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宴会开幕，加之今夜众宗门入驻，圣宫上下定会疲于布置统辖，越忙，越意味着有机可乘。
他换上便于行动的玄衣，布好禁制留下伤药，趁夜离开了棠居。
圣宫占地奇广，盘踞整座神谕山脉，门人多如牛毛，管辖都要费上一番功夫。
也正因如此，圣宫整体建筑分布也不能算秘密，只要有心，怎样都能弄到一份差不多的地图。
君寻展开手中有些破旧的纸卷，是极乐城容华醉酒瞎逛时，他随手买的。
圣宫共分五大主殿，其中乾、坤、清、明四大圣殿分别统辖一方，呈众星拱月之势。最中心的区域，则归光耀殿单独管理。
碧霄界唯一一位圣人境强者，便居住于光耀殿正上方的近神天。
君寻看着地图标记沉吟一瞬，决定直奔关键。
神器碎片这等宝贝，换做是他，定会时刻放在眼皮子底下。
最有可能的两处——圣人居所近神天，与圣宫贮藏各类秘宝典籍的“尽星穹”。
前者无法轻易混入，他打定主意要去尽星穹一探究竟。捏出隐藏气息的符纸，又化出把普通灵剑，君寻贴着山峰崖松的阴影缓慢靠近中央区域。
尽星穹同样位于神谕山脉的中央最高峰，尖端没入云海之中，藏着光耀殿与近神天；山体之上则零星坐落着几处小楼，珠光宝气，金碧辉煌。
高崖中央位置，一面朱漆描金大门嵌于石壁之上，富丽堂皇，奢靡浮夸，正是尽星穹的入口所在。
君寻缓缓降落。
墨绫之下，眸底星海涟漪漫漫，他循着灵力轨迹摸索片刻，剑尖抵住薄弱纹路一撬，阵法自行退散。
君寻蹙眉，心道这防守阵法也太薄弱了些，甚至没有示警机制，还不如定春门囚禁俘虏的那处困阵。
……乐少雅身为阵法宗师，难道看不出来么？
他心觉不对，略一思索，又捏了道隐身符敛好身形，这才轻轻拉开大门，闪身入内。
无论如何，先确认神器碎片的位置，才是第一要事。
踏入尽星穹的瞬间，周遭环境瞬变，陡然化作茫茫无际的星海。
君寻眸底微亮，登时发觉四面八方包括脚下——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星子，皆是一样被独立禁制保护的宝贝。
这些宝物汇成星海，以一种特殊的规律流动着，玄奥深邃。
无尽意微颤，开始发出微光，与之前在定春门时一般，似乎对某物产生了微弱的感应，却不知为何没有自行飞出。
君寻调整方向，循着感应最为强烈之处举步而行。
一路上，无数星辉擦身而过，如有自主意识般避开了他。君寻扬眉，只见前方群星璀璨处，正静静立着一道人影。
那是名与容华年岁相仿的少年，白衣金绶，金冠玉簪。
他原本正在点阅眼前簇拥的群星，却在君寻停下脚步的瞬间似有所感，转首望来。
少年面貌清秀，雪白锦衣缀着耀日麒麟，装束一丝不苟，比白日里那些引路的直系弟子更为精致讲究些。
君寻立即猜到了他的身份——光耀殿天骄，郁雪归。
隐身符尚未失效，郁雪归本不该发觉他的存在，可少年早有预料般，向着君寻的方向颔首一礼，温声开口：“见过仙君。”
君寻沉默一瞬，缓慢抬手，将两张符纸撕裂。
无尽星海中，玄衣美人凭空出现，目覆墨绫，却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透着股惊心动魄的颓靡之气。
君寻定定看着他，缓慢开口：“……门口的阵法，是你所设。”
郁雪归眉眼温驯：“让仙君见笑了。”
君寻不置可否：“你早知道我会来。”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早在他对门口阵法生疑时，就想到自己大抵是被守株待兔了。
“仙君聪慧超群，”郁雪归抚掌而笑，“那您不妨猜猜，雪归为何等候于此呢？”
君寻双手环胸，神态从容：“不重要。”
“你想说的，自然会讲——”
他忽而一笑，身影瞬间消散：“不想说的，我自有办法让你开口！”
流光瞬至，磅礴剑意尽汇一点，径直袭向少年眉心！
“我知道，仙君要找什么。”
郁雪归抬眸，深瞳倒映出悬停眼前的剑尖，微笑道：“圣宫确有神器碎片，且还是两枚。”
少年抬手，掌心灵流汇聚，搭出一朵晶莹剔透的重瓣莲花，与君寻识海中由系统呈现而出的如出一辙。
“此物原名‘红尘万华’，本是碧霄界一位古神的本命神器。”
郁雪归嗓音轻柔，娓娓道来：“后来神明陨落，红尘万华碎裂分散，遗落世间，不知所踪。”
君寻凤眸微眯，缓缓收剑。
郁雪归笑意更盛：“据说红尘万华能窥天机、改天命，使拥有者获得无上力量，甚至能与天道齐平——”
“不知仙君，想要什么呢？”
君寻薄唇轻勾，学着他欠揍的语气同样笑吟吟道：“我要你管？”
郁雪归：“……”
他面上仍挂着笑，却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仙君果非常人，是雪归无礼了。”
君寻没有理他，知道今夜许是无果，拂袖便走。
郁雪归也不阻拦，只望着对方背影，低声呢喃。
“……终有一日，你会说的。”
*
圣宫琅华宴，可谓是碧霄界一大盛事。
君寻昨日归来已是后半夜，又一大早被谢疏风拉起来，如今满肚子起床气，整个人气压低得过分。
除了容华与谢疏风，几乎所有人都躲了他几丈远，生怕这位“活阎王”突然发火，抓住自己暴打一顿。
容华憋着笑，想到只有自己见过师尊白绫之下的黑眼圈，心中有些隐秘的得意。
“笑什么？”
君寻剜他一眼，恶狠狠咬牙：“再笑杀了你。”
少年抿唇，努力将翘起的唇角压下去，却掩不住嗓音中的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要参加如此盛大的集会，心中有些激动。”
“……哼。”
君寻才不信他的鬼话，撇开少年上了琅玕台，只见一株遮天蔽日的雪白花树巍然矗立，树冠奇大，绵延数里，几乎遮蔽天日。
仿若白玉雕作的雪玉琅花星星点点藏于叶间，远望仿佛簇簇新雪，圣洁无瑕。
无数桌案分列两侧，陈放于白石广场中央区域，各宗来客齐齐落座后，天际流光飞来，化作五名锦衣玉带、身缀耀日麒麟之人，正是圣宫五位殿主。
为首之人，光耀殿主，却芳舟。
他天生笑脸，且颇为俊美，上前一步率先开口道：“多谢各位同僚拨冗前来赴宴，圣宫不胜荣幸，蓬荜生辉。”
话语间，半点未提昨日设下迷阵的行径，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众人也不好出言，纷纷回应“客气了”，开始煞有介事地互相作揖见礼。
君寻勾着容华肩膀，放心将人际交往扔给黑着脸的谢疏风，自己捏着酒杯抬眸，却于雪白花叶掩映间，瞥见一角绘彩描金的玄衣。
“师尊在看什么？”
容华注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跟着仰头。不料君寻低笑一声，嗓音慵懒玩味。
“……好戏来了。”
果不其然，就在寒暄结束、却芳舟准备继续发言的瞬间，一声轻笑飘落。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只见镶满各式宝石的纯银刀鞘拨开枝条，露出一张邪异俊美的脸。
“各位‘同僚’，别来无恙啊？”
场上一时陷入沉默，下方诸人面面相觑，不知来人是何身份，竟胆大包天，敢爬到琅玕树上。
唯有四大仙宗的高层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却芳舟面沉如水，语气冷冽：“不知修罗城主今日到访，有何要事？”
全场哗然。
修罗城，魔域三宗之一，城主汨绝尤擅幻术，据说圣宫五位殿主都在他手下吃过暗亏。
汨绝似乎很是享受众人惊疑恐惧的视线，随手一拨耳侧垂挂的孔雀羽，悠闲道：“也没什么事……”
他垂眸下来，咧嘴一笑：“就是贵宗人多，想给你们找点不自在！”
话音未落，汨绝猛然抽刀！
他那刀君寻见过，气息缥缈，常人根本看不清实体，只能隐约瞥见迷雾微芒。
却芳舟脸色大变，当即撑起防护禁制，却终究失之毫厘。顷刻间，迷蒙雾气笼罩全场，与会众人竟齐齐软倒，陷入心魔幻境！
容华拔剑防守，却眼前一花，已来到一处高崖之上。
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心下发沉，抬头只见两道熟悉身影相拥而立，而更远处的空中，则黑压压悬着千军万马，遮天蔽日，杀意凛冽。
“父亲，母亲……？”
午夜梦回思念的对象再次现身眼前，容华眼圈当即泛了红，怔怔呢喃。
那两人闻言缓慢回身，向他伸出了手。
“容华，快来……”
“来我们这边——”
少年眼神逐渐空茫，向前行去，对面的呼唤却已然变味。
“好孩子……这些年颠沛流离，很辛苦吧？”
“世间有什么好留恋的？拔出剑来，跟我们走吧……”
容华痴痴看着那两张慈祥温柔的脸，手中逢春缓缓抬起，凑上了脖颈。
“对……就痛一下，我们一家就永远在一起啦……”
“不要留恋了……除了父亲母亲，世间没人在乎你的……”
没人在乎他……吗？
容华觉得他们说得对，可不知为何，眼前总是闪过一抹灿若云霞的红。
“不……”
少年眼眶一热，竟心生抗拒，落下泪来。
“我……有……留恋……”
……留恋什么？
在这可恨的人间，他还留恋什么？
不，有一个人……
眼前绯色愈发浓烈，逐渐显现出一道挺拔清绝的背影。逢春拼命嗡鸣挣扎，想阻止容华自刎。
见他迟疑，长剑急鸣一声，竟兀自挣脱，向前刺去！
容华一惊，下意识探手去抓，却倏然被一团滚烫死死箍住手腕——
“——容华！”
一声厉喝凭空炸响：“再不醒来，就不要你了！！！”
与此同时，那灼热力道不容抗拒地一引，容华被迫前倾，向着仍在温声引诱的“父亲母亲”踉跄数步，直接将眼前景象踏碎！
幻境随之崩毁。
无数光影碎片中，烈烈红衣仿佛一把利刃强势闯入，将他拉回现实。
容华双瞳紧缩，眼前君寻后心处，却兀地冒出一点银芒。
绯红衣料颜色逐渐加深扩散，洇出令人窒息的轨迹。更多鲜血顺着几无实质的刀尖滴落，几乎刺痛少年双眼。
君寻面前，汨绝握着刀柄，笑得妖孽邪异：“等不及了……快让我看看，你的心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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