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人的大巴车内, 少女靠在陈昭身上不知道睡了多久，倏地，她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猎物被猎人盯紧了的危机感, 她醒了过来。
陈昭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漆黑的眼眸深处情绪浓烈，欲.望不断翻涌，目光滚烫, 有着显而易见的侵略性。
她眼睫颤了颤, 嗓音柔软而动人：“你……你想做什么？”
陈昭目光从她漂亮灵动的眉眼移开, 缓缓往下, 最终落在少女嫣红水润的唇瓣上。
他眼神晦暗, 嗓子里像含着细小的沙砾, 嗓音沙哑，语调勾人, 带着蛊惑的意味儿，“你闭上眼睛。”
少女乖得不行, 立刻照做, “然……”
汽车在高速两侧路灯光芒汇聚成的美丽银河里向前行驶, 透明的车窗上倒映着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少女大概是害羞到了极点，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喉间不受控地溢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陈昭脑海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他再也克制不住，就在他的手覆上她纤细软和的腰肢时, 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响了起来。
三月初春的清晨热度仿若七月盛夏的午后，空气里全是劈里啪啦的火花。
陈昭睁开眼睛, 看到卧室熟悉的天花板, 感受到身体下方传来的难以克制的躁动感, 他低低骂了一声后，起身进了浴室。
冲完冷水澡，他取了毛巾，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有水珠顺着额角落下，划过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最终没入瘦削好看的锁骨之中。
他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骂了一声：“艹。”
所以他到底什么时候对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的？
他舌尖抵了抵后牙，烦躁地将毛巾砸在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上。
*
明月昨天晚上和林听、陈昭他们一起在云城市中心吃了晚饭，本来林听还提议大家一起去看个电影，但又考虑到明月和程北延刚考完试就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已经很累了，再加上时间也不早了，一场电影至少要一个小时，最后还是决定下个周末再约，到时候也喊上冯舒雅和孙浩宇他们。
明月回到家的时候九点刚过十分钟，明向虞见她回来立刻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了一句“还行”就回了房间。
她难得没有再看书，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躺在了床上。
大巴到云城停下的时候，她刚好醒了，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枕在陈昭肩膀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司机就开始赶人下车了，当时她也没多想，迅速起身下了车。
现在回到家了，她才突然开始担心起来。
她靠在他身上睡着的时候应该没有……流口水吧？
带着这种担心明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周一早上了。
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五分，比她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
她忙不迭地放下电子表，翻身起床穿衣服，她抱着书包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明向虞从外面拉开。
明向虞没问她今天怎么起迟了，只温柔地开口：“月月，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妈妈今天四点起来给你熬了排骨汤，刚刚用保温桶盛了一点，还剩一点等你晚上下晚自习回来喝，你吃完早饭记得把保温桶带上。”
明月抿了抿唇，“我不辛苦，剩下的汤你喝了吧。”
顿了顿，她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抓着明向虞的衣角，“还有妈妈，你别太辛苦了，下次你要煲汤白天煲就可以了，反正我们家有冰箱。”
明向虞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笑了笑，“妈妈知道了，你快去吃早饭吧。”
明月拎着保温桶到教室的时候，林听坐在她的位置上，正和冯舒雅热火朝天地讨论周末是看恐怖片还是爱情片。
看到她来了，林听立刻起身让座，“月亮，你带了什么？”
“我妈妈做的排骨汤，中午一起喝呀。”明月说。
“虽然我要减肥，但我可以尝一下阿姨的手艺。”冯舒雅笑着答应。
“你都喊了多久你要减肥了，也没见你哪天宵夜少吃了。”
林听故作嫌弃地看了一眼冯舒雅，“对了，这学期开学到现在我们还没出去吃过，我刚刚已经跟孙浩宇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
闻言，冯舒雅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个分贝：“又和他们一起吃饭？”
林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这么激动？”
冯舒雅按耐住内心的喜悦，假装淡定道：“因为有人请吃饭啊，不是有句老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明月跟林听她们来到校门口，还是只有两个男生在等她们。
孙浩宇眼珠子转了转，主动开口：“阿昭说他没胃口，已经回家了。”
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明月的表情。
明月还没什么反应，林听突然上前一步，她踮起脚，手臂勾住何舟的脖子：“你跟陈昭不会吵架了吧，所以不是你躲他，就是他在躲你？”
何舟见明月看着自己，连忙将人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后退了半步才说道：“咱们虽然是发小，但你毕竟是个女生，你自己注意一点分寸。”
顿了半秒，他没好气地继续道：“还有你们瞎想什么呢，我跟阿昭关系那么好，我们怎么可能吵架，我不跟你们一起吃饭真的是因为我要上辅导班时间来不及。”
吃晚饭的时候，明月一直低着头，她心不在焉地在想，陈昭会不会是在躲她？
她一直比她想象中的自己还要贪心，而此刻她也终于肯向自己坦白，她喜欢陈昭，很喜欢很喜欢。
所以每一次见到他，她的心跳都会失控，却充满欢喜。
她不愿意呆在他身边，却一直被他仅仅纳入朋友的范畴。
所以是不是她藏在最深处的心思被他发现了，他才——
没等这个想法完整浮现在脑海里，她立刻咬唇否认。
平时她跟陈昭见面也不多，她表现得又不明显，他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吧。
……可如果要是呢。
他发现了她的贪心，所以开始躲着她，慢慢远离她，直到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交集。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明月心中瞬间充满了苦涩，她眼圈逐渐泛红。
冯舒雅注意到她的异常，停下筷子，朝她看了过来：“月亮，你怎么了？”
明月眨了眨眼睛，轻声回道：“被辣到了。”
坐在她右边的何舟立刻倒了一杯水给她，“喝点水润润嗓子。”
“谢谢。”
明月接过来喝了一口。
一行人吃完饭一起回了学校，到教室外的时候，冯舒雅一个人去了卫生间，林听正要进教室，明月忽地伸手拉住了她。
林听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月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明月摇了摇头，她想问林听，周末看电影，陈昭会去吗？
“周末……”
顿了一下，明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周末到底看啥电影呀？”
林听说：“周末去影院的时候再看吧。”
她迟疑了一下，低头凑到明月耳边，小声地问：“月亮，你今天是不是因为陈昭不在……”
明月下意识反驳：“没有。”
林听好笑道：“你这算不算不打自招，我还没说完呢。”
明月：“……”
林听直起身，拍了拍明月的肩膀，“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保证道：“我周末一定把他给你带出来，到时候有什么话你直接跟他说。”
明月还想说些什么，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她只好点点头，跟林听分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今天作业很多，明月晚自习快结束时才写完，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周末见面的时候她能跟陈昭说什么，难道要直接问他，他是不是在躲着自己吗？
这个问题不能想，一想就烦躁，她抿了抿唇瓣，将这些跟他有关的思绪抛开，开始做题。
周六上午，明向虞出去了，明月连借口都不用找了，直接去了电影院。
她和林听约的是早上九点，她八点五十到的影院门口，她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到了，除了陈昭。
男生们去买爆米花和饮料了，林听就站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看到明月，脸上充满了歉意，“抱歉，月亮……”
明月眼睫颤了颤，安慰林听道：“你干嘛道歉，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林听深吸一口气，“陈昭……他妈妈来云城了，我去他家的时候正好看到她了，他今天应该来不了了。”
明月只记得这一天她们看的是个爱情片，她从头哭到尾，好在电影结局是悲剧，影院里的人都哭得很惨，她便显得没那么突兀了。
新的一周如期来临，已经三月下旬了，离今年高考还剩两个月的时间，周五四中组织春游，地点定在了云城本地的一个山头。
山顶有个寺庙，这座山还有这个寺庙都不太出名，平时来的本地人都不多，只有四中每年高考前夕雷打不动地带着学生前来祈福许愿。
春日的无量山风景很美，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绿植，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无量山来的人不多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它很难爬，山很高，路很长，按照四中传统，只有高三的学生必须爬到山顶，高一和高二的学生则不强求。
因此高三六点就集合了，而高一和高二七点才集合。
山爬到一半，平时体力就不怎么样的冯舒雅实在撑不住了，林听和明月陪着她在石头上坐下休息。
此时，被迫爬上山的高三学生陆陆续续地下来了。
有好事的高三男生看到在原地休息的高一高二学生，撺掇道：“学弟学妹们，你们加油啊，听说山顶许愿可灵了，这不，学长们刚许完愿现在还是觉得神清气爽。”
立刻有人嘲笑道：“两个月后你们就不觉得神清气爽了，这么多年了，四中哪届高三没来爬山许愿，哪一届有人考上清北复交了？”
冯舒雅听到这话，立刻打定主意不往上爬了，她紧紧抓着明月的手：“月亮，我也觉得这座庙不太灵，咱们还是别往上爬了。”
明月摇了摇头，“我还想上去看一看，去年我就没上去，今年想试试。”
林听也不想无用功，劝道：“咱们不是还有明年嘛，明年再上去看也行啊。”
明月唇角弯了弯：“没事，我小时候经常爬长城，体力很好的，你们先下山等我吧。”
两人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说：“那行，你自己小心一点啊。”
“嗯嗯。”
明月到山顶的时候，高三学生已经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寺庙大殿里传出很淡的香火气息。
她先去了大殿跪拜祈福，然后在寺庙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求姻缘的偏殿门前。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走了进去。
偏殿里面有一个穿深黄色僧袍的中年和尚，他正闭眼坐在一个木桌前，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这位女施主，是来求签的吗？”
明月低头看了一眼木桌上的红色签盒，上面映着两行小字：求签十元，解签五元。
她点点头，付了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了一支签出来，看到是中平下签，再看签文“十之八九是别离”，心里一个咯噔。
和尚温声问：“施主，要解签吗？”
明月将签递到他手上，声音很轻：“没有解的必要了。”
她早就确定这些天陈昭就是在躲着她了。
这周她们又和孙浩宇、何舟他们吃了两次饭，和上周一一样，陈昭都不在，甚至今天高二集合时，她一眼就看到他和孙浩宇站在十一班的队伍里。
孙浩宇都发现她在看他了，而他的视线一次都没落在她身上过。
明月出了寺庙本来想原路返回，结果没走多远就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脚崴了一下，瞬间有强烈的刺痛感涌上神经末梢，她找了个阴凉处坐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单词书背了好几页开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有人停在了她面前，他瘦削颀长的影子完全将她笼罩住。
陈昭凌厉流畅的下颚线紧绷着，冷白的额角布满了细密的汗，他看着明月，神情晦暗:“你知不知道这是山上？”
明月没抬头，她垂着眼睫，心不在焉地看着放在腿上的单词书，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陈昭皱眉，漆黑的眼底戾气翻涌，“那你还敢一个人上来？”
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滴落在单词书上，明月立刻将书合上，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故作平静地开口：“我上不上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陈昭盯着她看了十几秒，最终，他勾了勾唇：“行。”
他转身往回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明月视线之中。
明月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失控，她哭了一会儿，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他走就走吧，她不要喜欢他了。
喜欢一个人的感受这么糟糕，她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了。
明月闭上眼睛，小声背诵课文：“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
山林间鸟鸣声清脆，阳光穿过云层和树叶的缝隙照在明月脸上，她努力摒除杂念认真背书，直到一道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她空咽了下，睁开眼睛。
少年清癯冷峻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嗓音低沉：“不凭什么，老子偏要管你。”
作者有话说：
◉ 22、偏爱
明月愣了半分钟, 抿了抿唇瓣，她垂下眼睫：“你不是都不想见我吗……”
她的嗓音很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陈昭喉结滚了滚, 眼眸里的情绪仍旧晦暗不明：“没有不想见你，只是……”
明月眼睫颤了颤：“只是什么？”
陈昭低声回道：“情况有些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明月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因为……你家人来云城找你了吗？”
陈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嗓音微哑, “情况比这更复杂。”
这些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眼前的状况。
思考出来的结果就是, 他现在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但他不能做，因为他担心一旦做了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怕吓到他的小姑娘, 更怕因为做了错误的决定从而给她带来伤害。
到现在，他终于能理解一点年轻时候的阮芳华了。
二十岁的阮芳华遇到了彼时英俊帅气、浪漫温柔的陈卫森, 于是对他一见钟情, 没过多久就不顾外公和舅舅的反对, 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嫁给了他。
跟陈卫森离婚后，她又爱上了小她八岁的蒋肃, 再次不顾外公和舅舅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抛下自己的孩子, 陪蒋肃去欧洲留学。
当她因为爱情自燃的时候，是完全没有理智可言的。
即使如此, 陈昭还是不能原谅作为一个母亲的阮芳华。
明月听得似懂非懂, 她觉得眼前的少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想了想，她语气格外认真：“如果是我遇到眼下没办法解决的情况，我就会转移注意力。”
陈昭没说话，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是看着她，就要克制不住想抱她，想亲她的冲动了。
沉默了几秒，他舌尖抵了抵后牙，哑声开口：“啧，怎么转移注意力？”
明月轻咳一声：“努力学习，可以做题，也可以背课文……你要不要试一试？”
陈昭：“……”
他试个锤子。
明月又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都上来了，要去寺庙里祈愿求签吗？”
陈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侧脸轮廓分明，眉梢微挑，神情肆意，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点少年的轻狂：“不了，老子从来只相信自己。”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灿金色。
明月看着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下山的时候，明月的脚踝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走得很慢。
走在她前面的陈昭为了迁就她，也走得格外慢。
明月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想，她和他现在算是重归于好了吧？
两人像是出来散步的情侣一样，紧紧挨在一起，却因为一人的克制和隐忍，两人中间始终有一条无形的线阻止了两人任何的身体接触。
直到前面的陈昭突然停下，明月猝不及防，整个人撞上了他的后背。
她刚想问“怎么了”，就发现陈昭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嗓音低沉：“别怕。”
明月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探出头看了一眼前面。
大抵现在是万物躁动的春天，她看到一条不算细也谈不上粗的菜花蛇盘旋在路中间。
明月想了想，捡了一根长度合适的树枝，走上前在离菜花蛇十厘米的地方敲了敲，蛇怕人立刻游走让出路来。
她扔掉树枝，回头看向陈昭，漂亮的眉眼弯了弯，笑盈盈地开口：“其实我不怕这些……”
没说完，陈昭突然俯身抱住了她，他一条手臂扣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摩梭了两下她的头发。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布料传过来，明月愣了好几秒，才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阿昭。”
“别怕，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
“……”
陈昭旖旎的心思顿时歇了一大半，他直起身，没什么情绪地盯着明月看。
明月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她清了清嗓子：“你放心，虽然有害怕的事物并不丢人，但我一定替你保密。”
顿了顿，她背过身去，带着笑意“哎呀”一声，“山上果然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快点下去吧。”
陈昭：“…………”
*
四中上午爬完山，下午正常上课，晚上正常自习。
晚自习结束，出了四中大门，明月和林听、冯舒雅分开，她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人，才做贼心虚似地又进了校门，跑着穿过操场，从后门出去。
陈昭正靠着机车看时间，听到动静，漫不经心地敛眸，朝明月看过来。
他哼笑了一声：“从正门那边跑过来的？”
明月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瞧你气喘吁吁这样。”陈昭笑着回。
念着两人刚和好，明月克制住想瞪他的冲动，她走到他面前，开口：“你等我干嘛？”
上午两人分开前，他凑到她耳边，说什么晚自习结束他会在后门等她，说完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人就走了。
陈昭勾了勾唇，“上午你不是说要保护我，昭爷这不是给你机会吗？”
明月眨了眨眼睛：“什么机会？”
陈昭再次俯身，唇瓣贴在她耳廓旁，嗓音低而缓：“跟我回家的机会。”
他温热的气息顺着她的神经末梢往上蔓延，明月脸蹭的一下红透了。
她很快意识到，陈昭又在对她……
耍！流！氓！
还是这么直白和赤.裸的。
她空咽了几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瞳仁清亮，目光无助又茫然，比她笑起来的时候还要勾人。
陈昭眸光有一瞬的暗沉，他忽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我本来只是想单纯地送你回个家，你再多看我几眼，我就不确定了。”
明月：“……”
回去的路上，明月还是紧紧攥着陈昭的衣角，两人一路没再说话，到了熟悉的巷子口，她下了车，朝他挥了挥手，嘱咐道：“你赶紧回家吧，晚安。”
陈昭低低应了一声，又懒洋洋地问：“你上学的时候早上几点出门？”
明月诚实回道：“平时六点一刻，如果起晚了六点半。”
陈昭点头：“周一早上我还在这里等你。”
明月蹙眉：“你别等我了。”
陈昭似笑非笑地看她：“说话不算话，嗯？”
明月深吸一口气：“明明是你在耍无赖……”
陈昭挑眉：“行，那你自己选，是你去我家还是我等你？”
明月：“……”
算了，他爱等就等吧。
周日晚上，因为想到早上就要见到陈昭和不确定他到底想干什么，明月再次失眠了，一直到凌晨四点她才有了困意，放下厚重的五三，洗漱之后上了床。
然而一连好多天，陈昭什么也没做，他真的只是单纯地送她上学和送她回家，顺便每天早上给已经吃过早饭的她再带个早饭。
明月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开心，毕竟这些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从她认识他开始，虽然有时候他会表现得吊儿郎当和不太正经，但他实际上对待她很有分寸，骨子里体贴又温柔。
他甚至很清楚地知道她担心什么和害怕什么，早上不会去她家门口，会在巷子里来人的时候装作不认识她，也会在离四中还有一段距离就停车让她下来，晚上雷打不动地在后门等她。
当然也有一次例外，就是四中组织爬山的那次，他因为害怕一把抱住了她。
四月二十日是明月生日，二零一一年的这一天是谷雨时分，也是全国物理竞赛出结果的日子。
早上，明月起床，明向虞立刻去厨房下了一碗面出来。
生日上的习俗似乎全国各个地方都一样，当天一定要吃一碗长寿面。
因为陈昭每天都会给她带早饭，明月拒绝无效，现在她早上在家都会少吃一点明向虞做的了，然而今天她吃了几口面就准备去上学，被明向虞拦住了。
“月月，你把面吃完，全部吃完才能长命百岁，知道吗？”
明月无奈，只好继续吃，面快吃完的时候，她发现大碗底下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明月：“……”
早上见到陈昭的时候，明月眼睛还有光，等她视线往下，看到他手里拎着的保温纸袋，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昨天她应该跟他说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但没提前说，生日这天说好像是在索要什么一样，她想了想，开口：“我今天吃过早饭了。”
陈昭平静地开口：“我带了黄金糕。”
明月咽了咽口水，她最爱吃的就是黄金糕，尤其是他家阿姨做的，又大又软。
她犹豫了片刻，小声地说道：“……那你给我吧。”
吃了一小半，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我吃不下了，剩下的中午吃。”
陈昭抬手，从她手上将东西接过来，“凉了不好吃。”
明月正想说她不在意，就看见他低头，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将剩下大半个黄金糕吃完了。
虽然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很斯文，看得出来有良好的家教。
明月怔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
陈昭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想到这个可能，明月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23、偏爱
十七班早自习结束, 语文老师朝明月招招手：“吴主任找你，跟我一起去办公室吧。”
明月乖巧点头，她快步跟上语文老师的步伐。
明月知道吴主任找她应该是跟物理竞赛有关。
进了办公室之后, 本来还算平静的她突然紧张起来，她跟老杨打了招呼，才走到吴克办公桌前面：“吴主任。”
吴克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奖状递给她, 他清了清嗓子, 说道：“四中出了你这么一个好苗子, 以后招生再也不用发愁了。”
明月看到吴克脸上抑制不住的笑意, 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瞬间落下来, 她接过奖状看了一眼, 是一等奖。
吴克继续问：“我听老王说了，拿到国一可以去首都培训, 后面有机会保送各大高校，你什么打算？”
明月沉默了片刻, 摇了摇头：“剩下的时间我只想好好准备高考。”
吴克了然, “老王也跟我说了, 保送这条路难度确实比高考难度大，尤其是想保送排名前列的学校，所以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
“谢谢老师。”
明月说完, 拿着奖状正要出去，又被老杨喊住了。
老杨笑眯眯地开口：“你这次竞赛前没在课堂上睡大觉, 老师还以为你这次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悄无声息地就给老师这么大一个惊喜。”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声解释道：“因为拿国一投档加分只比省一高五分, 所以这次没上次紧张。”
老杨语重心长地接道：“你看, 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心态越好，结果就越好，所以接下来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该看书看书，该休息休息。”
明月点头。
她回到教室，从林听嘴里知道程北延也拿了国家一等奖。
两个好朋友都拿了国一，林听激动极了：“咱们这周末出去好好庆祝一下呗？”
冯舒雅立刻附和：“好啊好啊！”
明月笑了笑，问道：“那要喊程北延一起吗？”
林听没来得及回答，冯舒雅就起哄道：“那当然要喊上啦，对我们听听来说，少谁也不能少了他呀！”
林听立刻瞪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冯舒雅！”
冯舒雅立刻躲到明月身后，“呜呜呜月亮快保护我，有人恼羞成怒了……”
明月失笑道：“好啦，快上课了，你们俩别闹了。”
林听忽然想起陈昭刚刚给她发的短信，“对了，月亮，你生日什么时候呀，我最近花钱太厉害了，我得知道你们的生日，好决定我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攒钱。”
明月愣了下，眉眼弯了弯，“你不用替我攒钱了，我生日已经过啦，不过你们还可以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林听装作不经意地问：“不会就是今天吧？”
见明月默认了，冯舒雅瞪圆了眼睛，有些生气：“月亮，你太过分了，你今天生日竟然不告诉我们，要是听听不问，那不就真的过去了？”
明月讨好似地抱住了她的胳膊：“这不是还没过去嘛，我中午请你和听听去教育超市，你们想吃什么随便挑，可以不？”
不等冯舒雅回答，上课铃声就响了。
林听和冯舒雅对视一眼，她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小跑着回到自己位置上。
明月松了一口气，看了眼走到讲台上的生物老师，从抽屉里拿出生物书听课。
中午吃完饭，明月请林听和冯舒雅去了超市，回到教室，她开始做卷子，没注意到其他两人没过两分钟又前后脚出了教室。
卷子写到一半，她们班的班长走过来敲了敲她的课桌，“学霸，你的两位好朋友让你现在去一趟阅览室。”
明月意识到什么，她站起身一路小跑，跑到了阅览室前面，她才停下来。
阅览室门和窗户都紧闭，窗帘也被严严实实地合上，看不到里面任何细节。
明月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地推开门。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看到所有人的那一刻，明月仍然红了眼睛。
林听迅速上前，关好门，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端着蛋糕的陈昭面前。
明月抬眸看着陈昭，他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摇曳的烛光照耀下，少年眉眼冷隽精致，鼻挺唇薄，下颌线条凌厉流畅，他端着蛋糕的手也很好看，骨骼瘦削有力量，手指冷白修长。
“许愿。”陈昭开口提醒，嗓音低而磁沉。
明月听到自己不受控的心跳声，她有些慌乱地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她睁开眼睛，说道：“我许好了。”
冯舒雅抢先开口：“月亮，你快吹蜡烛，还有下一个环节呢。”
明月点点头，轻轻将蜡烛吹灭。
孙浩宇就站在门口，在室内陷入昏暗的第一瞬间他就打开了阅览室的灯，然后不知道埋怨谁只能一通瞎比比：“明月妹子生日我们就这么凑合地过吗，好歹晚上订个大一点的包间吧，挤在这个破阅览室像什么话。”
林听：“先不说晚上月亮还要上晚自习，我上午也问了你跟何舟好吧，你俩都说晚上有事，我才把时间定在了中午，而且程北延从一中赶过来都没说什么，你还哔哔上了。”
孙浩宇：“那你也没说今天是明月妹子生日，你要是说了，就算没时间我俩也能挤出时间。”
见两人都快吵起来了，冯舒雅忙不迭地拿出准备好的笔和纸，“这里有便签纸，大家可以写下想对寿星说的话，可以提问，也可以祝福，也可以是别的，写完交给我们寿星，拿到她的回复就可以先离开啦。”
她说着，林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昭。
孙浩宇直接被冯舒雅的话逗笑了：“你们女生真的是人才啊，生日过的跟考试……”
没说完，陈昭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含着警告。
他立刻噤声，拿着笔和纸找了个位置坐下，迅速写了一行字拿给明月。
【妹子，在场的人里有你喜欢的人吗？】
——有，我自己。
孙浩宇没想到明月这么自恋，“啧”了一声，拿着纸条出去了。
看到他出去了，冯舒雅立刻走了过来。
【月亮，我希望和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也是。
林听：【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
程北延：【祝你高考和这次竞赛一样顺利。】
——谢谢，也祝你保送顺利。
何舟：【如果我考上了B市的大学，到时候周末去找你和老程一起吃饭。】
——好呀，加油。
何舟看着明月给他的回复，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陈昭，藏在校服口袋里的另一只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片刻，他抬步走了出去。
不大的阅览室里只剩下明月和陈昭两个人。
明月偷偷看着陈昭，少年低着头写字，神情淡漠而专注。
她蹙了蹙眉，忽然意识到林听和冯舒雅会不会是故意的，她们俩不会知道她喜欢……
她还在胡思乱想，一道阴影从上面笼罩下来，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他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月看着他放到她眼前的四张纸条。
陈昭的字迹飘逸潦草，连在一起，处处彰显着洒脱不羁却又有点难辨认。
明月空咽了一下，辨认了一会儿，拿起笔，认真地回答。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高二上学期开学第二周的周一下午。
【喜欢什么】
——喜欢的东西有很多。
【欢迎我去清大找你吗】
——欢迎。
【你今天开心吗】
——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 24、偏爱
明月一笔一划写完, 她正要将纸条叠在一起递给陈昭，余光再次从少年潇洒的字上掠过，电光火石之间, 她看到了一句告白。
【我、喜、欢、你】
她偏头看着陈昭，人彻底怔住，手上力道无意识一松，纸条洒落在桌上。
陈昭也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下颌线紧绷, 脸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对视了好几秒, 他压低嗓音, 仿佛带着无限的温柔和耐心：“看懂了？”
明月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 尽管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 大脑却一片空白，她只能机械似地点了点头。
陈昭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漆黑的眼底有光芒浮动，“发现自己喜欢你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耽误你, 但很快又发现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喜欢你, 所以你要知道此刻我除了跟你说话其他什么也不做, 是我现在能为你做到的极限。”
明月仍然有些恍惚，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她有一种错觉, 现在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抓住光，而她也这么做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戳在陈昭的脸颊上, 发现他是真的, 无意识地摒住了自己的呼吸。
就在她觉得窒息、人快撑不住、想要收回手的时候, 陈昭蓦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向他的方向。
明月被他用力地抱住，他一只手还抓着她的手腕，另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肩膀，脑袋抵在她颈窝处，嗓音低磁而动听，“生日快乐，我的小月亮。”
少年体温滚烫，落在她耳廓上的呼吸也是烫的，而他嗓音还带着气音，像是蛊惑人心的妖精。
明月沉溺了许久，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她感受着自己同样滚烫的脸颊，咬了咬唇瓣，轻声反驳：“谁……谁是你的？”
陈昭疏疏懒懒地笑了一声：“不是的话你怎么不推开我？”
明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将陈昭用力推开。
柔软到心坎里的触感突然消失，陈昭“啧”了一声，有点后悔提醒她了。
跟他分开，明月平静了一些，她想到什么，语气郑重：“你不会耽误我，但我现在可能不能谈……”
最后两个字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羞于启齿。
陈昭从她前一句话里明白了她想跟他在一起，只是现在不能。
他眉梢微挑，尾音上扬，故意问道：“什么？”
明月深吸一口气，“你知道。”
顿了顿，她开口：“我会争取保送，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三四月份我就没有顾虑了，如果你那时候还像现在这样……”
陈昭周身气压忽然低下去，他喊她名字：“明月。”
“啊？”
“你老实告诉我，你想保送是早就决定好了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明月想说“早就决定好了的”，可对上他凛冽的目光，抿了抿唇：“刚刚想好的。”
陈昭皱眉，眸光沉静：“如果你因为我想选择一条自己不喜欢的路，你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年和一年零三个月对我来说没有差别，只要是你，老子都乐意等。”
明月心脏处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她吸了吸鼻子：“嗯。”
午自习的铃声早就响过了，明月将阅览室收拾干净，拎着还没人动过的蛋糕跟陈昭走了出去，各自回了教室。
下午上课明月分了好几次心，发了好几次呆，还有几次拼命忍住才没有去想陈昭的脸。
妄想一朝成真，她压䒾㟆根没办法不表现出来。
吃晚饭时，冯舒雅和林听也看出来她心情非常好了，想套她的话。
明月眨了眨眼睛，跟两人解释道:“因为今年有你们给我过生日。”
第二节晚自习，趁老杨出去打电话，冯舒雅自告奋勇，帮明月把蛋糕分给了班上想吃的同学。
知道是明月生日之后，大家纷纷开口祝她生日快乐，俨然忘记还在上晚自习，直到听到老杨的咳嗽声，才安静下来继续上自习。
晚自习结束，明月跟冯舒雅、林听分开之后，照例去找陈昭。
只是她今天格外紧张，就像她刚认识他那会儿一样，上车后，她手都不知道该抓哪里了。
明月本来以为只有被表白的自己这样，结果发现陈昭好像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在她攥住他衣角之后，他的脖颈瞬间绷直，线条凌厉而流畅。
回到家，明月想到下午课堂上分的心，叹了一口气，将今天课程都复习了一遍，又做了一套数学卷子后，拿出她许久没动过的日记本。
【2011年4月20日
还是感觉在做梦。
还有，他知道我也喜欢他吗？】
她忽然放下笔，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肯定知道的啊！
毕竟她表现得那么明显，都说什么他不会耽误她之类的了……
第二天早上明月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她完全不记得昨晚自己什么时候睡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她写日记的时候。
她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起床背单词和课文。
等她收拾好书包从房间出去的时候，明向虞才刚起床，看到她都要往外走了，皱了皱眉：“月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明月想起来她还没和明向虞说她拿了国一的事情，正要开口，明向虞一脸严肃地问道：“这段时间你早饭也不在家吃了，回来也很少跟我聊天……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
明月愣了一下，“我生你什么气？”
因为今天时间还早，明向虞想了想，朝明月走过来，“其实过年的时候妈妈就想跟你说了，你现在还小，看事情角度还不够全面，等你长大了，你就能理解妈妈，理解你徐阿姨，我们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明月抿了下唇瓣，“嗯。”
母女谈完心，明月从家里出去，她走到平时早上陈昭等她的地方，她本来以为今天能换她等他了，没想到走过去就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巷子口。
破晓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睫，半张脸沉浸在阴影里，神情困倦慵懒。
听到脚步声，他眯了眯眼眸，“这么早？”
明月清了清嗓子，“你不是比我更早。”
陈昭：“吃过早饭了吗？”
明月摇摇头。
陈昭勾了勾唇，低笑一声：“那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饭？”
明月没来得及点头，他突然俯身凑到她耳边，语调勾人，一字一顿地道：“未来女朋友。”
他身上气息是热烈的，完全包裹着明月，她再次感受到心跳的失控。
她空咽了一下，小声回道：“……好。”
◉ 25、偏爱
四月底, 四中高一高二迎来了这学期的期中考试，而此时的高三学生离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期中考的前一天半夜，云城下起了大暴雨, 雷声阵阵，明月英语卷子做到一半觉得屋里面有点闷，便把窗户打开了，后来睡觉的时候忘记了这回事, 早上醒过来的第一感觉就是身体很热同时嗓子也很疼。
明月身体一直挺好的, 从小到大极少发烧感冒, 但这一次显然中招了, 而且格外难受。
她去明向虞的房间问了感冒药和退烧药在哪, 明向虞正在叠被子, 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唇色有些苍白, 皱眉问道：“你觉得严重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明月摇了摇头，“不严重, 我吃颗药就好了。”
明向虞点点头, “你这两天是不是期中考试？等你考完试要是还不舒服, 妈妈再带你去医院。”
“嗯，好。”
自从上次明向虞问明月是不是还在生她气，明月担心明向虞会再多想, 就不肯让陈昭给她带早饭了，但今天她没有胃口, 吃了药缓了一会儿就戴着口罩出门了。
摩托车开出去的时候，明月没什么力气, 整个人贴在了陈昭的背上, 她两只手臂下意识地抱住了少年劲瘦的腰。
陈昭感受到十分柔软的触感, 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将车的速度降下来后，舌尖点了点唇珠，嗓音微哑，语气有点痞，“你这是打算提前让我转正？”
明月立刻强撑着直起身体，轻声回道：“你想得美。”
陈昭敛眸，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地方之后，明月下车正要走，陈昭忽然俯身，他伸出手想要摘掉她脸上的口罩。
明月忙不迭地侧身躲开，她眨了眨眼睛：“我感冒了，你离我远一点，不要被传染了。”
陈昭长腿分开，跨坐在车上，闻言，他愣了几秒。
他的手慢慢往上移，最终落在明月的头顶，动作轻柔地抚了抚，语气无奈，像是叹息：“傻子。”
明月莫名其妙被骂，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陈昭“啧”了一声，“你不舒服的话就去医务室看看，你要是不想我陪你去，待会就让林听跟你一起，记住没？”
明月笑了笑：“没事啦，我已经吃过药了。”
陈昭直视着她的眼睛：“回答我的话，记住了吗？”
明月这才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又凶又霸道的样子实在很影响你转正欸。
这么想着，她眉眼弯了弯，朝陈昭挥了挥手，又柔软地说了声再见，才朝四中门口走去。
上早自习之前，林听特地过来问明月要不要去医务室，明月还是那套她没事的说辞，结果等到她去考场，她肚子也开始疼，像是有针扎在五脏肺腑那般，翻来覆去的疼。
上午语文和数学两场考试下来，明月只剩下痛觉了。
林听和冯舒雅正在门口等她一起去食堂，她忍着疼走到门口，眼前突然一黑，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完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对方怀里很温暖，身上的气息也好闻，像是清澈干净的雪松，连以前浅淡的烟味都没有了。
只是他声音也冰冷，压着浓重的戾气：“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没事？”
明月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务室里挂水，一瓶水还剩下一小半，而陈昭就懒散地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撩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盯着玻璃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月吸了吸气，发现疼痛缓解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陈昭凌厉的侧脸，“你吃过午饭了吗？”
陈昭摇头：“没。”
明月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那你快去吃饭。”
陈昭疏懒地回道，“让孙浩宇他们带了，给你要了粥。”
明月点点头，“谢谢。”
她想起来什么，有点不确定地问道：“对了，我刚刚晕过去之前，你是不是……”
……又凶我了？
陈昭眯了眯眼睛：“不是对你说的。”
明月反应过来了，他早上肯定拜托林听陪她去医务室了，她叹了一口气：“那你更不能凶林听呀，她又不欠你的……”
“行，那以后我只凶你。”
顿了顿，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道：“你下次再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明月耳朵尖儿发烫，正要反驳他她并没有不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手腕忽然一凉，有什么东西被他套到了她手上，她垂眸一看，是一个翡翠手镯。
她微微睁大眼睛：“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陈昭指腹在她手腕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眸光有点暗：“能保佑你不生病。”
明月怔了几秒，“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上次去无量山他爬到了山顶也没去祈福许愿。
陈昭勾唇笑了起来：“是不信。”
顿了下，他漫不经心地继续道：“但这个手镯是我外公留给他外孙媳妇的，本来你生日第二天就想给你，但怕你不收就没拿出来。”
明月不知道这个镯子值多少钱，但光是知道了这个镯子代表的心意就知道它有贵重了。
她垂下眼睫，沉默地看着它。
其实她到现在都不敢完全相信陈昭喜欢她这件事情。
甚至她还会担心，等高中毕业之后，陈昭会不会就不喜欢她了，会不会就不想和她在一起了。
明月轻声问道：“那我现在可不可以不收……”
没说完，她抬眸，猝不及防地对上一道炽热的视线，带着危险和侵略性。
陈昭直勾勾地盯着她，视线扫过被她舔得水润润的唇瓣，喉结滚了滚:“你可以试试。”
明月：“……”
*
以往无论是月考还是期末考，四中出成绩非常快，一般学生们考完试过一个无忧无忧的周末，新一周的第一天就要面对自己的成绩了。
然而这次高二出成绩格外慢，一直到周四中午，全科成绩和全年级排名才出来。
成绩出来大部分人都没太大反应，毕竟就是一次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大家心里也早就有数了，而且四中也不像一中那样喜欢搞个年级大榜贴在公告栏。
但这次高二十七班却炸开了锅，因为他们班从上学期某次月考开始一直以高分稳坐年级第一的学霸直接跌出了年级前一百名。
明月这次语文刚刚及格，数学直接亮起了红灯，满分一百五，她只考了一半不到，剩下的英语和理综倒是维持着以往的成绩——接近满分。
下午一点，高二年级教师办公室里，吴克正和高二年级各班班主任开会。
吴克着重地看了一眼十七班的班主任：“这次高二成绩出来了，大家都有什么看法？”
二十二班的班主任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说话，开了口：“一次期中考试而已，我们能有什么看法？”
说着，他语气一转，“不过主任，虽然这次老杨他们班明月同学没考好，但我们班同学整体成绩是进步了，这次邵正同学还考了年级第一，实在是超出了我的预料。”
吴克面色不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十七班的班主任，“还有没有人想说一说自己的看法？”
老杨一脸无奈地开口：“主任，前两天数学卷子批出来之后我就找过明月了，她那天真的是身体不舒服，考试的时候已经尽力了。”
吴克叹了一口气，“打开你们的手机，用浏览器上一下我们四中的贴吧。”
老杨一开始没明白吴克的用意，直到他看到四中贴吧最热的一条帖子——【陈昭学长和高二十七班的明月学姐绝对在一起了！】？？？
他皱眉继续往下看。
1L：上周期中考试不是有很多人看到陈昭学长抱着明月学姐去医务室吗，但你们都说陈昭学长是因为明月学姐是林听学姐的好朋友才这么照顾她的，我现在找到证据反驳你们了[图片][图片]
2L：虽然偷拍不道德，但是我想说骑机车的陈昭学长好帅啊！！！！！
3L：额，我没看明白，这两张糊的要死的照片说明了啥
4L：这能说明陈昭骑车载人了呗，而且载的那个人刚好是十七班那谁
5L：所以这就能证明他俩在一起了？
1L：我家就住在明月学姐隔壁巷子，我这几天早上走得很早，所以几乎天天能看到陈昭学长来接学姐上学，这还不是在一起是什么？！
老杨和高二十一班班主任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将手机盖合上。
二十二班班主任早就看完了，看他们这样，立刻“安慰”道：“哎呀老杨、老许，孩子们正值青春，早恋也很正常，但影响到成绩就不好了啊，你们得抽空找他们好好谈谈呐。”
老杨白了他一眼：“我相信我们班明月，我再重申一遍，她这次没考好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二十二班班主任冷哼一声，“怎么，你这是想纵容学生早恋？”
老杨笑了：“我们班明月自己有分寸，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事她清楚得很。”
十一班班主任有些心虚，他已经听出来老杨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们班明月没有早恋，是他们十一班的倒数第一现在试图带坏年级第一，他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主任你也知道，我们班陈昭是什么家庭长大的，他就是成绩差了点，绝对不是个坏孩子。”
吴克摆了摆手，“行了，我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不是听你们扯皮的，学生们马上就高三了，你们千万不能让他们在这个关键节点松懈，都给我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管理自己的班级。”
下午十七班第一节课是语文，明月听到上课铃声，放下手中的五三，正要拿出语文书的时候，刚走进教室的语文老师开口了：“明月，去一趟办公室，你们班主任找你有事。”
明月愣了两秒，说了声好，小跑着去了教师办公室。
她刚出现在门口，正要喊报告，里面的老杨就朝她招招手，“来。”
吴克为了方便他谈话，将所有老师包括他自己全赶出去了。
老杨转了转手里的笔，沉思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跟老师说实话，你有没有早恋？”
◉ 26、偏爱
明月内心有些许的慌乱,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向老杨，摇了摇头：“没有。”
老杨刚要松了一口气, 就又听明月轻声开口：“但是我有喜欢的人……”
她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杨心想，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容易心生情愫，两个人还一起回家, 肯定是互相有好感了。
他顿了顿, 跟明月说了学校贴吧的事情, 也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喊她过来。
明月愣了一下, 语气认真而坚定：“我以前没有让这份喜欢耽误过学习, 以后也不会。”
老杨笑了笑, “这一点老师当然相信你，不过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 我想跟你说一下我自己的看法，你想听吗？”
明月迟疑几秒, 点了点头。
老杨继续谆谆教诲道：“你现在的成绩保持到高考上国内任何一所高校都没有问题, 等你到了大学之后, 你的世界会更加开阔，你会遇到更多的人，他们和你志同道合, 和你同处一个圈子，他们和你成长的步伐一致, 那个时候的你也会遇到更好的男孩子，你们同样优秀, 同样成熟, 你们在一起才能走得更远。”
“现在的你们太小了, 一时的喜欢对你们都没有好处，我不否认十一班那男孩子各方面确实不错，但据我了解他从小到大成绩都差，就算他从现在开始努力追上你步伐的可能性也很小，你们就算在一起了，以后也会因为长期异地或者失去共同话题而分开，更别说他的家境不需要他做任何努力。”
明月本来是不认同老杨前半段话的，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遇见多少人，但她这辈子只会遇见一个陈昭。
他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可他骨子里有着极致的善良和温柔，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但老杨最后一句话让她胸腔微微震颤。
她一开始就知道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她想了很久，只要她努力，未来的自己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普通，只要她努力，未来的自己说不定就能一直站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她突然反应过来，陈昭从没有跟她说过他的未来。
她不知道他高中毕业之后要去哪，是继续读书还是直接工作，是留在云城还是去其他城市。
林听高中毕业之后要出国，那他是不是也可能会出国？
这些她统统不知道。
明月脸色苍白，她紧紧地抿着唇，须臾，她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此刻满满的不安和害怕，一道雄厚的男声突兀地响起来：“陈昭，你站在办公室门口干什么呢？不是让你下课后再来办公室找我吗？谁让你翘课……”
没说完，十一班班主任视线往办公室里一扫，看到里面的老杨和明月，皱了下眉：“老杨，你跟学生谈话都不知道关门的吗？”
明月视线猝不及防地和陈昭的视线撞上，她看到他修长冷白的脖颈，凌厉流畅的侧脸轮廓，紧绷的下颌线。
陈昭揣在口袋里的手紧握成拳，他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半遮住漆黑幽深的眼眸，情绪难辨。
明月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听到老杨刚刚跟她说的话了。
两个班的班主任都在，她努力克制住想去找他的冲动。
老杨看了一眼时间，对明月说：“你先回去上课。”
明月点头，出去的时候经过陈昭身边，她停了一瞬，她有很多话想问他，可是她现在没法问出口。
明月回到教室后过了一会儿就下课了，冯舒雅抓着明月有点凉的手，吐槽道：“老杨找你是不是又说你这次没考好的事情了，他不是找过你一次了吗，咋地，他还不相信你那天真的生病了吗？”
明月摇摇头：“不是，他找我是别的事。”
“什么事啊？”冯舒雅问。
明月沉默。
冯舒雅急死了，正想追问，林听走过来，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手机。
冯舒雅打开手机，林听给她发了一条链接，她点开，是四中贴吧的热帖。
她内心“卧槽”一声，她本来以为陈昭天天送明月回家这件事情只有她和林听两个人知道，竟然还被别人看到了……
明月见冯舒雅没再说话，拿出一张数学卷子从最后一道大题倒着开始写。
从下午到晚自习结束，明月一直在做题，她挑的还是那些难题，能让她分不出任何心思去想其他事情的难题。
晚自习的铃声一响，她跟冯舒雅说了一声她有点事就先走了。
明月一路小跑跑到了四中后门口，看到熟悉的人影，她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下来，她右手捂着不平静的胸口轻轻喘着气。
陈昭抬步走到她面前，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眉梢微挑，“啧”了一声：“跑这么快做什么？”
明月看到他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眼睫颤了颤，软声开口：“陈……”
没等她说完，陈昭已经取了头盔，轻轻戴在了她头上，他的嗓音慵懒微哑，尾音携着晚风，显得格外温柔：“该回家了。”
明月抿了抿唇瓣，上了车，离得更近，她终于闻到他今天身上格外重的烟味，像是微苦的罗勒。
一路上，她用力地攥着他黑色T恤的下摆。
车到了巷子口停下来，明月仍然没松手，良久，她小声说道：“我明年就十八岁了。”
陈昭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冷淡的反应让明月没来由地就觉得有些委屈，她迅速下车，放下头盔，背对着他，慢吞吞地往前走了好几步。
在她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漆黑巷子里的前一秒，陈昭终于开口喊了她的名字：“明月。”
明月转过身，她没说话，仍旧一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陈昭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嗓音低沉：“我不会放手的。”
明月眨了眨眼睛：“什么？”
陈昭眯了眯眼眸，眼底晦暗的光带着危险的信号，他缓声说道：“我不管其他人跟你说了什么，也不管你内心是否动摇了，你没有在可以推开我的时候推开我，所以你现在和以后都没机会逃了，你这辈子注定只能是老子一个人的。”
*
明月回到家，她打开门，才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她一边想着明向虞是出去了还是睡了，一边按下客厅的灯。
光线倾泄下来的瞬间，她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明向虞，整个人吓了一大跳。
明月喉间紧了紧，她缓了几秒，喊道：“妈妈？”
明向虞脸上没什么表情，朝明月看过来的目光有点冷：“你不是瞒了我一些事情？”
明月心里再次一个咯噔，有寒意从骨子深处透出来，她慌乱地看着明向虞。
明向虞直接问道：“你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在年级排多少名，为什么没告诉我？”
原来是因为成绩的事情，明月的心跳稍稍平静了一些，她细声说道：“没告诉你是因为成绩今天才出来。”
“所以你考了多少名？”明向虞眼睛紧锁着明月，语气像是在逼问。
“……110。”
明月咬了咬唇，“你知道的，考试那两天我感冒了，第一天早上我空腹吃退烧药引起了剧烈的肠道痉挛，所以上午的语文和数学没考好，这次是意外。”
明向虞突然从手边抽出个东西，狠狠地往地上一砸，“一次没考好是意外，那这个是什么，这是不是你写的？”
明月看着地上熟悉的蓝色封皮本子，一脸错愕地看向明向虞：“你看了我的日记？”
明向虞音量拔高，声音也变得无比尖锐：“我不能看你的日记？我要是不看还不知道你这么不懂事，你还这么小，你就懂什么是喜欢了？本来今天下午有人跟我说看到你和一个混混走的很近，我还替你讲话，说她看错了……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明月深吸一口气：“他不是混混。”
见明月还在为他说话，明向虞的情绪彻底失控，她又拿出她从明月抽屉里翻出的黑色盒子，口不择言、近乎歇斯底里地问道：“这是不是那个混混给你的东西？我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你收人家这么贵的东西，你是不是贱？”
生平第一次被人用这么恶毒的话攻击，明月感到一阵耳鸣，她的眼圈彻底红了，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你把它还给我。”
“还给你？”
明向虞冷笑了一声，她像摔笔记本一样再次将盒子狠狠摔在地上，盒子被摔开，里面的镯子虽然有盒子的保护，还是在冲击作用下碎成了两段。
明月不可置信地看着明向虞，她从未觉得眼前的女人像现在这样陌生，哪怕她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十七年，哪怕她是生她养的她母亲。
她走过去正要将镯子捡起来，明向虞冲到她面前，厉声道：“你要是想看妈妈死在你面前你就捡！”
明月轻轻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她看着明向虞，平静地开口：“不就是死吗，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死……”
明向虞没想到她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突然变得这么叛逆，她刚恢复的一点理智再次化为乌有，她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明月脸上，“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明月尝到了难以下咽的血腥味，她弯腰捡起日记本和镯子，“……好，我滚。”
从家里出去，明月像六岁那年盛夏刚来云城迷了路的自己，她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转了好几圈，直到脸上的疼痛感变得麻木，她才开始思考今晚的去处。
她来到电话亭前，将卡插进去后，犹豫了很久，也没能拨通陈昭的电话。
明月不想让他担心，也觉得愧疚和难过。
……他外公留给他的东西就这么被她弄碎了。
又思考了一下，她从书包侧边口袋摸出电子表看了眼时间，十点一刻，还有公交可以坐。
她打算去冯舒雅家，冯舒雅和她奶奶生活在一起，家离四中并不远，她和林听周末的时候去过一次。
到了冯舒雅家门口，因为冯舒雅奶奶平时睡得早，她没按门铃，敲了两声门。
冯舒雅正在客厅一边看电视，一边和林听发消息，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错觉，顿了两秒，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到是明月，忙不迭拉开门：“月亮，你怎么这么……我靠，你的脸怎么肿成这样了，这谁下的死手？”
明月没回答，她默了几秒，轻声说道：“我今晚能在你家住一晚吗？”
“当然能了，你一直住我家都行！”
冯舒雅从冰箱冷冻层里翻出一盒冰块，用毛巾包着递到明月脸上，“你……是不是和你妈妈吵架了？”
“嗯。”
明月点头，她接过毛巾，“谢谢。”
冯舒雅语气十分激动：“那这是你妈妈打的？她怎么能打你呢？”
明月笑了笑：“你小点声，别把奶奶吵醒了。”
冯舒雅撇了撇嘴，“我奶奶吵不醒的，她平时都开着广播睡觉的。”
明月余光扫到冯舒雅手机上的聊天界面：“舒雅，我来你这能不能别跟听听说，就算要说你也等明天好不好？”
如果林听知道了，她一定会告诉陈昭。
明月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她明天就去问杨老师现在还能不能申请住校，她不打算再和明向虞住在一起了，哪怕她知道明向虞今天说的都是气话。
冯舒雅眼珠子转了转，“哎呀月亮，你就放心吧，我这个嘴最严实了。”
明月轻哼了一声，“你手机还亮着呢，你俩聊天三句里面两句都是我……”
冯舒雅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将手机盖合上，“我俩今天不是担心你和陈昭嘛……”
明月感受着毛巾的凉意，眯了眯眼眸，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冯舒雅咳嗽一声，“知道什么？你喜欢陈昭，还是你俩天天一起回家的事情？”
明月：“……”
她幽幽地看着冯舒雅没说话。
冯舒雅被明月盯得头皮发紧，想了想，她脸上露出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其实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明月弯了弯唇，“那个人是不是姓孙？”
冯舒雅唇角的笑容僵住，她红着脸否认：“当然不是！”
明月笑得更开心了：“原来不是啊。”
冯舒雅：“……”
她怎么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想到明天还要上课，两个人没聊太久，睡觉前，冯舒雅把自己的手机借给了明月，“你要是睡不着可以给听听发消息，你知道的，她最近在准备托福考试睡得可晚了，你要是无聊就找她。”
明月点头：“好。”
像冯舒雅说的那样，明月果然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和明向虞吵架的画面。
冯舒雅抱着枕头去她爸妈房间睡了，明月一个人霸占了她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月从床上爬起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户，让清晨的凉风吹到脸上。
她很清楚明向虞是爱她的，只是她的爱一直有条件，她爱的是那个听话懂事成绩好的乖女儿。
明月想起去年运动会的时候，江晚意在饭桌上说的话——她说她父母只希望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
而她连一次考试考砸都不能有，只要有一次，明向虞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明明考试那天她真的生病了。
她到底为什么要做一个乖女儿，为什么不能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以后她和他有一方可能会因为现实问题妥协，但为什么要是现在的她呢？
她才十七岁，她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她就不能彻头彻尾地任性一次、为自己活一次吗？
明月拿起手机，打开来，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五点还差十分，想到陈昭应该还没起床，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我是明月，今天早上我不能和你一起了，你直接去学校吧。】
隔了几分钟，明月指尖颤抖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对了，上早自习前，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陈昭大概还没有起床，明月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她在窗前站了快一个小时，她刚准备看书，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陈昭。
远处东边无尽的天际线中央，一轮红日正缓缓往上升，在明月电话接通的瞬间，有耀眼绚烂的霞光刺破晦暗的云层，世界顿时天光大亮。
而电话的另一端，陈昭可能是刚起床，嗓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鼻音：“……什么话？”
明月的心跳安静又热烈，她看着天际的朝阳，虔诚又认真地开口：“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等待她的是漫长的沉默和沉重的呼吸。
就在明月以为陈昭可能又睡过去了的时候，她听到他“嗤”了一声，语气散漫而吊儿郎当，他一字一顿道：“我跟你就是玩玩，真当我有多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 27、偏爱
明月耳根深处再次发出一阵嗡鸣声,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不知道陈昭什么时候挂断了这通电话，一直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
直到清晨没有一丝温度的阳光透进房间照在她身上, 在眼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她转过身，屈膝坐在地上，脸埋在交叠在一起的手臂里。
她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讨厌过一个人。
他耀眼夺目，给了她希望, 让她想变得更好。
所以她比以前更加努力, 更想快一点长大, 想早点摆脱明向虞对她的影响, 想让自己多配得上他一点。
可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就不要她了。
她知道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了，无论未来她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人生规划里已经没有她了。
但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
可能就像他电话里说的那样，她大概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他没多喜欢她, 所以或早或晚他们都会分开。
毕竟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爱她都是有条件的。
隔了一会儿, 敲门声和冯舒雅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月亮，不早了, 你起来了吗，快出来洗漱吃早饭了。”
明月胡乱地抹了抹脸, 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嘶哑地开口：“我马上来。”
吃过早饭, 两人坐公交去上学, 明月在楼梯拐角就看到了站在十七班教室门口的明向虞，她的脚步顿住。
冯舒雅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劲，她回头看向一动不动的明月，关心地问道：“月亮，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明月看到明向虞正快步朝她这边走来，摇了摇头，对冯舒雅说：“没事，你先回教室吧。”
明向虞走近，她的目光在明月微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才继续往下打量：“月月，你昨天晚上去了刚刚那个女同学家里吗？你怎么不给妈妈打个电话？妈妈找了你好久，快担心死你了。”
明月看着明向虞，眼底情绪十分复杂。
明向虞每次都是这样，歇斯底里地发泄过脾气之后，就开始跟自己打温情牌。
明月忽然觉得好累，她真的一次比一次疲惫，她真的好想逃离，“你没其他事的话我要去上早自……”
没说完，她眼角余光扫到明向虞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极为浅淡的红痕，“……你的手腕怎么弄的？”
明向虞立刻将手腕翻过去，“昨晚找你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划的。”
电光火石之间，明月想到一个可能性，她喉间发紧，沉默片刻，冷声问道：“你昨晚是不是找过陈昭？”
明向虞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她竭力克制着脾气不让自己再发火，“陈昭是谁？妈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他住在哪里？”
明月没有相信明向虞说的话，但她本来就失去了跟明向虞争吵的欲望，再加上陆陆续续有人从她们旁边经过，她麻木地点头：“我之后想住校。”
明向虞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住校之后就能自由了，就能想找他就找他了吗？我告诉你，除非我死……”
明月在路过同学投来的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里闭了闭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明向虞的话：“我高三如果转到一中去读，我不跟他一个学校了，我能住校吗？”
明向虞愣了一下：“转到一中？”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明月看到语文老师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她抿了抿唇瓣，没再说话，快步往教室走。
明月背了一会儿课文，她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和碎掉的镯子，低着头看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终于红着眼睛在扉页写了一行字。
【是明月不配被爱，希望陈昭能一生喜乐，万事胜意。】
*
就像一年过了一半之后剩下的日子会过的更快，一个学期过了期中离期末就不远了。
六月初高一和高二刚结束月考，高三学子就奔赴了最终的战场。
云城所有高中都是考场，7号和8号那两天，高一和高二学生照例放假。
假期结束之后，四中月考成绩如期而至，只是高二成绩又出了小乌龙。
明月数学答题卡忘记写名字了，接近满分的数学分数没有算进总分里面，因此总分排名再次跌出了年级前一百，这算是犯了不该犯的错误，直接被吴克喊去办公室说了一顿。
晚自习的时候，高二新的成绩排名出来，如同期中考之前的每次月考，第一名仍然高出第二名几十分。
十一班班长刚把新的成绩排名贴到教室后面，孙浩宇就走过去将那张纸拽了下来，他研究了一番之后，走到陈昭旁边坐下来，乐呵呵地说道：“阿昭，你看咱们成绩排在后面多好，前面排名怎么变也变不到咱们头上。”
陈昭垂眸看着书，他神情冷漠，眉眼桀骜，一副懒得搭理对方的模样。
孙浩宇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真他妈见鬼了，这一个两个的都中邪了啊，从来不学习的人突然都爱上了学习？那我怎么还没爱上？”
顿了顿，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何舟发了消息过去：【老何，你学出花来了吗？这次成绩怎么样，年级排多少？】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何舟回复，孙浩宇抬起头看到陈昭也拿出了手机，他“嘿”了一声，“昭爷，咱们就不是学习那块料子，你看你还没学一会儿就忍不住玩手机了吧。”
说着，他凑个脑袋去看陈昭的手机，想看陈昭在玩什么，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明月的照片。
孙浩宇看着照片背景是四中熟悉的升旗台，皱了皱眉，这是哪次升旗仪式明月作为学生代表发表演讲时拍的吧，拍的还怪好看的，肌肤莹润雪白，五官漂亮小巧，眼底有光，跟个刚下凡的仙女似……
卧了个大槽！
孙浩宇忽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阿昭的手机桌面为什么会是明月妹子？？？
而且一看还是偷拍，这个行为多变态啊，竟然发生在他们阿昭身上……
他正要再看一眼，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陈昭已经将手机合上了。
孙浩宇沉思了许久，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段时间陈昭学习、生活、情绪等各方面都不太对劲多半是跟明月妹子有关。
怪不得他们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他迫不及待地跟林听分享了这一个消息。
林听回复的很快，【你真是有一双慧眼。】
孙浩宇以为林听是在夸他，又迫不及待地跟才回复他消息的何舟分享了一番。
结果何舟直接甩给他两条四中贴吧热帖的链接，让他看傻了眼。
——【陈昭学长和高二十七班的明月学姐绝对在一起了！】
——【喜大本普！陈昭跟十七班的那谁分手了！】
孙浩宇：“……”
六月下旬，教室窗外开始出现蝉鸣声，意味着云城正式步入夏天，而这一届的高考成绩也在这个时候公布了，四中最高分673，比一中最高分低了十六分。
本科各批次的分数线公布的那天，高三学生回学校填报志愿。
填完志愿离校前，高三学生开始处理自己的物品，学霸们纷纷在食堂前摆起了地摊，卖起了自己的笔记本、错题集等学习资料。
等高三全部离校，高一、高二期末考试成绩也出来了，剩下三周是枯燥地讲试卷和复习。
十一班今天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课，孙浩宇拿着几本厚实的笔记本从教室外面进来，他径直走到陈昭桌子前面，将笔记本放下来。
孙浩宇回忆了一下林听交代他的话，拍了拍陈昭的肩膀，“看到这些笔记本没，我从上一届学姐那里给你买的，感动不，我的昭？”
见陈昭没什么反应，翻笔记本的动作都没有，孙浩宇撇了撇嘴，“学姐成绩特别好，这是她整理的高中各科所有基础资料，你一定要好好看，对你很有帮助，肯定比外面的辅导班有用多了。”
陈昭这才动了动肩膀，甩开他的手，淡声回道：“谢了。”
说完，他正准备继续看书，余光扫到其中一个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折叠的A4白纸。
陈昭顿了顿，随手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来看。
——不抽烟，不喝酒，少熬夜，成绩才能提高。
陈昭掀起眼皮，他懒洋洋地睇了孙浩宇一眼，目光有一秒的同情。
这傻子应该是被人骗了。
◉ 28、偏爱
七月中上旬, 高二下学期结束前，四中按照惯例开家长会。
明月前两天鼓足勇气问了吴克她高三能否转学去一中的事情，吴克的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本来她记着王庆祥当初跟她说过的吴主任私心也是想让她转去一中，以为吴克会帮她联系王庆祥，结果他拧着眉看了她半晌，然后“和蔼”地开口：“转到一中去读是你妈妈的想法吧, 你别管, 你就放心在四中念, 家长会的时候我来说服她。”
明月还想说些什么, 吴克忽地一拍大腿, “啊对, 校长让我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你快回教室上自习, 老师还有事情要忙。”
她只好乖巧点头。
明月走出办公室，刚关上门, 林听和冯舒雅就走了过来。
冯舒雅急忙问道：“吴主任同意了吗？”
明月摇了摇头, “没有。”
冯舒雅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月亮，我觉得你妈妈太过分了，你在四中读的好好的, 再过一年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逼你转学……”
明月眼睫颤了颤, 轻声打断她的话：“转学这件事是我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林听想到这段时间陈昭跟明月的不对劲，直接问道：“是不是因为陈昭？你们俩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后, 陈昭再也没有问过她明月的事情, 每次孙浩宇组饭局, 两人都像是刻意躲着对方一样，全部推脱说自己有事。
明月对上林听和冯舒雅两人担忧的眼神，她安抚似的弯唇笑了笑：“没发生什么事啊，我想转学就是因为马上高三了，我想专心学习。”
林听莫名地就有些生气，“没发生什么事？那你整理了两个多月的笔记为什么不自己给他，还让我转交给孙浩宇，更不让我提起你？”
冯舒雅拽了拽林听的衣袖：“听听，你干嘛这么凶啊。”
明月低着头，也跟着拽住了林听另一只袖子，她颤着湿润的眼睫开口：“我们之间真没发生什么事，只是我妈知道我喜欢他，还去找过他，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了解我妈，她只有我一个女儿和亲人，她为了我的前程……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林听之前私下里也听程北延提过一次明月的妈妈，说她性格温婉贤淑，但面对自己女儿的事情就会变得偏激又固执，她立刻有了歉意：“月亮，我不是故意凶你……”
明月憋住了眼泪，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
高二暑假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明月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做卷子。
明向虞一开始还不太放心明月，她想了想，反正明年明月就高考了，她索性也不工作了，天天守在家里，生怕她一个不注意，明月就偷溜出去找什么人。
但过了两周，她发现明月连出房间的欲望都没有，甚至一直反锁着房间，吃饭也不愿意跟她一起，非要等她吃完了才会出来。
明向虞好几次想发脾气，硬生生地忍住了。
晚上，趁明月拿着衣服出来洗澡，她叫住了她。
“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妈妈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如果我现在放任你跟一个混混谈恋爱不去管，你以后才会怪我。妈妈要对得起你爸爸的嘱托，更要对得起你……所以月月，你别跟妈妈生气了好吗？”
明月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希望有那么一天吧。”
“什么？”明向虞没反应过来。
明月顿了顿，缓缓开口：“我能理解你的那一天，但是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话音未落，明向虞的眼眶已经红了，她的情绪再度处于失控的边缘：“你就这么喜欢他？对你来说，他比妈妈、比你的学习、比你的将来都还重要？”
明月看了明向虞一眼，没再接话，她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暑假最后一周的第一天，明月看完了她那里所有的书，做完了买回来的所有卷子，她想了想，打算去书店买最新的高考模拟卷子回来做。
中午，她拎着帆布包出门前，特地去了明向虞的房间，“我要去书店买辅导书，你要跟着就快点收拾一下，我在门口等你。”
明向虞正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发呆，抬起头的时候，明月已经走出去了，她再次低头看着照片上眉眼硬朗的男人，眼泪汹涌而出。
她的命怎么那么苦，那么早就没了丈夫，一手拉扯大的女儿还不理解自己。
明月在外面等了快十五分钟也没等到明向虞换完衣服走出来，她知道明向虞不打算去了，立刻出门了。
她买完书从书店出来，有点饿，抬步朝不远处的超市走去。
超市门口，一个胖男孩正堵着一个瘦男孩的路，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看着像是八九岁的样子。
明月正想绕过两人进门，胖男孩突然伸手攥住了瘦男孩的衣领，并恶狠狠地道：“江远你这个死娘娘腔，你是不是故意挡我的路？”
瘦男孩唇红齿白，脸庞清秀，因为害怕和委屈，说话断断续续的：“明明……是……你……拦着……我……”
胖男孩凶道：“少废话，把你身上的零花钱交出来！”
瘦男孩缩着脖子小声道：“我……已经都……给你了……”
“就十块钱？你骗谁呢？你平时身上不都一百一百的吗？”
胖男孩说着，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就要先给瘦男孩一拳。
瘦男孩害怕地闭上眼睛，然而过了好几秒，拳头也没落到自己身上，他睁开眼睛，发现对方的手腕被一个漂亮的姐姐紧紧攥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呆呆地开口：“姐姐？”
明月本来想和小胖子讲讲道理的，结果对方趁她因为小瘦子一声“姐姐”分神的时候，挣开她的手飞奔出去，一溜烟地就跑没影了。
她叹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一眼小瘦子：“你没受伤吧？”
“没有的。”
“他是你同学？”
“嗯。”
明月皱了皱眉，“那他平时在学校就欺负你？”
小瘦子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这件事你有告诉过老师或者你的家人吗？”
小瘦子继续点头，“我和老师说过，但她不管。”
“那你父母呢？”
“爸爸妈妈只喜欢姐姐，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想和他们……”
他没说完，不远处响起一道焦急的女声：“江远，你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明月觉得女声有点耳熟，抬头就看到马路对面江晚意正朝她这边走来，而她身后站在路口处的少年身形清瘦而挺拔。
明月眼睫颤了颤，心脏像被尖锐的利器划破了一样疼得厉害。
她扭头就要走，江晚意出声喊住了她：“明月？”
明月只好回头，她抿了抿唇瓣，跟江晚意说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后又要离开，江晚意突然小声开口：“我也是刚刚在辅导机构门口遇到陈昭才知道我俩这个暑假在一个地方上课的，本来我跟他打完招呼就准备回家，结果家里阿姨给我打电话说我弟弟又跑出来了，我怕我弟弟出什么事，才拜托他跟我一起找的。”
明月一时之间有点茫然，“啊？”
江晚意说完也有点尴尬，她其实是听了一些四中的八卦，担心明月会误会她和陈昭的关系，才解释这么多的，但看明月的反应……她的话好像有点多余。
她摸了摸江远的脑袋，“咱们回家了，快跟姐姐说再见。”
“明月姐姐，再见。”
明月朝两人挥了挥手，余光里，陈昭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手机。
许久未见，他瘦了，也白了，侧脸轮廓显得更加分明，眉眼一如既往的俊美好看，只是往那一站，就能吸引所有路人的目光。
明月眼角泛红，在视线彻底变模糊之前，她垂下眼睫。
……还好是他先拒绝了她。
明月飞快地转身走进了超市，买了一个面包出来后，那人已经不在了。
她松了一口气，等到绿灯亮起，正要过马路，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辆速度飞快的电瓶车，骑车的是个圆脸的女生，嘴里正大喊着：“救命，我不会刹车！”
电瓶车直冲明月而来，就在她闪躲不及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攥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就将她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明月视线所及处是少年修长脖颈间冷感的凸起，视线再往下是他漂亮瘦削的锁骨和黑色的短袖，而他身上的气息熟悉的让她再次想落泪。
作者有话说：
◉ 29、偏爱
圆脸女生从明月眼前过去之后立刻选择了跳车, 她的小电驴最终撞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发出“砰”的一声。
与此同时，陈昭放开了明月的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
明月眼睫颤了颤，将眼底翻涌着的复杂情绪藏好，走向圆脸女生，柔声问道：“你没事吧？”
圆脸女生一脸抱歉地看着她：“我没事, 对不起啊, 我刚刚差点撞到你, 我今天第一次骑车上路, 实在太紧张了忘了怎么刹车, 你没被吓到吧？”
“嗯。”
明月点点头：“你没事就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 陈昭也走过来，他扶起那辆安静躺在垃圾桶旁边的小电驴, 检查了一下，所有零件都完好, 刹车也没有问题。
圆脸女生偷偷看了他一眼,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 脸庞英俊硬朗，比她现在追的几个当红组合的偶像还要帅气，她小声地对明月说：“那是你男朋友吧？他也太帅了吧！”
不等明月开口回答, 她已经走过去握住了车把，她低头跟陈昭道了歉又道了谢之后, 再次骑上车往前，很快就消失在明月的视野尽头。
云城今年的盛夏依旧燥热, 明月看着离她只有几步远的陈昭, 虽然顶着一天之中最盛的日头, 她仍然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只要她努力向前她就能走到他身边，然后他们就能一起走下去。
可惜现实是他先招惹了她，也先放弃了她，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心脏处酸涩一片，连带着声音发哑：“刚刚谢谢你，我回家了。”
顿了顿，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抿了抿唇，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再见啦。”
陈昭像是看懂了她眼底的决然，他眸底的光瞬间沉了下去，他竭力克制着自己想要追上去的冲动，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闭上眼睛，将眼睛的酸涩感压下去。
是他自找的。
*
明月不知道吴克跟明向虞说了什么，本来明向虞比她自己更想她转到一中去，但从家长会结束之后明向虞就没再提过这件事，而她冷静下来也发现剩下难熬的时间不多了。
明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离开云城了。
她不用再面对明向虞失望的眼神，不用再和她争吵，更不会再被她影响。
只是高三这段时期比明月想象的还要难熬多了，她又开始经常失眠，明明没有给自己压力，甚至大大小小的考试她的成绩也都十分稳定，可她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她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出门，漫无目的地闲逛。
秋天的月亮总是格外得圆，她看久了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个人。
升入高三之后，明月一次也没在校园里遇到过他，也没再听林听提过一次他。
不过她经常能听到女生八卦他的事情，说的最多就是他高中毕业之后跟着家人移民到国外再也不会回国这件事。
明月没去找任何人求证。
她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以后他们的人生都只属于各自的。
虽然现在她还忘不了他，但就像老杨曾经说的那样，等她到了大学，她会遇到形形色色的更多人，到时候她想要忘记一个人肯定比现在容易的多。
只是她十分清楚，这辈子她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高三几乎没有寒假，对大部分高三学生来说，吃了个年夜饭睡了一觉醒来新学期就开学了，一口气都没得歇。
三月下旬的时候，明月从明向虞和林听的口中知道了两次程北延虽然没能成功保送B大，但拿到了B大高考降六十分分录取政策，所以上B大对程北延来说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林听只是随口跟明月提了一下，而明向虞天天晚上在家里唉声叹气的，说什么程北延寒暑假都在B市参加培训，付出了多少努力，现在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妈妈也不用担心他高考发挥失常。
明月听出明向虞话里面的深层含义后，只觉得想笑。
四中高三百日誓师大会是和成年礼一起举办的，明月作为学生代表坐在主席台上，到她领誓的时候，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坐在十七班家长区被众人簇拥着的明向虞，突然没了开口的勇气。
她紧紧地捏着写着誓词的A4纸边缘，直到指尖泛白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旁边校领导们虽然着急，但是也没有催她。
明月忽然抬眸往后看，意料之中却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视线。
他敛着眼眸，平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如同从前每一次他看她的时候，只一眼就能让她沉溺。
明月飞快地收回视线，“我是高三十七班的明月，十年寒窗，三年苦战，百日征程……现在请高三全体同学起立，让我们庄严宣誓——我宣誓……”
高考前一天晚上，学生们大都看不下去书了，林听直接跑过来跟明月和冯舒雅提议翘掉晚自习，她们三个去看电影。
冯舒雅正在折星星，闻言，立刻附和：“我同意。”
明月也点头了，林听高考结束拿到毕业证书之后就要提前去伦敦适应留学生活，她们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她们去了城中的电影院，抱着想放松的目的，就打算看影院门口宣传的今天上映的喜剧电影——《这个“瞎子”不一般》。
电影介绍很简单，女主角虽然从小失明，但是个乐天派，因为抗拒家人的过度保护而选择了离家出走，途中遇到了男主角发生了一系列的囧事。
明月和冯舒雅去旁边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和饮料，回来的时候，林听已经买完票了，她将票给两人，轻咳一声：“今天看的人太多，没有连坐了，我们都不在一起。”
明月按照电影票上的数字找到自己的座位，她坐下来，想拧开手里的饮料瓶盖，没拧开，掌心被磨得有点疼，她吸了一口气，放下饮料不动了。
旁边的人陆陆续续地找过来，一直到电影开场，她右手边的位置还空着，她也没有在意，电影节奏很快，剧情也很新颖，笑点层出不穷，她看的很专注，时不时地跟着一起笑。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有点渴，又试着拧开瓶盖，仍然没成功，刚想放下来，一只手指修长骨骼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眼前，趁她怔住的时候，接过了她手里的那瓶饮料。
电影场景切换，从大荧幕上透过来的光倏然变亮，照亮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后又瞬间变暗，明月没看清此刻他脸上的神情。
陈昭拧开瓶盖，将水递给明月。
明月喉间空咽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接过水没喝就又放下来，她坐直身体，试图继续专注地看电影。
电影放到后面，陪伴了女主好些天的男主角跟女主约定，等她眼睛好了就带她去看海，看星星，看极光，跟她一起研究天体，女主很高兴，对治疗的态度不再那么消极，医生也说她的情况越来越好，然而很快女主的爸爸妈妈找了过来，他们觉得是男主拐跑了他们看不见的女儿，带着女主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活。
后来女主眼睛治好之后回去找男主，却发现男主在她当初被迫离开后的一个月后去世了。
原来男主早就生病了，遇到女主的时候，他就已经时日无多了，女主父母也知道这件事情，当初带她离开也是男主拜托的。
影院里哭声一片，明月心中没有什么波澜，所以没哭，只是这两天她有一点轻感冒，因为怕影响高考，没敢吃药，她吸了吸鼻子。
隔了一会儿，陈昭的手又伸了过来。
他掌心中捏着个什么皱巴巴的东西，光线太暗，明月以为是面纸。
她突然就觉得十分生气，他凭什么觉得她会哭，是因为电影中男主角为了让女主角安心治疗所以什么也没告诉她吗？还是因为电影中男女主角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吗？
这些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每次她都很努力了，很努力地靠近他，又很努力地远离他，可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她身边？
他不是马上就要移民到国外再也不回来了吗？
那他为什么还要串通林听跑来看电影让她难受……
明月低头，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陈昭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感，然而比这疼痛更甚的是，她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带来的灼烧感。
他闭了闭眼，喉结缓慢地滑动了一下，嗓音低沉沙哑：“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 30、偏爱
陈昭想起明月母亲过来找他的那天晚上。
夜里十一半左右, 他已经关灯准备睡觉了，听到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猛烈的敲门声。
打开门，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用一种非常嫌恶的目光看着他。
“明月呢, 她是不是在你这？你让她出来！”
陈昭立刻意识到眼前女人的身份，心底同时有了一个猜测，明月是不是跟她吵架之后离家出走了。
他蹙了蹙眉，“她不在我这里。”
明母俨然不相信, 一把推开他冲了进来, 她每个房间找了一遍后没发现人, 这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看着陈昭, 柔声说道：“算阿姨求你了, 你别再祸害我们家明月了, 好吗?”
祸害？
陈昭舌尖抵了抵后牙，他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 礼貌地回，“我不知道您对我有什么误解, 但请您相信, 我希望明月好不比您少……”
明母厉声打断他：“你希望她好？明月成绩不稳定, 她只要一分心考试就考不好，你不在乎学习成绩，她不行啊, 她的未来只能靠她自己啊！你要是真的希望她好，你就答应我, 你以后离她远一点，别再跟她有任何接触了！”
陈昭嗓音压低, “我不会影响她……”
“你要是不想我今天死在你面前你就赶快答应！”
明母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把水果刀, 她右手用力握着刀柄, 泛着寒光的刀刃紧紧抵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陈昭眼睫低低垂下来，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自我怀疑，他究竟恶劣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让喜欢的人的母亲用死来威胁他让他离她女儿远一点。
本来今天下午在高二教师办公室门口，他听到了明月班主任跟她说的所有话，他也没有任何退却的心思。
哪怕他打心底里害怕明月会动摇。
甚至还产生了十分阴暗的心思，他想，就算明月以后不喜欢他了，他也会不择手段地将人绑在身边。
可眼前的情况突然让他有了一种无力感。
明母不是在拿死威胁他，她是在逼明月在她和他之间做选择。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行，我答应您。”
明母见他松口，语气再次缓和：“听你们班主任说你家境不错，所以你和我们家明月注定不是一路人，我不求她以后能大富大贵，只求她努力读书以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而她身边的人学历、目标应该跟她差不多，这样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中对她都有帮助，刚好你们都还小，感情也不深，现在分开对你们都好。”
她走到门口，出门前再次转身，目光紧锁着陈昭：“你跟月月断的时候别说我来找过你，别让她误会我，我都是为了她好，她以后会懂的。”
明母走后，陈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给林听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林听回的很快，【月亮没事，你放心吧，她在冯舒雅家，应该是怕咱俩担心，不让舒雅跟我说，所以你最好也装作不知道。】
陈昭跟林听要了冯舒雅家的地址，骑车过去之后本来想上楼找明月，然而等电梯的时候他退缩了，他从烟盒里敲了支烟出来，人又走了出去。
他就这么站在小区楼下看了一晚上的月亮，抽了一宿的烟。
第二天早上，明月给他发完第二条消息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给她打了电话。
然而电话接通之后，在明月开口说要跟他在一起时，他又忍不住想退缩，是不是等高考结束，她母亲就不会再管她了，他们之间就没有阻碍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她母亲从根本上否定的是他这个人。
从那天早上起，他开始好好学习，他想或许有一天等他赶上她的步伐，他在她母亲眼里应该就没那么糟糕了。
但学习不是一下子就能找到诀窍的。
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对自己人生的麻木和放弃，从他来到云城之后他根本没认真看过几次书，所以他一度无法理解故乡的杨梅和其他地方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诗词里传递出来诗人什么的莫名情绪，还有物理磁场电场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直没有放弃。
直到高三开学前，他上完辅导班在书店门口遇到明月，他看到她眼底的决绝，还有誓师大会上她匆匆掠过的视线，都昭示着，她已经没那么喜欢他了，她在慢慢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而他的成绩仍那么糟糕，几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他翻遍了往年首都高校的录取分数线，发现离清大近一点的学校他的分数都远远够不上。
他好像终于到了不得不放手的时候。
今天晚上林听给他发消息说她们在影院问他要不要来的时候，他想着怎么也该像她一样正式告个别，于是说好。
可只要见面，只要看到她的脸，他所有的克制和隐忍都会瞬间化为乌有，更别提告别。
如果那天早上，她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说好，哪怕后果万劫不复。
就像现在，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将她拥进怀里，多想吻掉她脸上的泪水，多想自私地占有她。
理智的壁垒一点一点崩塌，彻底毁坏之前，明月松开了他的手腕。
陈昭眸色晦暗，他下颌线紧绷着，不让自己失控。
电影已经结束，正在播放片尾曲，昏暗灯光下，明月看着陈昭冷白肌肤上明显的牙印，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可能是马上要高考了，这段时间她神经太紧绷了，刚刚的行为完全没过脑子。
她别开目光，站起身，“是我该说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打算从左手边离开，顿了下，“明天和后天加油。”
陈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嗓音沙哑：“你也是。”
高考那两天云城都有雨，但好在并不大。
明月和冯舒雅都被分在了八中考试，两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能有个照应算是挺幸运的。
最后一门考完，明月从自己考场出去，站在八中门口等冯舒雅出来，她身边时不时地有人经过，或激动、或沮丧地讨论着今年的试题。
“今年英语也太他妈难了吧，时间根本来不及，我阅读理解全是蒙的，这他妈什么变态出的卷子！”
“是啊，数学也难死了，我感觉我完了……”
“谁不是呢，数学大题我就没有一道写完了的，啊啊啊啊啊我不想复读啊！”
冯舒雅很快走过来，她一把抱住明月，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哽咽着开口：“呜呜呜我的高中终于结束了。”
明月咬了咬唇瓣，她抬眸看向远方炽烈绚烂的晚霞，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是啊，都结束了。
她梦寐以求的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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