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不容违抗。◎
微凉的手贴在手背上, 那股乱糟糟的火气又涌了上来。陆獒拧眉，“这玩意没经过处理，你吃不惯。”
塔外采集和捕猎带回去的资源, 由于生物变异, 除了有毒素外, 有些味道实在糟糕。真正供应给有能力吃三餐的人的部分，已经经过了不知多少道处理才成了美味。塔外直接烤肉的味道, 新鲜归新鲜，其实算不上好。
“不尝尝怎么知道？”云含雪瞟了他一眼, 直接去拽匕首, 没拽动。
“行行行。”陆獒知道说不过她，干脆在烤肉上扫了几眼, 挑了一个位置切了指头粗的一条肉，递给云含雪。
云含雪看了看烤肉，又看看陆獒, 陆獒反盯回去，“反正不好吃。”
云含雪没说什么，接过来。
少女浅粉的唇张开含住烟熏火燎的肉条，和营养剂不同需要咀嚼的烤肉吃起来, 能明显看到肌肉的移动用力,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吃得很慢, 左边咬咬右边咬咬，脸颊漂亮的线条鼓起来, 像只抱住坚果啃的松鼠。
无论是温柔的笑容假面, 还是清冷锋利的美丽, 这一刻都被打破, 变成鼓着脸和烤肉较劲般的可爱。
陆獒看了一秒钟, 劈手从云含雪手中夺走烤肉，“咬起来都费劲，还吃什么吃？你哪吃过这些，吃你的营养剂去。”
云含雪擦了擦嘴角，客观点评，“嗯，确实是一个特殊的体验。”
冰川斗牛的肉有些像牛排，但更粗糙、更腥、更不容易咀嚼，且有着特殊的火辣辣的灼热感。
陆獒专门挑的一块，被烤得一边糊一边生，特意挑给她让她知难而退的“特供版本”，味道更是难以言喻。
云含雪的确没吃过这样的肉，但也不失为一种体验。
只是，还没难为到她，陆獒自己先受不了了。
云含雪的目光在陆獒和烤肉之间打了个转，“这个是我吃过的，你抢走是要吃掉吗？”
“吃就吃！我不浪费，这不是挺好的。”陆獒梗着脖子不服输，声音却越说越小。
烤肉丢进嘴里嚼嚼，古怪的腥味和烤糊的味道混在一起，粗糙又硬的肉纤维被犬齿切断，嚼劲十足。即使是没吃过几次高塔高级餐厅的陆獒，也清楚地知道烤肉实在烤得很糟糕，比营养剂难吃多了。
云含雪遗憾地摇摇头。随着接触，随便逗逗就会脸红的男人，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同一口食物了，真是不可爱。
“你抢了给我的这块，那就再烤一块赔给我。”云含雪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操作着外骨骼，拎起旁边还没烤的另一块肉，还没开始，就被再次拿走。
陆獒啃着自己烤的肉，哼了一声，分出一只手，“我给你切开。外骨骼应付低级变异兽和赶路还行，握着匕首都戳不开B级变异兽的肌肉。”
割下来没多久，肉就被冻硬了，放在火堆旁暖了暖化出血水。陆獒边吃边做，隔着火堆探身伸手实在不方便，慢慢挪到了云含雪身边。身侧少女处理动作很快，如行云流水，熟稔又有着独特的漂亮韵味。
陆獒大口刚啃完烤肉，新一串又上了烤架。
处理过的肉依然有些腥，但更多的还是食物香气，一串烤肉对陆獒来说本就不太够，嗅着香味，忍不住咕嘟咽了口口水。肉烤得外壳焦黄滋滋冒油，明明是同个位置的肉，明明云含雪也没花太多时间处理，烤肉却连卖相都和上一串仿佛天壤之别。
云含雪身后靠着的冰川斗牛本来只是服从命令才待在火堆边，和生存的环境不同的灼热令它不太舒服，但闻到香味，大脑袋默默前伸，隐约看得出垂涎。
一直在旁边装石头的小岩傀儡们也“活”了过来，嘴巴咔咔响。
云含雪割了薄薄一片肉，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点头，新切下一片从空中丢下，咔吧被咬进岩傀儡嘴巴。
包围着岩傀儡精神光点没放开的精神力，尝试着沟通第一次收到回应。
‘想要，吃掉。’
即使是同级变异生物，智力水平也有所不同，小岩傀儡表现出的智力比冰川斗牛这样的B级还要弱一点。随着它成长可能会有增长，也可能是岩傀儡智力全换了力量。
云含雪一点点试探着了解幼年体A级变异兽，第二次喂食手离得更近了些，小岩傀儡急急地连插着肉片的牛角一起咬住，咔吧咬出一道裂痕。
温和包裹的精神力立刻不轻不重扇了它一下，吊在岩傀儡嘴里的肉片，也被硬扯出来，喂给了冰川斗牛。
反复几次后，小岩傀儡被暴打过知道无法抢夺，在从未有过的香味面前，张着嘴巴像两只雏鸟，独眼里只看得见云含雪，眼巴巴等着被喂食。
武力和利益，正是驯化的开始。
解开精神光点防御，在深处打下印记，完全水到渠成，但抽走了大量精神力。骤然失去一部分精神力，云含雪微有些眩晕，发出指令看着岩傀儡咔咔张嘴回应，唇角扬起。
确实能控制住A级，代表着规划的确有可行性。丑丑的岩傀儡在她眼里，都变得可爱许多，自己没吃几口，割下来的烤肉都喂给了变异兽们。杀戮的气息还没消散，转向安抚的精神力如水波拂过三只臣服的变异兽，精神光点便乖顺地向她靠近。
陆獒坐在云含雪旁边，看着三只变异兽态度变化，她边喂变异兽们边自己吃，好像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溜着狮子跑了几圈的黑蛇，发现狮子蠢蠢欲动要扑过来，一尾巴敲在狮子脑袋上。
云含雪忽然回头，对上陆獒的视线，手中夹着一片烤肉，直直塞进他嘴里，“好吃吗？”
身边的灼灼视线存在感太强，云含雪当然不会忽略。
烤肉被塞进嘴里，连指尖一起压在嘴唇上，软软的带着香味，却有着不明显的强势，迫使嘴巴张开。陆獒对她没设防，一下吃进去，看着云含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机械性地咀嚼了一下。
好吃。
他仅限弄熟，可能还不是完全熟，但这块烤肉不一样。
不仅闻起来香，简单处理后，似乎不该出现在塔外的荒野探索中，更像是厨师精心烹饪的昂贵作品。全科第一毕业的向导，能力并不因出塔与否改变，同样闪闪发光。
陆獒对烤肉味道的惊艳神色太过明显，他还没说话，云含雪就捏着下一块烤肉递到了嘴边。
“好吃就多吃一点。”
陆獒握住她的手腕，“……我自己会吃。”
云含雪笑了，“你一直盯着我，原来不是想我喂你呀。”
她拉长了音调，语气似乎有些遗憾。
陆獒脸上腾地发烫。
说得像他跟变异兽抢着被她喂似的！
云含雪手中的烤肉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她喂他时，和喂岩傀儡似乎毫无区别。
陆獒不放开手，云含雪也没后撤，两人僵持两秒。陆獒低下头，咬住肉片，含糊地说，“我吃完了。”
就着她的手，男人越咬越近，陆獒眼前只能看到纤细的手掌。
细白手指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含住也没办法抽走，但，最终嘴唇只隔一点就碰到了她的手指，他微微用力，从云含雪手中扯走烤肉。
凶兽的利齿只隔了一点，就能贴到柔嫩皮肉上，危险却不再靠近。
云含雪忽地抬手，手指蹭过干燥唇角，摸了摸他尖尖的犬齿。笨拙收起爪牙的凶兽不敢动作，只能任由她为所欲为，宛如检查牙口似的动作本该让人感到羞辱，却带着狎昵的温柔。
这是人形凶兽的武器之一，尖利森白如迷你匕首的牙尖，稍一用力就能刺穿手指，割破皮肤，危险感和力量感交织，迷人极了。
云含雪舔了舔嘴唇，收回手。
“快吃吧。”云含雪若无其事地取下架在火堆上完成最后烤制的烤肉，塞给他。
手指的碰触似乎只是个错觉，一触即分，只留下被捻过的薄唇上一片湿润。
陆獒下意识摸了摸嘴唇，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一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闷头吃起烤肉。但上一刻还觉得格外好吃的烤肉，眼下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云含雪放过了大脑快过载的哨兵，低头摆弄起新玩具。刚接受精神印记的小岩傀儡，沟通时表达能力和B级幽灵豹差不多，云含雪很快摸清楚了自己想知道的。
“原来如此，眼睛是要害，头是本体，成长期食用骨骼、矿石等等凝聚身体，出现身体后全部身躯能分担伤害并集中力量反击……所以精神足够强，就可能长得无限大，还天生有很高的精神攻击抵抗力。不愧是优质材料，可以是很好的城墙呢。”
云含雪摸了摸小岩傀儡，岩石皮肤冰冷，灰白的独眼上翻，盯着落在它头上的手，嘴巴张着，却没有试图咬住。
“在冰川开始成长吧，成为我坚不可摧的基地防御，小一小二。”
得到名字的小岩傀儡们咔咔张嘴回应，被割断捆住的雪藤，在陆獒警惕的注视中，没有向云含雪的方向发动攻击，而是就地翻了个身，如推土机般咬住地面碎石，向山上挪去。战斗的遍地血腥残骸，全都变成它们的养料。
陆獒看着短短时间就深入摸清了岩傀儡资料的少女，她第一次明确说起“基地”，将上百年没人成功的驯养变成真实。
被变异兽拱卫保护的塔外基地，在遇到云含雪前，陆獒只会当做是吃饱了发梦，人类是变异生物的食物，向来不死不休。但现在……
只需要一个出塔的机会，她就亲手造就了未来的雏形，目标明确地走向她的理想，眼中的光令人目眩神迷。
正如她最初许诺的那样，改变塔外，也改变高塔。
“这么心不在焉，是觉得……我喂的更好吃，嗯？”
云含雪头也没回，却像多长了几只眼睛。尾音上扬，意味不明，挠得心头理不清楚的感觉越来越乱。
“我学会了，下次烤给你吃。”陆獒闷头两口塞完最后的烤肉，攥起雪擦了擦手，起身收拾火堆。
云含雪回头静静看着他，“我很期待。”
“收拾一下，我们去找一只新的岩傀儡，返回高塔前，给小一小二清理出足够的成长地盘。”云含雪不再拿小事逗他，神色正经起来。
岩傀儡吞吃掉骨骼和岩石，一路向上，听到云含雪叫它们，吃力地扭动着翻了个身，把眼睛的一面翻过来对着云含雪，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要做什么。
陆獒走过，脚尖把它们踢翻过去，“吃你们的。”
和采集队或其他佣兵小队同时带拉索出来捆战利品不同，平常他出塔探索斩杀许多变异生物，但只带一两只回去，剩下的要么丢给后来的探索队伍捡漏，要么被其他变异生物吃掉，与他无关。
被钻进尸体啃掉骨头的冰川斗牛，变成一滩滩皮肉。云含雪不打算立刻返回高塔，陆獒就随便处理了一下，拿雪冻硬，浓郁的血腥味成为新的诱饵。
留下的篝火堆被踩灭，陆獒弯腰抱起向导，向精神体警戒时发觉的领地边缘其他变异兽留下的痕迹走去。被控制住的冰川斗牛离开族群，扬蹄追在后面，等待下次继续成为坐骑。
黑蛇向周围游动，寻找着新的变异兽，试探着碰触。A级岩傀儡的特性，在精神视野里反而好找，度过幼年体长出其他手脚后，对精神力的敏感能立刻让光点散成纱网开始戒备。
第一圈没找到另一只岩傀儡，云含雪蹙眉，放大搜寻环境，极限远处的精神光点聚拢成圈圈光斑，看不分明。正准备换个方向寻找，一群正在移动的新精神光点落入视野。
云含雪抬眼望去，“一点钟方向，有斗牛群和一只岩傀儡。”
“奇怪，岩傀儡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它在冰川斗牛身上？身高一米出头，和正常成年期岩傀儡比起来，只有十分之一大，还处在成长期。”
岩傀儡包裹着身躯的精神纱网能完全显示出它的大小，来的这只岩傀儡体型离成年期还有很远。云含雪从精神视野中迅速判断出敌方信息，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动，奔驰的斗牛群已然靠近，几秒后就出现在真正的视力范围内。
小个子岩傀儡压在头牛身上，像为头牛披上了一层岩石铠甲，牺牲了奔跑速度的斗牛群，脚步沉重无比。
诱饵肉块砸进牛群，冻硬后在陆獒手上堪比铅球暗器，砸断两只斗牛脊骨，血腥味扰乱了斗牛群的冲锋阵势，陆獒用力蹬地，再次加速。
“砰砰——”
眨眼间相撞十几次，陆獒和冰川斗牛/岩傀儡同时震退。
“硬度接近成年体的成长期岩傀儡，力量很弱，能和冰川斗牛达成配合弥补不足，能够控制住自己不吃掉弱小的变异兽……”
云含雪微微蹙眉，有些诧异，“是正常岩傀儡的变异体。视为一体的话，冰川斗牛已经可以看做A级。”
陆獒眼前一亮，抡起拳头狠狠撞上前方二合一的变异兽，放声大笑，“来得正好！抓回去看看！”
A级斗牛是不是真比B级骨头硬，拳头试试就知道了！
陆獒追了上去，跟在后面收到云含雪命令的冰川斗牛一起冲锋，冲散了只有十几头的这群斗牛，被包围冲锋的压力瞬间减轻。
成长期的变异岩傀儡除了硬度惊人，似乎一无是处，反击力弱得可怜。和岩傀儡结合战斗的斗牛，比之前的头牛强得多，但长刀与拳头的轰鸣中，头牛折断一只角，历史再次重演。
头牛跌跌撞撞摔了出去，又被陆獒追上。弱了一线的战斗力虽然不至于被陆獒随手杀死碾压，但也不是他的对手。
有岩傀儡的“铠甲”保护，头牛受伤更轻，倔强地一次次站起重新冲上来。
陆獒战得兴起，被中心暴力风暴误伤的斗牛们挨个被精神力吞没压制，对他们不再有威胁。云含雪推推陆獒，跳到斗牛上，跟上战成一团的一人一兽。
且战且进，环境慢慢变化，云含雪隐约的怪异感越来越浓，黑蛇沙沙游动，排除着附近一处处环境可能带来的危险。一个个精神光点在视野里无处遁形，似乎没有埋伏。
但下一秒，逐个排查触碰精神光点的精神力触角下，一个光点转瞬变成蔓延开的纱网。
光点……
就在地下！
云含雪脸色微变，“停下！前面还有一只！”
“杀！”陆獒的咆哮和少女阻止声一同响起，即使听到前面还有A级变异兽的提醒，他的熊熊战意反而更加高涨，“一起给你抓回来！”
突破音障的挥拳爆鸣炸响，陆獒一拳砸中缠斗的斗牛，重拳下咔嚓一声骨折，伤痕累累的头牛没能站起，身上的岩傀儡“铠甲”也七零八落裂开。地面震动摇晃，上面的人东摇西晃难以站稳，尘土雪冰簌簌落下，地面忽然缓缓裂开一条口子。
陆獒骤然下落，瞬间蹬住裂壁借力，石壁比先前A级岩傀儡还要坚硬，男人闷哼一声。他不仅没能借力跳出，反而陷得更深，缓缓升高的地面眨眼吞没了头顶。
明显能感觉到升高的地面不远处，慢慢裂开新的缝隙，灰白的眼珠滚动着，向下盯住陆獒两人。
他们脚下哪里是小山包，分明是一头眼睛就有两米宽的巨大岩傀儡！完整体型近二十米，几乎是正常岩傀儡的一倍。
完美符合云含雪对岩傀儡成长性的预测，巨型岩傀儡的出现却一点也不让人高兴。
行动迟缓却有着庞大力量的巨型岩傀儡，和往常一个区域只有一只岩傀儡不同，容许了同族的存在。
重伤的变异岩傀儡咔咔挪动，将自己重新拼起来，和巨型岩傀儡一起看过来的独眼里，竟有着思考的情绪。
云含雪猛地明白过来，它根本不是成长期的岩傀儡，而是一只牺牲力量的智力方向变异岩傀儡！
这是——
一个陷阱！
电光火石之间，云含雪翻身跳下斗牛，命令它冲进岩傀儡嘴里。
扛着高级变异兽压迫感瑟瑟发抖的斗牛，对送死的命令激烈反抗，却无法挣脱，一步步跌落。跌到深处的斗牛被解除了命令，本能地挣扎着想要逃离，撑开一点缝隙，给被困的哨兵争取时间。
七零八落还在修复自己的变异岩傀儡，精神网本就被撕开了口子，在小岩傀儡身上做过小实验的云含雪精神力铺开同样变成纱网，覆盖在岩傀儡身上。掌握了部分控制岩傀儡技巧，云含雪明白成年体岩傀儡苏醒状态无法被留下印记控制，但她选择了另一条可能。
精神力完全释放，燃烧般迅速涌出消失，被精神力冲刷的变异岩傀儡精神纱网慢慢黯淡，覆盖成云含雪的精神力。
还没完全修复自己的变异岩傀儡僵硬地挪动，走向巨型岩傀儡的独眼。
轰然炸开！
变异岩傀儡坚硬的身躯炸进独眼，巨型岩傀儡毫无防备地受伤。从要害撕开一角精神网，云含雪的精神力长驱直入，再次爆开。
苏醒期间还在组合身体的巨型岩傀儡，僵在原地，被吞入口中的陆獒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本能地抓住机会，重拳连出，合拢能挤压碾死人的巨口内，砰砰炸响，地动山摇。
咔嚓咔嚓——
内外同时受到重创，巨型岩傀儡从头顶崩开，头裂了大半，站起的速度骤然加快，手臂伸出抬高试图拍死身上的“小虫子”。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几秒，陆獒喘着粗气，撑着石面跳出来，刚要转身反击，一抬头，脸色骤变。
云含雪脸色苍白，漆黑眼瞳渗出血痕，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在精准炸开的碎石中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近在咫尺的并不是鲜血和死亡，而是在塔中鲜花簇锦扑面而来。
“云含雪！”陆獒猛地一惊。
精神力的阴影在少女身后升起，孱弱的向导精神力疯狂涌出，黑色森林王蛇铺天盖地，如远古神话中烛龙起身，睥睨天地。
看到他跳出来，少女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像雪地里开出来的烈焰花朵。
云含雪轻声说：“杀了它。”
她好像天生没有对危险的感知，或者骨子里就喜欢走在悬崖边，与死亡共舞的走钢丝般危险快感。她丝毫不管自己的状态，发出杀戮与进攻的命令，嗜血而冷酷，理智又疯狂。
奔来的陆獒生生被一句话钉死脚步，浑身战栗地看着她，另一个人的意志此刻坚定无比地贯彻他的全身。
命令，不容违抗。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阿昕owana”小天使的1个地雷和44瓶营养液，抱住亲亲！
感谢“冷雪嫣梅”小可爱的20瓶营养液，感谢“冰糖熊猫”小可爱的10瓶营养液，感谢“zxmomo”小可爱的10瓶营养液，感谢“池恩chen”小可爱的3瓶营养液，挨个贴贴呀！
第22章 第 22 章（二合一）
◎我是你的。◎
黑蛇的影子骤然向下坍缩消失, 如山塌雪崩，无形的压力呼啸压制下下面的岩傀儡。男人腮帮绷紧，咬牙转身, 狠狠向下挥拳。
轰隆声中, 重伤的巨型岩傀儡块块崩散。
云含雪晃了晃, 无力地靠在外骨骼上，过度使用精神力身体超负荷承载压力, 头疼得像要炸开。
强行覆盖岩傀儡精神网自爆，爆炸的是变异岩傀儡的身躯, 引爆的却是精神力, 压制受伤的巨型岩傀儡，本就消耗大半的精神力连续消耗, 几乎见底。疲倦让痛楚都变得有些迟钝，如潮水般涌上，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只想好好休息。
她却牢牢盯着前方滚滚烟尘，笑了一下。
眼前有些模糊，一个身影如利箭射出，在视网膜刚捕捉到影子时, 被一把抱住。
“是我的错, 我错了……”陆獒冲出烟尘, 抱住摇摇欲坠的少女，迎战强敌时结实的手臂如磐石般稳定, 此刻却从身体到声音, 全在发抖。
骄傲的哨兵自己陷在陷阱险境中依然能战意熊熊、永不后退, 但看着苍白无力的云含雪, 终于品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跳出虎口看到云含雪的状态, 陆獒瞬间明白自己只是轻伤就能脱身，是谁努力的成果。但越是这样，他越是后悔。抱住怀里纤瘦的向导，他几乎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累吗？是不是很疼？”男人单膝跪在云含雪面前，抬手想为她擦掉眼下血泪般的痕迹，伸向少女脸庞时，颤抖着半天才按住。柔软的皮肤上被蹭开血痕，苍白虚弱的脸颊多了一分艳色，凄艳到刺眼，惊心动魄。
好像……他就要失去她了。
陆獒心里一慌，几乎语无伦次，“我错了，我说到没能做到，我是混蛋！我现在就带你回塔！”
在巨型岩傀儡周围沙沙游动，潜藏着准备最后一击的黑蛇，确认新的岩傀儡光点诞生，才回归精神海。精神体回归温养，云含雪多了几分力气，靠着他，按住手足无措的哨兵。
“你的确错了。”少女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微弱得只有气声。往日中气不足却能凭借气质撑起来的优雅坚定被剥离，只剩下真实的虚弱。
虚弱，却冰冷残酷，像行刑的铁钉，将陆獒钉死。
陆獒狠狠点头，“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我带出来的队友！答应你的一个都没做到……我该听你的，不该冲动！我们回去吧，好不好，回去给你治疗……”
他语速极快，几次出塔时的记忆汹涌翻滚，追悔莫及。被云含雪提醒要注意减少受伤时他甚至一点也不在意，最终铸就大错。
他觉得就算岩傀儡进化变强，他也应付得来，他觉得就算是陷阱，他也能打破，越危险越强大的对手，越让人热血沸腾。
他仗着自己对塔外的熟悉和作为S级哨兵、第一哨兵的力量，即使冒险也只有少数变异兽能伤到他，就盲目自大又懈怠，莽撞地冲了上去，不顾云含雪的阻止。
之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了云含雪才是对的。
巨型岩傀儡的等级绝不止A级，可能已经接近S，要不是云含雪，他能挣脱控制活下来，也会是重伤。曾经和S级变异兽战斗留下的伤疤，在他脖子上隐隐作痛，被割开喉咙大量失血几乎超过正常人一半血液，却依然挣扎着活了下来，但云含雪不一样。
他刚读过不久的手册里讲过，短时间过度消耗精神力，向导身体无法承载压力，精神海也会开始不稳，越强、消耗的精神力越多，受伤越重。内部受创很可能伤及向导本源，等级跌落甚至损耗寿命。
云含雪明明可以自保躲起来，任由他重伤甚至濒死，作为非战斗侧的向导，救不了也很正常。但她竭尽全力，救了他。
他们甚至还不是完成标记后真正在一起的哨兵与向导，一方死去另一方并不会受到重创。
自己犯错自己受伤都没事，但本该保护向导的他，一个战士，却连累云含雪救他受伤，这简直无法忍受。
陆獒越想越难受，根本抬不起头。
“不需要回塔。”云含雪打断他，摇摇头，“你错的不是冲动，是因为你还是不把命放在心上。我说过，你还没有调整好，还不适应有了同伴……”
少女有气无力地说着，说几个字就要缓一口气，断断续续说着，像一把重锤砸得陆獒头晕目眩。
‘你才是那个会拖人一起去死的吧？’
云含雪曾说过的话，在耳边轰隆炸响。
是的。是他……是他差点害死云含雪。
陆獒如坠冰窟，四肢都要被冻掉，从此坏掉成为一座冰雕。
下一秒，云含雪的声音又将他往上拉了拉，恢复了几分温度。
“但我们是同伴，错误一起承担。”云含雪轻飘飘地说。
云含雪看着明明是抱着她，环着腰的手臂尽可能地轻避免伤到她，却更像依靠着她支撑着身体的高大男人。
轻轻一跃就能跳出十米，随意一拳就能打出以数千斤计算的力量，甚至能硬撼变异兽的最强哨兵，像只犯错即将被逐出家门的弃犬，浑身发抖。
她可以生气责备，但她不想这样做。
陆獒的心态有问题，云含雪一早就清楚，不是被已经不全是过往印象里状态的岩傀儡骗进陷阱，就是被其他变异兽来一下狠的。
但最强的神兵，自然需要打磨，最剽悍的烈马，自然需要铁锤。
莽撞蒙蔽了他的双眼，浪费了他的能力，最终就算能战胜变异兽，陆獒可能自己也无法复刻，也会付出极大代价。S级变异兽给他脖颈上留下的伤疤，几乎杀死他的重伤，既然他不在意、记不住，那就换种方法。
她越不在意，陆獒越在意，云含雪必须要让他牢牢记住教训，从此再想莽撞玩命以伤换伤，就刻骨铭心地疼。
论战斗搏杀本能力量，云含雪自然比不上哨兵的天赋，但她只需要，他在命令冲突时，学会以她的命令为重。
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奉上力量？
以给予，以需要，以不动声色收紧的牢笼。以她的目标，成为他的期待。
“我、我该保护你……”陆獒说不下去多一个字，羞愧后悔到简直无地自容。
云含雪渐渐没最开始那么吃力，踩着估算出的精神力极限输出，时间过得越久，身上带着的精神力恢复和增强装备重金为向导们制造的白裙子，越发挥它该有的作用。
云含雪吸了口气，声音稍稍加大，重音敲在男人心头，“相信我一点，我没有那么脆弱，这里是战场，我们是战士。”
“是我错了。”陆獒不会说漂亮话，笨拙地老老实实道歉。
云含雪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反而开始复盘方才的战斗，冷静地点出一个问题，“只是，如果在那里停下，仔细确认周围环境，最多只是错失一只变异兽，我们谁都不会受伤。受伤后我们的探索速度至少减慢30%，陆先生……”
“云含雪！”疏离的称呼让陆獒心慌，忍不住出声叫停。
少女平静到近乎冷漠，好像提出他的问题高高举起又放下，并不在意他的错误了。他抱着瘦削的少女不肯撒手，总觉得云含雪忽然离得很远，松开她就会崩碎消散。
云含雪沉默着，陆獒这才发现，过往接近时总喜欢碰触他逗他的向导，被他拥抱着一点多余的回应也没有，像只是无法挣脱拥抱，直直站着。
陆獒忽然想起小时候学的语文，古人说，“爱之深责之切”。对弯弯绕绕理解得格外痛苦，不用再学这些之后丢得一干二净的陆獒，在这一瞬间猛地明白了短短六个字里的意味。
她希望他成为同伴，不断向他走来，不断引导他选择更好的方向，为他考虑。当云含雪失望时，她就不想多费一点心思了。她的注视、她的笑容、她的分享秘密、她的拥抱，都不再给予他。
其实只相处了几天，她似乎就和他的生活连在了一起，无法忘记，无法抵抗，无法接受她的离开。
“我们一起，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这样了……”陆獒喉咙哽咽，“别放弃我，我听话。”
桀骜不驯的猛兽仰起头，看着他的向导。从父母去世后从未求过人的男人，单膝跪在云含雪面前，卑微地挽留。
“求你了。”
云含雪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再没有笑容或意味不明的捉弄兴味，清冷漠然，宛如冰川。
云含雪看着眼眶泛红，强忍着没有哭出来的陆獒。
眼巴巴望着她的巨型犬跪在脚边，慌乱又痛苦，根本不懂得怎么挽留、怎么说好听话保证，颠来倒去也只会说几个字，一次又一次。
凶悍的哨兵眉眼间常年压着煞气和暴躁，英武深邃的五官带着迫人气势，很少有人能发现，他其实生了一双下垂眼，无辜又干净，红起来含着泪时，可怜极了。
“你承担的是两个人的生命。”云含雪轻声说。
沉默将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陆獒几乎以为自己再没有机会挽回。听到终于开口，他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嘴唇抿得发白。
他险些亲手葬送他们的生命，他还有什么脸祈求原谅？
陆獒嘴唇颤抖，想说什么挽留，但说什么似乎都是自己无耻地狡辩。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颓丧地低下头，等待最终审判。
“你将承担的是两个人的生命，塔里的生命，我们共同的未来。”云含雪声音宛如叹息，陆獒痛苦地闭上眼。
“我不允许你再想放弃生命，或者肆意浪费。”
“记住，哨兵，你的命是我的。”
云含雪捏住他的下巴，逼迫男人抬头直视自己，冷酷宣告声不容反驳。
陆獒呆呆看着她，一句句话敲在心上。耳朵听明白了说的是什么，脑子却还一片空白无法做出反应，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我、我做错了……”
陆獒不敢相信这梦一般降临的惊喜，他结结巴巴地道歉，被冰冷的手指压住嘴唇。
云含雪的声音宛如天籁，“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少女环住他的肩膀，手还能没什么力气，极轻的搭在上面，却猛地把陆獒拽回了人间。他突然从冰窟里钻出来，死去的冰雕突然活了过来，心砰砰直跳，鼓噪多时的心声破土而出。
他想，他真的完蛋了。
见到她以后理不清楚的线条，酸涩喜悦恼火局促渴望，终于变得清晰起来，有了标记和指向。
陆獒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云含雪，脸上烫得像能煮鸡蛋了。
即使他们连一个精神标记都没有做，陆獒却知道，他从此属于她，只会属于她。能属于她，能帮到她，能被她原谅，依然留在她身边，真是太好了。
“我是你的。”陆獒哑声重复。
他犯过错，被宽容原谅，不能再犯。他将永远保护她，即使他死。
云含雪看着傻乎乎对她露出笑容的哨兵，像只被允许进门就开始疯狂摇尾巴的巨型犬，抱着她不撒手，连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恐怕都要忘干净了。
“记住你说过的话。”云含雪脚尖轻轻踢他，“愣着做什么，我休息一会，你去清理一下，那只大岩傀儡下面有东西。”
“哦哦好！”陆獒像踩着弹簧一样蹦起来，不舍地松开手，跳上崩散后彻底成为小山包的原岩傀儡头顶开始挖掘。
巨型岩傀儡死亡后没有诞生新的精神光点，但云含雪也不能犯先入为主的错误，最好谨慎点排查一下战场。
而巨型岩傀儡下方，战斗时精神网彻底打开包裹巨型岩傀儡全身，云含雪看到了奇怪的一点，岩傀儡最下方看起来像多出来一块，凹陷进山体。
像个山洞。
狮子守着云含雪警戒，靠垫和坐骑没有了，云含雪靠在被陆獒清理掉冰雪的一角山石上休息。陆獒挖了半天，终于检查完所有碎石块，只有往智力侧变异的变异岩傀儡留下了一只新的幼生体岩傀儡，力量庞大的巨型岩傀儡奇怪地什么也没诞生。
陆獒攥着小岩傀儡回来，知道云含雪留着有用，但看着她疲倦的脸色，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杀了？”
“先捆起来放着。”云含雪打了个哈欠，精神力过度消耗后，在寒冷环境中她不由得有些困，淡淡询问，“下面有什么？”
陆獒描述了一下，“被吃了很多，但看起来是个挖掘出的山洞，土方上有挖过的痕迹，还有一张纸，不知道是不是塔前时代留下的。”
云含雪接过他递来的一小片纸，连土块一起挖出来的小纸条不到手指粗，多年时光侵蚀字迹已经发散模糊，腐烂了半边，只剩下末尾的几个字符。
【FIRE02】
云含雪瞳孔微缩，困倦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塔前时代的遗迹。”云含雪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这是老师来过的地方。带我下去。”
向导学院的老师，听起来和塔外并不相干，更别说深入高危区域内。陆獒有些疑惑，却没有问出来，少女身上有着一个个谜团，但他只需要服从命令。
陆獒单手抱着云含雪，另一只手举着火把，照亮地下洞穴。
巨型岩傀儡曾占据的坑洞很深，陆獒清理出了大半卡在底部的碎石，最下方的洞穴依然狭窄得要命，就像将一大团软体动物塞进极小的罐子里，撑得格格不入。
岩傀儡不吃部分泥土，保留下了洞穴里曾经被人力夯实过的墙壁一角，依然能看得出曾经有人类停留的痕迹。
云含雪仔细看了看留下的泥墙边缘，泥土成滩凝固，像被啃食又吐了出来。
“它是因为这座研究室留下的。”云含雪喃喃着确认，“FIRE系列药剂取材自冰川斗牛，以处理后的狂暴牛血配合其他药物，尝试制造属于人类的狂战士，或让变异瞬间燃烧生命死去。这里本该有上百瓶药剂，徒手一点点攒下的试验台……”
人类失去了千百年历史中创造的工具，但在变异的时代，依然可以以变异获得新的工具。
但她的老师，老师们失败了。
只留下遗迹，越发封闭的高塔，和疯狂进化的塔外世界。
云含雪感受到陆獒惊讶却沉默的注视，轻声道，“科研所专供军团、也部分流入黑市的精力药剂，疲倦到极限也能强行精力充沛几分钟，几分钟后昏迷。是FIRE的类似药物，但取材并非变异，而是塔内保留下来的塔前时代植物。塔前时代保留下的植物越来越难以种植成活，成本高昂，每个哨兵每年有资格领取一支，或用积分换取，只为了保命。”
“但本不必如此艰难。”云含雪讽刺地笑了一下，“留下的药剂，便宜了岩傀儡，制造出了一个危险的怪物。”
虽然科研所研究变异，但利用变异生物的进展一直很差，除了已有的矿石骨骼材料融入，已经退化到冷兵器，推出的武器细节变化花样挺多，但足够了解这些后就会发现，大多原地踏步。
“巨型岩傀儡已经超过A级，接近S级，从生长大小看，变异进化方向是体型力量，那只变异的岩傀儡是在为它找食物。”
目前变异生物最高等级就是S级，根据陆獒生死之间收集的信息和其他人探索时发现的，已探索的地图区域里只有不足五只S级变异生物。
变异生物进化方向各不相同，低等级的智商大多不高，A级岩傀儡是A级变异生物里智力最低、进化全点了力量和防御的，但S级不一样。目前已知的三只S级变异生物，一只已经被陆獒搏命杀死，它们除了不是人形，全都表现出了极高的智力。
曾直面另外S级变异的人，回塔告诉所有人，S级和智力足够高的A级变异能够沟通对话，甚至能模仿人类的语言，以下等级的部分变异能听懂做出回应，就像塔前时代的聪明动物。
但最初的警惕后，这份判断被宣布是探索者发疯臆想。
其他S级变异被发现时就已经被分析确定为S级，A级及以下的变异都可能进化出新的强者，巨型岩傀儡是目前发现的第一个种族本是A级，却在无限接近S级的变异兽。它甚至能让本是独居的岩傀儡，进入它的领地供养它。
虽然战斗进行速度飞快，但云含雪也仔细观察过巨型岩傀儡死前的状态，结合死后没有留下新生儿，推测可能性提高到了八成。
“这是一只正在进化成S级的岩傀儡，进化期间有特殊限制，才停留在这里接受供养。”
如果说A级是一方强者，S级就是顶级霸主，影响力甚至超过碎片区域内，辐射到周边区域，
猎食周边区域形成自己的领地。
云含雪甚至怀疑，S级依然还在进化，捕猎自己原生区域外的猎物，弥补碎片区域的不足，直到拥有整个地图，成为世界新的主人。
以这个推论为基础，岩傀儡的变异，除了自身进化，很大可能来自药剂中取材自其他区域的营养供给，才突破了极限。
这就意味着，驯化A级变异兽后，云含雪可以继续人造S级。
云含雪触动精神烙印，确定了小岩傀儡的位置，陆獒带着她返回，带走啃完了母体开始对着冰川斗牛群尸体大吃大喝的小一小二。
云含雪把小一小二两只岩傀儡丢在碎裂的废墟上，‘吃吧，这是你们听话的奖励。’
“太累了就休息一会再开始，不着急回去。”陆獒抱着少女，踢了一脚刚抓过来被打蔫的新的一只小岩傀儡，知道云含雪要耗费精神力控制它，无法劝阻，只好小心地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虽然前两次都是很快回塔，但区域范围大、遇到的变异兽多时，出门一天才回去也很正常。而陆獒塔外探索，几天不回高塔也是有过的。
云含雪如此虚弱，既然不要去医院，返回高塔也得带着假面装来装去耗费心力，还不如在外面多休息一会。
精神攻击-安抚的过程已经熟练，看着同族被友好对待，似乎继承了点母体智力的小岩傀儡飞快表达了顺服接受精神烙印。
三只岩傀儡扑在废墟上大吃大喝，吃得最多的小一小二刚诞生不到一天，头下面就长出了小小的一只脚，吃得更加欢快，几乎能幻视豢养的小猪，云含雪忍不住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南风知我”小可爱的10瓶营养液，感谢“zxmomo”小可爱的10瓶营养液，感谢“我的名字在感谢名单里毫无存在感”小可爱的9瓶营养液，挨个抱住亲亲！
第23章 第 23 章（二合一）
◎她好像看到了神明◎
陆獒侧脸看着她, 背负了太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的少女，这一刻眼中闪着希望的明光，没有阴霾的单纯快乐, 简单又明媚。
陆獒的心软成一片, 她该有所有最好的东西, 她的前路理应毫无阻碍。
这次出塔的目标圆满完成，A+的岩傀儡所在区域, 能保障一段时间的安全。云含雪靠在软乎乎暖洋洋的肌肉上，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侧脸埋进去, “它们吃完叫我。”
外骨骼启动的能源灯黯淡下去, 进入休眠模式。云含雪闭上眼，呼吸逐渐均匀悠长。
黑蛇钻进影子消失, 在看不到的地方绕着底部洞穴一圈圈游动，重复确认着周围没有多出来的精神光点靠近，警戒安全。狮子找了一圈没找到黑蛇, 步伐轻盈地跃下山丘，趴在洞穴入口扒开的碎石往下看，被陆獒瞪了一眼，它呲了呲牙, 往下一趴, 伏在前爪上呼噜噜起来。
小岩傀儡们咔嚓咔嚓啃食岩石, 声音像一群老鼠没完没了，躁动的情绪不停上涌, 却被一次次压下, 陆獒看着怀里闭着眼睛的少女, 激起的烦躁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塔外探索向来是危险、忙碌、疲倦的代名词, 他在塔外吃饭休息也只是因为接下来面对的战斗要增加体力。但急躁紧张到了云含雪这里, 全都变成了秩序和舒缓。
陆獒半边身体警戒着，半边脑子已经飞了出去。
他想起初次见面，想起云含雪说的“不是时候”，想起她捉弄人时藏着一丝坏的微笑。
也想起自己的大吼大叫、讥讽嘲笑、浑不在意。
他是她的哨兵，她……会愿意和他在一起的吧？
想起最初云含雪否认了喜欢，告诉他只是他需要她，陆獒的脸又垮了下去。
天色暗了又变亮，连陆獒自己都不知道，他脸上神色一直在变来变去。
狮子睁开半只眼睛，从上面望了一眼，看见主人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嫌弃地别过了头。
“咔嚓咔嚓——yue！”
陆獒猛地感觉身边一空，回过神，拎着啃到身边开始吃土的岩傀儡一个个甩出去。丢完他这才发现，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他还什么都没想，岩傀儡们就已经把巨型岩傀儡的尸体啃完。
天光明亮，湛蓝的天穹和雪光洒落在完全露出来的大坑底部。过往的研究室遗迹、A+岩傀儡的巢穴，被照得亮堂堂的。
云含雪睁开眼，声音毫无睡意，“五个小时。巨型岩傀儡的领地威慑力超过A级，可以上报区域变异，封闭一段时间观察变化了。”
“你、你醒了？”陆獒手臂松开，对自己呆了几个小时有些不好意思，干脆找点别的事情做，“好，我回去就报。我们接下来去哪？”
云含雪笑看他一眼。
在塔外危险区域，云含雪不可能放任自己睡死，精神力恢复了一些后转移到黑蛇视角探索周围环境，绕回来看了看。抱着她几个小时，连动作都没变的男人，实在傻得可爱。
红色高危区域本就来得人少，除了陆獒和稀少的淘金赌命的家伙，大多都得定位快要消失时，专门委派任务交给探索军团再次定位。云含雪两人来过一次后，续上了定位，没有特别任务，只是为了资源选择红色高危区域的人会减少。
虽然巨型岩傀儡已经死了，但出现过进化变异的区域，封锁进入观察一段时间重新开始探索定位合情合理。算是一份双保险。
这能为小岩傀儡们成长起来获得时间，推迟被控制的幼生体们被塔内察觉。
红色高危区域没有S级的话，根据过去观察的数量，A级的独居性生物不超过十只，云含雪两人过来杀了三只，培育三只“卧底”，已经有争取区域控制权的可能性。
三只小岩傀儡即便是为自己夺取领地/食物狩猎场，也得活跃起来。A级掠食者就算还在成长期，活跃起来，整个区域的A级以下生物都会受到影响。
动荡变化期间，能减少其他人误入误伤自然更好。人类数量已经比不上变异生物了，觉醒者更少，没必要损失在这里。
“去把一二三捡回来，我们吃点东西就走。”云含雪坐起身，推了推还在当床垫的陆獒。
陆獒不清楚背后的计划，但目前为止学会了一点，听话。他跳出大坑，把丢出去的小岩傀儡们一个个又拎了回来。
小岩傀儡们吃了进化中的变异种，最少的也长出了一只脚，扭来扭去地乱动。陆獒一手一个，多出来的一只抓小孩似的夹在胳膊下面，站桩一样一个个又被卡进土里栽在云含雪面前。
要不是个头大，又沉，还是有棱有角的石头，越看越像抓熊小孩了。
三只独眼一字排开，嘴巴咔咔张合着，小岩傀儡们放飞了几个小时，胆子又变大了。
最先被控制住的小一小二已经长出了三块新的石头身体，只是大小有些区别，但都有一米高了。吃进去的岩石等等，都在消化吸收逐渐变成它们的身躯。小三还小，被小二一张嘴咬住脑袋，咔地一声扑倒，缓缓转身要咬回去。
缓慢的种族特性导致它们连互相打架，都像放慢两倍速度，好笑极了。
前提是，咬合力极强的嘴巴和全身都能变成一体承受伤害、进行攻击的战斗力，别落到云含雪阵营身上。
岩傀儡互相的身体也在彼此食谱上，它们既是同族，也是竞争对手、敌人。云含雪指挥着陆獒新烤了几块肉，观察着小岩傀儡们的变化，在它们又被馋得流口水时，精神力沟通询问还要不要吃肉，得到肯定的答案，挨个喂了一圈。
精神力缓缓加深烙印，云含雪拍拍小一小二的大脑袋，‘多吃点，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
小一迟缓地回答：‘烤肉！’
云含雪：‘可以，带着烤肉。等你们长得足够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更多好吃的。’
人类跨越不同区域面对着不同区域规则改变的问题，变异区域内土生土长的变异生物们，虽然也有办法跨越边界来到附近区域，但需要付出极大代价。
记录里最初探索聚集在一起的人类，吸引了大批兽潮袭击，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变异生物们，有的刚跨过边界就立刻变成肉泥、变成干尸。即使曾经在自己区域里是B级以上的变异生物，来到陌生区域的瞬间，就可能被削弱好几层。
以冰川岩傀儡为基础建立基地固然好，但人在塔外需要生活，如果附近有区域环境不错，带着岩傀儡去别的区域更好。同时，还能用岩傀儡验证一下云含雪对S级吞吃其他区域成长的猜想。
告别自带成长性的未来城墙们，云含雪指了个方向，准备去看看冰川区域的边界。
上次探索异形冰川的记录已经是去年，记录里原本贴着冰川的区域不一定还是原来的那些。徒步走完异形冰川区域花费时间会很长，这次出来太久，已经该回去了，云含雪只打算确认一个交界区域，方便高塔对冰川展开封闭时，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进入红色高危太过显眼，必然受到关注，绿色和蓝色更方便低调行事。
第一个找到的区域边缘，看起来是个海洋世界，但仔细测试后才会发现，两个区域间隔着极窄的飓风区，刚探出一根金属管，就被切割成两半消失不见。
碎片化的地图，正是因此无法一人一足全部走遍，发现的很多区域都无法相连。
“去下一处吧。”云含雪摇摇头。
陆獒擦了擦长刀，路上碰到的雪藤没阻止他们的脚步，只是活着的雪藤砍断里面都是黏液和冰碴，粘在刀上有些小麻烦。
顺着已经发现的区域边缘往下走，就更容易找到新的边界，冰天雪地中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抹翠绿。似乎处于春季的原始森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还没过去，陆獒耳尖动了动，警惕起来，“有问题。”
“五个人，发现对面是丢失定位的区域，特意进入计划拿探索奖励，但惊动了鸟群，正在逃跑。”
陆獒握着刀柄，看向云含雪。云含雪点点头，“救人。”-
扑啦啦——
王百年听着背后没完没了的翅膀拍打声，眼前已经模糊不清，她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跑，用过半管精力药剂的身体却越来越重。
科研所说精力药剂一次必须一管才有效，但一管贵的要命，而且谁都知道这是打完就完蛋的东西，如果没有足够靠谱信任的队友，作为私人佣兵，鬼才会玩命烧自己的命拼个未来。玩了命却拿不到许诺的积分或物资，那才叫亏大了。
群鸟密林失去定位前是蓝色区域，重连定位后至少能获得上百探索奖励积分。他们小队五人，队长刚刚已经许诺，她留下来确认变异鸟的追击进度，就能多拿10%的奖励。
上半管精力药剂，用在武力最强的队长身上，分给她的一点，是给她留下来夺命逃生的。
王百年确认了追击，但也硬吃了一记爪子，一条手臂已经没了知觉，不停地泛着冷。
后面翅膀拍打声越来越近，她凭借瘦削身形游走在巨鸟难以直接扑到的枝丫间躲开攻击，跑在前面的队友们已经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惊叫和恐惧声都离她远去，只剩下机械地迈动脚步。
就算死，也得回塔拿到东西再死。
“带我……”王百年艰难地发出声音，实在跑不动了。
不知道离远了几百米，还是十几米的队友们，跑得却更快了。
已经快什么都听不清楚的耳朵，突然听清了队长的声音。
“快快，躲进来，还有三分钟就能回去了。小王没跟上？唉，那也是命不好没办法……回去新招个侦查吧，希望能碰上力气大点的。”
王百年突然想笑。
队长什么也没明说，队友们也只是唉声叹气，但她知道，她被放弃了。变异鸟追上他们可能只需要几十秒，开启的传送石却还没到时间，落到最后面的人，正好能成为食物拖住变异鸟。
他们不必跑得多快，比她快就够了。
佣兵队里，不少都是军团刷下来的哨兵或偷偷自己出来赚钱的军团在职哨兵，带着身强体壮的普通人出塔做任务换积分，地位尴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低等级的E、F级哨兵混在佣兵队里，勉强够用。但她偏偏只有听觉加强，侦察位又苦又累还危险，却拿不到主战的分成比例，被队长当成队伍底层废物。
王百年不想死，愤怒和绝望让她突然多了些力气，扑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传送的光辉一个个亮起，背对着树洞躲进去的四个人里，留在最外面的人惊声尖叫，进程被打断，他的表情全部凝固。
“疯子，这个疯子！她失控了！”
啊，她是疯了，她想攒积分买一把弩，已经挺久没去医院接受安抚了。保命的向导素还在背包里
盘旋着终于挤进夹角的变异鸟，将王百年和被她愤恨留下来的队友一起扇飞，玩玩具似的抓抓又拍拍，惹出声声尖叫，嘎的一声，血洒满了地面，尖叫戛然而止。
王百年身体抽搐着，像个破布袋子一样趴在地上，变异鸟低下头，长喙还没碰到，突然倒了下去。
C级的变异鸟追得佣兵小队慌忙逃跑，但对陆獒来说，不过一刀。鸟头被长刀割下飞出，长刀扎进地面，陆獒抱着云含雪一跃，才赶到现场。
云含雪低头看看下面，基本明白了。
“又是一次背叛。”
传送石需要精神平静的五分钟时间完成传送，据说最初传送只需要几秒钟，前些年还是一分钟，但时间越来越长，等待变得越来越危险。
即使在白色区域，面对突然暴起的变异生物攻击，也可能来不及传送回塔，愿意出塔冒险的人越来越少。
莉雅收集的情报里，佣兵队伍里渐渐兴起的固定位置“献祭”风气，是为了应对传送石时间拉长的歪门邪道方法之一。这样的背叛，每天都在发生。
云含雪视野里的精神光点正在疯狂颤抖逸散，像星球毁灭时向内坍缩形成黑洞，属于下面求救的哨兵的精神力正在崩溃消失。
“压住她，绑死手臂，打一针向导素，我来做疏导。”
陆獒拧起眉，并不赞同。
哨兵失控发疯，陷在精神图景中，是死路一条。发疯时的破坏力几乎能翻倍，却只是片刻燃烧。向导能将失控的哨兵从精神图景中拉回来，但不是标记过的亲近向导，也不是刚有失控变化的轻微问题，这里更没有静音室和白噪音隔离，所有的条件都指向恶劣结果。
云含雪虽然等级高，能应对低级哨兵，但强制精神疏导中也很可能受伤。
讲解哨兵向导知识的手册里的内容，不断在陆獒脑海盘旋。陆獒却抿紧嘴唇，什么也没说。他一手刀敲下，让哨兵昏厥，膝盖顶着下面的哨兵后心，敲开向导素管子，一针打了进去。
王百年茫然地走在海洋中，身体痛苦又沉重，她其实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只是生气，伤心没法回家了。
混沌冰冷的海洋中，忽然出现了温暖的水流，说不清是天黑还是天亮的海洋里，亮起一抹光。
有人从海面上伸出手，拉住渐渐沉下去的王百年。
“你已经很努力了，交给我吧。”
明明没有声音，却似乎就响在耳边，温柔和缓的声音令人信赖，想要依靠，想要诉说自己的委屈。
像神降临世间，拯救了她的痛苦。
温暖的水流越来越多，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即使知道自己是要死了，王百年也不由得舒展了面庞，放松下来。身体轻盈地被那只手拉住，向上飘去。
轻盈漂浮的身体一沉，疲倦而沉重的熟悉感觉重新回来，王百年这才想起来，自己不仅要死了，还是失控死去。
没想到失控时，精神图景里还能遇到一个美梦啊。
不，不对，谁救了她吗？
王百年吃力地睁开眼睛，“谢……”
云含雪握住她的手，温柔抚慰，“交给我，休息一下吧。”
眼缝里亮起一道光，微笑的少女耐心地看着她，像天边的明月落下将她照亮。虽然没有听到混沌中的声音，但王百年肯定，就是这个声音。
——她濒死时，看到了她的神明。
王百年彻底醒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向导素和高出她几个等级的S级向导安抚，稳定修复了她的精神海。哨兵觉醒后就被加强的身体恢复力，让她体力也恢复了不少，只有重伤见骨的手臂还不能动，但回塔后也不难解决。
小小的猫头鹰跳出来踩在身上，大眼睛看着云含雪一动不动。
云含雪身边落着几只巨大的变异鸟尸体，色彩绚烂的羽毛中，少女回头看来，“你醒了？”
王百年脸腾地红了，吃力地爬起来，“谢谢您救了我，我能帮您什么吗？”
王百年还有些恍惚，摸了摸后颈，扎针的鼓起还在，但她清楚，她刚刚不只是暴躁，而是失控了，向导素只能起到辅助作用，真正救活她的是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女孩。
眼前一片片模糊色块逐渐变成真实的环境，王百年看清了白裙，几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云、云向导？！”
再看，旁边抱臂一脸不善守着的，不是凶名在外的S级哨兵陆獒又是谁？
第24章 第 24 章
◎“愿不愿意让我哄”◎
“王百年是吗？我是云含雪。很高兴看到你醒来。”云含雪摆了摆手, “你的求生意志很强，你更该感谢自己，即便被背叛、被抛弃、被变异追杀濒死, 也没有放弃直面现实热爱生命的希望。”
“你是自己的英雄呢。”
云含雪微笑时, 任何人都会被她展现出的美好俘虏, 双眼诚恳，笑意温柔又亲切。
唯一的S级向导, 被大家仰慕的女神，走下高台, 亲手救下濒死的她, 却善良地并不提自己的付出，而是微笑着安慰、夸奖, 肯定她是个英雄。简简单单的塔外探索谋生，似乎也变得有了意义，毫不起眼、被抛弃的她, 拥有了新的光辉。
稍高等级的哨兵和有管理权的一些人，都那么的倨傲轻蔑，好像和普通人不是一个世界，和低等的、没有关系地位的哨兵更不是一个世界。但云含雪不一样, 一点也不一样。
王百年脸庞的红晕蔓延, 连脖子都红了, 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被背叛后绝望愤恨的王百年, 五感过载后在精神安抚下暂时的平静, 此刻彻底缓和下来。被抚平的精神海里, 只响彻一个名字。
不久前还绝望濒死的哨兵, 像重新有了精气神, 王百年的脸庞像都亮了起来。她虔诚地望着云含雪，点了一下头，“您说得对。”
云含雪救了她一命，这条命就是她的。
为了守护她的女神，她可以征战四方，成为英雄捍卫神明的威严，证明神明的信任没有错误。
云含雪读出她精神波动传达的情绪，笑了一下，这样的目光，她早已熟悉。
云含雪对她招招手，“百年，要来看看追杀你的变异鸟吗？我和陆先生路过正好遇到，陆先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呢。”
不得不看着自己的向导给别人做自己都没尝试过的深度精神安抚，还管别人叫得那么亲切，陆獒的脸色黑得要命。
明明是他的向导，明明就是个连自己精神力都无法控制的F级菜鸟，弱唧唧的，有什么好夸的！
但云含雪是在救人，是在做她的事业，陆獒磨了磨牙，压下不爽。他扭头，干脆看都不看了。
僵硬的气氛过于明显，王百年看着虽然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还是从他们相处态度，意识到传闻的八卦大概是真的。
虽然作为F级哨兵、能力弱小连武器都买不起、还只是个佣兵，王百年几乎没可能匹配到向导，但她当然也知道云含雪。
向导学院毕业季匹配开始，最近无论是广播还是大家的聊天中，聊这些的都多了。参与匹配的哨兵们欢欣鼓舞，没参与的有的奋起试图多搞点积分换匹配资格，有的兴奋地谈论着各个出名的向导，做着女神天降看上自己的白日梦。
S级向导云含雪，优秀毕业生，前学生会会长，能打但脾气暴躁的第一哨兵陆獒似乎还不满意，不愿意接受她，搞出各种难题难为她。
人们都爱听带着暧昧的、戏剧性、高大上人士背后的八卦，双S级之间如此稀奇的八卦，当然是现在塔里的大热门话题，谁都能谈几句。
暴躁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陆獒是个独狼，拒绝搭档，一直活跃在未知黑色区域，几乎不会和哨兵们碰到。即使真正出塔的哨兵们崇拜力量，崇拜他的战绩，感恩他率先探索出的一个个未知区域，他们私下里叫“陆神”，也不妨碍觉得他这次匹配真的不合适。
孱弱美丽的少女被粗鲁哨兵逼迫出塔，大家都不看好，地下还开了盘口，赌云含雪什么时候会被彻底拒绝，或她认清现实主动提出放弃。双S级在一起的赔率，已经高达1:100。
看陆獒那张臭脸，说不定还在为没法赶走向导生气。王百年隐蔽地冷冷看了他一眼，越发为云含雪不值。
陆獒：？
王百年越过尸体，故意站在云含雪身体另一侧，隔着云含雪对陆獒笑了一下，灿烂的笑脸完完全全展示在云含雪眼前，“谢谢陆神！要是我能像您这么厉害那该多好呀。”
确实是陆獒杀死了变异鸟解除危机，理当感谢。据说冷漠无情连队友都打的第一哨兵，看起来除了脸臭凶巴巴的以外，似乎没那么不近人情。但云含雪和他比起来，当然是云含雪更重要。
“我们从绿色区域No.15山林寒潭来，意外发现南方边界区域变成了过去失去定位的群鸟密林，才来尝试探索的。但是运气不好，刚进来就被边缘的变异鸟发现，一路追到这里。
追击我这只小队的变异鸟，应该是密林区域失去定位前的C级变异兽血鹫，攻击和过去记载信息差不多，但智力似乎变强了。追踪我时，它应该是故意放缓，玩猫捉老鼠想看我被吓死。”
觉得云含雪可能感兴趣，王百年主动讲起自己遇险经过，也是给云含雪提醒注意危险。
担心云含雪不知道区域分布详情，带她出塔的陆獒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会照顾人、会讲解细节的人，王百年多讲了一遍区域分类和涉及的两个区域信息。
云含雪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边听边微微点头，时不时补充询问几句。在王百年反应过来前，已经嘴巴秃噜地不仅说完了塔外探索消息，还把自己的日常经历、想法都说了个遍，完全不设防地信息透明，就差把心也掏出来看看颜色了。
“有些没意思哈，浪费了您的时间……”王百年羞耻地低下头，嗫嚅着道歉，却被云含雪打断。
云含雪：“认真生活是最有意思的事，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你的生活，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买到了你喜欢的那只弩。你擅长侦察，不公平没有远见的队长才会认为你不重要，回塔争取到你该得的那一份后，为什么不试试独自带队呢？你可是个有丰富经验的佣兵呀。”
王百年愣愣地看着她，半天红了眼圈，“我会的。我会做得更好的！”
王百年还想跟着两人继续探索，碍于受伤，还是被云含雪劝了回去。她扯了扯衣服，将皱巴巴的外套扯平，自己描的自己的名字在上面也变得清晰起来。
那本是担心死在塔外，被后来者发现也只以为是“无名人”，做出的预防手段。但她离开前，更希望云含雪能看得清楚一点，也许，也就能把她记得久一点。
“下次再见。”
五分钟后，传送光带着王百年消失。
云含雪并没有嘱咐她保密。以后遇到其他人的次数会逐渐增多，“优秀学生”到“优秀向导”的变化，她和陆獒之间关系的变化，都需要一点点铺垫见证走稳，不是王百年，也会是刻意选的别人。
心里筹划着未来风向引导，云含雪一回头，看到陆獒快打结的眉头。
高大的男人低头看着她，绷着脸，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她……她说的，不是早都知道了？”
看起来凶神恶煞，一张嘴，声音酸溜溜的别扭极了。
云含雪挑眉，心中好笑。
他看起来像只讨食的大狗，渴望表现，看到同伴被夸奖，自己也迫切希望得到。
云含雪牵起他的手，“陆獒这次救人很及时，完美完成命令，做得很好。”
少女声音温柔，赞许地注视着他。听起来实在是太普通的措辞，但陆獒的心还是不争气地砰砰狂跳了起来。
“你就是在哄小孩吧？”陆獒过了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云含雪勾了勾陆獒掌心，一触即分，在被他紧紧回握住前，手像游鱼一样溜走。
她的笑容意味深长，“那得看，愿不愿意让我哄了。”
作者有话说：
OOC小剧场：
狗狗：好酸好酸好酸！我也会说！我的老婆！为什么对别人就是温柔如水哄哄，对我就是咄咄逼人压制！（打滚不起来）
雪雪（笑眯眯）原来是想要我哄哄你呀——
还有一更晚上发，我看看能不能多写点补了之前的欠债再发OTZ
今天开抽奖啦，小可爱们可以看看订阅率免得错过回馈的jjb！
第25章 第 25 章
◎“给你奖励”◎
出塔一天后才返回的云含雪, 受到了李会长的眼泪欢迎，接到人立刻带回向导学院，附赠李会长珍藏的沐浴花瓣和奶糖安慰。
陆獒就平静得多了, 带着返回前留下的岩傀儡碎块交了任务, 红色高危变异的消息报上去, 探索军团老军团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具体情况还要分析评估，暂时没有公布立刻封锁的消息, 但从会议室走出来的几个人，步伐都很沉重。
倒是陆獒按往常一样, 汇报完就要回家, 但刚绕出军团驻地，就听到有几个人在远处角落议论。
“守卫军才找到人又跑了, 元帅那个小孙子仗着自己是A级，没啥经验自己一个人就往红色区域里冲，这不是找死吗！”
“嗐, 还不是受刺激了，要跟陆神比比呗。都找上学院了还是被拒绝，面子挂不住也正常……”
“谁不想跟云向导匹配？可惜了……”
陆獒耳力强，躲在角落低低的议论声一点也没放过, 听了几句, 脸色越来越沉, 大步走向角落。
几个等队友顺便闲聊的哨兵看见他来，背后聊别人的八卦遇到正主, 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尴尬地问候一声, 就准备散了。
往常陆獒也不参与这些八卦, 更不是遇到之后讲究排场非要人点头哈腰的性格, 叫一声也就完了。但他们刚抬脚，就被叫住。
“等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姓林的干什么了？”
高大的哨兵刚回塔，作战服上还有挥不去的血腥味，压低眉毛冷冷问一句，跟一盆冰水似的，冻住了几个人的脚步。
他一开口，几人心里就叫糟，这是被听见了！
众人尴尬地看着他，你推我我推你，都不太好张口。但看着陆獒拧起眉，煞气逼人，简直比他暴躁咆哮时还要令人心惊胆战，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随时要挨打，立刻有人嘴唇一哆嗦把前天林塬的事说了出来。
林塬找上学院堵门表白，被拒绝后离家出走跑掉才找回来。
碍着守卫军团，本来这些事都被压下去了不许传播，但谁知道昨天刚被抓回去今天又跑了，这次干脆不要命地赌气跑出高塔了。林塬出塔在塔前广场闹得人尽皆知，这下子，八卦可不就传开了。
一听时间，陆獒立刻想起来了。
那天云含雪带着厚厚一本书，旁边那个向导协会副会长好像有些担心，云含雪不仅没有伤心不安，反而还有心思捉弄他。自己臭脾气否认她的能力，被事实教做人才低头，但云含雪为了帮他训练，被欺负到门口了还得忍着。
想到云含雪被堵门，却什么也没告诉他，他也什么也没发现，陆獒就难受。
姓林的什么傻叉东西！
陆獒火冒三丈，攥着拳头就想去揍人，，但怀里残留着的淡淡香气，提醒了他，他不是那个可以为所欲为打了大不了就陪条命的傻小子了。
他打了人，云含雪怎么办？
云含雪希望他表现出拒绝，他们的关系还不能暴露出来，不然会影响她的计划。他不能再拖后腿了。
陆獒咬着牙，生生压下火气。
年轻哨兵觑着陆獒沉沉的脸色，小心翼翼，“我们也就知道这么多……放心，知道云向导和您处着，咱们探索军团没人不长眼到这份上。那天去学院的狗腿子我们打听过了，陆神要不一起来，趁着这个月军团演练，训练场上揍一顿给云向导出出气？”
就算他们有想法，也就背后说说，做做梦，谁会像守卫军那群眼睛长在天上的，以为谁都要围着他们转似的！
他们没法理直气壮找上门给云含雪出气，军团演练打一顿狗腿子也就算了，但陆獒要是愿意……嘿嘿，说不定还能把姓林的也打一顿呢。
“守卫军那群假正经王八犊子，欺负向导算个屁的本事。”陆獒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面无表情地绷着脸，扭头就走。
年轻哨兵慌忙追上，“陆神你去哪啊？别冲动？”
陆獒头也没回，“回家！”
“啊？！”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陆獒会这个反应。
两个军团本来就不太对付，互相骂痞子混混骂假正经都是常有的，这次牵扯了陆獒的向导，陆獒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光是嫌弃守卫军团的恶心事了。
“怎么说也正处着呢，这算什么！”年轻哨兵愤愤不平，“这么不在乎，我女神还不如跟林塬去匹配呢！”
“算了算了，他不打我们打，非得给那群王八蛋揍得他.妈都不认识！”
哨兵们一哄而散，陆獒冷漠的表现，让人越发觉得他和云含雪根本不合适。李会长返回协会处理毕业季匹配的其他事项，忍不住把申请陆獒和云含雪重新匹配的报告递了上去。
刚送进会长办公室，李副会长就被叫住，会长无奈地看着她，“不是说了吗，陆獒这个老大难问题既然有向导能上，就赶紧解决。专门让你负责咱们的S级向导，怎么又想着别的了？”
“陆獒压根就不想要向导，在这里白白吊着、耗着咱们小云而已。别的向导见一两次面已经有准备定下的了，他倒好，不要我们引导人见证，一呆就是一天，昨天更是干脆把向导带出塔过了夜，到现在还是没好气……谁知道他是什么心思！要不是他过去的贡献，这些加起来早就够换人的了！”
李副会长对陆獒颇有微词，实在为云含雪担心。
会长敲敲桌子，“但他是陆獒。”
李副会长顿时泄了气。和陆獒的匹配，连塔里高层都很看重，专门嘱咐大开绿灯，努力凑成。但她就是着急。
“毕业季为期一个月，虽然大部分几天就能定下，但一个月后匹配成功的也不是没有。这样吧，如果毕业季结束前陆獒还是不愿意，我们保障向导权益，主持第二序列匹配，帮小云向导挑个好哨兵。小云向导这样的，不怕晚嘛。”
会长慢条斯理的解释，转头就被李副会长遮遮掩掩告诉了云含雪，话里话外都是让她再忍忍。
云含雪对这个反应毫不意外，托着盒子，盒子里几次出塔积攒下来的【结晶】粉末，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灯光照射下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慢慢来。”
通讯器里莉雅的最新问候消息送到，云含雪打开，从冗长的絮絮叨叨日常问候中，解码拼凑出新情报。
一层刚发生不久的窃窃议论，已经送到她手边。毕业后她的通讯不再需要转一道学生会的遮掩，情报送达更加快捷。
云含雪看完忍不住笑了，“真听话。”
守卫军团和探索军团之间的摩擦一直存在，守卫军内部斗争复杂，不止林元帅一派，探索军团的弯弯绕绕没那么多，加上陆獒这个第一武力挂名了副团长，这次林家的倒霉事捅出去，完全是有人故意挑唆，借陆獒这把刀。
脾气暴躁的陆獒居然能压下火气没发作，的确出乎云含雪预料。
云含雪一直盯着守卫军的内斗，陆獒暴起发作与否，都有办法利用，当然，不出手更好。云含雪轻点键盘，将派系矛盾交给莉雅去做，回完消息，看着通讯栏里依然静悄悄的陆獒的界面，云含雪翘起唇角。
她的刀，当然得听她的话。
约好的第二天训练时间刚到，云含雪看着打开门黑着脸的陆獒，一点也不怕地走上前，“早上好。”
陆獒砰地摔上门，回头就看见少女背着手，笑眯眯地转过身，前倾身体仰头看着他，“昨天有人告诉你林塬的事，你不生气吗？”
陆獒磨了磨牙，深吸一口气，刚要回答，就被云含雪靠近一步。纤细的少女碰都没碰到他，他却不由得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做得不错。没有冲动。”云含雪手掌压住他的胸膛，轻轻用力，陆獒背脊猛地后退，紧贴在大门上。
少女笑得格外好看，“好乖，不要我哄你，给你奖励好不好？”
她一提，陆獒立刻想起来，昨天回塔前被“哄哄你”的调侃闹得脸红心跳，最后还是狼狈拒绝才跑回高塔做正经事，刚出门就遇到恶心事，气得陆獒哪还顾得上想别的。但此刻被云含雪靠在身前，轻声问他，声音如蜜酒般，在不经意间令人醉倒，只能专注聆听，留下久久不绝的余味回想。
陆獒没立刻回答，云含雪按住他的肩膀，“蹲下，哨兵。”
陆獒喉咙干得要命，眼里只能看到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第26章 第 26 章（一更半）
◎贪吃的小狗◎
陆獒被柔声夸奖夸得脑袋晕晕乎乎发涨, 想大声否认自己没有像幼稚小孩子一样要人夸，还没张开嘴，身体率先服从了命令。
从俯视变成仰视, 被推着靠在门边, 明明少女根本力气不大, 他却像被固定在了原地。
云含雪倾身靠近，低下头, 束着银色发带低马尾从肩头落下，扫在陆獒颈侧, 痒痒的。
陆獒猛地从呆愣中清醒, 狼狈地避开长长发尾，挪了挪, 想从缝隙中离开。
“别逗我了。”
云含雪贴近堵住他的去路，陆獒只好返回原位。云含雪低头看着他，笑意狡黠, “生气了？”
听她一问，陆獒明白了，昨天发生了什么，云含雪大概什么都清楚。
……甚至可能就是云含雪自己安排的。
她怎么做到的, 陆獒不懂, 也不想多问, 但一想起来林塬，他就忍不住攥紧拳头。
陆獒拧着眉看她, “你不生气？”
“你都不告诉我, 那群傻哔——就该见一次打一次, 免得祸害！”
陆獒忍了又忍才没有在云含雪面前骂得太难听, 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
怒气里, 却藏着一丝委屈。
云含雪噗嗤笑了，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凶神恶煞的恶犬，谁知道他还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陆獒火气被她的笑声卡住，不爽地呲了呲牙，“老子就这么好笑？”
云含雪低头轻轻贴了一下，飞快离开。陆獒只觉得嘴唇上微凉，软软的东西蹭过，留下淡淡香味。
陆獒呆住了。
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云含雪额头抵着陆獒额头，轻声夸奖，“我的哨兵，真可爱。”
陆獒脸腾地红了。
云含雪贴得极近，纤薄柔软的身体压在胸膛上，不是没有抱过，却忽然莫名多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奇异感觉。像是淋在岩浆上的一捧冰水，冰凉的体温瞬间压下燥意，但很快又涌上几倍的热。
陆獒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再次压住唇边。看到云含雪靠近，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他比她还紧张。云含雪不由得笑起来。
刚成年的年轻向导试探性贴贴，陌生触感像一把火，男人的紧张僵硬，火上浇油般让她心中恶劣念头疯长。
云含雪顿了一下，推着陆獒向后，按在训练场大门上。放肆地掠夺他的气息，攻占他的领地。
胸膛里像开出了一片片花，晕晕乎乎的惊喜涨满了心房，陆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本能地渴求着更多。桀骜粗鲁的哨兵急切地学着回应，像饿坏了、饿极了，笨拙又贪婪，横冲直撞吞吃着一切能触及的东西，却始终像战斗时一样，紧紧将她护在怀里。
少女没有他的力气大，火花四溅的方寸战场却很快变了个模样。云含雪牵住陆獒，给予甜蜜奖赏，也施以惩罚似的轻咬。
黑蛇无声无息地从影子里游出来，一旁扒拉着试图挤进来的狮子，被悄悄缠住了爪子。
精神体被触碰的感觉太过清晰，狮子吓得飞跳出去，陆獒猛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过来。
“阿獒。”云含雪鼻尖抵着他的鼻尖，轻声叫他。
他们呼吸几乎都连在一起，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少女浅粉的唇瓣变得嫣红，像花瓣一样好看。陆獒喉结滚动，呆呆看着她。
“不喜欢，嗯？”
“喜欢！”陆獒脱口而出，迫不及待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协会登记……唔。”
他的思维已经跳到很远很远，眼睛闪闪发亮地期待着未来，已然忘了云含雪还没答应改变两人对外表现的冷淡状态。
“别着急。”云含雪轻声许诺，“等到毕业季结束。”
陆獒懵了一下，失落地嗯了一声。他的沮丧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又热烈地追上来，却被云含雪推开。
（这段在聊天！聊未来而已！）
云含雪声音温柔，命令却丝毫不容拒绝，“哨兵，你答应过的精神安抚，准备开始。”
被高高吊起吊了许久的另一只靴子，此刻终于落地。
“……好。”陆獒拼命回想，手册上写的该怎么做，却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云含雪轻柔的触碰变得格外清晰，落在虚幻的精神体与躯体之间。
徐徐释放的安抚性精神力，舒缓平静，梳理筛除精神中积累的危险礁石。
吓了一跳的金毛雄狮收到主人命令僵住，黑蛇伸长，鳞片闪着幽光，一点点缠上，不紧不慢地盘曲锁紧。
大狮子不适应地打着滚，玩耍似的扒拉扒拉，爪子只用肉垫拍打，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它被黑蛇咬了一口耳朵，委屈地趴了下去，还忍不住甩头。
但很快狮子就摊开了，四爪朝天，被蛇身缠得紧紧的，发出了呼噜呼噜声。像一只大狗讨好主人，鼻音呜呜哼哼着想要更多。
“阿獒。”云含雪低低叫他，亲了亲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在颈侧凸起的浅色疤痕上，又落下一个吻。狰狞伤疤平时没什么特殊，被她碰到，却像比别的地方都要敏锐。
陆獒急促地喘了口气。
宛如昨日重现，只是指导训练时的骨箭变成指尖。
“艹！”男人凶狠地拧起眉毛，含糊骂了一句，喉咙发干。陆獒攥紧拳头，抱着云含雪的手臂肌肉贲起，绷起一根根青筋，却什么也没做，收了力气。
躁动的精神力被一股新的精神力缠绕、抚平，身体本能般，挺起胸膛渴求地靠近，将清冷缥缈的云端冰雪，染上自己的温度。
金色的火焰被外来的安抚性精神力点燃腾起，陆獒几乎眼睛都要红了。
哨兵进攻战斗本能地想要夺取更多，手臂收紧，却下意识记得向导的孱弱，小心地放开，后退。在不熟悉的精神力战场上，被得寸进尺地攻陷领地，身躯和精神力皆被束住，一时间什么也无法思考，只知道接受赐予。
漫开的精神力逐渐增加，融入精神海，云含雪看着眸光涣散的陆獒，忍不住想在他的领地中，多留下一点自己的印记。
（只是精神安抚，求审核放过呜呜呜）
金毛雄狮被黑蛇张开獠牙，咬住后颈，精神力安抚梳理，反馈在精神体上更加清晰，威武的大狮子已然变成了一滩猫饼。
陆獒总是压着暴躁的眉眼被精神安抚平息，放松下来，更显出了五官原本的英武俊美。泛着金色的眼瞳里湿漉漉的，映着她的影子。
明明是强大无匹的猛兽，却在她面前小心地收着爪子，丢盔卸甲，被欺负得有些可怜。
强与弱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矛盾地在他身上融合。
这是她的。云含雪想。
陆獒眼前发白，好半天才回过神。
精神安抚……和他一直抗拒时以为的吃药、手术之类的奇怪感觉都不一样。
冒出的念头被不知不觉说了出来，听到声音，陆獒才彻底清醒。他连忙看向云含雪，打量几眼，松了口气，确定没有伤到她。
对哨兵来说微微用力握住，可能就会让她骨折，孱弱的身体并非她的意志力能够改变，还好，她没事。
“当然不一样。”靠着他低头按通讯器键盘的云含雪，听到陆獒清醒，回头勾住他的脖颈靠近。
刚愈合的唇角被一压，微微刺痛，更多的却是痒。
“只有我的哨兵才可以哦。”云含雪笑盈盈地退后，轻轻推了他一把，“该训练了，哨兵。”
陆獒站起身，摊成一滩的狮子抬头远远看了他一眼，翻出肚皮，压住松开的黑蛇尾巴。黑蛇懒洋洋的也不想动，尾巴尖拍了一下大脑袋，就任狮子抓着。金灿灿的皮毛落在哑光黑色的鳞片上，冷血动物像被阳光照射，变得温暖灿烂。
云含雪看着狮子耍赖的样子，若有所思地提出新的建议，“累的话，今天休息也可以？”
“一点也不累！”陆獒被踩了尾巴似的，大声回答。
他不仅不累，反而体力充沛，浑身轻松，甚至觉得今天能加一倍的训练量！
陆獒大步走向训练场，没走几步，余光悄悄就扫向身后。
云含雪坐回训练场边缘，带着她的靶子和手/弩，开始射击训练。
少女白皙脸庞微微泛着粉，怎么看怎么好看，陆獒看了一眼又一眼，甚至数出她射出了27根骨箭。
“专心。”云含雪像发现了他的偷看，头也不抬地提醒。
陆獒狼狈地转回头，继续训练，止不住鼓噪的心声却始终静不下来。
明明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只是多了一个人，明明之前也不是没被盯着训练过，却就一点也不一样了。
身后淡淡目光落在背上、手臂……第一哨兵本就被加强过极其敏锐的五感被无限放大，落到哪里，哪里就不自觉绷紧。
她在看着他，只有他。
云含雪从背后看着，他走着走着就手脚不知道该放哪里了，四肢突然需要再次驯化似的，滑稽又好笑。
眼看问题变得逐渐离谱，她忍着笑意，声音冷酷地点出问题：
“你同手同脚了，哨兵。”
“哦哦……”陆獒一个趔趄，赶紧改正。
他什么时候犯过训练中注意力无法集中这种低级错误！
尴尬之外，还有些奇异的感觉。
好像只有他在在意着刚刚发生的事，她却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晕头晕脑差点撞到靶子上，一组训练结束，陆獒乱糟糟的脑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陆獒清楚自己做得实在不够标准，不敢看她，不需要再另外发号施令或警告，自己翻出旁边的负重，一声不吭地又跑进训练场。
重新开始，过了一会彻底冷静下来，陆獒的状态终于回来了。
一组又一组，专心完成训练，几乎忘记身边还有一个人，陆獒准备停下时，听到命令声传来。
“继续。”
针对性训练下来，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但陆獒咬着牙，继续迈开腿。
一点点逼进训练极限，身体渐渐变得机械，驱散部分暴躁的精神力，却能更专注地面对训练中的一切。一点点刻进本能，一点点反应变得更加精准、敏捷、清晰。
终于听到叫停，陆獒喘着粗气，汗如雨下。
“很厉害，喝点水休息吧。”云含雪的声音温柔又体贴。
明明训练后逼进极限的疲倦和汗水都是她冷酷给予的，叫停时的温柔却也像是一份来自她的馈赠，让人心里泛起点点柔软。
“谢谢。”陆獒不自觉咧开嘴。
笑得傻乎乎的。云含雪摸摸他汗湿的大脑袋，也忍不住笑起来。
靠近了陆獒才突然意识到身上的味道，往后退了一步，“别，都是汗。”
云含雪白裙依然精致漂亮带着香味。他汗津津的作战服黏在身上，臭烘烘的。
云含雪遗憾地看着他后退。湿透的黑色薄薄布料绷紧，明明遮得严严实实，却比没遮看起来还要惹人眼。
陆獒被她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脸红，烧得他几乎不敢看云含雪的眼睛。
“我去换衣服……还要、要再做精神安抚吗？”
陆獒有些结巴，还是勇敢地问出了口。
一听就知道，他什么都不懂，把一切都当成了一回事。
初次精神安抚后向导视情况限制时间，加强梳理精神力，保障哨兵状态稳定。陆獒觉醒后多年没有接受过安抚，状态的确不太好，但……也不需要这么频繁。
“过来。”云含雪叫住他，陆獒迟疑了一瞬，上前一步蹲下。
云含雪捧起陆獒的脸，踩着他半跪着的膝盖，俯身靠近。潮热的下颌抵着掌心，他的唇已经期待地微微张开。
云含雪笑了一声，“真贪吃。”
陆獒脸立刻烧了起来，又是羞耻，又有些恼。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物质要求向来不高，什么时候因贪嘴被责备过？
……也很久没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我……唔”
陆獒辩解的话被手指压住，舌尖若有若无地碰到一抹微凉，又被捏了一下，像在逗弄宠物。
“！”陆獒猝不及防，猛地合上嘴巴，不好用力，只轻轻抿着。
“不可以？”云含雪挑眉看他，手指向外拉了拉，却被突然抿紧不放，一下没抽出来。
陆獒手臂搭在箱子上云含雪身侧圈住她，像护食的巨型犬眼巴巴望着。
僵持几秒，陆獒看着她，轻轻舔了一下。
“贪吃的小狗。”云含雪轻笑，读出他的期待，反而抽出了手指，湿意全都抹在陆獒汗湿的胸口。
最开始她有些放肆，留下了痕迹，哨兵极强的恢复力下此刻已经看不太出来，但敏锐些的人还是能发现蛛丝马迹。再来一次，两人都不好出门了。
“精神安抚……一周一次。很晚了，明天见。”
云含雪一撑箱子，绕开挡在身边的手臂，从旁边跳下去，走得毫不犹豫。
男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像只追着脚边跑的大狗。走到门口，云含雪回头看到他不自觉又傻乎乎笑起来的脸，好笑地踢了踢陆獒小腿，“还笑？把脸板起来，快点。”
“我笑了吗？”陆獒摸着下不去的唇角，搓了搓脸。
“过来，我再教你一遍怎么控制表情。”
向来不注意这些只会挥刀的最强哨兵，不需要学会用表情骗人，云含雪对他要求不高，板着脸少泄露点情绪就够了，其他的有她把握。
被捧着脑袋，直直看着少女，陆獒不自觉舔了舔唇。
“在想什么？”云含雪拍拍陆獒脸颊，警告地看他一眼。男人的脸庞在她手下，捏泥团般推着肌肉固定一个角度，后退左右看了看，云含雪满意点头，“我相信你对肌肉的控制能力，记得保持住。”
被盯着调整几遍，陆獒才重新找回冷脸的状态，跟在身后送云含雪离开。
作者有话说：
感谢“zxmomo”小可爱的10瓶营养液，感谢“南风知我”小可爱的5瓶营养液，感谢“池恩chen”小可爱的5瓶营养液，感谢“冰糖熊猫”小可爱的5瓶营养液，挨个抱住亲亲！
呜呜呜呜我好卡啊——要命了QAQ
只是精神安抚，没有脖子以下，什么也没发生！！球球审核放过，信我QAQ
第27章 第 27 章（一更半）
◎陆獒的亲笔探索记录◎
训练场大门开了又关上, 空荡荡的场地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气息。
一周七天，七次见面，七个日日夜夜……
送走云含雪, 训练后的疲倦涌上, 在熟悉的气息中, 陆獒没舍得就这样回家，胡乱擦了擦翻出件衣服换了,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倒在箱子上盖住眼睛, 喝了营养剂, 盖上外套就睡了过去。
他一向睡得很轻，也不太需要睡眠, 但这一晚睡得香甜极了，黑沉梦乡安稳而平静。
探索军团军团长一大早起来刚到驻地，就看到陆獒披着衣服往出走。
高大青年走进撩起眼皮, 声音淡淡，“封团，早。”
“早、早。”军团长笑呵呵回应，擦肩而过后才愣了一下, “等等, 陆獒？！”
封军团长向来是以身作则带着家人最早到的, 往常也见过陆獒在训练场过夜，囫囵睡一觉就又出塔拼命。
陆獒年纪和他儿子差不多, 没了爹妈又是天赋最好的哨兵, 难免多注意一二。但从陆獒十几岁觉醒后不久到现在, 连请他来当副团长的时候, 军团长都没见过他脾气这么好、主动问候的样子。
尤其是这两年, 一句话不对都能跟军团长拍桌子吵起来，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让人性子都变了？
昨天看见故态复萌又住在训练场，军团长还发愁了，现在看看，莫不真是因为小云向导？
“哎哎，陆獒你跑哪去啊，不训练？小云向导不是快来了吗，你不等她？”军团长赶紧追上去。
陆獒走得更快了，“等会再来。”睡了一觉总感觉身上全是汗味，自己呆着没什么，要见云含雪就不行了。训练后……再洗就是了。
军团长没追上人，好笑地摇摇头，背着手吩咐让人都收敛点。最近变异区域增加本就容易出乱子，能不出动陆獒，就少给他加负担，让他好好跟向导处一处。这几年风里雨里，也该让陆獒歇歇了。
虽然这小子脑回路实在让人看不懂，约会都要出塔，让人有些发愁，但说不准就成了呢？
陆獒冲锋般洗完回来，刚站到驻地门前，头发还是湿的，就看到电梯打开，一眼看到人群中鹤立鸡群般的云含雪。
陆獒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虎口压了压唇角，确定自己突然不受控制的脸部肌肉，照云含雪的要求绷着没有露馅。
一起送人过来的李会长，本来琢磨好要帮云含雪忍过最后的这段时间，鼓起的勇气，看见凶狠少了些，却变得更冷冰冰的陆獒，下意识后退一步。
云含雪看着脸绷得紧紧的陆獒，就忍不住想笑。被她昨天苛刻到下撇角度都要记住，今天一看，他冷起脸实在很有气势。只是还有些湿的头发，让他多了几分傻气。
扫了一眼陆獒的衣服，云含雪微微挑眉。
昨天留在训练场没走，清早又洗好澡等她……啧。
陆獒对上云含雪的视线，越发忍不住看她。不得不别过脸，盯着一侧。余光却看着路上，倒数着时间。
冷冷撇过来的眼神，倒把不远处依依送别的小夫妻两个吓了一跳。年轻媳妇瑟缩了一下，被丈夫领着问好，低着头捏着衣角，红着脸说完话，却没舍得立刻走。
云含雪约的时间刚好在探索军团开始早晨工作时，队友、夫妻和家人互相搭伴一起前来都很常见，不在探索军团工作的也有顺便送过来的。往常路边常见的、被陆獒丢进不重要的事一点也不在意的景象，变得陌生而清晰起来。
尤其是他注意到，云含雪的目光多停在他们身上了几秒。
关上训练场大门，云含雪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突然回头，“你也觉得很像？”
问题没头没尾，陆獒懵了一下，瞥见训练场微反光的墙壁上两人身影，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走出几步，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昨天跟在云含雪身后，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不，绝对不是。
“像什么？”陆獒绷着脸大步走过，“我去训练，帮我看一下。”
他已经能冷静地请求帮助，但绷紧到显得欲盖弥彰的声音，把心里想的一切都暴露了。
云含雪笑出了声。
加上最新报上去的异形冰川区域变异，最近连续三个区域发生变异，远远超出了过往正常情况下三四个月才会出现一次的频率，加快的变异和减少的塔外探索空间，闹得有些人心惶惶，塔前广场出塔队伍气氛越发压抑。
两天出塔、两天留守训练，逐渐从蓝色区域跨越到红色区域，云含雪与陆獒这对本届向导学院毕业匹配对象，日程依然稳定无比。
或者说，毫无变化。
关上的训练场外，只有在高塔内还能部分运转的相机，一帧帧拍下了不到一分钟的相处，冷着脸的男人细微神色变化被细细剖开分析。
向导协会会长点了点照片，只觉得哨兵态度已经软化，只是最后端着罢了，匹配成功十拿九稳。
训练场中，云含雪写写画画填满身边又一张铺开的纸，看着陆獒又一次训练结束，抬头对他招招手。
“你的探索记录带来了吗？A级熔岩果树的性状需要再确认一下，还有你之前去过的几个区域……”
云含雪出塔并不是为了自己去放风、自由，亲身接触过几种变异生物，和原本的理论推断确认吻合后，增加了大量信息分析工作，用以确认相对最适合的出塔生活区，缩小地图范围，再交给其他人去一一探索。
莉雅作为情报中心一手带来的资料，在云含雪脑子里铺开，并一一重现在纸张上，探索队伍用时间和生命换来的情报，互相对照分析筛除错误认知，变成探索攻略，也变成塔外生活的基础。
探索塔外地图的情报，如今陆獒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云含雪收集了陆獒曾经的汇报信息，但具体详情，当然是他亲口确认更加详实。
陆獒听到询问，擦汗的手顿时一僵。
云含雪似笑非笑地盯住他，“不要告诉我没有，昨天你已经承认做过记录了。”
所有出塔的哨兵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写探索记录，成为后来出塔的人的基石。陆獒刚觉醒时只检测出B级，初出茅庐更没有战绩傍身，不像如今可以开绿灯只做口述汇报，也一样接受过探索记录相关培训。
云含雪本来还不确定，只打算听听陆獒对他探索过区域的口述回忆，但稍微一诈，他就自己说漏了嘴，还保存着前几年的探索记录。
那当然是——
探索记录也要，第一哨兵的口述回忆也要了。
云含雪堵死了退路，陆獒僵硬地从训练场中走过来，翻出早上一来就藏在箱子角落的一个小本子。
陆獒递过来，云含雪捏住，一下没扯动。
陆獒清了清嗓子，做最后努力挣扎，“我念给你听吧。”
云含雪捏着本子抬眼看他，看了几秒，男人举手投降。
“给你就给你，别笑话老子。”
陆獒别过脸不看云含雪，递着本子的手唰地松开，背对着她隔了个箱子坐下，咕嘟嘟开始喝水。
接受过一次精神安抚后，陆獒脾气有了明显缓和，只是依然和其他人相处不多，只有云含雪感受最为明显。
他红了耳朵的背影，看起来越发像个阳光开朗的年轻大男孩。
记录本中等厚度，上面还印着《哨兵探索日记》六个大字，云含雪一眼辨认出，这是前几年统一发的一批记录本。算算时间，应该是陆獒最初拿的那一本。
保存几年后，塔内常用的廉价再生纸有些发黄变脆，但没有落灰变脏，保存得很好，揣在怀里压出的褶皱印大概后来小心抚平过，只剩下一点痕迹。
云含雪翻开，前面撕掉了十几页，留下的第一页抬头写着：
黑熊、森林。
云含雪了然，这是陆獒彻底觉醒完成分化成S级哨兵，一头扎进黑色未探索区域里后，发现的第一个区域。
刚发现的新区域在探索记录中还没有高塔统一定下的名字和编号，哨兵探索时记下的是最明显的特征。
陆獒的字横竖笔画看起来都没问题，但就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似的，互相拆伙，写得要飞起来。画好的格子都挡不住乱飞的笔画，说是大型动物用爪子刨出来的，可能也有人信。
有的词大概他没想起来怎么写，干脆就像“纸上谈兵”变成“纸上说话”一样换了个用法，一次探索记录通篇读下来像填空题，傻乎乎得可爱。
云含雪回忆着相关区域的资料，一一重叠补足。她重点寻找的几个变异生物和区域环境，在记录里找到了一部分。那时离陆獒奠定第一地位还早，也许提交汇报资料的负责人认为陆獒注意到的细节不重要，并没有提交，此刻翻出原始记录，正好补足。
越往后翻，记录越简略，最后几页已经看得出他的不耐烦，字已经变得难以辨认。
之后再没有详细记录，时间大概和被探索军团邀请加入吻合，大概是从此可以开始口述汇报就放弃了记录，只有不断添加的区域名称，代表着陆獒探索出的一个个新区域，占满纸面。
薄脆纸页翻过时的沙沙声相当明显，云含雪很快看完，听到声音停下，陆獒微微回头，余光看着她的脸庞，只看到了和往常一模一样的轻笑。
陆獒心里忍不住打鼓，眼看着云含雪看完记录，拉开一张纸开始写新的内容，不清楚她从上面看出了什么。狮子鬃毛飞舞着追着黑蛇跑近，发现主人没在云含雪身边，立刻一头撞进陆獒怀里，拱着他哼哼唧唧要他换个位置。
陆獒起初还坐着，没一会就不由得往她的方向挪了又挪。
云含雪整理着记录，陆獒喝水的速度越来越慢，和大狮子看起来无比神似的高大男人，和它一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在她旁边打转。
云含雪余光瞥见，有些好笑。
像围着脚边摇尾巴的小狗一样。
云含雪写完最后一笔，向后靠在陆獒手臂上，被稳稳托住。云含雪看出了他的紧张，故意笑道，“真没想到，你的记录——”
陆獒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垂下头，避开了云含雪的目光，干涩地笑了一声，“很难看是吧？还是我念给你听吧。”
武力强横的哨兵一副被看到丢脸事情的沮丧模样，宛如被学霸看到成绩的倒数学渣。连狮子都埋下了头，金灿灿的毛发没那么灿烂了。
陆獒藏得极深的自卑脆弱，在她的坚持下被迫打开暴露出来。他像被打开的蚌壳，柔软的蚌肉畏惧中颤抖退缩，却因对她的信任而打开自己，将会被嘲笑和戳痛的弱点放在她手中。
几乎像自愿走向祭坛。
这样诚挚的勇敢和信赖，实在令人着迷。
云含雪翻了个身，在陆獒连忙抬手护住她别摔下箱子前，回身抱住了他。
纤瘦孱弱的向导拥抱力量很轻，像一片雪花轻轻落下，却让陆獒一时怔住。
“没关系，我会帮你。”
少女温柔的声音，让他心里一片柔软。
陆獒很清楚，他是哨兵，理应守护在向导身边，保卫他的队友、保卫希望。
但云含雪的一言一行清晰地告诉他，他也可以被人珍视，他也有人保护。他的生命，也是她的。
陆獒闭上眼还能想起告诉他眼前并非没有路的少女淡淡笑意，还能想起那天仿佛来自神话传说、能撑起天地的黑色巨蛇挡在自己身前，还能想起那天冲刷过精神的温暖水流安抚。
被牵着走的感觉，并不坏。他相信，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看着心动的、与他一同面对危机的云含雪，陆獒收紧手臂，紧紧拥抱着她，“我听你的。”
汗津津的大狗没有很臭，散发着狂野的荷尔蒙，腾腾热气从拥抱传来，蒸的人脸红。看在他这么乖的份上，云含雪决定不拆穿刚刚陆獒背着她去箱子后面悄悄换衣服擦汗的小心思。
云含雪靠在块垒分明的健壮肌肉上，像被巨型犬从身后抱住，大脑袋贴在颈窝，暖烘烘的。
“从蓝色区域No.32开始你就没写过探索记录了。之后你说，我们一起写。开始前的休息时间，我重新教你写字，伸手，放松。”
肌肉靠垫严丝合缝软软地托着云含雪，只有在听到她的新要求时，僵硬了一瞬。
“算了吧？”陆獒有些抗拒。
他的狗爬字多难看他自己清楚，上学的时候老师都嫌弃，后来父母也带着他努力练习过，依然没能改过来。在学校时也有跟他一样字丑的人，长大后遇到的其他哨兵字迹最少看起来端正，出身好的更是能有一笔漂亮的字，据说是什么“筋骨”。
虽然后来看到他的记录汇报，没人会在他面前说难看，但陆獒自己也觉得丑，越发不想写，最终变成了口头汇报。
他拒绝时，云含雪已经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有的娟秀漂亮，有的端正严谨，有的狂放潇洒，有的锋芒毕露。云含雪的字和他见过的专门拿特殊字帖练过的有些像，以优渥资源培养出的完美。
四种字迹四种写法，写的都是……
陆獒。
陆獒看久了，甚至有些不认得自己的名字了。
云含雪把笔塞到他手里，陆獒下意识退后，却被云含雪贴着手按住，“喜欢哪种风格，试一试吧。我想看你亲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云含雪曾在收集来的资料只言片语里，慢慢了解勾勒出他的形象，在陆獒以为的初次见面前，已经是熟悉的陌生人。
陆獒出身不好，基础教育学习时过于偏科成绩平平，十四岁觉醒后，开始和父母一起进入探索佣兵队，没人想到他的觉醒是还在增长的，并没有太重视。
父母不在后再没上学，塔里发现他彻底觉醒的真实等级后，送训练营期间闻着S级哨兵味过来的贪婪家伙，坑过当初空有等级的小陆獒。他开始往塔外躲，作为佣兵独狼声名鹊起后，被探索军团诏安。八年积累下赫赫战绩，但其实，还是个只有二十出头的青年。
基础教育毕业前，没人会专门纠正他的字迹。刚开始觉醒时没有受到重视，失去父母后跌跌撞撞长大，后来人们目光集中在他的力量上，更没人会注意他的生活是否真的好。
就像他缺少的训练资料，就像他糟糕的字迹。
“现在，是我在教你，相信我，哨兵。”
第28章 第 28 章（二更）
◎一幅时光里的全家福◎
云含雪语气加重, 陆獒试图拒绝的话就都堵在了嘴巴里。
云含雪示意陆獒包住她的手，仔细感受运笔动作和肌肉变化。
陆獒越过云含雪肩膀，清晰看到她握着笔尖, 手掌微微颤动, 落下一笔一划。
云含雪的手比他小了许多, 握住恰好包在掌心。他手心手背都有着厚茧，粗糙干燥还被细小伤疤割得凹凸不平, 她的手纤细小巧，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 指节微有一点茧子。
洁白的手掌被他一握, 古铜色皮肤衬得云含雪的手指越发秀气漂亮，完全是两种风格。
“专心。”云含雪头也没回, 抬手碰了碰陆獒掌心。
重复几次，换成云含雪按着陆獒的手写字，微凉指尖落在手背上, 拳茧下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云含雪捏了捏紧张起来的肌肉，手向后捂住靠在肩上的陆獒的眼睛，“坐正，放松, 像我一样握笔, 调动你的肌肉, 一竖……”
陆獒落笔很慢，完全看不出在塔外探索时冲锋的劲头。但听到熟悉的命令, 眼前什么也看不到, 他下意识清空了乱糟糟的脑子, 服从命令控制着身体前进。
不用思考有什么意义, 不用思考前面是什么, 只需要追随、服从她的命令，她总是对的。
起初落笔像初学写字的幼儿，云含雪的命令声越来越快，陆獒落笔也变得稳定下来。
云含雪看着纸面上出现的两个完整的字，翘起唇角。
从大小到笔画长度，几乎完全复刻了她刚刚重复写的两个字。
正如云含雪所想，陆獒缺少的只是教导。
她作为向导凭借精神力强行重现，也能控制肌肉运行，身体力量强大的哨兵只会做得更好。重复一次就能自发调整训练肌肉发力的第一哨兵，怎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写字？只不过一直以来惯性使然，过去也没人教他罢了。
“可以了。”云含雪挪开挡着陆獒眼睛的手，男人紧紧闭着眼睛，没有第一时间睁开。陆獒听不出她声音里的情绪，顿了顿，“很难看吧？”
云含雪松开他，抽出笔，声音淡淡，“你自己看看？”
陆獒心里一沉。
“让你失望了……”陆獒干巴巴地道歉，睁开眼，却愣了一下。
纸面上多出了两个字，说不上漂亮，但绝对算得上工整的字迹，和本子上陆獒的字迹已经天差地别。
“这是我写的？”陆獒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不是没听到云含雪刚刚另外写字、或更换纸张的声音，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云含雪在帮他作弊建立信心了。
“名师出高徒。”云含雪依然很平静，好像这并不值得惊讶似的，理所当然地对着纸面扬了扬下巴，发出命令，“继续写。”
陆獒尝试着又写了一次，回忆着肌肉运转，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肌肉自发调整到最合适的状态，写到第三遍时，落笔力度还带上了陆獒个人的气势。陆獒终于确定，这的确是自己能写出的字迹。
云含雪看着他从懵然到惊喜的神色，笑盈盈地抽出下面一张纸，递给陆獒，“第一次写字的奖励。”
简笔画寥寥几笔，画出一个骑着狮子的小人，小人高高兴兴地在欢呼，神韵十足，谁都看得出是画的陆獒。
简笔画的狮子脑袋像一朵花，像很小的时候上学时发给第一名的小红花。
陆獒怔怔看着，脸慢慢红了。
他哪里是第一次写字？他又不是小孩，要这个做什么！
但……真好。
陆獒从身后环着云含雪坐着，喉咙哽住，半天说不出话。
趴在旁边盯着看的狮子，自以为动作小的偷偷一个前扑，咬住云含雪裙角。大脑袋贴贴蹭蹭，脸上就差写上“求RUA”、“求摸头”几个大字了。
陆獒汹涌的情绪全被狮子打岔噎了回去，瞪它一眼，把这再次卖了他的糟心玩意塞回精神海。
云含雪手伸到一半，大狮子没了，回头捏住陆獒脸颊，“不让我摸？”
陆獒望着她，缓缓低下头，像狮子一样蹭了蹭她的手心，声音微哑，“给你摸。”
云含雪稍侧过脸，就能碰到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颊。靠得太近，环住她形成一个密闭空间，里面只有他们，体温似乎将狭小空间内的空气都熏热了。
陆獒靠得越来越近，屏住呼吸，看着云含雪的双眼，确定她的放任后，轻轻贴了一下。抢到蜜糖的大狗，像后面有猛兽在追似的，一触即分。
云含雪忍不住想笑，按住他的后颈靠近，“不用这么小心。”
“你会受伤。肿起来半天好不了。”陆獒侧脸避开，喘息着努力解释。
云含雪皮肤白，身体又孱弱，他还记得上次，缺乏血色的浅粉色被碾磨泛红，直到她离开前才消下去。
云含雪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解释。
被克制住的恶劣念头翻滚涌上，云含雪深深望着他，轻笑了一声，“可以在看不到的地方。”
“阿獒。”
云含雪看出他的诧异不解，面不改色地挖出新的陷阱，“我戴了手套。”
陆獒茫然地：“？”
微凉的手指抵进唇瓣，缺乏经验也不懂理论的大狮子发出阵阵呜咽，手握住云含雪手腕，却只是轻轻束着，连皮肤都没蹭红，比起阻止，更像是挽留。
咕嘟。
陆獒手背蹭过唇角，面红耳赤地差点呛住。
“以后每天练十个字，嗯？”听起来是疑问，实际是不容拒绝的要求。
休息时间结束，云含雪声音依然平稳，“蓝色区域No.32的探索记录，重新说一遍吧。”
陆獒复述一遍并不困难，觉醒后加强的记忆力，轻松能做到这一点。曾经探索时的一切，似乎都历历在目。
云含雪偶尔询问一点细节，挑选出几个特殊的区域针对性复述，陆獒看着她一点点写下，在他忍不住提问这些用来做什么之前，云含雪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开口作答。
“你是第一哨兵，你的第一手探索经验是别人无法赶得上的，你的判断和观察，是我收集的区域和驯化变异生物候选确认资料的进一步确认。
“另外，按照你的探索步调，可以整理一些攻略经验分享，你愿意分享吗？我可以让分享经验足够准确、足够便宜，落到真正出塔探索的人手中。”
陆獒作为第一哨兵，过去又是莽撞不要命的打法，陆獒能做到的极限操作，其他人很难做到，但总结分析经验后，也可以成为参考。就像塔前时代传说中的奥运竞技，排名前列的人总能引领技术革新。
云含雪不吝于分享自己作为向导的基础防御技术，这样能增加高塔中愿意出塔探索的校队的存活率，也是增加对“分享者”向心力的绝好机会。她也不介意帮陆獒下定决心。
陆獒这些年不要向导、不要队友，除了必须做的出塔汇报外，几乎没有公开过自己的经验。探索军团的哨兵不像守卫军那样瞧不起他，因他的成绩奉他为“陆神”，但也觉得他傲慢又难以接近。
云含雪仔细收集过陆獒的信息，他不分享攻略，应当有字迹的原因，也有父母的原因。
云含雪清楚，她这样询问，即使心里还有个坎，陆獒也会同意。
陆獒沉默了很久，才点点头，“好，我相信你。如果当初我爸妈能拿到详细的资料，可能就不会死了吧。”
云含雪好像没发现陆獒低落的情绪似的，得到肯定的答复，继续询问着种种探索信息。问题大多很简单，只是需要仔细回忆，陆獒被分散了注意力，努力回忆着回答问题。一问一答间，平静下来。
机械性的翻找记忆-回答问题-继续回忆，很容易让人放松，云含雪看准时机，插入几个问题。
“爸爸皮肤白、很爱笑……No.19的白猿洞穴常在树后……妈妈有一双圆眼睛……”陆獒说完一会，迟钝的脑子才反应过来，“怎么问这个？”
云含雪抽出画纸递给他，骑着大狮子的简笔画小人变成了陆獒的脸庞，他同样在笑，肩膀被身边多出的两个人影揽住。
陆獒看到的第一秒，就认了出来。
这是他的父母。
他最初觉醒时即将毕业，早早和父母一起加入同一支私人佣兵队伍，变异兽暴走时，父母的队友背叛害死了他们，只有他活着回到了高塔。只是普通人的父母惨死，而发现他进一步觉醒的人，却在为他的等级高兴。
嫌弃他们一家的队友，发现他的等级后瞬间变了脸……后来种种阴谋诡计，陆獒只觉得恶心。
作为拥有力量的人，却无法让其他人拥有和自己一样的力量，没法改变越来越糟糕的一切，找不到出路。直到云含雪伸出手，拉住了他。
她拉着他，走向一条拥有希望的道路。
陆獒硬朗的五官柔软下来，眼圈微微泛红，猛地抱紧云含雪，“谢谢。”
已经过去近十年，过去家里没钱照相没留下任何影像，出生入死一夜又一夜，陆獒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
向导学院全科第一毕业的含金量十足，云含雪精湛的画技画出了幸福感，父母陪在年轻几岁的他身边，大狮子懒洋洋趴在脚边，好像补足了所有遗憾。
“你画的真好看。”陆獒连夸奖都显得笨拙又简单。
他记得云含雪承诺的时间，小声祈求，“毕业季结束后，画一张有你的画，好不好？”
云含雪点了点没写完的总结经验，“看你表现。”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八千！补昨天缺的字数！让我康康什么时候还前面的债TAT
感谢“柰”小天使的1个地雷，举高高抱起来亲亲！
感谢“焖羊肉汤锅子”小可爱的20瓶营养液，感谢“池恩chen”小可爱的1瓶营养液，挨个抱住亲亲！
第29章 第 29 章（二合一）
◎你喜欢我◎
云含雪手边的记录变得越发条理清晰, 厚度逐渐增加，大都对应着特殊的变异生物、区域环境，陆獒清楚, 她在筛选、越过科研部再次分析变异, 越过高塔, 提供底层能看到的另一部分知识。
虽然陆獒不常和其他人接触，但无处不在的声音总往耳朵里钻, 也听说了最近底层低级哨兵中传开的少量实战经验分享。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包括他, 也因她受益。
她野心勃勃, 却又悲悯温柔，警惕谨慎, 却又愿意给予信任，令陆獒几乎挪不开眼睛。
云含雪的布局无声无息铺开，像身边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他低头走进。
两人作为搭档出塔频率相当稳定，时间一点点过去，配合和寻觅都变得越发熟练。
B级变异兽在蓝色区域里是顶级，几万平方千米偌大区域里可能只有几百只。A级和S级变异兽领地更加庞大, 他们的力量也不同凡响。
A级变异兽开始, 即使是觉醒的最强哨兵陆獒, 应付起来也不再轻松随意，那是最为原始的力量和武器搏杀, 力与美的极限显示。
人类没有尖利爪牙和保护毛皮, 只有灵巧的手和聪明的脑子, 陆獒曾只有一腔热血和磨炼出的战斗本能, 最锋利不过的长刀, 云含雪为他配上了后勤保护和大脑。
又一次战斗结束，云含雪蹲在被剖开的变异兽尸体前，拿着金属管，从胃部翻出了半根没见过的草叶。
新发现的变异兽外形有些像穿山甲，咬合力和反应力一般，十几只成群群居。但最让云含雪惊讶的是，它们尾巴上的尖刺可以达到极高的温度，战斗时差点把陆獒的手烫出水泡。
“它们不会离食物太远，在族群附近找一找。”
搜寻慢慢从边缘走到边界处，陆獒听到对面传来的的急促逃亡声猛地抬头。
“是什么？”云含雪作为向导五感不如哨兵，隔着边界屏障精神力释放困难，直接询问陆獒求证。
陆獒低声回答，“探索军团的队伍。”
“还有体力吗？”云含雪拍了拍他的手臂，确认状态后，给出新的命令，“救人吧。”
每个哨兵向导都是人类的希望，但云含雪并不是谁都会救的烂好心。保障己方，增加友方，顺手造势，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草甸丘陵地形一步跨过，边界另一边，天空高远，飞鸟盘旋在云端变成一个小点，怪石嶙峋之间几乎看不到植物生长痕迹，稍往前走一点，嶙峋陡峭的怪石真容陡然暴露出来。
这哪里是平地的乱石滩，分明是一处处峭壁险峰！
走到近前前只觉得石头之间彼此相连，但仔细一看，一处石棱后看似很近的锥状巨石，中间隔了一条深谷裂缝。黑洞洞裂缝深不见底，一处处险峰如标枪耸立直插云端。
能听到声音，代表求救队伍离边界不远，但险峰之上一个人影也没有，绕过山阳面，深涧下才有些微声响。
被山峰挡住的小队从下往上逃跑攀爬，上空往暗处看看不分明，但从下往上看，稍多一个人影清晰极了。
对悬崖峭壁间仓皇逃跑的五人小队来说，最初看到一个人影闪现时的巨大惊喜，在看清是谁后迅速跌入谷底，用资源买命的喊声卡在喉咙里，甚至恨不得自己缩得更小点别被发现。
最有名的独狼陆獒拒绝组队，据说是不要包袱拖累，连颇具盛名的S级向导云含雪都只是被带着出塔，还哪里危险往哪里跑，谁能指望自己的待遇比向导还好？
A级哨兵大多有探索经验流出，只有陆獒明明探索出了30%的地图，却几乎没有分享过自己的经验，相当冷酷。
再说了，危险时刻遇到强者，未必是好事。被救援买断后半生都是上上签，被无视也不错，临时杀队友祭天回塔的、为了争夺区域稀有资源丢人探路的、提前“以绝后患”的，传闻中不要太多。
虽然陆獒没有类似的传闻，但接触太少，谁也说不好他会做什么。
至于陆獒是探索军团副团长？笑话，陆獒连两大军团演习都不下场，肯挂名据说都是老军团长的面子，像他们这样的最高只有D级的低级哨兵，在军团里小队名次都是倒数十几名，谁会把他们看到眼里？
以为要被山下追上来的奇行种蜘蛛拖走前，哨兵小队只见白光一闪。
喀嚓喀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节肢摩擦声中，砰砰坠落和皮肉炸开声宛如天籁。
“死了！真的死了！！”队长差点喜极而泣，一脚踢飞勾住裤脚的毛茸茸节肢，连滚带爬地爬上峭壁顶端。
“陆神！你是我永远滴神！”队员们背后湿透，劫后余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万万没想到会碰到陆獒伸出援手，他们感激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追着磕头了。
队长和新带的年轻队员们不同，他两步追上转身要走的陆獒，咬牙把怀里的袋子掏了出来，“副团长，我是K6小队队长D级哨兵洪岁，谢谢您救了我们，这份幽蓝草送给您！”
峭壁区域地图是普通危险等级的绿色区域，但它的危险分成山上和山谷下，资源收益截然不同。
传送点在山顶上，除了运气实在太差、能力实在有问题，一来就摔下去的倒霉蛋，应付应付E级变异鸟，薅点鸟毛找找鸟窝也能换积分。
黑洞洞的山谷下则是变异蜘蛛等E级动物的天下，环境恶劣程度上升，族群更复杂应付起来更艰难，却有着质量极高的能源石和昂贵的药材。
队长带着的药材是他们这次收获里最好的一份，本来准备换了积分再平分，作为感谢礼物，应该还算上档次。他有些心疼，还是举过头顶，“请您收下！”
“不需要。”陆獒擦干净长刀沾上的蛛丝，归刀入鞘，板着脸目不斜视地走开。
队长呆呆地看着他拐到山顶一角，蹲下抱起鸟巢边的少女，神色又冷又凶，动作却相当轻柔。队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是云向导？”
云含雪的匹配结果赌局，随着时间推移，和陆獒成功匹配的赔率已经高达1：500。虽然都不看好他们在一起的未来，但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莫名和谐。
突然到来的双S级哨兵向导组合，简直像神兵天降。队长攥着袋子回头招呼队员们时，年轻哨兵们已经开始悄悄议论起刚刚那一幕。
“所以陆团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吧？我记得他这次去了黑色区域？明显是听到声音专门来救我们的！”
“果然还是咱们探索军团的副团长靠谱！陆神牛逼就对了！”
“我以为陆神两米壮汉一拳一个小朋友不拘小节，刀头喋血煞气逼人，没想到在塔外战斗完居然还会擦干净刀……草，有了向导就是不一样是吧？！我女神也好好看，临危不惧独当一面超棒的，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去登记！！”
队长听着哭笑不得，想让他们收敛点，仔细想想，好像……没毛病？
背后的议论声让陆獒不自觉揉了揉耳朵，突然听到这么多夸奖，有些不适应。云含雪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闷笑一声，“不喜欢听人夸你？”
陆獒检查完边界，抱着她穿过屏障，低声回答，“喜欢你夸我。”
回答相当直白，声音却极小，陆獒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
“救援任务圆满成功，哨兵。”云含雪靠着他轻笑，“做得很好。还认识了新朋友呢。”
云含雪只给出了目标，没限制陆獒做其他任何事，但正是他的真实表现，才更加打动人心。
过去陆獒是独行侠，在没人踏足的黑色区域时间比跟人接触的时间多得多，即使是探索军团副团长、战绩赫赫的第一哨兵，哨兵群体对他的了解也不多。资料里的一些□□，稍微多点接触，真实的陆獒就能让一切烟消云散。
已经让陆獒背上了向导匹配的黑锅，云含雪自然要利用起来，压到极限吸引到足够注意力，再连带之前的傲慢等等□□一起洗清。
陆獒的身份在明处，没有太多争权夺利的探索军团，实力、贡献至上，虽然其他人不觉得陆獒会是个好军团长，但作为探索军团副团长接触哨兵、甚至开始掌权带队，合情合理。前面的戏演得够好，在一定期限内就都会让监视的高层认为，这是他愿意低头、开始听话的证明。
仿佛随意落下的一个个棋子，悄然将云含雪不断收到的情报排列出另一个模样。
顺便看了一眼没来过的区域环境，云含雪和陆獒继续寻找区域内变异兽族群。
只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类似的植物，被控制住的变异兽回应询问，它们的族群却还没有繁衍下蛋，让云含雪想进一步分析性状和驯化，都难以做到。
外骨骼能源耗尽，云含雪为安全考虑，探索暂时告一段落。
陆獒看着她有些遗憾地在新制的探索表格上画下待定符号，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板着脸送人离开。
云含雪注意到他似乎有了什么秘密，但没多问。她回学院继续整理资料时，给通讯器多留了一分注意力。
青涩的哨兵一逗就脸红羞窘，可莽撞直白起来，也很有意思。发挥直觉一头撞进网里，收获一只懵懵的大狮子。
通讯器页面里，陆獒那一页的对话都很简略，但一排“早”、“晚安”的问候已经被悄无声息养成习惯。
嗯……今天除了晚安，会不会说点别的呢？
云含雪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入睡前，通讯器滴滴响起，是只给置顶几个联系人设置的通知节奏。云含雪打开通讯器，唇边笑意戛然而止。
“……又出塔了？”
消息并非来自陆獒，但的确与他有关。
云含雪蹙眉坐了起来。
和陆獒搭档出塔已经近一个月，初始的不适应已经磨合成了习惯。为战斗而生的猛兽自然不该困在高塔里不出去，塔内训练稳固，出塔战斗对哨兵来说是撒欢放松也是满足跃跃欲试的冒险因子，云含雪观察着没发现他对现在的节奏哪里不满。
但……陆獒一声不吭独自出塔冒险，就是一个信号。
是不想和她一起吗？
云含雪摇摇头。陆獒真有什么想法，她不会看不出来。
想了想，云含雪给李会长发了条消息，绕着弯问候后，李会长主动说出了第二天见面时间略微提前。
见面时间提前的通知同时送达匹配双方，不在塔内的陆獒收不到消息，对此一无所知。
算着时间，陆獒踏着清早一层工厂开工的钟声返回高塔。零星早起开始准备的出塔队伍看到他，惊讶地脱口而出，“我女神呢？”
开始红色-黑色区域换着进入，踏入黑色未探索区域的他们，成为爆出三个变异区域后人心惶惶的塔前广场特殊的稳定器。
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大哨兵身边，步伐优雅、不紧不慢的白裙向导，好像就成了一定会出现的身影，理应形影不离似的，突然看不到了，反而让人惊讶。
哨兵的耳力都有大概范围，作为唯一的S级哨兵，陆獒的耳力比躲着的队伍们以为的好多了。听着背后认为他终于要放弃向导、开始选择深夜出塔的窃窃私语议论，陆獒无语地大步走过。
算算时间，一个月终于快要过去，陆獒加快了脚步。
隔两天就准时赶到训练场的云含雪，已经变成了探索军团的定时“景点”。陆獒半夜出塔赶着时间回来，本以为云含雪还没到，但一走到驻地所在的街道入口，他就看到了尽头熟悉的身影。
清晨第一眼就看到她，陆獒心猛地跳了几下，下意识想扬起笑容，但云含雪亲手钉在他脸上的“表情管理”，依然在生效。
收到陆獒独自出塔消息，清早就来等他的云含雪，微笑着看过去。忽略掉手中准备的加强加量版训练表，看起来依然温柔可亲。
训练场大门砰地关上，陆獒拉开作战服，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红色花纹的蛋，还有碎片式的蛋壳装着一根草，献宝似的递给云含雪，“找到了。”
云含雪立刻辨认出，这是白天出塔探索时没找到的那根植物，虽然没有带着变异兽尸体回来，但蛋壳显然是属于那个像穿山甲的新变异兽的。
云含雪暂时放过他一马，接过蛋壳，检查了一遍，在随身带着的表格上记下新的信息。
前期熟悉出塔频率后，云含雪已经开始了另外的实验，确认各种材料出入塔改变的状态也是其中一项。其中第一个发现的，就是带回塔的变异生物回塔都会彻底死去。百年前建立的高塔，隔绝保护作用相当惊人，只是直到如今，科技也无法复现。
一边记录今天出塔因为缺少材料空白的信息，云含雪一边询问，“在哪找到的？”她刻意带着几分惊喜，骗人放松警惕进坑一骗一个准。
陆獒挥挥手，“就是随便翻了翻。”
他一副不在意的语气，眼睛却紧张兮兮地盯着云含雪。当时没找到的材料专门又跑了一夜，匆匆忙忙跑回来献宝等等经历，全都被他自己咽了下去。身后姗姗来迟跟进来的大狮子，尾巴已经快晃成风扇，完全是美滋滋期待夸奖的大狗狗。
接受过精神安抚的哨兵暴躁脾气好了许多，云含雪看他越发像个大男孩。
云含雪看着他微微变亮的眼睛，陆獒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反倒满是超额完成任务的高兴。
如她预料的那样，他突然独自出塔，的确事出有因。
云含雪压了一夜的不悦，忽然消散许多，只静静看着他。
陆獒没听到夸奖，被看得有些毛毛的。他看看云含雪托着的蛋壳，又看看云含雪，大脑努力运转琢磨出一个可能性：“你不要了吗？”尾音上扬，专门去找来的东西却没用了的焦急，跃然而出。
“的确是我需要的，谢谢。”云含雪颔首，声音淡淡。
陆獒听着，没有半点被感谢或夸奖的喜悦，敏锐的直觉感觉到不妙。他指了指训练场，“那……我去训练？”
背后已经开始刨地扒拉云含雪影子，试图把黑蛇扒拉出来和它一起玩的大狮子，也停了下来，耳朵耷拉下来盖住眼睛，假装无事发生。
云含雪余光瞥见，好气又好笑，“站住。”
陆獒刚抬起脚又落回原地，刚战斗完身上还留着血腥味，凶悍眉眼间煞气未散，却低头看着她，乖乖停下。
云含雪：“你深夜出塔就是为了找它？”
陆獒点头。
“我的确需要材料研究，但我更希望你能珍惜自己，做什么事之前先告诉我，不要有不必要的伤害。”云含雪轻叹，“我会担心。”
他是他自己的，更是属于她的。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都想知道。
陆獒见她微微红了眼圈，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抱住她，立刻答应下来，“我都告诉你！”
云含雪声音淡淡，“今天做得不对，精力这么旺盛，罚你加倍训练。”
感觉云含雪似乎不生气了，陆獒又精神起来，“我这就去！”
看着跑向训练场的背影，云含雪眸色微深，哪里还有半点难过的样子。
陆獒训练量本就极大，针对性训练消耗体力相当恐怖，加量翻倍后，最后撑在训练场边缘几乎没力气站起来。
云含雪低头看着他，“时间到了。”
累得快成一滩泥的陆獒，唰地睁开眼。
平常训练完他还有和云含雪一起写字，复述过去探索经历的时间，虽然不一定能更亲近，但普普通通地拥抱也很开心。今天这就要走了？！
时间都被训练占据了，再不做点什么，云含雪又要离开。
陆獒突然涌出一股力气，龇牙咧嘴地扶着箱子站起来，走了几步，从箱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包。他手背在身后，蹭到云含雪面前，下定决心递出来，“给你的。”
纸袋上印着探索军团的标志，显然是后来包上去的。云含雪微微挑眉，打开包裹，一条白色毛茸茸的布条露出来，长长的白毛在风中摇晃，软软拂过掌心，柔软可爱，衬得古铜色的大手也可爱起来。
是一条发带。
“我们认识一个月了，给你的。”陆獒重复了一遍，别扭地吞下“纪念礼物”这个词，他这个月旁听早上依依送别的小夫妻对话旁听了许多，总算找到了把早就看好的东西送出去的理由。
本来应该在黑色区域探索结束后送出，但这次探索不够圆满顺利，陆獒专门又出去了一次，补上了缺憾。
云含雪怔怔看着弯腰将发带捧到眼前的陆獒。
不懂得情调也不懂得艺术欣赏的莽夫，腥风血雨走出来的战士，小心翼翼捧着可爱的发带，像猛兽掌心开出了一朵小花。
云含雪先前回塔时就察觉了他欲言又止，似乎想做什么，但连她都没想到，粗鲁笨拙的哨兵会送她一份这样的礼物。
云含雪清楚他的长处在哪里，从没有指望过他为她做别的，但他似乎总能做得比她期待得更好一点。
让人心痒痒的，想把他关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你喜欢我。”云含雪上前一步，仰头盯着陆獒的眼睛，笃定地说。
黑蛇缓缓游出，缠上狮子身躯，嘶嘶蛇信吐出，划过咽喉，如蛊惑人心的妖神握住了人心。
“我……”陆獒被突然点破，一时间面红耳赤。他期待地看着云含雪，云含雪却像只是戏弄他似的，什么也没多说，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陆獒心里升起轻微的失落，在他垂下头之前，云含雪拆掉自己的金色丝绸发带，发丝如水流泻满肩头。
她偏了偏头，轻声催促，“给我戴上吧。”
还在发呆的陆獒猛地惊喜地抬起头。
“不可以？”云含雪睨他一眼，单手拢起长发，作势要自己重新束好。
“我来！”陆獒大声争取，伸手拉住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蹲下来挽起云含雪的长发。
柔滑的发丝穿过粗糙手指，低马尾束起来很轻松，只是绕圈打结。陆獒捧着发丝，一点力气也不敢用，感觉稍微一用力就会拽痛。发丝和发带都是软软的、脆弱的，学着云含雪束发时的动作比划几下，训练后本就汗流浃背的陆獒，汗出得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OOC小剧场：
狗狗：不愧是我！加班搞到了老婆想要的东西！老婆喜欢，我也喜欢！（献殷勤都不会的笨蛋却很有自信）
雪雪：……（控制欲UPUPUP）
【旧笔记小说网】JIUBIJI.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