。王威廉见她来，立刻起身，整整胸前紫罗兰色的领结，半挡在她面前。

    他动情地道，“思诺，你终于愿意出来见我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古董拍卖会上的战利品。”他从熠熠发光的西装衣袋里，取出来一个狭长的天鹅绒盒子，“火花宝石胸针，你一直想要的那款。我跑遍了十几个星球的拍卖行和会展才找到的……”

    庄思诺彻底无视他。王威廉那么大那么高一个人，站在她身前，她就当看不到一样，隔着他伸手捉住姜明星：“星星，你来了。走，我们去吃早餐。”

    姜明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还差点撞上王威廉。庄思诺却没有放慢脚步，她走得飞快，拽着姜明星和自己，逃难也似地离开。

    紧赶慢赶几步，姜明星走到她身边，正好瞥见庄思诺阴云密布的脸庞。

    “死暴发户，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她甜蜜亲切的样子全变了，红口白牙鲜妍欲滴，吐出的却是浸满毒液的诅咒，“我看到他就想吐。谁把他放进来的？扔出去。”

    门口侍候着的几个仆人对看一眼，都深觉惶恐，争相向她道歉。

    庄思诺没好气道：“道什么歉，装模作样。肯定是我爸让你们这么做的。我告诉你们，以后你们再敢把这只臭癞虾蟆放进来——”

    她四下看看，空着的那只手抄起一只古董花瓶，忽然转身，一把砸在了王威廉脑门上。

    王威廉不躲不闪，硬挨了一记。瓷片四五分裂，在他颊边割开一道汩汩冒血的大口子。庄思诺的表情没有动过一下，她瞟了王威廉一眼，眼神轻蔑，就像是在看一坨过了夜的湿垃圾。

    “滚。”

    王威廉笑了笑，颇有些纵容之意。他把礼物放在茶桌上：“你别生气，我明天再来。”

    ……喂，你脑袋上还插着瓷片呢。

    姜明星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把嘴给闭上了。

    她从没想过，竟然有那么一天，她开始觉得王威廉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48）

    用早餐的时候, 姜明星试探着向庄思诺打听王威廉的情况。她问得很小心，生怕惹起庄思诺不快。庄思诺拿刀叉利落划开餐盘中的食物，语气阴沉：“星星, 你可以更直接点的。绿洲花园酒店, 不就是你从他手上买走的吗？他应该是你的敌人，不是吗？”

    姜明星第一反应是惊讶，讶异于庄思诺竟然知道这件事。旋即她就反应过来，以庄思诺的家世能力, 能知道老尾巴背后，绿洲花园酒店归属于她，那其实也没什么稀奇。

    姜明星想了想, 认为她确实不太喜欢王威廉。但两人更多还是立场不同, 站在对立面，用“敌人”这种词来概括，未免有失偏激。她保留了一部分更私人的想法，只说庄思诺可能会想听的话：“也许吧。他做事的方式, 我的确不太认同。”

    她不能自由链接星网，想知道什么，就得从庄思诺这里套取情报。在这种情况下, 她得主动保持战线一致。

    庄思诺点头, 自然地往下说下去。原来王威廉离开热情沙漠集团以后，自己攒起一支团队，成立一间名为乐游狂想的新概念旅行公司，打出“与你一起, 乐游梦乡”的共享梦境产品概念, 四处招摇撞骗, 总计已敛取到了数十亿的投资款项, 公司规模，目前还在不断扩大中。

    他所谓的那个“新概念产品”，实际上至今为止都没有制成的DEMO样本。无论走到哪里，王威廉拿出来的都是一套蛊惑人心的说辞、一腔饱满过剩的自信，以及一些能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改装梦境罐头。

    可就是有那么多人相信他，其中甚至不乏大型金融集团和权力机构的精英。所以王威廉才能有钱在1号行星买下一整条那么多的办公楼，才能跻身上流社会，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甚至打起了庄思诺的主意。

    “该死的骗子。”庄思诺咬牙切齿，“除非脑浆全都化掉，谁会相信他？我父亲——”

    自觉就要失言，她轻飘飘地结束了话题：“说了你也不懂。”

    她恢复和颜悦色的笑容，亲切地把枫糖糖浆瓶子推给姜明星，示意她给松饼上加糖浆。礼貌克制的动作，也宣告关于王威廉的话题正式结束，不要再提。

    吃完早午餐后，她们出发，前往音乐厅。音乐厅外，流线型建筑宛如旋律；音乐厅内，演出开场，乐声回荡。姜明星很快意识到乐队演奏技艺精巧，没有一个错误或者偏移的音符，没有任何不和谐之处。

    均匀准确是美的，却因缺乏跌宕起伏，显得木讷，不如金唱片中歌颂的咏叹调。听得久了，令人昏昏欲睡。姜明星又要配合庄思诺的步调，费尽心思应对她，只觉得更疲惫。

    兴许因为她的配合度不错，从音乐厅出来，庄思诺的兴致却更高了。她看了看时间，又带着姜明星去往了附近的美术馆。走马观光看了一圈绘画与雕塑，接下来还有博物馆和梦境实验室的行程、以及晚间的歌舞剧院演出。她也不管姜明星累不累，只一个劲儿地将这些艺术瑰宝填鸭似地往她面前塞。

    两人最后从剧院里走出来，坐进街头的一家小咖啡馆时，姜明星的感官已经几近麻木。她身心俱疲，甚至很难再维持微笑的表情，只是埋头啜饮面前的冰咖啡。

    庄思诺却还是那副光鲜亮丽的模样。她握着搅拌棒，缓缓搅动杯中的奶咖：“星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姜明星抬起头，疑惑地望着她：“什么？”

    看啊，这副委顿迟滞的样子，只有在缺陷体身上才会出现。庄思诺皱了皱眉，尽量压抑自己的不耐烦：“还能是什么？当然是那些……音乐，画作，雕塑，梦境，还有演出——”

    “你喜欢的吧？”

    姜明星捏着杯子，不说话。

    “这就是文化垄断。”沈玦在她的意识中道，“没有生命的表达，终究是一潭死水。宿主，这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对吗？”

    姜明星轻而坚定地点头。放在以前，她或许会为这些至臻至善、完美无瑕的作品惊呼。但她现在已经知道，矫揉造作的美，不及一抹浅淡的夕阳。

    “我想也是，你会喜欢的。”庄思诺不知就里，见姜明星恍惚点头，还以为她是太过震撼才失了神。她继续道：“星星，你还记得昨天晚宴上我和你说的吗？我和爸爸希望帮你办艺术展……我是认真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协助你，建立你的个人品牌，创建你自己的梦境设计事务所。王威廉那样的人，他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吗？你能忍受吗？让市面上充斥着他们创造的垃圾艺术品……”

    她循循善诱，熟练地运用创作者之间普遍存在的攀比心理，想挑起姜明星的情绪和竞争意识。

    但魔术表演，看破诀窍后，戏法师就成了小丑。

    “所以，作为交换条件，你会给我……”姜明星知道答案，她想听庄思诺亲口说出来。

    庄思诺肯定地点头：“1号行星艺术区所有的设施，都会对你全权免费开放，无限次游览。假如你需要复写、录影的权限，我也可以作为你的担保人，帮你申请许可证。这些权限，都会属于你，属于你一个人。”

    姜明星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庄思诺的确抓住了她的软肋，开出来的条件软硬兼施，既有钱，又有资源，很诱人。可是她已醒了，知道这不过就是为了将她绑死在1号行星的进一步策略而已。

    ——小沈同学，你说，我们要拿她怎么办？

    沈玦道：“可以答应她。——但，现在这些条件不够。我们必须要求更多。”

    “尽可能提高价格，压低股价，减少入局者。要求现款，拒绝分期；金额数量，越多越好。”

    “要有明确的协议和合同，要有可记录在案的公证流程，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要求开直播。”

    “规则法令是双刃剑，可以伤害你，也可以保护你。”

    “他们答应你公开直播的概率很高。大总统利用你制造新闻事件，为的是塑造亲民形象，也争取更多来自环带星域的选票。在亲切会晤以后，1号行星投资天才造梦师，助力为全联邦带来美好梦境——这样的后续追踪新闻，能让他们的正面形象更为光辉，没理由不做。”

    ……要拿到尽可能多的现款？

    可是，离开了K55，离开了埃里蓝、老尾巴、贝果和可爱的小蚂蚁们，她要那么多钱来，又能做什么呢？

    姜明星道：“让我想一想。”

    话是对沈玦说的，顺带便通知一下庄思诺。

    庄思诺对此表示理解。这个决定很大，缺陷体当然需要一些时间来权衡。她愿意给姜明星几天，让她好好考虑。两人友好道别，她回家，姜明星回到笼中酒店。

    *

    假设你获得一万亿投资——

    感觉数字太夸张了，姜明星把一万亿那一大串0擦掉了两个，改成了一百亿。

    “好。现在就来规划拿到一百亿投资以后，准备做些什么。”她拉开画布，踌躇满志。

    “先买个星球玩玩。”画布上出现一个糖霜凝聚而成的球体，骨碌碌地旋转。姜明星盯着它转了一会儿，挥手抹掉了这个随心所欲的印象。

    “全都换成实体货币，洒着玩儿。”姜明星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份初心梦想。画布上场景随之一换，无数纸钞飘扬而下，只显出滑稽，什么都无法满足。

    “……这也没什么意思。”姜明星悻悻道。画布又重新回到一片空白。

    “买个城堡，带雪山的那种。”庄思诺庄园里的景象栩栩如生复刻在画布上，姜明星觑着这块风景，皱起了眉头。

    “一百亿真的能买得下来吗？面积这么大，又是在1号行星，该不会一百亿都不够吧。”

    “买一片雪山，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嗯……风景的确很美。”她托着下巴，仔细端详画中美景，“可是走近了一片白茫茫，反而什么都看不到。还是停留在远处看比较好。”

    嗯……

    姜明星慢慢地想到了些什么。一个火柴棍小人出现在山麓一角，梯形的长头发，又随便配了一个梯形的身子，好像是个女孩子。

    她的左手边先出现一个Q版小人，圆头圆脑，穿着运动服，一只手抬起来，一往无前直指前方。右手边则出现一个小小的仙人掌，挥舞着两条圆乎乎的胳膊，向雪山打招呼。

    画面上的小人越来越多，绘制完成的速度越来越快。老尾巴扬起毒针，偷偷瞄准埃里蓝。蚂蚁前哨小队一人佩着一把微型乐器，陶醉在音乐中。贝果、管理员和福利院的孩子在雪山下的草地上野餐。莉莉卡在画布最前面出现，像个主持人，为画外观众播报现场情况。

    连探员K和班克斯都被画上去了。不过这俩人无暇看风景，正忙着吹胡子瞪眼地彼此争吵。

    啊。真可惜。大家都没能看到过直通天际的雪山，也没见过望不到边际的草场。还有黑森林中隐秘的古堡，正好与小沈同学口中叙说的童话相映成趣……

    “我忽然觉得，‘共享梦境，’好像还不错呢。”姜明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王威廉，真没想到，你还有点本领。”

    “也许是……一座梦境的博物馆。”她陷入沉思中，“整座建筑都用星石蜡来构造，只要走进门里，就会被梦境包围环绕。这样的话，就可以和朋友一起观光了……”

    “博物馆得分成多个不同的区域，承载不同风格的梦境，按照色彩或是情绪来区分……”她畅想了一会儿，突然摇头否定自己，“不对，不对。博物馆，一旦它是具象的造物，它就不再能被所有人触达。能容纳这样大的建筑物，这样的星球也并不太多。可以想见，最后只有1号行星的人能拥有它。这是一个失败的提案……”

    “无处不在，但是又无法被占有……”

    两个清楚分明的字，浮现在姜明星心中。

    ——星网。

    它无处不在，即使最偏远的垃圾星，只要信号塔的功率足够大，也能够登陆到星网上，与几万光年以外的朋友们沟通对话。它也无法被任何人占有，每个人都在使用它，它却从不属于任何人。

    “在星网上，建筑一座虚拟的梦境博物馆。”姜明星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

    “它是免费的，根据流量状态，实行预约制。配合外设，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进入梦境之中，不必被金钱、身份或是地位限制。”

    “它是自由的。梦境博物馆，藏品开源。想要分享梦境的人，随时都可以把自己的梦境录入其中。”

    “它是……”金唱片在环形山顶转动的影子，跃入姜明星的脑袋，“我希望，它是永远的。”

    “在几千几万年以后，倘若有人能在某个荒芜的星球中，找到一台仍在运转的机柜——他们通过艰苦的符号学习和转译，最终读懂了其中记录的，属于某一段时间切片之中的幻想……”

    今日此时的我们，就不再孤单。

    第106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49）

    “……可是。”姜明星忽然想起了什么, “庄思诺不会喜欢这个想法。”

    她看重文化的价值，以垄断那些艺术财富为荣耀，也主动将它们当做利好条件, 拿出来和姜明星谈判。一座旨在开源、分享, 不以营利为首要目的的梦境博物馆，肯定不符合她的个人利益。

    沈玦道：“我想你是对的。但她不喜欢，你就不打算做了吗？”

    姜明星眨了眨眼睛。她来了灵感，不过眼下要先克制住：“我先联系她, 简单问问她的建议。”

    她打开通讯录，和庄思诺通话，简单向她描述了“梦境博物馆”的构想, 同时有技巧地隐瞒了“免费”和“开源”两个重要的底层逻辑。庄思诺的反馈相对积极, 于是说完自己这边的情况以后，姜明星试着探了探她的口风。

    庄思诺不置可否，却道：“一会儿，我把王威廉和乐游狂想相关的资料发到你的终端上, 注意查收。”

    挂掉通话，姜明星了然。

    “她一步步明示暗示，就是希望我也做能‘共享梦境’的主题, 和王威廉正面相争。”姜明星道, “如果我们能抢掉王威廉和乐游狂想所占有的市场份额，她讨厌的癞虾蟆就会跌落云端；到那个时候，王威廉也就不再有立场纠缠她。”

    大约从绿洲花园酒店击溃王威廉的那个时候开始，沈玦就发现, 姜明星并非没有攻击性。她只是惯于用和善亲切的状态和人相处, 不介意在小事上让利三分, 这份表面上的忍让, 正好成就了她的迷彩伪装。那些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天之骄子，最容易被这种弱势的特质欺骗。

    他反问道：“听你这么说，庄思诺似乎被王威廉折磨得够呛。但她自己不方便出面，所以想要借刀杀人。将你推到前台，为你输血，让你出面打掉王威廉。”

    “可你若选择‘免费’‘开源’的经营模式，却又将她蒙在鼓里，”沈玦特意强调了那两个姜明星在庄思诺面前刻意隐去的词，“到你完成作品的那一天，她也会蒙羞丢脸。不仅愿望无法达成，连她本人，都可能会在生意失败后，变成整个1号行星的笑话。”

    “宿主，她对你其实还不错。你忍心吗？”

    姜明星的确有阳奉阴违的打算。她想得比较简单，认为可以做到木已成舟再说。在保证免费开源、流量充足的前提条件下，无论是引入广告、还是贩售衍生品，其实都能够回拢资金，只是时间上可能慢一点。想着总能变现，她就没有太在意这事。

    但庄思诺在意脸面身段，她确实疏忽了这点。假若要被王威廉轻视笑话、拿住失败的把柄，她肯定会非常生气的吧。姜明星听沈玦这样讲，脸色变了又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可恶，差点就给你诓住了。”

    “就当我是个小偷、是个不入流的骗子好了。”她声音细，咬字清晰无比，“是啊，我使一些小手段，就是不道德的骗子。那么那些坐拥金山银山、垄断了画作和音乐，随心所欲榨取每一颗星球的人，他们算什么？恶棍？流氓？还是强盗？要用什么称呼，我才能准确概括他们的所作所为呢？”

    “庄思诺用1号行星垄断的文艺作品来吸引我，那么我会让她如愿以偿。”她耸耸肩，“我要拿到那些美术馆和博物馆的通行权限，然后——把它们全都编织进梦境里，放到星网上，分享给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力。”她赌气似地说，“以庄思诺的脾气，我也差不多想到后果了。她可能会想把我切碎吧？用餐刀，或者用花瓶瓷片……什么都行。但我也不会让她轻松得逞，我会及时逃跑的。”

    反正，她又不是只能居住在雪山黑林古堡中的菟丝花。浩瀚星海，总有她可以容身之处。

    不期然间，沈玦想起了一个来自远古的神话。主神宙斯拒绝向人类提供火种，泰坦族神祗普罗米修斯悄悄守候在太阳车旁，将树枝伸到太阳的火焰之中，撷取火种，将光明与温暖带到人间。而这位盗火的神明则被降罪，悬吊在高加索山脉上，日日夜夜遭受秃鹰啄食之苦。

    他把这个故事告诉姜明星，意在提醒她倍加小心。姜明星却从中汲取到勇气和信心。

    “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啊，没什么了不起。”她说，“小沈同学，其实你也一样。”

    沈玦笑笑，没再说什么。

    项目推进很顺利。姜明星提出的“线上梦境馆”这一概念，很受庄思诺青睐。她在年轻一代的艺术投资人中属于最有专业眼光的那一批，直觉敏锐。她与姜明星一样，也认为王威廉太过老土，梦境罐头这一实体形式过分累赘，早就该被淘汰，没有前景可言；姜明星结合线上全息体验的社交梦境玩法，应是下一个时代的风口。

    在1号行星贵族住宅区完成一轮小范围体验推广活动以后，庄思诺确定了姜明星确实具备把控大型项目的能力，随即与她完成各项合同条款的签订，追加投资款项。又牵头拉来多家上下游友商集团，帮助她建立独立工作室，不可谓不尽心。

    但只有星网权限，她始终不放开。拉锯日久，姜明星也只能争取到在工作时段中，使用被特别设定过的星网账号发布小型测试梦境，策划活动，做宣传。庄思诺虽深深认同“线上梦境馆”的理念，却对星网毫无信任。她多次同姜明星说，联邦中央正在搭建一款新的广域神经网络，星网只要拿来做原型测试和宣传出口即可。

    正式的梦境博物馆，必须要搭载在新的网路上，这一点没有任何讨论余地。

    越是遮掩，越是有问题。她越坚持，姜明星越怀疑。但她已学得很聪明，自然不会去问庄思诺本人。工作室业务规模日渐扩大，往来人员繁多，并不是每一个口风都那么严密。将七零八落得来的情报拼凑成型，姜明星和沈玦证实了先前的猜想：1号行星，无法控制星网。

    服务器被架设在云端，他们找不到星网的控制中心，也无法破解密钥。即使将整个运营集团都买下来了，他们也掌握不了星网内部的数据流向。

    所以他们拿不到姜明星的星网账号数据，也黑不掉她的账号。只能从外部做文章，直接安装信号屏蔽设施，阻止她与外界通信。

    也所以，他们急着搭建新的广域神经网络，想将联邦的玩家们都牵引至新的、可控的平台上去。

    “梦境博物馆，必须搭载在星网上才行。”虽然曾有过摇摆，但在详尽的调查以后，姜明星已不再有犹豫，“小沈同学，你会有办法的吧？在我抽不开身，必须装模作样的时候……”

    屏幕中的Q版模型看看四周。街角僻静，没什么人在。摄像头刚转入死角，他打出两个字。

    ——低头。

    姜明星应声低头，却见大衣口袋里，探出来一截银光闪闪的前足，向她轻轻一挥。

    小蚂蚁！……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攀进我的衣袋的？

    从K55辗转来到1号行星，这条路很长，也很不容易。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姜明星简直想高跳起来，再绕着中央博物馆长跑十圈。她极力压抑着自己的狂喜，伸出发着颤的手指，和它碰了碰拳。

    沈玦在她的意识中轻声道：“你为庄思诺工作时，我通过星网，给它发射行动信号。它记录信号，追踪方向，有时在空港搭载飞行器，有时扒在旅人的行李中。为了不被人发现，常常需要埋伏等待，昼伏夜出，所以才来得晚了。”

    机械蚂蚁们可以用特殊的感应方式交换信息，一只机械蚂蚁来到姜明星身边，就相当于她拥有了一条小小的私人求救信道。

    “……谢谢你们。”沈玦这一招，既是为了帮助她加快工作进度，也算是给她的人身安全上了一道保险。姜明星懂得他的好意，也很感激。

    咽下重逢的眼泪，她捂紧大衣口袋，匆匆走过街头。

    给大财团们的工作告一段落，她真正的工作，现在才正要开始。

    梦境博物馆的主体部分大致已搭建好，接下来是速度的战争。姜明星打定主意，要在付费原型发布以前，先以【惊声欢笑】的名义，将免费开源版本的梦境博物馆发布上线，让她背后的操盘手们没戏可唱。

    晚上，她躲在储藏间里，和小蚂蚁一起架构梦境博物馆中的社交互动模块。白天，她拼命赶制梦境，将那些刻印在记忆中的美景，转化为立体环绕的梦境，记录在数据体中。庄思诺开始时来得很频繁，但她将自己的异常掩饰得很好。后来庄思诺与她的伙伴们新鲜劲过去，也就不再怎么出现了。

    她的工作，变得更自由了一些。除1号行星的艺术品馆藏以外，她还将沈玦给她说过的过往旅程、童话、以及神话传说，都加入了其中。一起工作的设计师们无一不为那些故事所震动，可当姜明星想与他们更多聊聊的时候，获得的却只有空洞的赞美。

    他们凝望着那些瑰丽恸美的梦境，想到的居然只有“姜明星真是个天才”。

    像个无聊的笑话。姜明星失望极了。这真是一趟孤独又漫长的旅程，她现在很想快点结束，好好睡一觉。

    两边的研发进度你追我赶，终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五夜晚，沉寂已久的【惊声欢笑】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神秘的倒计时推文，并且不惜重金，将它砸上了星网中心广场大屏。

    人来人往、无比热闹的广场上，占据最显眼大屏的，却是一条白底黑字，简洁无比的倒计时。每个玩家路过，都忍不住驻足观看。【惊声欢笑】的作品，从未让人失望过。今天他们突然买下首页大屏，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展示一条午夜倒计时。

    同一时间，1号行星，姜明星下榻的酒店。

    她在全息投影屏上按下最后一个键，设定好发布时间，吐出一口长气。

    机械蚂蚁乖巧地团成一团，窝进她的衣袋深处。全息屏幕次第关闭，流光信号全都收进终端中。姜明星站起身，推开储藏间的门，正对上黑洞洞的枪管。

    数十位黑衣保镖身后，庄思诺坐在她平时坐的那张导演椅中，好整以暇，点燃一根烟。头发花白的老管家向她鞠躬，恭谨至极。

    “一小时以后，”庄思诺的声音冰凉，“我就会变成1号行星最大的笑话。”

    她随手一丢，燃了半截的烟头撞到姜明星的衣摆上，生烧破一个洞：“你打算怎么办？给我一个解释。”

    姜明星懒得理她。拿腔拿调，以为只有自己是电影的女主角吗？她背过手，悄悄按下了终端上的紧急呼救按钮。

    “不劳费心，我自己会处理好。”

    “我对项目信息有所隐瞒，违反了联邦的《联邦公平交易法令》、《私募基金管理法令》等总计二十五条法案。但，那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权力拿枪指着我。”

    联邦的出警速度很快，不到一分钟，窗外就传来了警用飞行器嗡鸣的声音。庄思诺脸色骤变；她并非无法处理眼下这种局面，但她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影响家中长辈的政治活动。

    姜明星冲她笑笑。

    “再告诉你一件事。”

    “其实，刚才我太慌张了。不小心选错了发布时间……应该是，提前了一小时吧。”

    “所以，你可以登录星网了哦。”

    “惊声欢笑出品，梦境博物馆——【一千零一夜】。希望你会喜欢。”

    第107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0）

    《点击暴富》这本书, 起了一个哗众取宠的名字，却根本卖不出去，是有其自身原因在的。

    人见到点击, 只觉得轻盈松快；又看到暴富二字, 自然肖想书中自有妙法，可以不劳而获，一头钻入销金窟。谁知翻开书页封皮，里面字字句句, 写的都是教人诚信经营、踏实做生意，套路老旧，近乎于迂腐, 又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 谁看了都觉晦气，甚至还要骂上几声。

    成了精，就造就一个性格讷然、甚至稍显刻板的沈玦。虽说要开动脑筋，帮人赚钱, 却又一心一意，按照书中胡乱写的准则行事，既给自己平添许多难处, 也没办法让宿主坐享其成, 躺着飞升人生巅峰。

    但如今的他，已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死板。姜明星触犯的是商业法条，在黑与白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灰色空间, 走全套诉讼流程, 少说也要耗费三个月以上的时间。系统如此复杂繁冗, 其中破绽就多。庄思诺们有信心能干预司法公正, 他们也能利用那些破绽，找到自救的办法。

    “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姜明星被收监后，沈玦安静地道，“但是没关系。我准备了紧急预案，宿主可以放心。”

    姜明星一头雾水。她只想着等联邦法令的裁决，完全没想到这其中还有文章可做。

    不到一小时，督察员突然出现，报说有客人来探访她，邀请她前往会客室。不知怎么的，把她丢进来时凶神恶煞的督查员，这会儿已经变得和颜悦色。姜明星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在1号行星上有什么人会好心到来看自己，只能择善而从，跟着督察员去会客室。

    会客室玻璃窗的对面，出现的是一位身着西服三件套，打着花花领带，英俊潇洒但毫无特点的普通年轻人。

    “高朗，高大的高开朗的朗。”他急不可待地说话，恨不得把所有字一口气倒出来，“1号行星在驻一级执业律师，很高兴认识您，尽心为您服务！”

    姜明星：？……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有请过律师。

    说到底，作为一位联邦底层普通公民，她对律师和商业诉讼的流程，完全没有概念。

    沈玦道：“这是紧急预案的第一步。雇佣合适的律师，代替你本人出面斡旋。”

    “宿主，你可能还不太清楚，在星际联邦，富人与穷人的官非，彻头彻尾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富人因其业务涉及面广，平时就要面对大量的诉讼往来。他们熟悉法案，没有恐惧心理；也出得起钱，聘请执业经验丰富、人脉通达的大律师辩护出庭。这就导致，即使他们涉诉甚至被关押，也很容易获得优待或保释。”

    “而穷人呢，只能得到司法系统指派的公益律师。公益律师无法从当事人身上得到收入，取证、辩护时自然也不会投入多少心力。”

    “但我们是幸运的。”他看了看姜明星的头顶。在绿洲花园酒店、K55的乐园休憩所投入经营以后，姜明星名下的现金存量也稳步看涨，目前已有几十万之数，扛一场官司，大体不成问题。“两座酒店经营状况不错，你有资本，可以聘请到口碑良好的律师团队；即使他们不能帮你争取到保释，也可以让你在收容所中生活得更为舒适。”

    恐怕就是因为有人做说客，督察员们的态度才会变得那么好，姜明星消化了一下这些新学到的知识，百感交集。

    她以前都不知道，在法案与流程背后，还有这么多机巧关节。而这一切疑难杂症，最终又回落到一个“钱”上，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接受了眼前的状况，姜明星与高朗简单介绍了自己的情况。高朗听得很认真，耐心了解了整件案情的来龙去脉，重点询问了庄思诺和鲁伯特的关系，最后还告诉了她一些应对督查员的小方法。

    “无论他们问你什么，都不要接话。”他说，“督察员受过训练，会灵活运用技巧，套取当事人的口供。但一位成熟的绅士或者淑女，会聪明地选择把表述自我的权力交给律师。”

    有钱人真的很奇怪，连说话都要用别人的嘴。

    姜明星心里这么想着，表面上却很配合。高朗对她的积极合作很满意，会谈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送走高朗，回到单独收押的房间里，姜明星问沈玦：“小沈同学……他们，也是1号行星的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庄思诺肯定能给出比我们更高的价码。我们是不是需要小心一些，别太相信他们？”

    沈玦赞许道：“你的顾虑非常正确。所以接下来，我要详细地向你解释应急预案的第二部 分计划。”

    “……不过这个计划，需要你的配合。”他向姜明星征询意见，“还记得镜厅晚宴上，鲁伯特大总统要你做的事吗？”

    姜明星脸色一变。那个夜晚，现在想起来还是令人作呕。被拥到镁光灯闪耀的舞台正中心，像个偶人一样被人操作摆布，摆出一些人们想要看到的、惺惺作态的刻板姿势，献上满是虚情假意的表演。

    “像是……马戏。”姜明星僵硬地吐出这几个字，“我和他，都是娱人的小丑。”

    该不会，又要再来一次那样的戏码吧。

    “我也觉得非常荒唐。”沈玦勉强按捺住厌弃的语气，“但……有许多研究结论表明，公众是感性的。当一个个独立的人汇聚成群体时，他们天然会忽略、误读眼前明确的逻辑事实，投向感性与不理智的怀抱。”

    “在鲁伯特总统与你亲切合影、庄思诺给予你战略投资以后，你已经是联邦当前绝对的话题人物。律所愿意帮助你，也是因为这一点。”

    “只要巧妙展现出你身上的戏剧性，他们就有可能煽动公众情绪，在司法机构面前争取一场惊天大反转。而一场艰难的胜利，则会为律所以及律师个人的未来发展，加上一枚有力的砝码。”

    “庄思诺的确有钱，”沈玦总结道，“但1号行星的每个人，都在幻想着超越她，超越鲁伯特总统，甚至是超越他们所有人——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站到财富与权力的巅峰，永世不落。

    他们的心里长着深不见底的黑洞，这反而让他们更容易为人所利用。

    姜明星听明白了，她垂眸：“我愿意试试看。”

    野兽才会放纵自己的欲望，人是猎手，做得到违逆本能，等待隐忍，以期获取更大的战果。

    *

    几天以后，律师团队筹措到足额的保释金，完成手续文书审批，迎接姜明星暂时离开收容所。

    为这一刻，高朗的律师团队准备了很久。他们事先把一位化妆师送进收容所，给姜明星画了一个眼睛红红、我见犹怜的兔子妆。另外又专门请了一个导演队伍，配备了最好的光学捕捉设备，为的是拍清楚姜明星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好让全星际的观众都能为她动情。

    换言之，保释出狱的这一天，也是姜明星的全星际个人首秀。

    下午三点，英俊倜傥的职业律师高朗，陪同着穿着一条带流苏穗子的长裙，披着牛仔外套的姜明星，出现在收容所门口。

    衣着搭配，也特意挑选过。1号行星对外的通稿，将姜明星定位成金融诈骗犯。高朗他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将姜明星彻彻底底塑造成不知世事的随性艺术家形象。

    艺术家出错，那必定是受了骗，遭人蒙了眼。往更坏里说，甚至有可能是被陷害。

    而姜明星本身，甚至还是缺陷体。众所周知，缺陷体不同于标准体与超等体，他们天生柔弱，情绪状态不稳定，没有主见，容易受到旁人影响。

    只是刚走出收容所，见了日光，姜明星就吓得一步小跳。

    除了高朗团队请来的摄制组以外，各大网络媒体、新闻转播电视台的镜头与闪光灯，也在门外重重包围，蹲守着她。甚至还有前线记者，举着录像笔怼到她面前来。

    姜明星的肩膀瑟缩了一下。高朗警觉地将她挡在身后，伸手挥开最前面蠢蠢欲动的记者。

    “你们会吓到她的！”他气愤填膺，看起来好像真有那么正义凛然。

    姜明星摇摇头，示意他算了。她眼圈泛红，脸色惨白，看上去十分疲惫。紧了紧身上的牛仔外套，她低头，匆匆往台阶下走。

    一群记者与摄像头，像是一群嗅到血的苍蝇闻风而动，拦住她的去路。姜明星受惊，一回头，差点被无法无天的摄像机打到。

    一滴眼泪，正正好好，不偏不倚从她眼底落下，滑过面颊。

    镜头精确记录下每一个像素，捕捉下这动人的一瞬。

    “啪嗒。”眼泪落下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以后，疯狂的记者再度涌上。

    “姜明星小姐，你主导策划了高达千万的融资诈骗，情况是否属实？”

    “有传闻说，投资人与你是要好的朋友。利用朋友的信任，你不会觉得愧疚吗？”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曾经多次违反联邦法令。你可以解释吗？”

    “姜明星小姐，请你回答！”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好像这世界所有人都疯了，只剩下她一个醒着。

    良久，她摇摇头，哽咽着开口。

    “我听不懂你们的话。”

    “你们知道，我只是个缺陷体。……我反应慢，不聪明。我经常想努力，弄明白更多的事，可是，不容易做到。”

    “我只是个造梦师。我会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制作梦境。”

    “……所以。新发布的一千零一夜，你们喜欢吗？”

    ——没人回答她。姜明星摇摇头，在人群中找到一条路，快步走了出去，逃也似的消失在街角。

    演出草草落幕，线下一片死寂。

    而在星网上，每一个媒体平台、每一个游戏房间，都炸开了锅。

    第108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1）

    【一千零一夜】发布至今短短三天, 日活跃用户体量已超过三亿体量。“共享梦境”的概念仅只是摆在那里，就足够吸引目光。

    但，用户流量虽可观, 目前星网上针对梦境博物馆的评价, 却是褒贬不一。

    正面评价占据了较大比重，主要集中在夸赞官方发布的共享梦境上。最为人称道的部分是美轮美奂的环境设计，其次被最多提起的则是梦境中表达的故事。联邦公民平日里的娱乐形式更为直接，讲究短片段的强烈感官冲击, 鲜少有这类草蛇灰线、节奏慢慢铺开的娱乐体验，因此很是新鲜。

    慢节奏的信息输入，原本不及爆点式的呈现来得冲击。但梦境体验这一形式能够强烈放大玩家的五感触觉, 正好与娓娓道来的故事形成绝佳互补。向来心急火燎, 忙着直奔爽点而去的联邦公民们，头一次慢下了脚步，生出了细品旅途中风景的耐心。

    社交互动模块的置入，又是一个格外天才的构想。多位玩家能够共同参与到一个故事之中, 扮演不同的角色，或携手或对抗，共同完成一段开放式的幻想旅程, 这是目前市面上任何全感游戏都还未能做到的事。

    代码构建框架, 数据堆砌体验量，开放世界终归有边界上限。而梦境呼唤着每一个玩家的加入，当每个人都将自己的幻想融入大博物馆时，梦境之中, 才能做到真正的天马行空。

    至于负向评价……很巧合地, 大部分也是在诟病【一千零一夜】的社交和开源模块。

    【我被人拖进了恐怖梦境。眼球从门框上掉下来, 我吓哭了。以后不会再来。】

    【我们一起扮演阿拉丁的故事, 但是那个可怕的陌生人，他把我从飞毯上推下去。】

    【垃圾！垃圾！恶心！恶心！恶心！该死！！！全都该死！！！】

    【关掉开源模块，否则我会一直骂。谁想看那些粗制滥造的垃圾！？】

    ……

    【一千零一夜】魅力无穷，一入梦就很难停下来，这是星网玩家的共识。但开源自制模块涌入的大量低品质、血腥恐怖、邪典风格的梦境，以及一部分行为恶劣低俗、却无法被系统管束行为的毒草玩家，却也是客观存在的不足之处。这几天来，许多玩家都在向惊声欢笑发信，期望得到官方回应，却迟迟都收不到回音。

    直到星网直播大屏亮起，姜明星的身影出现，眼角发红神情委顿，一滴泪水落下，惹人同情。

    到了此时，玩家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为什么向来讲究美感的【惊声欢笑】，会只做一个黑白二色的简陋倒计时发布提醒？

    为什么【一千零一夜】这样精彩的企划，竟然会不遵守时间，提前一小时匆匆忙忙上线？

    为什么上线以后的梦境博物馆中，充斥着许多损人不利己的捣乱分子，搅乱了所有玩家的梦境体验？

    ——以及，最重要的。

    这样庞大瑰丽的幻想世界，为什么会是免费的？

    答案再明显不过。

    众多的猜测和讨论之中，一个模糊的真相，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逐渐成形。

    【惊声欢笑】想将【一千零一夜】免费开源发布，但它背后的资本不允许它这样做。正是为了将原汁原味的【一千零一夜】带到所有人面前，姜明星才铤而走险，不顾自身安危，将梦境博物馆提前草率发布。而梦境中那些蟑螂一样到处出现的混子玩家和垃圾梦境，多半是有人刻意安排。

    目的是搞垮【一千零一夜】的名声，毁掉【惊声欢笑】和姜明星的心血。

    不算全部正确；但细节全都一一对应上了，虽不中，亦不远。

    一个个微小的声音，从只言片语开始，在星网上汇聚成洪流。

    ——保护一千零一夜，保护我们的梦境。

    姜明星结束直播的当晚，就有不少玩家，在【一千零一夜】的开源模块中，上传了多种多样的游戏管理员模组。他们自发组织起巡逻队，分成不同小队，穿行在博物馆中展出的梦境，解救被梦魇困住的玩家，也给那些怀抱恶意的捣蛋者以教训。

    只是个梦境，只是个虚幻的游戏。

    可是很奇妙地，亲历其中的人们，却从这些虚拟的体验中，一点点地学会了如何与陌生人相处。如何伸出援手，帮助别人；如何分辨善恶，如何保护看重的人与事物。

    造物主不在的世界，仍然能够自行运转得很好。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因了怀抱着爱意，使它一天天变得更加美丽。

    而在现实之中，姜明星的“巡演活动”，正发展得如火如荼。

    虚拟世界的热潮也影响到了现实世界。姜明星处于保释状态中，虽不能离开1号行星，活动范围也受限，却有许多与鲁伯特大总统立场不和的公众人物与慈善家，纷纷向她递出橄榄枝，邀请她出席社交活动。接她案件的律所也乐于提高姜明星的社会影响力，尽己所能地四处活动，为她争取抛头露面的机会。

    最开始对她示好的那一半人如今恨她入骨，而剩下的那另一半人，现在又将她视为新的偶像。

    最离谱的是，甚至有人开始支持姜明星参选新任总统。在各个行星上，都有人将她的名字投进选票箱里或是打进网上投票页面的自定义栏目中。

    尽管她不在参选人列表里，即使被投票，也会被系统判定为无效。但就是有那么多人我行我素，做着这个无意义的抉择。

    在这场疯狂的狂欢中，姜明星是唯一清醒的人。

    她的存款在高额的律师活动中快要消耗殆尽，就像是游戏里的补血药，见底以后就只能任人宰割。闲暇时间，他们也坐在一起，讨论后续的应对方案，计算各种可能性发生的概率。演算结果不乐观，尽管现在姜明星已成了全民偶像，但她的命运，终究还将落在星际联邦1号法庭陪审团手中。

    “没关系。”姜明星故作轻松，“我看那些电影里，不是都那么拍吗？”

    “一夜崛起的亿万富翁，进监狱转一圈又出来，开办补习班传授致富经。好多电影都那样吧，时代流行。”

    失去自由以后，会遇到什么情况，那就由不得你了。

    沈玦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手里还有另一条线索，只是断断续续的。要找到方向，还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这个机会很快就到。没过几天，姜明星睁眼醒来，发现窗外的直播墙上，显示的不再是自己愚蠢透顶的大头照，而是庄思诺和王威廉并排站着切蛋糕的一段影像。影像上飘着一行玫瑰色的标题大字，说庄氏大小姐和乐游狂想掌门人好事将近，老钱与新贵首次联合，拭目以待，云云。

    姜明星盯着那段反复播放的影像，愣神了好大一会儿。

    说不上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段动态有点儿恐怖。

    王威廉的整只手都包覆着庄思诺的手，简直就像是钳着她。庄思诺的眼神涣散无焦点，乍一看似乎冲着镜头笑，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她哪儿都没看。

    姜明星的心里，生出来一些晦涩不明的愧疚。

    这天晚上，1号行星上空开始飘雨，乌云遮去月光，天地一片晦暗。将近午夜，姜明星的房门被一连串锤响。她透过监控画面，看到浑身湿透的庄思诺，仆在她的房间门口，狼狈不堪。

    无论如何，姜明星都做不到不开门。

    她打开门，把庄思诺迎进来。沈玦惯例去瞥她的头顶，却见到一个状态极为异常的价签。

    她给自己标定的价格原本是十亿，一后面跟着十个零，很长一串，把价签填得很满。现在，那串很长的数字被红笔又狠又重地划了一道；旁边空白的地方，则添上了一个血红色的“0”。

    那也即是说，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是个废品。

    即使如此，也无法抛弃这套定价系统吗？沈玦叹了口气，把情况简单描述给了姜明星。

    庄思诺冲了个澡，换上了姜明星给她准备的衣服，擦着头发走出来，和她并排坐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庄思诺道：“他们要逼我结婚，我不愿意。他们说要送我去心理治疗所，我就逃出来了。”

    她的声音又干又平，没有任何感情。

    “我没地方可以去。”她说，“我没有朋友。”

    “当然，你也不是我的朋友。”仿佛怕姜明星误会，她赶紧补充道，“我不和缺陷体做朋友。”

    姜明星翻了个白眼：“就一晚。”

    庄思诺举手发誓：“就今晚。谁让上帝要下雨？我也不想来找你。明天一早，我马上走。”

    但姜明星没能等到她走。次日清晨，她所在酒店房门再次被敲开，这次来的人全是庄氏的打手和保镖，他们全副武装，把姜明星和庄思诺堵得无路可逃。

    为首一人上前，对庄思诺行了个礼。动作恭谨，言语间却威压满满，听着也不怎么尊重：“大小姐，这是第三次了。您必须跟我走，否则——”

    庄思诺眼珠一转，忽然瞟了眼姜明星。

    “她绑架我。”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眼里毫无征兆，落下两行晶莹的泪水，“她是个缺陷体，发疯了。”

    “很快就要庭审了，”她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她……她知道自己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就想拿我出气报仇。”

    “庄思诺！”姜明星惊跳起来，厉声喝道，“明明是你来找我！你——你有良心吗？”

    她话音未落，庄思诺就捂着心口，装模作样地尖叫一声，很害怕似地蜷起身子，缩在床边。

    “我愿意出钱帮你治病，也可以请最好的生命工程师……改善你的基因，”她泪水涟涟，娇弱得可以，“可不可以请你，放过我？”

    姜明星咬得唇都出血了。她真的恨自己，为什么要有多余的同情心？

    沈玦的声音却在此时突兀响起，声线冷静，一点点抚平她狂躁的神经。

    “我必须感谢她。”

    “合理合法，将一个人从世界上抹除掉的方法……原来是这样。”

    “宿主。”他提醒姜明星，“1号行星有月亮，你发现了吗？”

    人造卫月，环绕1号行星行进。月华流光，以纪念逝去的地球岁月。

    姜明星想起来这一百科词条，却不明白沈玦为何突然提起这一轮月亮。

    沈玦道：“星际联邦的足迹遍布整个玫瑰星云，恨不得将所有的行星与暗星都置于自身的掌控之下。他们会投入大量资源，铸造一颗只供人观赏的卫星吗？”

    姜明星眼前一亮。沈玦说的在理，联邦从不做没有经济效益的事。月亮上肯定藏着什么……藏着什么呢？和垃圾场差不多吗，不被联邦公民所接纳的东西？

    沈玦道：“庄思诺想拖你下水，接下来，她必定会以你精神状态不稳定为借口，打着善意的幌子，将你关进精神病院、或是心理诊疗所之类的地方。——就像她的家人打算对她做的那样。”

    “可是，不要被她牵着走。”

    “我们要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把你送到月亮上去。”

    第109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2）

    后面的事情, 大体发展与沈玦判断的差不多。庄思诺借口被姜明星寻仇，轻松返家；随即向1号行星最高法庭提交一系列有鼻子有眼的视频证据，指控姜明星罹患情绪障碍、癔症等精神方面的疾病, 存在伤人风险, 为她申请特别看护，并主动承担起这笔费用。

    “她骗了我，但这并非她的本意。”在媒体采访中，庄思诺表现得落落大方, “事情发生后，我有过犹豫，有过挣扎, 也曾整个晚上睡不着觉。但我现在已明白过来, 缺陷体——他们在精神上无法自理。他们需要的，是平等的对待，和我们的关爱。”

    在为姜明星聘请专业的医疗看护团队以后，她甚至还快速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专门用来寻访流落在民间的穷苦艺术家，帮助他们改善生活，支持他们创作。

    众人不知内里真相, 只看到庄思诺遭受无妄之灾, 还愿意支出大笔钱款帮助弱势群体。虽不知姜明星和庄思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但庄思诺不惜重金砸出一个基金会帮助缺陷体人群，这总不是作假的。

    各种声音激辩中，社会舆论面渐渐偏转。人们先从之前的狂欢热潮中苏醒, 质疑起轻信姜明星与舆论炒作的自己, 却又在不知不觉中, 倒向另一个极端。

    案件风向骤变, 高朗所在的律所重新评估了投入产出比，向姜明星开出了一个天文数字的新报价。

    姜明星的财力状况，他们内部自有评估；给出她不可能付得起的报价，无非就是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一场必输的官司，往下打讨不到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明星被送进心理诊疗所。这样的结果比败诉还要难看，严重有损律所的声名，不是闹着玩的。

    在走到最难看的结果以前，协商解除合约，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

    高朗负责走合同解除流程，他使用熟练的官方辞令，满不在乎地向姜明星道歉，只希望她赶紧签合同。

    他心里有怨气，也没真把姜明星当回事。一个热点下的公众人物，就像是餐厅的季节限定款，时段一过，就该被淘汰出局，扫进垃圾桶。姜明星的保质期还特别短一些，真令人生气。

    但他没想到，姜明星居然敢把钱直接拍在他面前，聘他做自己的私人律师。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姜明星道，“只是你知道，庄思诺雇佣了一支医疗看护团队，限制了我的行动。我需要一个代理人。”

    “看看这些钱吧。我想，你没必要拒绝我。”

    她甚至当着高朗的面算了一笔账，把律所收入抽成、联邦税务扣款、社会保障福利扣除项等杂项都计入进去，用数字明明白白地告诉高朗，他应该选择哪一边。

    高朗挺吃惊的。姜明星做的账，精密准确，说是出自联邦的职业审计师他都相信。

    但她只是个缺陷体——

    管他的呢，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谁给钱，谁有理。律所抽成太高，他也受够了。以个人名义代理案件，或许也是他的一个新机会。

    “你要找什么人？”他很快进入新角色，“先说好，我做这行时间不太久，有些人脉，我可能触达不到。”

    姜明星耸耸肩：“别担心。你会有办法的。”

    “我要找王威廉。”她道，“能请他到我所在这间酒店来吗？”

    王威廉！——

    高朗一拍大腿，喜上眉梢。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一招呢——”他又惊又喜。

    看来姜明星这桩案子，还没有走到死局。这是律所的损失，但还好，他接下了，高朗暗忖道。

    这段时间以来，庄思诺的社交活动频繁。她似乎受到姜明星启发，也开始以“社会活动家”、“艺术投资人”、“慈善家”等身份四处周旋，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她外形优越，谈吐文雅，待人又很亲切，很快就打出名气，也为鲁伯特总统的选营博取到不少好感票。

    相对的，她与王威廉的订婚新闻却销声匿迹，再不见后续的跟进报道。同时，惊声欢笑的【一千零一夜】在玩家们的手中自救成功，一击粉碎了乐游狂想的金钱泡沫。乐游狂想四面楚歌，股价一路跳水，已濒临破产边缘。

    可以想见，庄思诺利用姜明星，完成了她的反戈一击，夺回她在庄氏家族中的地位；也顺手借用【一千零一夜】的风潮，将招摇撞骗的王威廉踹下了云端。

    三角博弈至今，她是最大赢家。

    “所以，你要联合王威廉！”高朗喜滋滋道，“爆那个大小姐的料？你要再把她送进局子里？”

    究竟还是年轻人，脱离了律所的制辖，马上就有些忘形。

    姜明星也诧异于高朗的激动。看热闹，就有那么开心吗？

    她摇摇头：“不，我就是想问他点事儿。”

    她本来打算跟随沈玦的指示，找庄思诺打探“人造卫月”，看能否和她谈笔交易，让她把自己送到月亮上去。但不知为何，庄思诺似是非常不愿意见到她。庭前几次调解会，她没一次亲自到场。于是只能退而求次之，找死皮赖脸追在庄思诺后面的王威廉碰碰运气。

    就像高朗所说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相比将所有人视为目下尘埃的庄思诺，王威廉帮她的概率，可能还更大一些。

    高朗明显不信姜明星只是想“问个问题”。但他作为姜明星的新任律师，当然乐见她绝地翻盘，因此立刻动身，不到半天，就把王威廉带到了她面前。

    王威廉稍微落魄了一些，没有新衣服可换，还穿着之前的那套亮片西装。但他精神状态还不错，见到姜明星，还挺高兴地和她打招呼。

    “嗨。帮助我找到真实自我的女神。”他眉飞色舞，“别来无恙？我那凶巴巴的小夫人，可没为难你吧？”

    姜明星不由地绞起眉头。感觉没错的话，王威廉似乎比在绿洲花园酒店时更歇斯底里了。

    就他这样的状态，是怎么行骗天下，成为1号行星新晋的亿万富翁的？

    她神色不善，王威廉只当看不到，兀自往下说道：“我知道，你找我来，肯定是为了对付我那位难缠的未婚妻。没问题，你尽管开口。你帮过我一个大忙，让我找到自信，找到人生的道标。我是发自内心感谢你的，你尽可以相信这一点。”

    “请容我尽己所能，为您服务。”

    他跳舞似地行了一个礼，手伸长到了姜明星面前，像是要邀请她共舞。姜明星转开了眼睛，权当看不到，直接切入主题：“你听说过1号行星的‘人造卫月’吗？”

    王威廉浮夸的动作突然收敛。他打量四周，正色道：“你这里，没有装监控摄像头，对吗？”

    姜明星坐正身体：“私人空间，不能安装摄像头，只有异常波频探测器。你可以说话。”

    不知怎么的，王威廉忽然开始大笑。他笑得太激动了，整个人从头到脚，从胸腔连同闪耀的亮片外套，都在跟着他的动作疯狂乱颤，仿佛一幅哈哈镜中的景象。蚯蚓一样的眼泪，丑陋地从他的两边眼角爬出来。

    以这种癫狂的姿态，他足足笑了五分钟。姜明星甚至担心他会在自己眼前活活笑死。

    “有什么好笑的？”她急切道，“王威廉，你还说不说？”

    王威廉一边持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冲她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这件事，我还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他的声音嘶嘶作响，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但是，你例外。”他眼神倏忽一暗，“你也讨厌她，对不对？你也痛恨她。”

    “那个装模作样的贱人。”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恶狠狠地啐了一声。

    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了。无形的恐惧笼罩着姜明星，但她仍然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

    她站起来，僵着身体，依着王威廉的话去做，一步步靠近他，口中生硬地说出违心的话：“没——没错。她欺骗了我。我——我恨她。”

    这是王威廉想要听到的答案。他满意地点点头，躬身下来，虎口成一个喇叭的弧度，笼着她的耳朵，纡尊降贵地悄声低语。

    “——疯人院。知道吗？月亮上的，是疯人院。自古如此，向来如此。”

    “跟着我念。L-U-N-A-T-I-C。”

    “疯狂的月亮，专门收留，1号行星的疯子。”

    “可是，为什么我会知道呢？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他直起身子，再度大笑起来，声音响亮，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因为她想把我送进去。我呢，我想得比她更多。我想和她结婚，再把她送到月亮上。”

    “我们可真是天生一对。”

    “然而，她竟敢不爱我！”他大张着一双眼，碧蓝色的眼珠子在爆着血丝的眼眶里来回打转，惊悚无比，“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没有人的价值能比我更高。”

    “她不爱我，她应该进疯人院。”

    王威廉凶戾的声音，嗡嗡嗡地回荡在姜明星耳边。她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直到意识中那个清冷的声音，着急地响起：“宿主，宿主。回答我。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别害怕。”沈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调，说的话却很温柔，“你拥有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懂得的力量。他们怕你，所以才要做出凶恶的样子。”

    “那些……被他们抛弃的，最脆弱的力量。”沈玦道，“爱，快乐，梦想……或者是别的什么。我说不好，但你应该能明白。那些，是他们最恐惧的事物。”

    姜明星吸了吸鼻子，小小地啜泣了一声。

    她的心情，逐渐变得平静。和从前不一样。她一个人被困在1号行星，但如今，即使是最孤立无援的时刻，她也不再需要一个人去面对。

    无声地调整呼吸，生生吞咽下胃袋中翻腾的感觉。姜明星尽可能稳定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把她——送到月亮上去呢？”

    听到这个问题，王威廉也似从狂想梦中醒来，整个人都正常了许多。

    他松下肩膀，抖了抖外套，轻蔑道：“不容易申请。审批条件，很难满足。”

    “首先，你需要被认定存在精神方面的疾病，有医师出具的医学证明。其次，你要做一些对这个社会造成危害的事，他们才会正眼对待你的疯病，让法官来审讯你。”

    “最后一步，是说服陪审团。必须要让整个陪审团，都认定你精神有问题——二十四位陪审员，少一位都不行。”

    “只要有一个人认为你正常，你就去不了月亮上。”

    送走王威廉，姜明星全身虚脱，无力地滑落进扶手椅中。

    但她的眼中，正闪耀着一蓬暗色的火光。

    “我做得到。”她说，“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了。”

    “医学证明，我已经拿到了。对社会造成危害，我也完成了。”

    “只要我在庭审的时候说真话——他们所有人，一定会众口一词，认为我病得无可救药。”

    窗外，夕阳逝去。今晚是个晴夜，一轮巨大的圆月，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

    第110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3）

    庭审当日, 如意料之中，姜明星面对了一系列充满攻击性、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质询。

    但她的状态很好，情绪也很平稳。所有问题, 没有一个能真正难住她。因为她已决定, 只说真话，只说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姜明星，我们有证据显示, 你提交的项目方案，在商业模式设计上有所隐瞒。情况是否属实？”

    姜明星点头：“是。”

    她的回答引起一阵骚动。陪审席至旁听席上，众人交头接耳了一阵, 每个人都向她投去狐疑目光。

    “姜明星, 你是否了解，你隐瞒的免费、开源两项底层设计，会严重项目经济效益，对投资人造成实质经济损害？”

    姜明星点头：“我完全了解。”

    这一次的声浪更大了。明知故犯太离奇, 赚不到钱，还要把自己赔进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肃静”连响了好几次，才把激烈的讨论声压制下去。

    “姜明星, 你是否了解, 你经营的【惊声欢笑】，与投资人为你注资开设的工作室构成实质竞争关系；而你签署的投资条款限制了你的自主经营行为。换言之，你不能同时从事两份同质工作，伤害投资人的利益。”

    姜明星点头：“条款完全依我的自由意志签署, 我明白其中的意义。”

    生怕别人误会似的, 她得寸进尺补充：“我明白一切后果, 但我仍然愿意那么做。你们管不着。”

    话一出口, 满堂哗然。所有人都感到没由来的恐慌。肃静声中，混杂着几声“藐视法庭”的喝斥。

    姜明星无谓地笑了笑。这才哪到哪，没必要这么紧张。

    问题一路往前，事无巨细，从经营条款问到每一个梦境的细节设计，甚至还刨根问底，探究姜明星与庄思诺的友情关系，询问她是否对好友有愧疚之心。

    这是例行问题，了解当事人内心深处的主张，以助于陪审团做出更符合人性的判断。

    可姜明星不领情。她神色自若，撩开眼前落下的碎发：“我们不是朋友。我不和超等体做朋友。”

    “我再重申一遍。”姜明星道，“我理解与投资人签署的条款存在诸多限制，也明白公司主体的第一目的是盈利。但我就是要免费发布，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参与到共同的创作中来。我知道这会严重影响项目的收入，但我仍然那么做了。”

    “这与我和庄思诺的感情无关，因为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与陌生人没有两样。”

    庭中其余人等听到她这一回答，几乎都快吐白沫晕过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不仅是明知故犯，她甚至还不把超等体放在眼里。

    庄氏大小姐愿意伸出援手帮助她，她竟然敢不领情。

    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生病了，需要得到治疗。

    她生病了，不能让她再影响其他人。

    ……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请你务必认真回答。”

    姜明星点头。终于到最后了，她自认表现还不错，现在可以再加加码，确保计划不出错。

    “被告人。”

    “你认为，自己的精神状况，正常吗？”

    庭中一片寂静。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等待着姜明星的回答。

    姜明星思索了一会儿，皱起了眉。

    这是一个很吊诡的问题。精神病人绝不会说自己有病，但正常人也不会说自己不正常。无论怎么回答，听起来都像是有罪推定。

    其实只要回答“是”就可以了，但她不喜欢。尖叫度不足，不够有趣。

    琢磨了一会儿，她开口道：“我愿将这个问题，交给陪审席上的二十四位陪审员们。”

    “我是否有病，应当由你们来决定。至于我嘛……”

    她看向法官，清清楚楚地道：“我想为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配一首我最喜欢的BGM。据我所知，法案中并没有规定，开庭中不能放音乐。”

    “希望能得到各位法官的理解和准许。”她谦虚地道。

    大法官瞪着眼睛看她，就像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恶魔。他不知道姜明星下一刻还打算做出什么事来，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握着触感笔的手都微微发抖。

    “只能放一首。”他颤着胡子说。

    姜明星点头。她打开光脑，点开播放列表。从金唱片上翻录的摇滚乐忽然响起，回荡在整个庭审大厅。伴着激烈的鼓点，陪审员们慌乱不堪，争相披露自己的观点和意见。大屏幕上，红绿灯交错闪烁，一路升高到顶，发出一声愉悦的蜂鸣声。

    有罪。

    “啊哈。”姜明星弯起眼睛笑，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

    “休庭讨论。”大法官急不可耐地站起来。摇滚乐快把他的脑浆振荡出来，他不想在这个疯狂的房间里再多待一秒：“一切——都要结束了。”

    很快，庭审结果发布。姜明星触犯了《联邦商业法》等三十条法令（原本是二十五条，但因为公然扰乱法庭、不认真回答控问等罪名，数量增加到了三十条），数罪并罚，应当判三百二十年有期徒刑。可是，她的律师出示了精神方面的医学证明。这一版本的量刑，就不再适用。

    二十四名陪审团成员，在独立思考、判断的情况下，均认定姜明星存在精神方面的疾病，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基于人道主义关怀，1号行星最高庭将做出一个罕见的决定——

    将当事人送往卫月1号疗养院休养。把她与他们纯真、善良的联邦公民，永远地隔离开来。

    “卫月1号上建设了完整的生活基地。”大法官沉稳地道，“物资储备丰富，辅助系统完善。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在那里生老病死，过完幸福的一生。”

    “这对她来说，已经很幸运了。”有人说，“可是这究竟太可怕了。去月亮上。”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审判结果，”有专业人士引经据典，“已经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这是星际联邦，第二次出现这样的审判结果。”

    “所有人都认为她有病。”有人拿出手帕擦拭眼泪，“噢！可是她还那样年轻。我感到莫大的悲痛。”

    姜明星听他们议论纷纷，觉得很好笑。连警卫都同情地看着她，实在是不必要。

    她伸出手，让警卫把自己带走。

    跟随人群推推搡搡，挤到庭审大厅外时，她感到一道盯着自己的目光。转头去看，是庄思诺。

    她来了，却没进场，也没有出庭担任证人的角色。她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冷冷望着姜明星。

    ——我知道你没疯。

    姜明星辨认她的口型，发现她无声说着的，是这样一句话。

    没再给庄思诺一个眼神，她抬着头，昂然走了出去。

    到达卫月1号，是在一个月以后。在等待出发的这段时间，姜明星一直住在心理诊疗所中，得到了最好的照顾。诊疗所中的每个人和她相处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毛了她，被她做出恐怖的事情来。姜明星也正好利用他们的恐惧，找到机会，与K55上的朋友们取得联系，简单描述了自身面对的状况。

    诊疗所中，不允许她接触星网，生怕她再受精神刺激，因此姜明星无缘看到网路上的评价。但从贝果和埃里蓝的口中，她惊奇地知道，在星网上，她并没有被看作是一个疯子。1号行星流出的新闻倾尽全力，将她描绘为一个巫婆似的癫狂女人，声称她的一笑一泪，都是为了欺骗公众而演出来的。可星网上更多更多的人们，并不相信这些说辞。

    他们说，如果到过梦境博物馆，你就会看破那些大人物的谎言。

    就算姜明星真的是个疯子，那她也是这世界上，唯一聆听过美神咏唱的人。

    姜明星几乎落泪。

    出发前那一天，【惊声欢笑】在星网上发布了一个小小的彩蛋梦境。梦境中的主人公，搭乘一枚炮弹直入云间，去往月球，展开一场奇妙的旅程。

    标题只有一句话。

    阿波罗11号，A.D. 1969。等你归来。

    这是一个铭刻在星际联邦历史上的日子，是人类先祖，向浩瀚星海迈出的第一步。而现在，姜明星也将走向一段崭新的旅程。

    *

    卫月1号。公转周期三十天，自转周期三十天。表面重力仅有1号行星的八分之一，无液态水存在，但因低温环境，存在大量的冰结海，经过设备处理后可饮用。大气环境为人工塑造，氧二氮八，能满足人类的基本生存需求。

    姜明星被安排独自一人，乘坐单向升月舱前往卫月1号。舱体似一枚胶囊，被升空场巨大的起落架弹射出去，直奔月面。全程由机器控制，无人操纵，有去无回。

    她还被获准携带四十公斤的行李，以陪伴她在月面上度过余生。姜明星想带的东西太多，经过多次反复筛选打包，好不容易才控制在上限数目内。

    有这些不重要行李的陪伴，即使身在升月舱中，她也觉得很平静。

    旅途很短，不比她在星海中漫长游浪。几乎就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升月舱已到达卫月1号接驳站。舱门打开，自动将姜明星和她的行李一起送到站台地面。

    姜明星走出去。她听说卫月1号气温很低，白日温度平均在零下二十度以下，因此早有准备，穿上了暖烘烘的自发热服装。但她的头脸仍然暴露在外，零下三十余度的刀风刮过，像是要将她的脸刮开。

    就在站台上，她手忙脚乱地从折叠旅行箱中翻出帽子手套围巾口罩，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

    机械小蚂蚁转动身体，从她的行李箱中爬出去，攀在箱缘，动作凝滞。姜明星包裹完自己，将小蚂蚁放到自己的手上，站起身来，好让它看得更远。

    卫月1号，是一座冰与雪的星球。目之所及，尽是白皑霜花与灰垩岩地面。放眼远眺，剔透的冰棱山脉收入眼底。空气中飘着稀散的雪粒子，若有似无，冰冷却温柔。

    奇怪的是，她已经在站台上杵了五分钟，仍没有任何管理员来接她。姜明星收回视线，将行李箱合拢放在原地，四处走动查看。

    站台似是荒废已久，地面堆积着一层陨石灰和雪粒子，看来已有很久没人来过。站台拱门外侧，插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指路牌。往前是疗养院，往后是能源中枢，左边通向冰结海，右边则是大峡谷。

    姜明星决定四处都去看看。没有管理员，她想去哪就可以去哪。

    回身去提行李时，她还没有适应新的重力环境，用的劲太大，差点让自己打个趔趄。四十公斤的东西变成五公斤，一下子被拎起来，差点飞上空中。

    “哇哦——”姜明星惊喜地欢呼了一声。

    说不上为什么，她一下子喜欢上这个冷得要命的地方。

    她向前跑了几步，脚步轻盈，整个人像是在滑翔，也像是在梦里飞。

    小蚂蚁紧紧拢着她的衣襟。但没过多久，它也试着张开节足，轻轻地跃身起来。

    他们奔跑，冲刺，弹跳。只要轻轻一点地，反作用力就足以让她纵身飞过峡谷。机械蚂蚁弹跳力十足，身体小巧，掌握技巧后，跳得比她还要高。行李箱在空中飞舞，他们穿过茫茫冰原、冲过霜雪覆盖的峡谷，笑啊叫啊，让天地之间，充斥着欢笑的回声。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一个神秘的电影哈哈哈

    《月球旅行记》，很可爱很有意思

    大炮怼月脸的梗来自于它

    第111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4）

    不知奔跑了多久, 姜明星停下了脚步。她觉得有点累了，环视四周。这是跑到哪了？

    一片冰冻的海洋。蓝色的水凝成坚硬的果冻，雪玉玲珑的山峰, 团团将她围在当中。

    卫月1号上,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把行李抛在地上，姜明星将双手握成喇叭，放声大喊。

    “有人吗——”

    ——人人人吗吗吗吗……

    回答她的，只有冰山川谷之间的回音。

    姜明星觉得自己很无聊, 不由得笑了一会儿。

    但她抬起头时，竟又换了个问法，再来了一次：“没有人吗——”

    ——没有有人人人吗吗吗吗……

    太好了。没有人回答她。没有监控摄像头转向她。没有奇怪的探员或是警卫突然出现关押她, 转告她又违反了哪条法案中细枝末节的几个字眼。

    姜明星的唇角不知不觉漾开, 崭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容。

    “我喜欢这里。”她手舞足蹈，试图用最夸张的方式，传达自己的喜悦，“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机械蚂蚁也跟着跳。它像个小玩具一样, 晃晃脑袋，节足张开合拢，在姜明星身边蹦跳。沈玦也现身出来, 与她一起, 出神眺望着这片雪蓝色的冰原。

    谁能想得到，疯人院里最自由。

    在卫月1号的表面玩够了，眼看天色将晚，气温进一步降低, 姜明星等人赶忙根据路牌指示, 摸回了疗养院。

    与接驳站台一样, 疗养院中也只有机械运转, 没有任何人的身影。自助系统引导做的不错，姜明星很快自学成才，熟练操作各类系统，接通电力，打开取暖。白色建筑中灯火亮起，若是站在外头看过去，多半像一盏挂在冰天雪地中的灯笼。

    天黑了，外头又开始刮雪。姜明星不打算再出去，她在二楼找到一间还算顺眼的房间，先进去摆放行李。四十公斤的行李，几乎搬过来一个家。光衣服和鞋子，打开来就有两大箱。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这些随身行李展开后的数量，还是令人十分惊叹。沈玦问道：“宿主，我一直很疑惑。从1号行星到卫月，只是一趟短途旅行。真的有必要准备那么多东西吗？”

    即使是打算欺瞒联邦警卫，准备到这种程度，未免也太过分了。

    姜明星满不在乎地道：“完成任务以后，我准备直接开跑。1号行星，我一秒钟都不想多留。”

    她高高兴兴地把一排护肤品和化妆品放上书桌：“——况且，要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得不留在这儿的话……我也得先做好准备呀。”

    星球爆炸和上班迟到，在姜明星这里是一样的。不论如何，都要保持生活中的好心情。

    沈玦看着她收拾好行李，开口道：“忙完了，是时候来聊聊正事了。”

    “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在联邦的高压管束下，星网却始终自由吗？”

    姜明星听他将要揭秘，来了精神。她挑了一张舒服的软沙发坐下，也把小蚂蚁捞出来，一起聚精会神，认真听小沈同学讲课。

    全息投影屏上，出现一些拼贴起来的情报。有的是文字，有的是姜明星曾经听到过的话语，还有一些是网路上的只言片语。

    ——“他们”没有在星网中安插数据监视点。

    ——联邦中央，正在搭建一款新的广域网络。

    ——找不到星网的控制中心，也无法破解服务器密钥。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庭审结果，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

    “你竟然都记得……”姜明星不由咋舌。这里有的话是她说的，有的是过路人的风言风语。这些碎片信息，居然全都被沈玦记录下来，一字不差。

    沈玦道：“星网架构，属于星际联邦的基础建设之一。大约一百多年以前，星网由多家分布于联邦各处的网络供应商提供联运服务，彼此之间有竞争，但仍算是各占胜场。”

    “直到其中一家网络供应服务商推出包括沉浸式社交互动、用户交流广场等服务——也就是，今日星网的原型。用户追求更为立体的娱乐形式，而今天的星网，正好满足了这一需求缺口。这间小服务商也因此击败了其他的零售商，发展至一家独大，垄断了这个行业。”

    “但在整个星网完成更新换代后，这间网络供应商内部，发生了一场惨烈的高层内斗。董事会联合票决，将主导技术革新的卜列尼博士革职，踢出了董事会。他们还以侵占公司利益、金融犯罪等罪名，发起诉讼，将卜列尼博士告上了1号行星最高法庭。”

    这段剧情，听起来有些耳熟。姜明星想到自己的经历，不禁问道：“难道说……那位博士也利用规则，登上了月亮？难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话一出口，姜明星就觉出不对。星网升级革新，已是百年前的事了。除非博士做过生化改造，否则不可能活上那么久的岁月。

    “不。开庭前一晚，他在收容所中自尽了。””沈玦扑灭她的幻想，用最残忍的方式。

    姜明星愣住。还未出口的话语，哽在了她的喉间。

    “并非是凶杀。科技发展至你们这个时代，世间没有秘密，罪恶也无所遁形。证据确凿，没有他杀的可能性。”沈玦解释道，“被告已过世，即使他生前再有什么过错，其实也都偿还清楚了。但那些将他告上法庭的高管董事们，却不愿意就此善罢甘休。”

    “他们希望通过这场官司，拿到以卜列尼博士名义给出的巨额赔偿金，以及——星网数据控制中心的密钥。”

    “卜列尼博士是一位性格怪奇的天才，向来一个人生活。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或许因为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聘请律师。可是十二位大法官与二十四位陪审员都已列席，直播转播广告位也都已出售，审判势在必行。”

    “于是，星际联邦有史以来最滑稽的官司开庭了。被送上被告席的，是卜列尼博士家中的扫地机器人。”

    姜明星轻轻地“啊”了一声。小蚂蚁身体一颤，也动了动触角。

    “是那种吗？”姜明星确认道，“半身高的椭圆体。头和手脚都圆圆的。总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不太聪明，会卡死在房间角落里的那种——”

    沈玦点点头：“没错。”

    “网路上流传的资料中说，这台扫地机器人进入法庭时，全身遍布电击留下的焦痕，似是遭遇了严酷的拷打。但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它表现得像一位最狡猾的猎手。它学习熟记了联邦所有的法律条文，有条不紊地驳斥人类律师提出的控诉，几乎大获全胜。”

    姜明星喃喃道：“那些陪审员，一定吓得不轻。”

    “我想，和他们今天的表现，应该不相上下吧。”沈玦笑道，“这桩荒诞的庭审，整整持续了四十二天。最终，扫地机器人输掉了官司。可是在这个冗长的拉锯战中，各存异心的原告们因利益分配不均，彼此猜忌算计——在审判结果出来以前，他们的临时联盟，就已经彻底破裂。”

    “自己无法占有，那也不能落到别人的手里。——或许就是在这种思维的驱动下，他们最终与陪审团达成了一项秘密决议。自那以后，这台惊鸿一现的扫地机器人，就彻底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中，并很快被遗忘。”

    “那你怎么知道在月亮上——”姜明星奇道。

    沈玦道：“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想到，它还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通常来说，一台出错的机器人，不该被送往废品回收站，或是垃圾场之类的地方吗？”

    “能想到疗养院，还要感谢庄思诺的提醒。她装疯卖傻，想诬蔑你，把你送进心理诊疗所与世隔绝。——我突然明白过来，在你们的世界，一切恶意的实施，都必须合乎规则。”

    “一位被判定为罹患精神疾病的被告人，即使它是一台机器——它要面对的，必然也是被送进诊疗所或是疗养院的命运。”

    “然后，它从月亮上，接收到了某个信号。”

    沈玦伸手，拍了拍小蚂蚁的脑袋。

    “一种类似的波段。虽然文法不同，但底层逻辑类似，都用二进制构建。”沈玦道，“它们可以彼此沟通。由此，我意识到卫月1号本身，就是最为异常的存在。”

    “万事万物都讲究经济效益，对美视而不见、置若罔闻的联邦，不惜重金制造一轮人造月亮，不可能仅仅为了赏心悦目。它必然具备某种功能——”

    姜明星缓缓道：“关押疯子的监狱。”

    拿一颗与世隔绝的星球当做监狱，未免太过铺张了。但既已有了放逐到星海边陲的垃圾场做先例，造一轮月亮当监狱，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作为1号行星的卫星，”沈玦道，“卫月1号完全被置于1号行星的引力场中，共享它的防护墙罩与屏蔽力场。换言之，它看似处于无尽星空中，却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孤岛。它唯一与外界连结的通路，就是与1号行星之间的地月摆渡通道。”

    姜明星沉默了一会儿。她故作轻松道：“那么，我们现在要做些什么呢？”

    “寻找扫地机器人？”

    “可我又不想控制星网。”她摊开双手，“就算我们拿到密钥，控制了星网的数据中枢，那我们……”

    事情还是不会改变。他们还是无力和庄思诺、王威廉或是鲁伯特大总统这样手眼遮天的人物对抗，地月通道也不会再打开一次，放他们平安离开。

    沈玦正色道：“怎么会这样想呢？你忘了吗，星网外围如今已在联邦安全局的控制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行无效数据清理。有许多秘密，就在这个过程中被篡改、清除，最终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可是，所有的记录，都会有回声；甚至于那些删除、破坏、篡改的行为，也会在星网中枢的数据库里留下日志记录。”

    “星网记得一切的秘密。”

    姜明星怔然。她已明白了过来，声音触动：“那就是说……”

    沈玦点头。

    “667号小行星上的沙掌人贩卖黑色产业链，热情沙漠集团的非法用工行为。”

    “垃圾星上那些被遗忘、被抛弃，沉睡在环形山底的工程师。”

    “矿星上厚厚的大气雾霾，无以为继的福利制度，过早进入工厂的孩子们……”

    “你不想给他们一个美好结局吗？”

    “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好。”他说，“聆听他们的声音，理解他们，帮助他们。宇宙广阔，信号微弱，可是你让他们彼此连结。”

    “这一次也一样。”

    姜明星说不出话来。她的手冰冷，脸颊却热得发烫。她感到手里被递上了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生怕自己用得不好酿成灾祸，却又跃跃欲试，恨不得能一口气割除那些流血化脓的伤疤。

    “当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意料之外的平静。

    第112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5）

    话音刚落, 隔墙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姜明星神经一凛，纵身起来两步撞开房门。

    昏暗的走廊尽头，闪过一道红光。

    “小沈同学！”她喊道, “追它！”

    精神体与经过锤炼的身体同调, 瞬间拉出一个恐怖的速度。倏忽之间，姜明星飞身至走廊尽头，旋身一记横踢，正冲那道红光而去。

    “仓啷”一声响。一个铁球翻滚出去, 咕噜噜地溜了老远。

    走廊声控灯随之亮起，姜明星看清了眼前的东西。

    是一颗头。

    “啊啊啊啊啊啊————————！！！”

    上一秒还在大杀四方的姜明星，一秒捧着自己的脸, 厉声尖叫起来。

    没有头的机械身体, 冲着四面胡乱转了一会儿。滴滴滴的信号响起，它与自己的脑袋彼此寻找定位。身体转动着底部转盘，脑袋利用地面缓慢弹跳，彼此靠近, 画面诡谲非常。

    “你……你……”姜明星吓得欲哭无泪，但总算还能抓住重点，“你、你是那一位吗！？——扫地机器人？——”

    “没有礼貌。”落在地上的铁皮脑袋, 瓮声瓮气道, “请叫我博士。卜列尼博士。记住了？”

    说心里话，喊一个扫地机器人叫博士，姜明星实在不太说得出口。但机器人的头是她踢掉的，此事上多少有点愧疚。于是, 她还是满足了对方的愿望。“好的博士, 没问题博士。卜列尼博士, 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打眼看去, 铁皮脑袋已滚到了机械身体的脚下。底盘努力旋转，两条又圆又短的胳膊拼命去够地面，但长度所限，无论机器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碰得到自己的脑袋。

    “我来帮你。”姜明星一边观察着地上那颗脑袋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

    脑袋用力地蹦了两下，还是没能够到胳膊。机器博士有些恼羞成怒了，它脸上的铁皮绷得死紧：“可恶的孩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如此失态！？你得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好好好。”姜明星心不在焉地哄着这位博士，一把抱起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铁皮脑袋，咔嚓一下装到机械身体上。

    “还不错呢。”她对自己的作品满意。

    脑袋却更生气了：“我的孩子！！！你装反了！！！一百八十度的误差，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哦，我这颗老心脏啊！可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姜明星：……

    “你就是个圆柱体。”她的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于是尖锐地指出，“哪有什么前和后，不都一样吗？”

    话虽这么说，她手上还是用力一拧，把机器人的脑袋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嗯，嗯，这样还差不多。”机器人发出一声舒适的哦吟，“就当是关节活动了。哎呀，我也有好多年，没有好好锻炼过了……”

    借着走廊中的灯光，姜明星发现机器人的身上锈迹斑斑。她旋即想到沈玦说的往事中，机器人出庭时，身上的破损和焦痕。卫月1号上的水含量不高，空气温度也很低，但防锈涂料被破坏的地方，腐蚀发生的速度仍然可观。加上关节接缝处堆积的陨石灰，整台机器人看着都十分灰头土脸。

    姜明星灵机一动：“博士，为了表示歉意，我帮你除除灰吧。”

    这肯定就是服务卜列尼博士的那台扫地机器人——姜明星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准备和它做朋友，建立良好关系……然后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地，拿到星网数据中枢的密钥。

    主意打定，不等扫地机器人反抗，姜明星就热情地推着它，进了自己的房间。

    行李箱再次打开，各种各样的工具被一字排开。不同尺寸的化妆刷扫去焊接缝隙和关节处的尘土，修眉刀和小剪子刮除掉脱离的铁锈。黏着在身上的油污被沾着卸妆水的棉片巧妙清除，指甲油代替防护漆，重新包裹裸露在外的表面皮肤。

    扫地机器人初始还吹胡子瞪眼，眼看着自己身上的污垢逐渐被清理掉，重新变得光滑洁净，它也不由得眉开眼笑起来。

    机械小蚂蚁爬过来，挥前肢和它打招呼聊天。一大一小两台机器，在这里网友见面。它们用奇妙的嘶嘶声彼此交流着，相谈甚欢。

    清理上妆工作完成，姜明星还找出几朵小干花，串起来做了个手环，挂在了机器人的小胳膊上。铁脑壳显示屏中，一双红光闪闪的圆眼睛笑得睁不开。它抬手闻闻自己，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又高兴地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走时装秀。

    末了，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它找到一个沙发，有模有样蹲在前面，用合成机械语音，说出人类的语言。

    “不错，不错，我的孩子。你通过了考验。

    “看在你帮助我的份上，”它伸出一条浑圆的胳膊，神气活现，“我们可以做朋友。我是卜列尼博士，全星际最伟大的发明家，很高兴认识你。”

    姜明星伸出手，和它握了握，语气却有点犹豫：“呃……好啊。我的荣幸！”

    心里却在对沈玦大喊：小沈同学，小沈同学——

    呃。

    沈玦打量了扫地机器人一会儿，沉稳开口道：“……宿主，不必怀疑。真正的卜列尼博士早就过世，在这里的，只是一台扫地机器人。卜列尼博士还在世的时候，有可能给它留下了一些特别的自我保护指令……”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发觉那扫地机器人忽然睁开笑眯眯的双眼。红色的瞳仁亮起，慑人视线在姜明星的身上逡巡了一会儿，忽然一动，准确无误地盯住了沈玦。

    “自以为是的小朋友。别以为我听不到你。”机器人的声音嗡嗡地，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喜悦，“说我不可能是卜列尼博士？那你就弄错了。”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似在安静的雪夜中砸下一枚惊雷。

    姜明星后退一步：“你……你……扫地机器人博士！这是怎么回事！？”

    “你能……你能——”她不敢置信地看看沈玦，又看了看面前的扫地机器人，“你能听到他？”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但沈玦的惊讶，只会比她更多。

    扫地机器人看到眼中，咯咯直笑。它前后甩动着机械胳膊，愉快地道：“别那么惊讶嘛。老实说，我不仅能听到你的声音，还能‘看’到你的存在呢。不就是类精神体吗？有什么稀罕的。能量即生命，我以为这是常识。”

    “卜……卜列尼博士。”沈玦忽然改口，神色一正，“我们有很多问题，想要向您请教。不知是否能有这个机会——”

    “没有。”扫地机器人在原地快乐地转了一圈，“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哎呀，哎呀。人类嘛，都一个样子。啧啧，我还记得……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啦。那些混账的、坏心眼的人类，用电网封锁我的去路，拿激光枪剖开我的胸膛，想找到我心里的秘密……但是，我没有叫他们得逞。”

    “你们也不行。“扫地机器人挤了挤眼睛，”除非，你们先陪我玩儿，尽可能让我开心。如果我心情好，说不定就可以回答你们一个两个问题。”

    “可是，我们没有很多时间。”沈玦皱眉，有些为难，“卜列尼博士，您可能还不知道，您当年创造的星网，如今可能要面对被废弃的命运……”

    姜明星给沈玦使了个眼色。

    潜台词是，交给我来。

    她跑向行李箱边，一顿翻找，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罐头。那是在1号行星上随手捏制的小品作，内容物很简单，是一朵小小的花朵。

    鲁伯特大总统在新闻直播上使用塑胶永生花，这让她觉得恶心。为了洗刷掉那段不太舒服的记忆，她在闲暇时信手捏了一个小小的梦境罐头。不会将人拉入梦境，也不会入侵意识，只是记录一朵小花从绽放到消失。

    她把那个小罐头捧到扫地机器人的面前，拉开拉环。

    雪色的晶体基质中，一朵娇嫩的蓝色矢车菊探出头来。花枝一点点伸长，枝叶舒展，花骨朵次第打开，颤颤巍巍地绽放在寒夜里。

    扫地机器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朵小花，红色瞳仁一闪一闪，满溢着期待的光。谁知，梦境只持续了片刻。须臾，花瓣落下，悄然消融在空气中。

    “骗子。”扫地机器人的两条胳膊垂了下来。它突然生气了，眼神森冷，质疑地瞪着面前的两个“人类”。

    机械小蚂蚁冲上来，疯狂地发出一阵嘤嘤嗡嗡的声音，似是在替姜明星和沈玦辩解。

    半晌，扫地机器人的扬声器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刺啦声，像是在冷笑。

    “既然如此，我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可是，日程由我来安排。”它说，“明天开始，你们就把人类那些事——全都忘记掉吧。”

    “我们是朋友。”它的声音重新愉快起来，“朋友之间，应该赤忱相待，彼此陪伴，绝不能出现互相利用、卖友求荣的情况。”

    “明白吗？”

    第113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6）

    联邦总统选战还在继续, 乐游狂想与庄氏集团的纠葛仍未走到尽头。【一千零一夜】的用户数量与话题度逐日递增，绿洲花园酒店经营得如火如荼，以K55为首, “乐园”休憩所在班克斯总监察官的支持下, 甚至已经开出了第一家连锁店。

    卫月1号以外的广大区域，时间向前，从未停止。而姜明星和沈玦，却像是被单独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不得不滞留在卫月1号，专心致志陪这位“卜列尼博士”，玩游戏。

    姜明星与沈玦最开始, 都没太把这个“玩游戏”的任务太当一回事。他们把事情想得很简单, 认为只要陪扫地机器人玩一阵子，哄它开心，那就差不多了。可实际上呢？这位“卜列尼博士”，在卫月1号上关了一百年禁闭, 自娱自乐的造诣，可是比谁都强。

    当姜明星和沈玦答应下来一起玩以后，它的显示屏上, 马上跃出一系列游戏选项。电子游戏, 桌面游戏，孩童游戏，竞技游戏……其中甚至有许多游戏，是沈玦都不曾见过的。姜明星看到这列表, 更是两眼一抹黑。

    “我、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吧。”姜明星看着那些游戏复杂的规则书, 只觉眼晕, 低声下气地请求卜列尼博士。

    卜列尼博士因有人陪着一块玩而开心, 并不计较难度等级：“那就只有户外项目了。那也是……最适合卫月1号的游戏。”

    “没问题，跟我来。”

    扫地机器人欢快转着底盘，向疗养院外驶去。姜明星快手快脚换上防寒服，跟着出去，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坨冰渣子打了个正着。

    雪水化开，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渗进防寒服里，湿湿冷冷。

    “赢了！赢了！”卜列尼博士又蹦又跳，欢呼雀跃。

    “……打雪仗。”沈玦道，“原来这就是最简单的游戏？”

    “宿主，给它点颜色看看。”

    姜明星哼了一声：“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的！”

    有样学样，她也抄起一团冰雪，往扫地机器人身上丢。战火很快升级，发展为雪地竞速追击。跟着又有冰橇越野、高台跳跃等项目，游戏规则，都基于卫月1号的天候和重力条件设计。

    有精神体加持，姜明星干得还算不错。如此几次以后，基于公平竞赛原则，卜列尼博士正式宣布，禁止沈玦作为精神体加入赛事。这一类的游戏，就变成了它和姜明星的一对一PK。可是自此开始，扫地机器人就几乎不再落败。

    它身体小，重量轻，造型是空气阻力较小的流线型，在户外运动中灵活敏捷，远胜过姜明星。近百轮不同玩法的对决下来，姜明星只有在堆雪人这项艺术主题的赛事中小胜一筹。

    “不玩了，不玩了！！！”姜明星气急败坏，“怎么这样，这不公平——”

    卜列尼博士赢下大满贯，性情变得更为温厚。它宽宏大量，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不喜欢户外游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换益智类游戏。”

    回到疗养院里，博弈游戏堂堂登场。古老的有纸牌、桥牌、麻将、国际象棋、围棋等，时新的有塔防、模拟战略等电子游戏。到这一部分，姜明星自然退位让贤，让沈玦来主担战局。

    她还记得星网上小沈同学拿到的那五百多个奖杯，对他颇有信心。开局以前，她甚至还胆大包天，要和卜列尼博士打赌。

    “博士——我们每赢你一次，你就得回答一个问题。怎么样，很公平吧？”

    卜列尼博士觉得她认真打赌的样子很好玩，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小姑娘。那得等你赢了再说。”

    实际开局以后，姜明星马上发现，自己下错了注。

    一直以来都在星网上大杀四方的沈玦，面对卜列尼博士，却变成一位平平无奇的个中庸手。

    他能在星网上击败众多普通玩家，靠的是本身思维和电信号的高耦合性。但卜列尼博士本身就是机械意识体，双方与系统耦合的方式，本质上十分类似。沈玦在这一类游戏上的思维反应优势，也就不复存在。

    至于那些需要大量演算的部分——

    一本书又怎能战胜一台自我学习了一百年的机器人？

    战局惨烈，机械小蚂蚁都看不下去了，不免躲着扫地机器人，在一旁悄悄支援。协同作战，稍微挽回颓势，但究竟回天乏力。双方有输有赢，最后计算整体分值时，沈玦这一边的积分，仍然差了卜列尼博士一大截。

    “抱歉。”沈玦对姜明星道。

    姜明星吐出一口长气，安慰他：“是他太不讲道理。小沈同学，你没必要道歉。”

    游戏嘛，就是要有来有回才好玩。像卜列尼博士这样，仗着自己是一台聪明的机器人，就使出浑身本领，挖空心思一路碾压，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也根本不是朋友之间的相处方式，姜明星不禁腹诽。

    当然，这些话也就是想想而已，她有求于人，不敢真的说出来。而且退一步说，“卜列尼博士”也不是真的博士，它只是一台机器人。再是聪明，也没人指望它真的能理解人类那些复杂的感情。

    连小蚂蚁都感到无奈，跟着他俩唉声叹气。

    到了这会，气氛就有些沉闷了。开心的只余下卜列尼博士自己。它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良久，才发现氛围有些不对。

    “怎么了？我的朋友？”扫地机器人挥着胳膊旋转过来，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怎么不开心呢？噢，我明白了。一定是刚才的游戏太简单，你们玩得不尽兴。这样吧，现在来玩我自己发明的游戏，需要四个人一起玩的社交对抗游戏。看，这是我自己绘制的地图，很有趣吧？”

    姜明星和沈玦对看一眼。她意兴阑珊，沈玦却道：“玩吧。”

    “一百年了，我们是来到卫月1号的第一批客人。我想，它一定很寂寞。”

    姜明星本想抱怨几句，但听到沈玦这样讲，也就把话语咽了回去。

    新的游戏类似一种桌面冒险，需要四位玩家同时参与。姜明星、沈玦、机械小蚂蚁和扫地机器人，四个位置正好。

    这款游戏，和卜列尼博士前面拿出来的游戏都不同。规则是它自己设定的，条目冗长复杂，一般人很难记住。沈玦和机械小蚂蚁都不是人类，有自身特别的理解方式来记住、执行规则，差不多还算能跟上游戏节奏。

    但姜明星既没了玩游戏的心情，这些不说人话的游戏规则，她也没能弄明白。新游戏才进行了两圈，她就把手牌给输光了，第一个出局。

    沈玦和小蚂蚁都担心地看向她。卜列尼博士也察觉出她不在状态，但它还以为姜明星是没能学会玩这个复杂的游戏，认为自己有义务教会她。它靠近姜明星，安慰似地拍拍它，把规则和要注意的事，不厌其烦地向她重复了一遍。

    “多熟悉一会儿，你就学会了。”这口吻，真像个不讨人喜欢的可恶老师。

    姜明星“嗯”了一声，语气中全是心不在焉。

    嘴上说理解了，学会了，实际全都没往心里去。接下来，姜明星又连续输了两局，每一局都是垫底惨败。她的运气，似乎也一路跌进了谷底。

    到第四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在游戏刚开始五分钟时，就抽中了一张糟糕透顶的手牌，一头撞进了即死陷阱格子，直接把自己开局献祭了。

    “……”姜明星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

    换在平时，她肯定要闹了。什么破游戏呀，根本就不是人玩的。

    可是，难道要真的和扫地机器人生气吗？那也太幼稚了。

    “有点累。”她垂下眉眼道，“我休息一会儿，你们继续玩。”

    她的状态看上去相当低迷，这也不算意外。他们几个来到卫月1号，至今已快有半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除了吃饭聊天、化妆打扮、雪地玩耍、还有不断不断地陪卜列尼博士玩高难度游戏以外，他们什么都没做成。

    姜明星望向窗外。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假若从她去到1号行星的时间开始算起，到现在都快有半年了。

    这半年里，她遇到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阴谋算计啊！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低下头，把前额轻轻地贴在玻璃窗上。那是沈玦曾经与她说过的一首简单的诗，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特别适合眼前的情形。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窗外，雪粒轻扬落下，为灰沉的大地铺满白霜。

    落下的霜雪，就像是月光一样。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故乡呢？

    “嗨，嗨。小女娃。”扫地机器人跟过来，好心好意在她肩上一拍，殷切道，“我刚才考虑了一下，这个游戏，可能是太复杂了……”

    姜明星应声回头，两道泪水挂在脸上，额上还有一抹泛红的压痕，活活吓了扫地机器人一大跳。

    “怎么了？我的小朋友！谁欺负你了？——”扫地机器人横眉怒目，“我去帮你对付他！是谁，谁谁？——”

    沈玦走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机械小蚂蚁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去，靠近扫地机器人的收声器，耳语了几句。

    扫地机器人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来。

    “……是我啊。原来。”

    “对不起。”扫地机器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绕着姜明星转，“不要难过。”

    它仓皇地转圈，尽力转动脑筋，思考弥补的办法：“要不，我们再来一局？玩什么游戏你来定，我、我可以输给你？”

    姜明星瞪它，瓮声瓮气道：“不要。今天我不想再玩游戏了。”

    扫地机器人更焦虑了。它把处理器驱动至最高速度，拼命地思考。眼中红光跳跃，身体里的风扇也呼啦啦地大力旋转，发出存在感很强的噪声。

    “哦，有了。”它恍然大悟，一蹦三尺高。

    “你们……你们不是说有问题，想要问我吗？”带着电流感的声音，激动地颤抖。

    “我可以回答！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

    “朋友是要互相帮助的。”它说，“而且……”

    “这段时间，我玩的很开心。”

    “……谢谢你们。”

    第114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7）

    先问哪一个问题, 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当然是……先问星网中枢密钥吧。”姜明星有些迟疑不定，“那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标吧？”

    沈玦道：“那个问题，对卜列尼博士来说, 意味着一段相当不好的记忆。宿主, 在你的努力之下，我们与卜列尼博士之间的关系刚有起色。我担心直接问密钥会刺激到它，现在……也许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小蚂蚁的背上闪现出来光标字符：它关心的是，将垃圾星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那个决策案, 以及被抛弃在垃圾场里的工程人员，希望可以先知道这方面的信息。

    想到环形山中长眠着的十字架，姜明星心里一沉。

    “我想问这个。”她比划道, “到底是谁做的这个决定？是谁把他们给忘了？这是事故, 这是人祸。——我们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然后找机会公之于众，给那些逝去的人们一个交代。”

    这次的决定，全票通过。

    把问题告知给卜列尼博士以后, 扫地机器人思虑一会儿，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我想到了，想到了——”

    扫地机器人挺胸, 为能帮上他们的忙而自豪：“星缘隔离带工程, 是三十二年前，星际联邦众议院集体票决、一致通过的提案。隔离带旨在将垃圾场、废弃毒物处理场等一干污染区与联邦生活区完全隔离，为联邦公民创造美好清洁环境。”

    沈玦想了想，追问道：“提出提案的人是谁？承建隔离带施工的公司, 又是哪一间？”

    扫地机器人对答如流：“能源业、航天业巨头, 光辉动力集团主导了隔离带施工。提出该提案的议员, 是老鲁伯特——也就是, 星际联邦上上上任大总统。很巧合的，他也是当今联邦大总统鲁伯特的亲舅舅。”

    “专门派遣援救飞船，将工程师解救出来，就会暴露他们将工程队忘记在垃圾星上的事实。”扫地机器人迫不及待说出更多的线索，希望朋友们能够开心，“因此，老鲁伯特放弃救援，同时利用职权之便，赋予了当事人合理合法的死亡记录。”

    “这些数据我刚才都检查过一遍，不会有失误。”卜列尼博士骄傲地再次强调了一遍。

    它自认为回答得完美无缺，却没想到眼前的几个人类，情绪变得更加低落。

    “怎么了？”它十分关切，“我是否说错了什么？我让你们变得更好不受了吗？”

    姜明星回过神，赶紧摇头：“不是……只是……”

    在垃圾星上遇到的状况太过复杂，她在想怎么样给卜列尼博士讲述，才能把让它明白，他们想要帮工程师们找回真相的心情。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沿用“朋友”这一概念。

    “卜列尼博士，是这样的。”她说，“那些工程师……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他们被联邦遗忘，被迫从这个世界上，平白无故地消失。所以我们想知道，到底是谁，做了什么，才害得他们不再能够回来……”

    “我们也想要找到他们的家人或是后代，告诉他们，他们的父辈不是罹难者，不是莫名其妙失踪的人。是即使遭受命运的磨难，也未曾有过一刻放弃；是在垃圾和尘埃中，和命运抗争到最后一刻的英雄。”

    卜列尼博士的瞳仁闪烁着。姜明星的话，似乎让它想起了一些往事。

    它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脑袋。

    “你们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它肯定地道，“我来帮你们。把那些人全都找出来。”

    这个过程，比前一步搜寻答案的过程稍微漫长一点。但总体来说，也不过就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

    很快，全息投影屏上就拖出来一条长长的名单。名字，职位，失踪或是去世年份，事故原因，以及全息照片。

    姜明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说他们……在工程中操作失误，导致意外身亡。”

    “我们都知道不是那样的。”她道，“他们是专业、聪敏、具备职业精神的工程师和科学家。否则，他们也不可能造出那台亚光速飞船……”

    飞船。关键字信号从空气中流动飘过，被卜列尼博士收录在册。

    它突然出声：“你——你说什么？”

    “亚光速飞船？黑域？那是你的飞船”

    “是我们的。”姜明星特意强调了那个们字，点了点小蚂蚁的头顶，“可是——”

    她觉出了不对：“卫月1号，不是无法连接到星网吗？为什么你会知道——”

    关于形貌奇特的飞船，她在星网上浏览时，也看到过一些相关的传闻。他们的飞船在宇宙中航行时，应是被一小撮天文爱好者观测到了。亚光速飞船在垃圾场上被塑造，与联邦的飞船制式很不相同，因此那些爱好者们，把他们的飞船叫做“不明飞行物”。

    在他们刚离开垃圾星的时候，“高维飞船”还作为一条都市传说，小小地流行过一阵子。

    一位身处外界的星际联邦公民，能够很轻松地知道这条传闻。可是卜列尼博士与世隔绝，它是怎么知晓“亚光速飞船”的事情的？

    扫地机器人沉默半晌。

    “我——我不知道啊。”它终于开口，给出的答案却生硬掩饰，难以取信于人。

    “……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过了好一会儿，姜明星才带着几分尴尬开口。

    “不是！”卜列尼博士着急了。它感觉自己又引起了误会，急着解释清楚：“我这次是说真的，我不是骗你们。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我——我——我——”

    三位真诚的朋友都在它的身边，他们的脸上，带着期待却又不敢再信的神情。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带来的压迫感，却远远超过从前审讯房间里，那些以酷刑威胁它的人。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卜列尼博士情急地蹦了起来，“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卜列尼博士，根本就没有把什么星网的密钥告诉过我！”

    “他不相信任何人。”扫地机器人道，“他没有朋友了。我——我只是一个扫地机器人。我笨得要命，他不会交给我什么密钥……”

    “我只能告诉你们写在我的代码模块里的事情。”扫地机器人急急地说，“你们要的东西。我根本拿不出来。”

    “可是，我喜欢你们。我想和你们玩……”

    红色的眼睛明明灭灭，流动着不安的情绪。

    “向你们提出条件，也只是……”

    “想和你们多一点时间在一起。”

    “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总是要不断向前，”卜列尼博士难受地说，“可我——我只是一台扫地人。”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徘徊在几个房间，检查脏物，反复打扫。”

    “骗了你们，对不起。”

    室内陷入一片难捱的沉寂。姜明星知道，卜列尼博士这一次肯定没有在撒谎。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玦，却见沈玦突然笑了一下。

    “不对。”

    “自从来到星际联邦，我还没有见过，能说谎、能掩饰自己想法的机器人。”

    “对朋友忠诚，重视朋友，甚至于要模仿卜列尼博士的一举一动，以此行为来缅怀故友……”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台扫地机器人，我想，你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

    “卜列尼博士，好好想一想。”沈玦温和地提醒它，“你的博士，他是否给过你一些别的东西？不一定是密钥。也不一定是一串口令。随便什么都可以……”

    姜明星跟着点头：“对。肯定有些什么特别的——”

    扫地机器人认真地思考着。

    它一直跟在卜列尼博士身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扫地机器人。但是卜列尼博士，难道竟然把它当做朋友吗？

    博士，送给过它什么呢？

    ……啊。

    “心。”它说。

    “卜列尼教授，没有给我过密钥。”扫地机器人嗡嗡地说，“可是……他给了我一颗心。”

    “有一个按钮。”它抬头，对姜明星道，“在我的胳膊后侧。我自己按不到——一般来说，机器人的控件也不会放在那里，所以不会被发现。”

    “你可以帮忙吗？”它道，“按下它。”

    姜明星点点头。她走过去，找到了扫地机器人的胳膊后侧。那里有一块不易察觉的方向接口，看起来只像是正常的金属接缝。

    “是这里吗？”姜明星试探地划定了一下范围。

    扫地机器人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姜明星如履薄冰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咔哒一声。

    扫地机器人的前胸上，打开一扇小门。

    小门里是一块小小的晶体片，一闪一闪，亮着光。流光线路，通往卜列尼博士的四肢百骸。

    晶体片，被放置在一个莹白色的心型护具里。材料是高分子合成物，可以隔绝射线扫描，保护晶体片在检查、扫描中不被发现。

    图谋利益的人，只能扫描到一片灰雾。只有朋友，才能打开胸膛，目睹一颗心的跳动。

    这就是星网的数据中枢。

    所有的数据，流向这里，汇聚到这里。笨笨的扫地机器人，沐浴着天文数字的信息流，逐步学习成长，成为一个狡猾的、会使诈的机器人。成为一位博古通今，准备好无数种游戏，等待着和伙伴一起玩耍的好朋友。

    “你们看到了什么？”扫地机器人自己瞧不见自己胸腔里的景象。它急切地问姜明星。

    姜明星没说什么。她动作轻柔地，把扫地机器人胸前的那扇小门合上。

    她笑笑：“就让它待在那里吧。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我们不能拿走你的心。”

    扫地机器人似是明白了过来。

    它感受着胸膛里电信号的跳动。一下一下，脉冲电流，流转在它的线路和脉管里。

    像是真正的心脏，像是真正的血流。

    那么温暖。

    “——可是，如果我想给呢？”它轻声说。

    “你们给了我一百年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因为我们是朋友。”

    “所以，我想把我的心，送给你们。”

    第115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8）

    空气一时凝滞。姜明星想要拒绝, 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玦的话语，突然打破僵局：“不好意思。如果我打扰了你们，那我先说声抱歉。”

    “友情来之不易, ”他道, “目睹你们之间互相关怀的情谊，我也觉得很感动。”

    “然而，在面对这种关键性的抉择时，我们是不是更应该优先从理性的角度出发, 来考虑问题？”

    姜明星：？？？

    扫地机器人：？？？

    沈玦转向扫地机器人：“卜列尼博士。请你仔细回想一下，你自身的机械结构以及电路组装模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博士先生将那颗‘心脏’植入你的胸膛以前, 你就已经有智慧了, 对吗？”

    扫地机器人迟疑道：“是——是那样。但是，那个时候的我，脑子非常蠢笨——”

    沈玦道：“但你终究是一台智慧型扫地机器人。卜列尼博士，我强烈建议你, 利用星网数据库中的知识，对照自己各个部分的模块功能，做一次完整的全身自检。”

    “对于一般的扫地机器人来说, 扮演‘心’或是‘大脑’的模块, 应该是出厂时机体中自带的中央处理器。博士给你安装的那颗‘心脏’，更接近一种外源知识模块。”

    “就像是在大脑中植入知识芯片。”沈玦转向姜明星，“1号行星的大多数富人，都做过这一类的外科手术, 这你们比我更清楚。”

    “所以, 我推测通过手术, 摘除‘知识芯片’, 并不会影响‘大脑’的正常运转。”沈玦给出结论，“从星网中枢传导过来、直到今天为止的无限知识，都已经被你融会贯通，吸收学习。”

    扫地机器人听取了沈玦的意见。它检视自身，读取日志，展开演算，惊讶地发现事实果然如他所说。迅疾如电的那些答案、想法和灵感，果真出自于它自身的中央处理器，而非星网的心脏。

    扫地机器人挥挥胳膊，转转脑袋，红色圆眼睛愣神眨巴，一时仍不能接受这样的转变。

    “我都——学会了。”它惊讶道，“那么多的知识，我全都记住了？”

    “都在我这……一丁点大的铁皮脑袋里面！？这怎么可能！——我，一个扫地机器人！”

    它呆愣愣的样子实在可爱，姜明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沈玦也笑：“我想……你早就不只是一个扫地机器人了。”

    “也许，我们真的应该称呼你一声‘卜列尼博士’。”

    “那位博士。”沈玦道，“你是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他唯一认定的朋友。你继承他的遗产，读懂了他留给你的知识。你已是一位真正的博士了。”

    卜列尼博士此时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它欢欣鼓舞地左右小跳了两下，欣欣然道：“既然把芯片交给你们，并不会影响我的运转机能——”

    “那么，我就可以和你们一起旅行了！”

    “想亲眼看一看亚光速飞船。”明明只是系统指示红灯，却能看出热忱的希冀，“你们在宇宙中漂流，一定也去过很多不同的星球，看到过各种各样不同的风景吧。”

    “我把心给你们。”它挥起胳膊，催促姜明星赶紧再把心门打开，“带我一起走吧。”

    “那可得想个好办法。”姜明星简单地将月面监狱的事情告诉卜列尼博士，“虽然可以通过星网，强行呼唤我们的朋友，驾驶飞船过来接走我们——”

    “但这切实地违反了联邦法令，他们会遇到麻烦的。”

    卜列尼博士了然地点头。它思考了一会儿，道：“那或许……我们可以要挟他们。”

    “比如说，鲁伯特大总统。比如说，联邦外务部长。比如说，星际安全总监察官。……”

    姜明星：！？

    一时间，无数种可怕的联想在姜明星的脑中炸开。她从踢爆政治丑闻大哗天下一路狂想到几个人身陷囹圄甚至遭遇暗杀，觉得后果不免太过惨淡，不由退却：“这样……这样——不太好吧！”

    她的阻止有气无力，卜列尼博士的情绪却分外高昂。它兴高采烈，从它的资料库里一笔笔调取材料。

    “这些大人物……我早该想到的。他们的生活精彩纷呈，曝光出去，一定会很受欢迎。”

    资料抽取出来，在全息屏幕上摆成新闻剪报似的造型。围绕着身份显赫的当事人的，是许多在星网上被删除、清理的现场直击相片、前线新闻报道，还有许多网友的讨论和小道曝光。

    八卦天然具有勾人的魅力，姜明星与沈玦也抵挡不住。他俩起初又惊又疑，认真读了一会儿以后，全都沉迷其中，完全被吸住了目光。

    哎呀，谁能想得到，这些站在联邦最顶尖的精英人士，竟然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联邦外务部长，向来以灵活的社交手腕，能够与异星种达成和谐的沟通而闻名。她号称自己掌握了包括肢体动作、祭典礼仪等数十种异星种的原生沟通方式。但实际上，她从头到尾完全掌握的，只有一种联邦标准语。

    每次前往荒星、暗星等异邦星域，与异星种交流时，都是由自己的属下在旁边比划动作。为保人设不崩，她本人会严谨地跟随下属的动作，就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星际安全总监察官，作为统率所有联邦安全局、对联邦安全负责的大统领本人，生平唯爱被人夸奖。他的内阁幕僚中，专门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夸奖他的马屁精的。这位捧哏没有其他的工作内容，但每天必须在办公室中，不间断、不重复地夸奖他三小时。

    当然，夸奖不得力，就会被开除。于是这个岗位上，前前后后已经走了十几位文员。他们全都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所以风声并没有传到外界。但夸奖不力时，总监察官就会陷入低沉情绪，有时还会伏案大哭的事情，却没有被保密协议所限制。

    至于鲁伯特大总统，他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爱好。——他的手上，大约拥有百来个不同的社交网络小号。每天工作结束后，鲁伯特大总统就会轮番登陆自己的小号，在星网论坛和直播平台各处流窜，假扮成一位清廉无辜的联邦公民，对自己的政敌进行肆无忌惮的攻击。

    因为他的发言过激，常常出现侮辱性脏话与人身攻击的内容，星网不得不经常性地向他的小号发出警告、甚至是屏蔽部分权限，以保证其他用户的游玩体验。当然，鲁伯特大总统在星网上肆意谩骂、无理取闹的记录，自然也留存在星网的记忆中。

    “我还以为会是……更厉害的那种新闻。”姜明星从一堆花边八卦中抽身出来，惊叹道，“没想到会是这些——好吧，这确实是我平时爱看也会点开的那种内容。我无法否认这一点。”

    “可是，拿这些八卦去威胁他们，真的能管用吗？”她有些担忧，“该不会适得其反吧。”

    “只要地月通道打开，无论来的人是敌是友，我们都会有机会。”沈玦道，“八卦往往比严肃新闻更容易传播，我想，那些大人物不会乐见自己成为人们口中的笑话——”

    卜列尼见有人懂得了自己的好意，十分高兴。它快乐地道：“我检查了星网上最受关注的话题趋势，发现比起严肃刻板的社会议题，人们明显更乐于关注那些有梗、快乐、荒诞又轻松的东西。所以，如果为了效果最大化，我会强烈推荐这些议题……"

    “那些大人物，他们必然很清楚，这些秘密虽无伤大雅，却指向道德上的缺陷——以及谎言。当看到一个谎言时，人们往往会生疑，在镁光灯照不到的暗角中，是否还存在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污垢？因此，公布它们是危险的，它们会招致关注和怀疑，而他们根本禁不住那样的检视。”

    “然而，这些内幕情报，终究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八卦。”卜列尼博士自信满满道，“发在星网上，它们不会触犯联邦法令。最多只是牺牲一个两个账号——不会再有更多。”

    “不救人，难救己。”卜列尼博士挤了挤眼睛，“TRICK OR TREAT，这不就是惊声欢笑最喜欢的设计理念吗？”

    接下来的日子，在机械小蚂蚁的指导下，姜明星临时上阵，学习了简单的机械操作技巧，准备为卜列尼博士动心脏手术。

    她为卜列尼博士准备了一颗新的心脏，一颗安装了自驱动发条的心幸彩色宝石。

    宝石是她从随身行李中，一条项链上拆下来的吊坠，大小和星网中枢芯片差不多，正好能够放置在卜列尼博士的胸腔中。打孔安装上发条，接上导线以后，发条走动，发出与之前不同的清脆声响，宝石也折射斑驳的彩光。

    卜列尼博士很快适应了这颗新的心脏。它已经很聪明，不再需要被美好的幻像欺骗。等到它休息完毕，众人就开始着手准备落实计划。

    利用如今接在一台废弃光脑上的星网服务器中枢，他们向安全总监察官、外务部长以及鲁伯特大总统的星网账号中，逆向传送出去一条措辞礼貌、语气克制的问询函，请求他们派遣一架私人飞行器，前来卫月1号营救他们。

    做完这些，四个人坐下来玩游戏。

    “来打个赌吧。赌要多久，飞行器才会到达。”卜列尼博士乐呵呵地说。

    “不如来赌会来几台飞行器？”姜明星唯恐天下不乱地凑热闹，“我希望至少有三台。它们在卫月1号相遇，然后……然后打起来！”

    两人一起看向沈玦。沈玦本想客随主便，说些中听的话，认真考虑一番以后，终于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提醒一下这两位亢奋过度的赌命人。

    “至少有三种可能。”他冷静道，“最好的结果是如我们所愿，中等是没有回音，最糟糕的结果是——把我们这里所有人，全部一口气清理掉。概率均等，不会让任何一方倾斜。”

    卜列尼博士并不气馁。这样的概率演算结果，在它的处理器中早已做过几万遍了。它笑眼弯弯：“所以，就让我们来为最好的愿望加注吧。”

    沈玦一愣，也微笑起来。

    后来的时间里，他们把心思扑在游戏上，再没人提过丧气的话题。

    问询邮件递出后石沉大海，过去好些月球日，都没有收到回音。原因不明，星网上也没有特别的动向。

    如此几天后，众人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对策。正在七嘴八舌时，屋中所有的数字设备全都受到严重的信号干扰。首先被影响的是光脑，然后是扫地机器人与机械小蚂蚁。钢铁胸腔中发出的合成声，断断续续不成文，甚至变成了无法被辨识的白噪音。

    紧接着地壳一阵剧烈震动。姜明星对这震感很熟悉，这是中大型飞行器起落时才会引发的共振现象。

    “飞——飞船吗？”姜明星不确定地说。

    她一手拉扫地机器人，一手捉起小蚂蚁放在衣兜里，正想往外跑时，却见沈玦身影一动，挡在自己前面。

    “别出去。”他的存在形式没有受到影响，但他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别让它们先看到你。”

    信号干扰始终不去，姜明星的心头浮上不好的预感。她在疗养院中一路跑过，躲到安全通道尽头，从通风窗往外望向声音来处。

    地平线的尽头，一架联邦军用飞行器落下，四面舱门，全数打开。

    姜明星所在的位置，距离飞行器有相当一段距离。她看不太清楚具体，只能看到一些泛着磷光、好像石油或是胶质的东西，起起伏伏地从黑黢黢的舱门内部淌出来。

    她牙关一冷，脊背汗湿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59）

    暗色的黏性胶质, 蠕动着流淌着，不住地从飞行器舱门中往外摊开。所过之处，雪晶冰与灰垩岩都被蒙上一层黯淡, 失却光彩, 好像雪色大地上，生硬铺开一层黑色塑料薄膜。

    就好像军用飞行器里的东西，全部都被融化，熔作了那种奇怪的胶质似的。

    黑色的薄膜, 从地平线的彼方出发，沿着地表缓缓漫开，向着疗养院而来。这是它们视距中能感知到的第一件人工造物, 本能将驱使它们, 向这里而来。

    “是生命体。”沈玦的声音忽然在姜明星耳畔响起，“那不是胶质，是虫群。”

    姜明星不由轻颤了一下。黑色的胶体离得近了，她逐渐能看清楚, 那些起起伏伏泛着光的波浪，是一列列以彼此的身体为轴承，次第翻滚前进的异虫。它们的躯壳是泛着磷光的黑色, 身体绵软, 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层黑色的油污。聚在一起，才会像是一堆……盘蠕前进的污水。

    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认为它们是具有智识的生命。因此有序行动时, 才显得格外怪诞渗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异虫的文明形式与初始化时的机械蚁群类似, 个体未能进化出高等智慧, 仰仗的是整个群体的意识网络, 以及母巢中虫族女王的指令。

    人类开垦深空数千年，与各色异星种不乏摩擦冲突，也曾在历史上浓墨重彩，留下过许多鼓舞人心的知名战役。而在这其中，虫族便是诸多对手中绝难忽视的那一位。它们独特的社会形式决定了它们很难接受和谈、也无法被利诱，它们也因此成为与人类纠缠最久、最难对付的对手。

    最终虫族被驱往星际一隅，俯首称臣并从此消失匿迹，纯然是武力镇压的结果。

    这些是姜明星在联邦理工就读时，从历史课上学习到的知识。她还记得，当时有人向教授提问，询问既然这种物种无法沟通、也养不出感情，为什么不把它们全部剿灭？

    教授的回答她记不清楚了，不外乎是些尊重生命的不同形态云云。老生常谈，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答案。

    姜明星收回思绪，喊了几声卜列尼博士和小蚂蚁，没获得任何回应。它们在飞行器降落的时候信号紊乱，在虫群不断靠近时彻底断联，变得好似两块废铁。

    姜明星拿眼睛简单估算了一下虫群的行进速度。还好，它们虽然形貌恶心，走得却不太快。要想进入疗养院，多半还要再花半个小时以上。她打定主意，现在就跑。它们喜欢疗养院，她可以让给它们。

    从瞭望窗口，她一路奔回房间里。拆下已不再工作的星网核心芯片，又快手快脚，打包行李。

    沈玦在旁帮忙，为她写下文字提示，帮她指出各项杂物散落的位置，好让她的收拾速度能更快一些。人类看到蟑螂都会尖叫，看到大量异虫，恐惧退缩也是难免。但他想起一事，忍不住问姜明星道：“宿主，我记得你在对付探员K、机器人27号与王威廉的时候，都曾造出过精神环域，解决面前的危机。”

    “那个能力非常厉害。你不打算试一试吗？”

    姜明星听他那样讲，觉得很有道理，也确实想要试试。她停下忙碌，闭上双眼，试图告诉自己眼前危险，需要制造梦境来应对。

    一会儿，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发生。

    “……浪费了整整两分钟。”她底气不足道，“我们还是快跑吧。”

    沈玦沉吟：“最好还是准备武器。我没接触过相关资料，不太清楚你们这个时代的‘异虫’，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

    “它们出现以后，卜列尼博士和小蚂蚁自身的电信号系统就被干扰甚至是压制……我猜，视觉与听觉，可能并非它们感知外界的主要手段。”

    异星种不是人类，不能从人类的逻辑出发去理解它们。从眼前的情况来看，它们降落以后，毫无犹豫就冲着疗养院这座建筑而来，行进过程中，又干扰到原本正常的电信号传输。那么，超声波、次声波、电磁信号……都有可能是它们探测外界、彼此交流的手段。

    “你可别吓我。”姜明星愣神一秒，手里拿着的储物盒跌落下去，歪歪斜斜撞进箱子，把一个圆柱体的东西挤得直滚出去。

    金属碰撞地砖，发出一阵挠心的脆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格外刺耳。姜明星三两步上前把那个东西捞起，及时控住了声响。

    但她感觉糟透了。

    肯定被听到了，她想。

    可那个掉出来的物体，竟然是她毕业时获赠的剑杖。金属雕制的剑柄，冰凉又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姜明星下意识地按下剑杖上的开关，等离子水晶即刻迸射出蓝色的剑光，似乎在向她诉说某种来自千年以前的讯息。

    沈玦也被那莹蓝色的剑光所吸引。他的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个。”

    姜明星也反应过来：“对哦。几千年以前，我们就是依靠这种原始的武器，击退了虫族大军，捍卫了人类的尊严和荣光……”她念的是当年在课堂上诵读过的片段。

    沈玦道：“虫族文明与垃圾星上最初的蚁群文明类似，群体共享一个意识，具备高超的行动力和执行力。相对应的，仅有一个意识，导致它们演化中的试错成本极高，自我学习、迭代的速度远逊于多元化的种群。”

    “再加上联邦对它们刻意的打压、控制……”沈玦低声道，“这柄新工艺制造出的古老光剑，兴许仍能对它们生效。”

    用最快速度收拾完行李箱，姜明星来到窗前张望情况。

    不过这一会儿，雪面上黑色的虫群已然不见。放眼望去，仅能见到干涸的黑色黏液。只是一瞥，都让人觉得恶心。

    四周静得可怕，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异常平静。她紧握剑杖，单手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屋子外面走去。

    “在后面。”沈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它们从窗户缝中进来了。现在，从正门走，快！”

    这些家伙，难道还是软体的！？

    姜明星没有回头去看。她依着沈玦的话做，飞奔起来。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过，身旁景物化作模糊的画报墙，快速消逝。在反应过来以前，她已纵身跃上楼梯扶手，像乘滑梯似的，平稳地向下滑落。

    “拔剑。”沈玦道。

    荧蓝色光芒暴涨，料中先机一般，破开疗养院门口高涨而起的黑色虫墙。剑光所到之处，生生烧开一条出路。碰到剑锋的异虫，就像是干冰遇到灼烧的火焰，瞬间汽化，只留下刺痛鼓膜的声波。

    “向前跑。在它们追上来前，抢下飞行器。”

    次声波在四处乱撞，明明是人耳听不到的声音，却将姜明星的头颅撞得生疼。她不敢恋战，一路狂奔。月亮的重力只有八分之一，她能跑得轻盈，小巧的虫群只会跳得更高。不知何时，黑色的黏液已追了上来。汇聚成一股的虫，如有生命一般，分成两路，想要将她包夹其中。

    这一回姜明星反应很快。沈玦的指令出来以前，她已来了个漂亮的侧手翻，手中光剑随之挥舞，划出一道犀利的半月弧形。两边的虫群纷纷汽化烧至没影，落在地上化作一堆看不清楚形状的凝胶状残渣。

    姜明星撤身，继续跑向飞行器。这支登上月面的虫群小队数量并没开始时想象得那么多，在被她击退两波以后，已没有新的战士源源不断补充上来。但不知怎的，那种贯穿脑颅的尖鸣声，始终在她颅内徘徊不去。明明没有受皮外伤，但到攀上飞行器时，她整个人已似一条脱水的鱼，只剩下有气无力大口喘气的份儿。

    “我——我好像，在做梦。”她仰着头，眼睛直楞楞地望着舱顶，勉力抽离意识，把自己的感受告诉沈玦，“最开始只有声音，然后是——画面。我在——这是哪儿？这是——什么地方？——洞窟？还是——战场？”

    “我们得先离开。”沈玦担心地望了姜明星一眼，接管了飞行器的操作系统。他不太确定该去哪里，姑且先打开了巡航模式，上了环1号行星的轨道。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姜明星，在他们身后，飞行器的主舱室中，躺着四具联邦特战队员的尸体。

    死亡时间不会太久，身体却完全被抽干了。身上没有肉眼能见的伤口，只能看见些许黑色的油污痕迹。

    他们本来应当是被派遣出来，登上卫月1号执行清理任务的。登月途中，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导致他们被那些异虫所杀害。

    军用飞行器速度陡然拔高，挣脱卫月1号的引力，进入绕地轨道。控制台沉寂着，1号行星没有发来联络。

    安静的舱室内，姜明星痛苦的呼吸声渐渐平缓。远离卫月1号后，她的症状明显见出好转。

    许久，她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星石蜡。”她用气声道，“异虫的尸体……是星石蜡的原材料。”

    “这就是，我们的联邦——留着它们、控制它们、豢养它们——不把它们彻底斩除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正常时间~贴贴各位小天使

    第117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60）

    “你梦到了什么？”沈玦问她。

    姜明星虚弱地比了个手势, 正想说些什么时，忽然嗅到一股刺鼻难闻的味儿。血、蜡油、还有腐朽的气息，混在一处直冲鼻翼, 她一时没忍住, 哇地呕了一声。

    “什么东西啊……”她本能反应，捂住自己的口鼻。回头去看时，沈玦居然在她的视野里打了一层马赛克，把那四具尸体给结结实实地挡上了。

    姜明星挥着胳膊站起来想看清楚, 马赛克也跟着换位置。她换角度，马赛克也跟着转。她瞪沈玦，沈玦一本正经道：“你差点都吐了。这样的惨案现场, 最好还是不要直接看。”

    “直击凶案现场, 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他认真地补充道，“听我说明情况就好。”

    姜明星没有再做挣扎。她的心理素质并不好，这她有自知之明。

    沈玦简短介绍了他根据眼前情形推断得出的结论。军用飞行器应当来自1号行星派遣，是他们发出那封威胁信件获得的回礼。飞行器上装载了四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 应是专门被派来登月解决他们的。本来抽到的是一张下下签，但在飞行器奔月的过程中，发生了一起意外。

    “有理由可以断言, ”沈玦道, “飞行器被劫持了——被那些异虫。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它们潜入飞行器，杀害了四位特战队员，利用这架飞行器登上卫月1号。”

    “就像拼图一样, 接下来就到了需要你帮助完成的部分。它们登上卫月1号的动机为何？在‘它们’的梦里, 你看到了什么？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些梦里, 理解到它们今天出现在此的原因。”

    姜明星简单整理了一下思绪。梦中的感官体验被无限放大, 醒来以后又很容易被曲解、遗忘。她拾起脑中支离破碎的残片，一边思考，一边慢吞吞地道：“都是……一些片段。还好……它们是低智慧的生物，思考方式简单。我们也没有杀死太多……”

    幸好如此，她没有在梦境中溺得太深。但这种程度已经足够——虫的生命形式单一，以繁衍存活为最高任务，斩杀瞬间化作尸体时，剧烈的悲鸣反复共振，唱出的也是一致的回声。重复的画面很多，反复回响，足够拼装成型。

    先看到的是巨大的星石巢，在梦中以温暖的摇篮形态出现，醒来以后能意识到，那是异虫的栖息地。它们在此生老病死，度过一生，尸体氧化后，会凝聚成半流体的石蜡状物质，代代累积。旧的虫成为地基，将巢越垒越高，新的虫在骸骨上出生活动，依靠尸骸，完成群体意识的共振。

    然后是深空战场。等离子光炮蛮横烧过宇宙空间，由虫群凝结而成的生物拟态飞船陨落消亡。星空中张开无边无际的精神环域，人类生平第一次在清醒时步入梦境，品尝到异虫死亡的美妙回声。

    星石蜡。一个拼装而成的新名词诞生。从命名上就将它与生命体的关系剥除，听起来像是某种不费力就能采集的矿物，像是珊瑚之于珊瑚虫。深空作战、荒星开拓的旅程的滋味太过苦涩，面对茫茫无界的黑暗航程与藏匿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突然现身的异星怪兽，人们的心灵惴惴不安。

    漫长的黑夜里，没人能抗拒一个美好梦境。星石蜡很快风靡联邦，变得比任何嗜好品都更受欢迎。没有成瘾性，不会带来健康上的负作用，强过烟，好过糖。损害的只有异虫的生存权，但异虫原本就是人类最可怕的敌人之一，不足为道。

    利益驱使下，神明都得走上断头台。没过多久，梦境罐头、感官音枪、仙境糖果等一系列星石蜡相关的衍生产品，在后方市场大行其道。而前线战场上，异虫节节败退，一个又一个虫巢被掏空切割，送入梦境工厂。

    “……‘牧场’。”姜明星吐出两个字，“星石蜡的产区——最后划给异虫的星区。我看到了……它们是那样的——出生，繁衍，死亡。出生得再快一点，繁殖得再多一些，然后，然后就快点去死吧！……产量不够！货源不足！——不够用了。”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她忽然哽咽了一声，“直播快讯里从没提起过。我一直以为，星石蜡的产区和K55这些星球是一样的……至少——至少是——正常的。”

    “我——还听到一个声音。”她说，“只有一个声音，一个信号。我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在那以后……”

    她启动光脑，打开日历，快速翻阅到一个日期上。

    日期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失业，是她被美梦成真事务所开除的那一天。

    “我被开除，因为星石蜡涨价。星石蜡涨价，因为爆发了边境战争。边境战争爆发，因为虫群的女王——它，或是她，发出了一个混沌的音节。”

    姜明星张开双手手掌，眼神迷惘，“……那天我竟然还用星石蜡，打印了一个沙丁鱼罐头，只是因为我和徐凯莉赌气，想让她不开心。”

    这双手触碰过许多次星石蜡，将它们熔化、调色、捏塑成型。以前看来很寻常的事，姜明星现在觉得恶心。

    她的双手干净，但幻觉中总有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挥之不去。

    沈玦沉默了一会儿，扯开了话题：“宿主，我们离开卫月1号已有相当一段距离。是时候帮助卜列尼博士和小蚂蚁重启了。”

    “这四具尸体，也要想办法。”即使吐出的是这样的词语，他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吊胃口。姜明星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抬头看他，希望他继续说下去。沈玦道：“你的叙述，补完了关于动机的线索。我想，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些异虫是想要占据卫月1号，以它为基地，向1号行星发起定向打击……”

    “……卫月1号是整个联邦中，唯一一个没有监视器运作的地方。”沈玦道，“异虫能够探知电信号起伏和全频道声波，它们找上卫月1号，顺理成章。”

    没有监视器，就像是茫茫宇宙中唯一一座安全岛。

    沈玦望着姜明星，似是在等她做决定。

    姜明星确实有犹豫，但她只摇摆了一秒钟。

    她很快行动起来。多线操作，第一步是把星网中枢芯片接上光脑。然后打开行李箱，把卜列尼博士和小蚂蚁都抱出来，重启它们的主操作系统。仪表台面板很容易学习，她在等待服务器连接和机器重启的空隙中，跟着沈玦给出的说明一通操作，选中了凯旋宫军用起落坪作为飞行器的目的地。

    扫地机器人和机械小蚂蚁的指示灯以类似的频率闪烁。重启很顺利，它们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范围内，首先映出的是姜明星撑在仪表台前的身影。背对着它们，她面向前侧舷窗，注视着运行轨道下蓝绿白三色的1号行星，发布指令。

    “卜列尼博士，我需要你入侵这台飞行器的任务系统，修改它的判定端口，或是别的什么。我们需要通过1号行星的星球防护罩，为此，我们需要将系统中的任务标记成完成，并给出相应的许可证书。”

    卜列尼博士刚从一场小憩中醒来，反应稍有些迟钝。但它很高兴能收到命令：“全都包在我身上。”

    “通过防护罩以后，我们直接去凯旋宫。”姜明星接着道，“到那时候，小蚂蚁……我需要你的协助。”

    她转过来，看着地面上那个渺小的身形，认真道：“我们得协同行动。你从通风管道中钻进去，破坏凯旋宫里的监视摄像头。我会抓紧时间，在监控系统自修复完成前，找到鲁伯特大总统——”

    “把异虫入侵的事情通报给他，请他做出应急预案。”

    人或是虫，姜明星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做出了决定。人类与异虫的纠缠渊源已久，遭人屠杀圈养的异虫，命运确实悲惨。可在1号行星上，终究也生活着百万以上的人口，这些人操纵、把控着整个联邦的经济命脉，1号行星出事，也许意味着整个联邦社会的坍塌。

    “星网服务器中枢连上以后，小沈同学已确认过鲁伯特大总统的坐标。”她第一次作为真正的指挥官指挥队伍，认真说明的样子有些生涩，“他正在凯旋宫中。因为星网的数据服务停滞了一小时左右，他一直在反复尝试登录……所以，我们现在赶去凯旋宫，应该能正面遇上他。”

    军用飞行器折叠起轮状的平衡环，变换成尖梭形舰艇，离开近地轨道，融入稀薄的高空大气。无形的防护网在飞行器接近时，若隐若现，展现出流动的光栅网格。

    警告字在仪表台视窗中弹出：【警告：RTX-768，权限未开放，权限未开放。】

    卜列尼博士一言不发，高速计算着。不一会儿，伴着一阵悦耳的音乐声，红色的警告字消失，一行愉快的绿字跳出。

    【欢迎光临！欢迎回到星际联邦，我们共同的美丽家园！】

    姜明星站在操作台前，驾驶着飞行器一路俯冲下去。她的神色不变的坚定，飞行器拉出一个锐角，直奔凯旋宫屋顶停机坪而去。花花绿绿的街景越来越近，行走在街头、仪态优美的人们看到头顶上的飞行器，争相躲避，尖叫着撞在一起。

    一束镭射光打过来，姜明星操作着飞行器猛地一跳。半侧机身被擦到，烧出一条半圆柱的长槽。血液在姜明星的四肢百骸中沸燃着，飞行器向一侧倾斜，打出一个漂亮的侧转弯，准确无误一头扎进凯旋宫天坪中。

    因为害怕伤及总统办公府邸，空防炮没再追上来。姜明星与机械小蚂蚁一起从飞行器中跃出，分头行动，从上下两侧，分别走进凯旋宫里。

    路上没遇到半个人。

    跟着沈玦给出的系统路标，她通过最短路途，来到了总统办公室前。

    姜明星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一种悉悉唆唆的声音，好像老鼠在翻弄谷仓。

    她心里一急，也没多想，用力把那两扇沉重的桃花心木门推开。手上光剑出鞘，照亮拉着窗帘的室内。

    一个穿着西服、身形伟岸的男人，蹲在房间一角，撅着屁股，好像一头畏畏缩缩的猪。

    姜明星踏进门口的那一刻，他手里抱着的东西，噼里啪啦跌落一地。

    金属，瓷器，漆器，鼻烟壶。唱片，磁盘，光带。物质的，精神的，琳琅满目，足以就地开文博展览。

    光脑悄然启动，咔嚓一声，记录下鲁伯特大总统此时此刻，值得纪念的身影。

    第118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61）

    “你——你在做什么？”姜明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畏畏缩缩, 藏头露尾的家伙，还是那天在木质舞台上耀武扬威，按头强迫她上演大变活人的鲁伯特总统吗？

    她两步进去, 反手把门摔上, 厉声道：“你……你在打包艺术品？想逃跑吗？你——”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划过她的脑海。

    “你当然掌握了星域边界的第一手战况。”她不敢置信道，“所以你也知道异虫准备利用卫月1号，向1号行星发动突袭的计划, 对不对！？我傻透了——我竟然还冒险逃出来提醒你！”

    她提着光剑，像个女战神越走越近。影子背光投下，正好将鲁伯特大总统迫在暗影里。

    “所以凯旋宫中, 今天没有警卫。”支离破碎的桥段拼凑起来, 整合成完整的线索，“你把他们全都遣散了。你知道今天将会发生意外事故，所以提前准备，想把凯旋宫中的艺术藏品据为己有——”

    光剑抬起来, 直指向地上的男人。鲁伯特大总统抬手，用两条又圆又厚的胳膊挡住炫目的光线。

    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来一把雄浑的笑声。

    “你笑什么？”姜明星气结, “快起来履行你的职责啊！”

    “还有……你把这些艺术品放下！”她急急道, “这些东西并不属于你……”

    鲁伯特大总统收敛了笑意。他哼着小曲儿，怡然自得地把地上的艺术品一件件捡起来，拿到桌上，轻松地放进超容折叠公文包里。他早就看透姜明星, 她就是个小孩儿, 拿着剑气势十足, 是给自己壮胆。她没有那个拿剑扎穿别人胸膛的勇气。

    果然, 姜明星低头瞧瞧手上的剑杖，气馁地关掉了光束，转而站在他办公桌对面，气急败坏劝说：“总统……总统大人。你不可以走。1号行星上还有那么多人，你走以前，至少应该把消息公布出去，协助他们遣散逃生……”

    “你自己也有亲戚住在这里不是吗？你不管他们吗？”姜明星差点就要喊出庄思诺的名字。

    鲁伯特总统在拉公文包的时候，终于有余裕应付她。他掀了一下肥厚的眼皮：“关我屁事。”

    抛出这句话，他的心情再次好转，重新哼起小调，绕过姜明星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相当俏皮地一扭头，对姜明星挤了挤眼，道：“有件事情，差点忘记告诉你。”

    他指了指姜明星手中的等离子光剑：“这玩意儿对我，不管用。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凯旋宫中，不允许携带武器。不过，我额外批准玩具进场。”

    姜明星紧紧握着剑杖。她还记得联邦理工学院毕业典礼上，颁发剑杖时礼堂上华美的依仗与激动人心的铜管乐。少说也是纪念品，怎么在这个人的心里，剑杖就只是玩具了？

    刚才她还用这柄光剑杀出一条生路呢。

    “我不管……你就是不能走。”她真的像个小孩，蛮横无礼，“否则——否则——”

    “我有你在星网所有小号的发言记录。”脑子里跃过的第一个念头，被她抓住，脱口而出。

    鲁伯特总统顿了一顿。他转身看着姜明星，面上迅速绽开了一个礼节性的笑容。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我的孩子。”

    “哦，我不会听信你的胡言乱语，除非你有证据。”

    “没有人会相信你。”他突然笑得更灿烂了些，还有意整了整西服的下摆，“发疯的小傻子。”

    “……好吧。他要证据，那就给他更多的证据。”沈玦随手代打，替姜明星启动了光脑。全息屏幕浮现出来，显现出几分钟前，刚进办公室时他操作录入的照片。

    姜明星惊呼一声，而后噗嗤笑出声。

    “怎么会想到拍照呀！亏你想得出来。”她的神经倏然一松。

    沈玦谦虚道：“本来不会，是和卜列尼博士学的。”

    鲁伯特大总统的笑稍微有点绷不住，皮下边的横肉突突直跳。

    得了证据在手，姜明星的气势又上去几分。她声调拔高，气焰嚣张：“总统大人。我命令你——现在就履行作为总统的职责。召回凯旋宫警卫，启动紧急预案，遣散1号行星公民，对抗异星虫入侵。”

    “快去！”她厉声道，“否则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把这些照片资料全都发布到星网上！”

    伴随着她的声音，总统办公室的房间内也在悄然起着变化。羊绒地毯、墙纸与天花板上，浮现出越来越多的鲁伯特大总统特别定格照片，各色大小，装裱在材质不同的相框内，画面内容一模一样，全都是一个对着镜头、蹲在地上的粗壮桩子。

    写字桌上，台灯的灯罩被蒙上了鲁伯特大总统的招牌笑脸，一闪一闪地微笑。窗台上的花瓶中，每一朵花朵的花苞芯子里，也都绽放出一张鲁伯特大总统的笑容，滑稽中又带着一丝恐怖。鲁伯特总统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在面容上。他的面皮涨红发紫，回身急着去找门。

    就这一会儿功夫，两扇厚重的桃花心木门，已被层层叠叠的竞选海报和金色贴纸糊得密不透风，看不到一丝缝隙，也找不到铜制的把手。每一张海报上，都是鲁伯特总统本人龇牙咧嘴的标准笑容。每一张海报上，他都在对自己的选民说，相信我，重振联邦荣光。

    姜明星道：“你可能不记得自己竞选中说过的承诺了。但我可以提醒你。”

    光剑出鞘，瞄准了鲁伯特总统的左心房。总统办公室内，不知何时飘起了竞选时常在街头巷尾分发用的劣质广告。

    鲁伯特总统一阵咋舌。他调整了一下状态，颇为纵容地摇摇头，举起双手，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一步步向写字桌前的公众直播电视走去。

    半分钟后。

    整个联邦各处，所有的移动终端、光脑屏幕上，都响起了同样一道浑厚宏伟的声音。

    与之一起出现在全息投影屏上的，则是鲁伯特大总统那伟岸的身影。

    今天他的状态似乎不那么好，脸上失却了往日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容，在正式发表讲话前，也并没有展现出自己一贯以来的幽默感，与屏幕前的联邦公民寒暄几句。

    他垮着一张脸，直接开口。

    【中午好。】

    【现在，播报联邦最高警戒令。】

    【1号行星的朋友们，赶紧逃命去吧。】

    【其他行星的朋友们，也赶紧逃命去吧。】

    【言尽于此。】

    【恕我说再见。】

    讲完这几句疯疯癫癫的话，直播骤然被切断。

    鲁伯特总统扭头俯视姜明星，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小朋友。满意了？”

    “可以放我走了吧？”

    趁着姜明星愣神的片刻，他捞过桌上的公文包，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

    有了这些艺术品，他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总统游戏到此为止，吃力不讨好，他不打算再玩。

    总统会议室墙壁上的海报和贴纸在慢慢褪去，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找到桃花心木门，使力推开，走了出去。

    姜明星怔怔站在写字桌前，目中流过一丝茫然。精神环域消散时，光脑视讯即刻接通。贝果、埃里蓝、老尾巴还有其他几只小蚂蚁，争先恐后挤入画面，抢着和她讲话。

    “星星！把接头地点发给我们，我们去接你！”这是贝果在说话。

    “姐姐，我……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好想你啊。”这是埃里蓝。

    “小女娃子，出事了喂。”老尾巴挤进来半边眼睛，“你在那边，还好嘛？”

    她这边的小蚂蚁不知何时跳上肩头，与它的小伙伴拼命挥手。

    姜明星一时间只觉得感动，却还没能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她记得卜列尼博士还在停机坪上等待，先折身往上跑去喊人。沈玦联上星网，筛选相关快讯，挑出关键信息给她。

    “今晨，星际联邦多处星域出现虫潮异动，亦有多位相关人士，亲眼目睹异虫出没。截止报道为止，异虫尚未造成人员伤亡。请广大市民配合联邦安全局工作，如遇到异虫，勿要妄动，及时将坐标报知本地安全局。敬谢。”

    姜明星脚下步子慢了一慢。

    “它们的目标，不只是1号行星？”她惊异道，“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针对联邦全境的——”

    “——大范围恐怖袭击。”沈玦接上她的后半句话。

    姜明星咬牙。与贝果那一边保持着通话，她一路跑上凯旋宫天坪。一抬头，只见云层上空，涂抹着一轮如夜色般的黑色空洞，就好像天空破了一个口。黑色空洞的边缘正在逐渐扩大，寸寸蚕食着附近的天空。位于黑洞下方的行星地表，就像是被晨昏线切割开一般，融入夜色幕布。

    光脑中，贝果的声音在喊她。

    “星星，我们到达1号行星外轨道了。……精神环域在扩大，你得赶在整个星球被吞没以前，逃出来！我们在——”她报了一个坐标，“这里的防护网打开了一角。我看到好多1号行星的飞行器……虫、虫群一样地往外面涌。你到这里来！”

    姜明星又看了看那个巨大的空洞。她皱起眉头，死死攥紧了拳。

    卜列尼博士从军用飞行器那边移动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拳。

    “卜列尼博士，小蚂蚁。你们先走。”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道。

    “朋友们，对不起。”她转向光脑，“请你们……等我一等。”

    “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能只有这一个机会，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当然，如果我没有出来……你们就自己走，不要再等我。”

    撂下这两句话，她挑中被逃难人群丢在路边的一架小飞行器，跳上去，把速度拉到最高，向博物馆区冲去。

    “小沈同学。”安静的舱体中，她听到自己发抖的声音，“你有很多系统背包格，可以摆放重要物品，对不对？”

    “《大夏华光录》，还有那口铁锅……都能放进你的系统背包格里，对不对？”

    “嗯。”沈玦应了一声。

    “那么，你也一定能带走那些展览品了。”她道，“异虫制造的精神环域在扩大，很快，1号行星所有的人，都会陷入到噩梦里。噩梦中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所以，我们先把这些展品救走。”

    “……不能让它们被破坏，也不能让它们落到鲁伯特那种人手里。”她咬牙忿忿，“他们肯定会变卖这些艺术品，尽可能地谋求高价，最后——最后——”

    最后瑰宝流入黑市，沦为某位豪绅的私家珍藏。而偌大的星海之中，将会再无人记得某一时，某位创作者灵感的闪光。

    “我明白的。”沈玦又应了一声。

    “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姜明星道，“我会努力的。”

    “你也要，努力呀。”

    她所有说出口的话，没有说出口的话，沈玦都听懂了。

    “当然。”他给出一个承诺的回音。

    第119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62）

    博物馆区空无一人。天空中的异状太明显, 即使没得到疏散消息，1号行星的一等公民们也知道要抓紧时机逃难去。工作日时，博物馆区与艺术区更没有多少人会来, 场面愈发寥落。

    姜明星将飞行器落在大门口, 匆匆跃下，试着在闸门的机器上扫描虹膜。很意外的，她通过了扫描认证，闸门应声而开。

    “可能忘记屏蔽掉我的权限了。”姜明星开玩笑道, “不过正好，谢谢他们的粗心大意。”

    踩着高高的花岗岩楼梯，她一路往上跑, 渺小的身影, 撞进巨大而沉默的建筑雕塑之中。

    上次和庄思诺一起来这里，她们行程匆忙，只是走马观花似的将展厅走了一遍，分给每件展品的时间, 甚至可能都没超过半分钟。今天再来，却是要做抢救展品的大盗。想到乌泱泱的展柜，姜明星内心抱愧。

    这次肯定还是不能好好欣赏, 真是对不起。

    她一边跑, 天顶的黑幕一边快速扩散。人踏进博物馆时，照明灯光用力闪动了最后两下，随即消失，整室都陷入一片黑暗。这种粗暴的、无意识汇聚而成的梦, 不同于造梦师精心炮制的梦境。它像个黑洞, 没有任何可见、可感的幻想。

    黑暗侵袭上来。无声无息地, 姜明星周身, 浮现出一层泛着光的轮廓。

    以自身为中心，她张开了一个小小的精神环域。可以保证她的自我神志稳定，不被异虫共振产生的梦境所吞噬。

    “好像手电筒。”姜明星喃喃道。精神环域的边界是不分明的，茸茸的光落下，黑暗遮掩的世界，就会柔和地被擦亮。真实的世界从梦中显形，崭露出它本来的样子。

    不过，她不敢将精神环域开太大。博物馆区广阔，全部检查一遍，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精神环域开得太大，她生怕自己体力不支。

    也害怕太过高调，会引起异虫母体的注意。

    沈玦从她的意识中抽身出来，往前走了几步。置身于空洞的梦中，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他很好奇，也想试试看。

    但，离开姜明星张开的精神环域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暗色的博物馆大厅。

    没有电，没有灯。摄像头停止转动。但他所见，并非姜明星眼中一无所有的黑暗，而是普普通通、陷入沉眠的博物馆。

    异虫的梦，于他身上，没有任何影响。

    “睡美人。”姜明星很快联想到从沈玦口中听来的童话，“城堡里的所有人都睡着了，你是外来者，也是唯一醒着的人。”

    “那么，我们向前走吧。”她的情绪忽然雀跃了一些。

    这次沈玦给出的指示，是一张博物馆俯视全图，就像是冒险游戏中的小地图那样。尽管看不到，但根据地图上的路线索引，姜明星也能够在黑暗中顺利地行动。

    他们先来到控制室，通过机械控制装置，将各展厅的闸门全都打开。接下来是从管理处找到备用钥匙卡。找齐这些东西以后，姜明星还在管理处办公室里，拿走了一袋全麦面包和几盒牛奶。

    “说不定要在这里待很久，必须弄点吃的。”她想得很周全，“即使联邦军队出兵，与虫族交火，博物馆肯定也是他们最后才会想得起来的地方。”

    做好准备，她重新回到展厅通道入口。博物馆的展厅，按照时间次序布置。第一间展厅陈列过去两百年间的文物与艺术品，相对亲切。

    没走两步，首当其冲映入姜明星的精神环域中的，是展厅正中，一只两米高度的大玻璃柜。

    柜中钉着一只宽窄一米有余的头骨。

    倒三角形骨架，三个黑洞洞的眼窝。旁边有它生前的动态影像，是一种皮毛柔顺而长，体格庞大的生物。

    “这是……迪丝雅尔星人的头骨。”姜明星双手扒在玻璃柜面上，定睛凝神，向柜中望去，“百年前灭绝。最后的目击记录，报告于小熊星座23区……”

    “……好吧。”她点点头，弯身下去开锁。展柜应声而开。她小心翼翼地把展品从悬垂的挂钩上抱出来。头骨的颌关节开合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吟。

    哀嚎声呕哑可怖，姜明星眉毛都没动一下。她镇定自若，把头骨捧到沈玦手中。

    沈玦也真的接住了。

    姜明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画面意外地怪奇——实质的物体，实在的重量，却被一个半隐半现的精神体稳稳地捧住。接下去，他又不知施了什么魔法，那庞大的头颅骨即刻消失不见。姜明星没有漏看任何一个细节，她隐约瞥见一角轻飘的纸片，却仍没弄清楚这其中的奥妙。

    “小沈同学，你才是造梦师呢。”姜明星由衷感叹。

    他们继续向前，先行处理第一展厅中的展品。但搬运了几件展品以后，姜明星就觉出不对来。联邦博物馆中的展品太多太杂，却也欠缺挑选。在器皿、乐器、标本等通常展品以外，还混入了联邦军队总司令的手绘画作、调查局欢庆颂歌等鱼目混珠的东西。

    一样一样检查，速度终究太慢。姜明星犹豫一会儿，对沈玦道：“我们得做取舍。”

    沈玦点头。

    姜明星道：“你能看到这些东西的价签，对不对？”

    她的声音满怀期待。沈玦听懂她的意思，却不认同：“价签显示的，仅仅只有在当前时代，这件事物作为商品的市场估值而已。它没有更多的意义，并不代表——”

    不知为什么，他尴尬地顿了一下。

    “——并不代表它自身的真正价值。”他把后半句话说完。

    “……你说得对。”姜明星低头。她想起来环形山上的金唱片，它该被如何定价？流通在联邦的市场上，未必会有人多看它一眼。但它的意义深远，凌驾于千万年以上的时间。

    “但也许我可以试试。”沈玦道，“换一种估值方式。”

    他抬眼，向前方远眺。漫长而昏暗的甬道，按照时间次序排列，通往无光的深渊。玻璃格中琳琅满目，一层一层，像是起伏无尽的墓棺。

    毕竟是未来。沈玦想。博物馆也是不一样的。

    在视线所能追及的范围内，他先简单地为看到的所有展品做了价值记录。

    首先是最近百年的成果，各种科技产品、战利品、民俗文化品。原始与超科学交错出现的奇妙时代，星舰的部件旁，悬垂着奇特的纸草和毛刺。可体验飞来游路网和跃迁技术的瞬移装置，一旁躺着的是骨架串接而成的古老乐器。巨大如山的星图，以及渺小如细胞的组织切片。

    再往前走，他们将见证联邦超科学产业的全面崛起。星石蜡的调制与融合，合成冰的沸腾与超高储能特性，高纤绵羽的压缩和超维度展开运用。这些造物将联邦送入一个美好的新时代，成就今天优渥生活的基石。

    继续向前，即是一部人类联邦慷慨激昂的开拓史。无数伟大的战役与战争，铭刻在星空中的荣光与雪恨。

    它是博物馆，同时又不是。它像私家收藏室，将劫掠所得的战利品陈列其中，炫耀给每一位到访的宾客。

    无边际地扩张，无法被满足的野心。伟大、宏奇，却又残忍，冰冷。

    沈玦想，他是知道的。在这里的所有的……商品，或是艺术品。应当如何被筛选，应当被赋予一个什么样的价码。

    他在姜明星的眼前，为眼前的展品标上只有他们俩能看到的价签。从百万到百亿的数字，在他的眼中仍然客观存在。但他选择给姜明星一套新的定价系统。

    “不需要那么复杂的分类。”沈玦道，“只需要两种，【无价】和【有价】。你带走所有的无价之宝，将能在市场上贩售出高额金额的展品，留在这里。”

    “比如说……”他想了想，给出一些示例，“一个消失的声音。一个濒危的种族。一些不再为人所知的绘画或是文字……”

    姜明星眼睛一亮：“明白了。”

    她向前走去。微茫的光照亮黑暗，沈玦勾勒的价签随之跳出，提示她是选择还是放弃。

    博物馆庞大，展品数量繁多，但她始终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进行着工作。

    她觉得自己在打磨一件旷世佳作，投入时间精力，是必要的。

    第一展厅走完，就轮到第二展厅。第二展厅后面还有第三、第四。时间太漫长，星空太广阔。博物馆也成了不见底的时间隧道，走不到头。

    这个过程中，她也时不时地心生杂念。梦境以外的世界，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贝果他们驾驶着飞船过来了，会被异虫的梦境波及到吗？1号行星上其他的人呢，他们准备怎么办？他们的产业终究有一大部分留在1号行星上，想必不会轻易放弃吧。

    ……已经过去很久了吧。没有人来找她吗？

    没有人想到要救她出去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微不足道的负面意识如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她很快会躲开这些杂念，意识到手上的工作是最重要的。只要她还能支持住这个小小的梦境，抢救的工作，就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他们终于走到了博物馆的最深处。姜明星已瞄见了走道尽头的展柜支架，正想上前时，却发现沈玦停住了，没有跟着她走上来。

    姜明星扭头去喊他：“怎么了？”

    她又意识到什么：“小沈同学。你能看到吧？那只展示柜里放着的藏品。”

    “为什么你，没有给出它的标价呢？”

    沈玦一言不发。他站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神色凝固住了似的，看不出他的想法。

    姜明星没有见过这样的沈玦。自从来到她身边以后，即使被她发号施令，沈玦的响应速度也总是非常快的。妥善安排、滴水不漏，即使是没接触过的事情，他也总能很快学会。作为系统尽职尽责，从不会出现无回应的情况。

    “那我自己去看看。”这里肯定有情况。她想了一下，将精神环域覆盖的范围稍微扩大了一点，一步步向前，走到展柜面前。

    柔和的暖光，将面前的柜子照亮。这是一只独立的展柜，与其他的展品都隔开了相当一段距离。柜子里布置着细腻的黑色天鹅绒。偌大的空间里，只放了一本四四方方的印刷品。

    姜明星知道那是“书”，她在沈玦那里拿到过类似的印刷物。

    “点击……暴富？”姜明星努力辨认着那本书封皮上，用金色挥毫而成的四个古体字。

    “……我没有念错吧。”她一边迟疑自语，一边将目光移下去，将展品介绍逐字读出来，“宇宙中最后一本纸制书：《点击暴富》。”

    “书的成品年代，如今已不可考。但通过元素衰变分析，我们判断，在人类离开地球以前，这本书就已存在。”

    “电子数据库中，查不到关于这本书的记录。我们可以推测，这本书在过去的时代未能广为流传。但或许正因如此，它的纸制版本得以保存流传下来，与今天的我们相见。”

    姜明星愣愣地看着那本书，移不开目光。

    她是设计师，也是一位年轻的艺术家。

    潜在的含义是，她对色彩、明暗、点线面的几何构成相当敏感，并具备超出一般的通感联想能力。那副花花绿绿、多色拼接而成的封面，太熟悉了。几乎不用一秒钟，她马上就想到沈玦身上那套有点土气的拼色运动服。

    还有暴富呢。初见面时，他说的什么来着？——

    我要帮你赚到一万亿。

    一万亿。那可不就是暴富吗？

    沈玦在这时走过来，望向她。

    他用一种平淡至刻板的声音道：“你没想错。”

    “可我不明白。”沈玦垂下眼眸，遮掩情绪，“为什么会是我？”

    他知道这个位面，已经没有书了。

    然而，有的是更美、更好、更真实，更加洞察人生，值得陪伴人类走向更远未来的书。

    无论如何，最后一本存活至今的书，都不该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星河夜航织梦网（63）

    虽说是姜明星自己察觉的, 但向宿主承认自己的前身，于沈玦来说，这是第一次。

    位面任务由始至终, 他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关于《点击暴富》的讨论, 也不准备多谈论自己作为书本时的经历。可今天在姜明星这里，她发现了，直言了，他忽然也就觉得, 说出真实身份，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他否定自己，姜明星也不认同。她很有点沉稳地道：“不应该说‘为什么是你’。我倒是觉得……也许是, ‘只有你才做得到’。”

    “我被开除那天, 你出现在写字楼大门口。”她说，“那个时候，我觉得你真是个怪人。为什么非要我给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为什么无论我怎么使唤你，你都要好好完成任务呢？为什么看夕阳？为什么念诗？一点都不效率……不经济。不符合我们从小到大学习的行动准则。”

    “最奇怪的是, ”她摇头，“你有那么多无聊的坚持，却还是能帮我从困难中脱身, 甚至能想办法, 帮我赚到钱，帮助沙掌人和福利院的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明明有能力，在我们这里过上轻松愉快的奢侈生活。”姜明星由衷道，“但你却选择更难的那条路。你是一本书, 可你从未把自己看作是‘商品’。你不像1号行星的那些人, 他们生来是人, 却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

    “是你让我们看到另一种选择。”

    作为一个独立大写的人, 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下去的选择。

    “在你眼中，那些带着价签的人，就像是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姜明星无意之中的比喻，提醒了沈玦。他一直相当在意虚空意识的态度转变，前后差距太大，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就像是《浮士德》所叙说的故事那样。”他打了个一个比方，“厌倦学术的浮士德追求世俗的享乐，与魔鬼签下协议。而魔鬼也从中汲取到力量——”

    姜明星反问他：“不像吗？”

    “王威廉和庄思诺，他们两个人简直鬼迷心窍。”她说，“还有鲁伯特总统。总统的位置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博取名利，攥取利益的工具。”

    “他们是人吗？他们是金钱的奴隶。”

    沈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最初的世界意识，口吻讥诮，对待金钱的态度却很平淡。任务奖励，也都是一些滑稽无厘头之物，却总能真切地在后续旅途中帮上他的忙。后来那个匆忙上岗的怪家伙，阴阳怪气不说，满嘴还都是支票信用卡，任何事情，都想和他做一笔交易。

    原本的意识，去哪里了？是被替换了，被扭曲了，还是……

    快速翻拣记忆中的画面，沈玦想起第二世界中的某一幕。

    彼时他在旧仓库中整理编纂书目，心中却在为【无价之宝】的含义感到愁苦。一样东西有价的同时却又无价，这于那时的他来说，这像是一个无解的谜。

    当时，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意识出现，将答案草草交付在他的手中，然后消弭无踪。

    在那以后，系统机制就开始问题频发。

    记忆中空灵温和的口吻语气突兀，与平时熟悉的讥诮冷淡不同。如今想来，那根本就像是在和他最后道别。

    那个新上岗的“实习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沈玦隐约已有了眉目。

    它不希望沈玦完成虚空留下的任务，正因如此，它才想要无限度提高金额上限，拔高到一万亿这个夸张的天文数字，以期把沈玦锁死在这个没有未来的位面。

    所以，他需要找到那些被标定为【无价】的奇妙物品。

    这套奇妙的悖论，像一个BUG，也许就是打破既定游戏法则的契机。

    他想得入神，神色也逐渐放松。他对姜明星道：“谢谢你。”

    他不说详细的前因后果，姜明星就不问。她只是单纯的高兴，为自己能帮上沈玦的忙：“嘿嘿，应该的。不用谢。”

    说完，她又把视线转向展柜中的《点击暴富》。眼神中满是留恋，很想把它取出来的样子。

    沈玦好笑道：“这本书不能拿。它和我们带走的其他展品不一样，它的材质古老且脆弱，一旦离开这只保护柜，它马上就会在空气中快速氧化，灰飞烟灭。”

    姜明星不舍道：“可是，我知道你总是要走的。你还有下一个世界，还有下一段旅行呢。你刚才不说话，是在考虑未来的计划，对不对？我能感觉到。”

    “我不能强行留住想要远行的朋友。”她说，“所以，如果能有这本书陪在我的身边，我的感觉会好一些。每次看到书，我就会觉得，你可能正在时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呢。”

    沈玦笑笑：“我明白了。”

    “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后，我会从仓库中，给你准备一本全新的《点击暴富》。”

    姜明星不再看那本展品了。她很满意，还欢呼了一声。

    “宇宙中最后一本纸制书”的展柜，差不多就是整座博物馆的最后。他们整理、数点了一番救出来的展品，就向博物馆外头走去。沈玦根据贝果在梦境降临前发过来的坐标，简单规划了行进路线。

    踩着夜色，踏出博物馆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已不再是1号行星整洁美丽的街道。

    在他们进入博物馆后，异虫的梦境无限扩张，覆盖整个1号行星。博物馆有特殊建材阻隔电信号波，所以受污染较轻；直接暴露在卫月1号之下的室外，如今街巷不存。他们所熟悉的世界，全数幻化成为了巨大的虫巢。

    眼前情景似曾相识，姜明星想起来，这就是那天逃出卫月1号时，她从虫尸残骸共振而起的梦中，看到的一部分景象。

    这是异虫栖息的世界。星石蜡堆砌起的多孔结构的巨树巢穴，但如今其中趴伏着的不是油亮的软体异虫，而是各色各样的人类。

    是还没来得及逃出去、逗留在街面上的1号行星公民。

    他们大多数呈现出半人半虫的形态，梦境侵入的程度不同，虫化的程度也就有所不同。但他们的行为模式，显然受到了虫巢的深度影响。

    有的专心致志埋首吞食星石蜡，有的来回搬运蜡块，麻木地往上垒巢，还有的使力摆尾，意图用狂热的舞姿讨取母虫的欢心。

    姜明星的出现搅乱了平静的虫巢生活。它们中有几只回过头来，充满敌意地盯视她。

    这比看到真的虫还要难捱。姜明星本能地干呕了一声。

    沈玦冷声道：“这些——全都是幻像。现实中，这些人正在无光的街道上梦游。”

    姜明星捂着嘴道：“这梦也做得太大了。我得想个办法……想个好办法。”

    整个星球都被精神环域覆盖，即使飞船到来，她也无法和贝果和卜列尼博士他们取得联系。

    就这一会儿，几个虫人蠕动过来拉扯姜明星，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要拉她一起加入无忧无虑的狂欢。

    姜明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整个人浑身发麻，拼命往后退。她想起身边的等离子剑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把剑起出来。

    这是梦境，她告诉自己。这些人还是人。他们忘了自己，但她不能忘记这一点。

    她用力挣脱，开始逃跑。沈玦道：“宿主，你要让他们醒来。让他们想起自己还是人——”

    姜明星边跑边大口喘气：“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到底什么才是人啊——”

    沈玦道：“火。”

    姜明星踉跄一下，停下了脚步。

    在她的身后，忽然燃起了一排冲天的烈火。昏暗的虫巢，从根部开始忽然被照亮。追逐她的虫人在那沸腾的烈焰前却步，不再往前。

    原始生物遵循本能，畏惧火光。姜明星见立竿见影地有效，立刻如法炮制，竭力扩大自己的精神环域，在自己身遭点上一圈篝火。火色烧天，像一颗黑暗丛林中的温暖太阳。

    火圈外围，几个虫人与她面面相觑。姜明星灵机一动，突然坐下来。

    她的手里，拿出在博物馆里拿到的牛奶和面包。面包撕开成小块，用剑杖挑着，在火焰边沿轻轻一烤，焦香四溢。

    火光、温暖、食物香气，交织成一个温暖的梦，唤醒了藏在海马体深处的某段被深埋的记忆。被虫污染的甲壳与鳞，从火堆附近的人们身上逐渐褪去。火对他们来说不再恐惧，反而意味着温暖安全的家园。

    他们走过来，用肢体语言表示亲近和恭敬，向姜明星讨要火种。

    姜明星总是那样温柔而友善。她慷慨地将火种分给他们。

    有的人在姜明星的附近驻起自己的火堆；也有的人走的更远，去寻找自己的同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小小聚落。

    从火开始，他们脱离虫母的控制，做起自己的梦。巨大阴森的虫巢下，篝火接二连三出现，星星点点，光与光相连，带来热度和光芒。底部的星石蜡悄然融蜕，虫巢的存在软化，变得不再那么稳定。

    伴随着愤怒的悲鸣声，虫巢中下起了粘稠的黑色急雨，火焰飘摇，危在旦夕。其余的人看向姜明星，想从她这里学到对抗危难的方法。

    姜明星不紧不慢，用点起篝火的柴枝扎起一把伞，挡在火堆上方。

    人群一阵骚动。

    他们原来可以靠自己的智慧，就地取材，寻找工具，遮风避雨。

    梦境之中，越来越多人的想象加入进来。支起棚屋，保护火源；建立库房，存储食物。人们开始彼此交流，共同协作，起初以肢体语言与高低、节奏不同的吼声，继而以图形、结绳来传递信息。

    虫巢脚下，几个属于人类的部落逐步成形、出现。

    族群共有的记忆，在这个过程中渐渐苏醒。

    “人。”有人发出了一个新的音节。他们不是虫子，不该像虫子一样，浑浑噩噩地被母体所控，无知无觉地度过一生。

    在这个过程中，姜明星扮演着许多角色。她带来火光，她制造工具。有的时候她是缂丝结网的嫘祖，有的时候是平山填海的精卫鸟，她也引导人们使用文字和画图，记录下事实，去遥想更多超越想象的未来。

    每当虫巢降下新的愤怒，人们流离失所，陷入危险时，她就会适时出现，指引新的航向。

    梦中的时间流逝飞快，部落变成农庄，农庄变成乡镇，乡镇又建设成为城邦。从饥肠辘辘到丰衣足食，从衣不蔽体走到礼仪教化，从牙牙学语到百花齐放，从愚昧昏庸到理性科学。终于，大都市的图景逐渐浮现出来，虫巢的乌云，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街道上的人们霍然睁眼，每个人都发现自己横七竖八，狼狈地躺在路边。

    1号行星上空的黑雾溃散，已不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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