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可爱
“这是应有之义。”
对于文光的请求, 阳子想也不想便干脆的答应下来。
“我一直都在等你们能来拿回这个东西,保管这样的国之重器,压力实在太大啦。幸好, 这个重担, 今天能够卸下了。”
对文光眨了眨眼睛,廊亭之下,阳子的笑颜爽朗又干净。
文光听到阳子的回答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就意识到自己的这番举动过于失礼。
——这就不代表他曾经在心中怀疑过阳子是否会把国帑还给他吗?
而在他用阴暗的心理去质疑这位女王的时候, 这位女王却以堂皇的心态面对着他。
当真是……
文光懊恼地垂下了头, 不知道该怎样来弥补自己无礼的揣度。
“抱歉, 我——”
他的声音结结巴巴, 却根本连不成句,只能用愧悔的目光看向阳子,湿漉漉地像是一只不知如何是好的小鹿。
阳子忍不住用扇子掩住嘴笑了起来。
“文光可真是可爱,我都要嫉妒刘王了。”
说着还用眼角瞥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景麒,意有所指地说:“不像是某些人,冷冰冰的,成日木着一张脸,让人猜不透心思。”
景麒无奈道:“主上……为人臣子当恭敬——”
“好了, 好了。”
景麒的话还没有说完, 阳子便用扇子盖住了自己的脸转了过去,打断了景麒的话。
“看来我是没有这个好运能有一个可爱的台甫了。”
阳子嘟囔着又转过脸对景麒道:“景麒,整天板着脸会变老的。”
景麒一本正经道:“臣是麒麟, 在患上失道之症前是不会老的。”
阳子顿时憋气,许久, 才道:“景麒,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仰起头, 认真地看向那双紫水晶似的眼眸,郁闷地问道:“你一定要这么无趣吗?”
景麒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主上的郁结,或者说他完全不在意一般冷冰冰地回道:“主上失之轻佻,臣不能放纵。”
阳子一口气彻底出不来了,深深呼吸了好几下,手里的扇子快速扇了扇,好像要把心头的郁闷给扇走。
“可恶的家伙!”
阳子的出身让她实在没有办法用更丰富的语言去埋怨。
她气呼呼地这样说着背过身去,不肯再看一眼让自己郁闷的麒麟。
而在阳子看不见的身后,文光却分明看见,景麒的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也许景麒也很促狭。
文光突然会心一笑。
麒麟和王之间本来就是一种独特的亲密关系。
君臣不纯粹,主仆不分明,比情侣更敬重,比亲人更暧昧。
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
当年的文光或许只是感召于本能,模糊地了解了一点,但是时过境迁,他和茶朔洵之间的感情,已经让他无法明确了。
他们情牵意连,生死相依,已经再也无法分开了。
“在迷惘什么呢?”
文光被差朔洵的声音一惊,停下了漫无目的的脚步。
方才亭下小叙之后,因为阳子和景麒还有政务需要处理,他们便先离开了。
文光则在女官们的陪伴下,在玻璃宫附近的园林中游览,此刻已经沿着廊桥走到了一处石榴树之下,纷纷扰扰的满树繁花开得热闹,引来了一群蜂围蝶绕。
文光百无聊赖地勾了一枝开着红花的树枝到眼前,花是红的,是热烈的,但思念却是冷的,像是一汪寒月,持久地笼罩着他,让他无处可逃。
他和茶朔洵实在分别太久了。
文光抚摸着花瓣,在心底喃喃地道:“我好喜欢你啊,好想见你。”
那种心情就像是开闸的洪水,突然就无法克制思念了。
但是茶朔洵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千里之外的芬华宫中,茶朔洵在听到文光直白的心意时,心脏像是被猛然撞了一下,随即便剧烈地鼓动起来。
他的耳膜中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疯狂涌流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只有文光的声音,连每个字节的转折,呼吸的停顿,轻微的喘息,也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耳边。
“文光……你还真是……让人无法招架啊。”
茶朔洵再也无法忍耐,将脸埋在了手掌之中。
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飘出,传到了文光的心中。
正在抚弄花瓣的手一顿,文光的眼睛微微睁大,一个奇妙的猜测诞生在他的脑中。
仿佛水中涟漪般的微笑在他的嘴角扩散,慧黠的灵光把他的眼睛都照亮了。
“你,害羞啦?”
似乎不敢置信,又悄悄问了一遍,“不会吧?你是这么纯情的人吗?”
这个人从前什么尺度的话都敢说出口,居然会被自己一句“喜欢”击倒?
奇异地竟然有点可爱。
虽然再也没有得到那个人的回应,但是文光的嘴角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对文光而言,这是相当难得的体验。
因为自从遇见了茶朔洵,两个人之间就一直是他游刃有余的样子,有时候文光也难免会觉得郁闷,自己的心情为什么一直都被他牵动。
只要那个人存在,自己的眼睛就忍不住落在他的身上,忍不住想着他,忍不住念着他,想要看着他,想要依着他,就算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情的时候,靠近他心会痛,也绝对不想要离开他。
所以每回意乱情迷之后他也会不快,为什么总是自己失态呢?
自己也是堂堂男子汉,凭什么一直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真让人不服气!
笑容在文光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
随侍一旁的女官们见文光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不由面面相觑。
祥琼试探着问到:“台辅,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文光眨眨眼睛,“嗯,让一个人吃了憋,所以很开心。”
含笑的情态中有一种得意的可爱,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要在他腮边拧上一把。
祥琼看着只觉心头酥软,忍不住道:“台辅,臣现在能领悟吾主的话了。”
说着和女官们相视一笑,“真的是太可爱了。”
在女官们怜爱的笑容中,文光的脸都烧了起来。
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低低地说:“别戏弄我了。”
垂下的眼帘像是颤颤巍巍的蝴蝶翅膀,反倒惹得女官们又是一阵抽气。
只是眼见着红霞已经飞上了白雪,若是再逗弄这位原来的贵客,未免就轻佻了些,女官们便相互打着眼色,收敛了嬉笑的姿态,重又一派端庄。
文光也松了一口气,在心底嘟囔,“女官们还真是可怕,可爱……我有什么可爱的……”
热度退去之后,陡然的惆怅汹涌地袭来。
“说什么可爱,其实是没用吧。因为无能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当然是可爱的。”
文光的自嘲自然地传达到了茶朔洵的耳畔。
“美好的东西当然值得人爱。”
第112章 当年之事
“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或者说,你是因为我才会……”
茶朔洵说起当年的事情, 即便只是回忆, 也如剜骨剖心一般,一阵阵刺痛源源不绝得浮现,他止住了话音。
“那时候, ”文光的声音带着迷惑, 即使现在想起了大半的记忆, 关于当年的那片记忆仍旧像是蒙着一层迷雾, 不能清晰地记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茶朔洵微微呼出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想要知道吗?”
“嗯。”
“即使记起来之后会非常痛苦……”
文光的眼神坚定,他摆弄着自己的衣袖,“那也总会记起来的。”
茶朔洵沉默了,许久,才道:“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么, 我会全都告诉你的。”
仿佛是预感终于验证一般的安定感, 文光望着远处的天光,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到了一处亭子里,让女官们不必陪同, 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才道:“告诉我吧。”
透过文光的眼睛, 茶朔洵看着清澈的茶水,道:“从哪里说起呢?”
他思考了一会儿, 之后道:“三年前,朔州之乱刚开始的时候,你还记得么?”
“这些记忆我还有,”文光露出追忆的神色,“你在御驾亲征之前,任命了原中军将军——丽园将军做了新任大司马。”
“对,然后,新任的大司马便重新任命了三军的统帅和将领们,并且负责了安排粮草和后勤的任务。”
文光的心头一跳,拧眉,“我不懂军事,大司马的安排难道有问题吗?还是说,她的安排出了差错?”
因为当时任命丽园为大司马的事情也有文光的拍板,所以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恐惧——是因为他的失察,所以才导致了一切的发生。
心脏咚咚咚得急速跳动起来。
因为两人之间的神秘联系,茶朔洵对文光紧张的反应感同身受,他抚着自己的心口,想把文光的害怕驱走。
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这个猜测,“不,不是大司马的事情。”
文光松了一口气,“那是?”
“当时竞争大司马的人中还有一个叫做丰和的人,你还记得么?”
文光从回忆中把这个名字翻找了出来,愕然,“是他?可是当初我明明嘱咐了丽园不允许他参与亲征的事情!”
茶朔洵叹息了一声,“所以,大司马为了执行这个命令,就把他贬到路州去任小司马了。”
“怎么会这样?”
在任宰甫的短短时日里,别的不说,对于官职和官阶,文光还是非常清楚的。
从堂堂中军统帅成为某一州,甚至还不是上州的小司马,对于一位自尊心很强的官吏来说,是多么跌份的事情。
但是文光还是不解道:“可在我的印象中,丽园将军并不是这样为了媚上就拼命打压同僚的人。”
见自己的话很快便被找到了漏洞,茶朔洵轻轻笑了一声,“果然,我的话术没能蒙住你啊。”
如果这还听不出来茶朔洵是在玩花招,文光也太笨了,他立刻不满得哼了一声,“喂,说正事的时候就别卖关子了,把实情告诉我!”
听得出来文光是真得有点不高兴了,茶朔洵立刻适可而止,连声道:“好,好,我不玩话术了。”
随后便道:“丽园当时确实是按照你的要求,没有让丰和参与进来,但是丰和本身就是个气量非常狭小的人,这样明晃晃的被排斥在外,他心中早就积攒的不满便彻底爆发出来了。在一次行军安排的会议上,他直接拿着从度王那里得到的宝剑,闯了进来,然后一剑砍伤了正在安排事务的丽园。”
文光顿时气愤得瞪大眼睛,“这未免也太过桀骜!”
茶朔洵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他的本性如此,没什么好奇怪的。”
文光的脑袋这下也转过来了,他似有所悟,“所以他才会被贬为小司马?”
茶朔洵道:“对了一半吧。丽园的本意只是把他贬为旅帅,下放到宁州州师里,但是忘记了吗?当时掌管全国官吏任免的天官长是谁?”
——是乐羽。
顿时一切便如同顺流而下的水流一样顺畅了。
“乐羽他做了什么。”
文光笃定得说道:“他应该是改动了对丰和的任命,狠狠地贬谪了他吧。”
茶朔洵想起他们的这位老对手,亦是只能叹息,“我们的这位冢宰啊,当真是闻一知十,走一步,算十步的人,他恐怕早就发现了丰和对我们的不满了,但是他却一直忍到这个时候才动手,当真是狠辣。”
听到“乐羽”的名字,文光的眉心下意识就皱起,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听茶朔洵说道:“他算准了丰和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所以干脆得就鼓动了丰和辞去了官职。”
文光越听,越觉得心惊,他的手不自禁攥紧,“莫非他——”
“他加入了朔州的反叛军。”
“所以是因为他!”
茶朔洵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接着说道:“我带着王师到达朔州后不久,长亭山附件的匪徒便被清缴一空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无端得溢出了血腥气。
当时盘踞在长亭山为祸的匪徒据说有数万,茶朔洵带去的王师也不过一万,就算加上后面收拢回来的朔州师,最多也不会超过两万。
从人数上来说,茶朔洵一方其实并不占优势,但是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在用了清缴这个词形容的结果,战斗的残酷性和压倒性可见一斑。
文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内对茶朔洵的担忧压制了下去,强忍着眼角的酸涩道:“……听起来战事很顺利,那么你怎么会受伤,我又怎么会失去记忆?”
茶朔洵眼中浮动着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上天。
“可能是因为我想成为一个王,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征伐的暴君吧。”
在战事进行到最顺利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将顺利结束,茶朔洵却突然得到消息,长亭山中,居然还有上千的流民在!
茶朔洵的目光变得漠然,“他们为恒光开矿,恒光养着他们,在他们看来,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的恒光才是他们的王,而我这个来征讨恒光的人,才是真的逆贼。”
第113章 朔州往事(上)
光朔二年
严寒的朔风已经不再肆虐, 朔州城外的兵栈之中,遮天蔽日的黑色王旗在烈风之中招展。
已是中午时分,营地之中正热火朝天地造饭, 袅袅的炊烟和新米的油香让一直因为征战而精神紧绷的士兵们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松弛。
但是这松弛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感染到以飞鸿为首的军官们。
与半卸甲的士兵们形成鲜明对比, 军官们此刻全都全副武装,满面肃容地站在行辕之外。
“听闻朔州城内的逆贼已经全都被剿灭了,呀, 真不愧是……”
站在队伍中列飞鸿的耳边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这样一句话。
阴阳怪气的语气, 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好像在称赞, 但细细想下去却感觉意思完全相反。
飞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也不去搜寻到底是谁在说怪话,直接大声嚷道:“身为臣僚不能为主上分忧,致使朔州的局势糜烂至此,已经是羞惭死了,现在主上亲身上阵为我等庸碌之辈收拾局面,居然还要说怪话!”
说着他猛地扭头看去,猩红的眼睛仿佛嗜血的妖魔,把本就心虚的人吓了一跳。
“——我, 我又没有说什么!”
说话的人是个军需官, 满脸横肉,一双黄豆大的眼睛闪烁着昏暗的慌张。
“真是愚蠢。”
不知何时退开的人群中低声传出这句话。
这军需官似乎反应过来了,自己这样心虚分明是不打自招, 忙要强装镇定,但是飞鸿已经不给他机会。
剑光如同冰雪闪耀, 滚烫的鲜血溅射,在地上撒了一大滩。
甚至有些人因为反应不及时, 裤腿上都溅到了滚烫的鲜血。
军需官沉重的身体倒在了地上,还未冷透的身体周围散开了一圈人,飞鸿手执宝剑,冷厉地看着散在军需官周遭的同侪们,在自己的衣袖上将剑锋上的血迹擦干,重新收回剑鞘。
“我飞鸿指认此人有大不敬之嫌,一时义愤之下做出过激之举,待主上亲临,我定会向主上认罪,诸位同僚,若有想说的话,此时便说吧!”
话虽如此,但飞鸿身上爆发的凶戾之气还未收敛,众人哪里敢有异议?
便是有些年轻的军官气盛,想要上前理论,但是也被一旁的人拉住了。
“主上来了。”
话音落下,便听到马蹄践踏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抬头看去,遥遥便看见黑云似的旗帜由远处压来。
众人忙伏身拜下。
“恭迎主上。”
黑色的靴子落在众人眼前,茶朔洵独特的声音也同时传到他们耳中。
带着一种奇妙的戏谑。
“看来我来晚了,错过了一场好戏。”
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笑,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血红色地面以及尸体上。
飞鸿当即膝行出列,将方才对其他人说的那番话又一字一句对茶朔洵又说了一遍。
茶朔洵的视线压在了飞鸿匍匐的背脊上,仿佛千钧,重得让他呼吸都困难。
“……臣妄为,还请主上降罪。”
便是有千种理由,飞鸿也不能否认他自己的罪责,他的行为僭越了。
冷汗沿着鬓角滑落,飞鸿不知道他说出请罪的话之后过去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有一瞬,被茶朔洵的压力笼罩着的他,根本无法思考这个问题。
“起来吧。”
茶朔洵并没有对飞鸿话作出回答,而是捏着马鞭命众人起身,随后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苍梧,苍梧当即便命人将那军需官的尸体拖走。
沉重的尸体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也宛如在众人心头画上了一条警戒的红线。
茶朔洵把在场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才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擅自动手,确实有错,不过,其情可悯……此事,等平了朔州之乱后,你再去军法官那里自陈吧。”
茶朔洵的一番话,听得方才因为一时冲动,想要上前理论的年轻军官冷汗都下来了。
虽然茶朔洵口口声声说飞鸿有错,但却仍是认为他的错是“可悯”的,还让他等平了乱之后才去自陈——这便是向众人明晃晃得表示他的偏袒了。
——飞鸿是主上的人。
在场的人纷纷明白了这个事实。
在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其他人再看这件事,便如拨云见日。
——飞鸿杀人,是在替主上立威!
一时间原本仍有小心思的原朔州军们,顿时把从前的各种思虑全都暂时抛下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变得完全不同。
将朔州军的小心思打压下去之后,茶朔洵便在朔州军的恭迎之中带着王师进入军栈修整,经过一天的战斗,他也累了。
才在中帐之中处理完堆积了一天的奏折,茶朔洵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准备让下官去给他取一杯茶,便见轩窗中飞进了来一只鸾。
鸾拖着深蓝色的尾羽,朱红的爪子立在了茶朔洵案头累得高高的奏折上,它还没来得及张嘴,茶朔洵的眼中便露出了难得的真实笑意。
那鸾鸟的眼睛咕噜噜转了转,便在茶朔洵的笑容之中张开了朱红色的喙,发出了属于文光的声音——
“主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想当初您是答应我不会亲自上阵,我才答应您留在芝草,替您坐镇芬华宫的!您要是说话不算话,那我和您的约定也当然不能作数,只要我再从别人口中得知您在战场上的威名,您就会在朔州城中中看到我的身影——”
茶朔洵听着鸾鸟口中急迫的声音,脸上既是无奈,又觉可爱,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到了遥远的芬华宫中,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象起文光说这番话的情态来。
——肯定是气急败坏又可怜可爱吧。
这样想着,他的嘴角便忍不住露出笑来,一直以来紧绷的心神,也总算松弛了一瞬。
“……总之,你绝对不要受伤,不然等你回来,我就从黄海回昆仑去,你知道的,即便是神仙,也不是那么容易去往昆仑的!”
茶朔洵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竟然还用离家出走来威胁我……真是,太可爱了。”
第114章 朔州往事(中)
文光知道自己在做梦。
自从他恢复麒麟的身份之后, 做梦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变得很稀奇了。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尽管所有人都觉得世界是规律的,不存在什么绝对神秘的东西, 但是谈及梦境的时候, 还是会有种莫名的迷信,认为梦境就是对未来的某种预示。
等到了这个世界,梦境的预言性变得更强了,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充满了神秘的世界。
所以, 麒麟一般是不做梦的, 因为天从来不会轻易向它以下的生物揭示未来。
而今天, 文光突然进入了梦境。
他意识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些像芬华宫, 但是又不太一样。
白石铺就的走廊上篆刻的花纹依旧,向更远处眺望去,排列的宫殿群落也没有变化,甚至昂首看向宫殿的屋檐,连青色琉璃瓦和蹲踞在房檐上鸱吻都一如往昔。
但是它们却又与从前截然不同。
周围的一切东西好像都在躲避一种微光。
柔和的光芒包裹了文光触目所及的每一样东西。白晃晃的太阳将芬华宫中冬日的天空照亮,就像是给这座宫殿群笼上了一层白纱。
文光感觉自己就像是浮在了一个巨大的乳白色的池子里,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变得浅淡了。
因为是自己的梦境,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由自己主导。
文光只是心念一转, 便来到了宫殿中最高的地方。
他垂目望去, 只见包围着芬华宫的云海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开了,下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映入他的眼帘,文光不觉微微讶然, “是白阳啊,真是稀奇。”
但是他惊讶的情绪下一刻便被疑惑取代。
“……为什么会突然梦见白阳呢?”
文光疑惑地喃喃自语, 随即他眼睛一亮,“难不成是预示着有好事要发生?”
虽然不久前才和茶朔洵用鸾鸟传信得知了他的近况尚好, 朔州的局势也慢慢变好,但是他的心头却一直像是被大石头压着一样沉甸甸地无法放开,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让他有时候甚至会喘不过气来。
“所以肯定是有好事要发生了吧?”
文光近乎于笃定地这样告诉自己。
白阳是非常稀罕的天象,几乎所有的史书都把白阳和吉兆联系在一起,所以文光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
但是就像是在嘲弄文光的笃定一样,仿佛被乳白色笼罩的世界突然变得血红。
散开的云海以光速重新聚拢,明亮的微光褪去,世界仿佛都黯淡了一筹,与此同时远处的天边悬挂了一轮巨大的黯淡的日头,那日轮仿佛沁了血一般不祥,就像是一处血洞,正一滴滴涌出鲜血来。
在看向那轮日轮时,文光的心头就像是被狠狠锤了一击,好似胸中的肋骨都扎进了心脏里,巨大的疼痛让文光瞬间从这噩梦中醒了过来。
“好痛!”
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鬓角背后全都被冷汗浸透。
空旷的寝宫之中,垂落的绡纱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只有微弱的烛火还昭示着天色还未亮起来。
文光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方才那种不幸的痛楚中拽出来,但是即便脱离了梦境,那种不详的预感却依旧在他的心间脑海中盘旋,久久无法驱散不说,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行,他必须要见到茶朔洵!
这一刻,文光的脑海中什么责任,什么义务,全都化作虚无,他想要立刻见到茶朔洵的欲望仿佛溃堤而下的洪水瞬间冲溃了他的理智。
麒麟是这个世界里速度最快的生物,当它们化作原形的时候,快到能瞬间到达任何地方。
所以文光只是起了这个念头,在下一个瞬间,他便以白麒麟的姿态出现在了茶朔洵眼前。
琉璃般的角闪烁着白银般的光辉,雪白的鬃毛有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那般神异的姿态,矗立在了众人眼前,几乎只是一个对视,拿着武器的凶狠的人们,便差点要弃械投降。
文光眨了眨眼,这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何处。
这里大约是个山洞,或者洞窟,空间相当之大,岩石墙壁上插满了燃烧的火把,几十个穿着青色盔甲,手拿利刃的凶狠恶徒将他和茶朔洵团团围住。
文光回过头去,银白的眼眸中顿时就映出了茶朔洵无奈的苍白的脸。
他负伤了,一只胳膊耷拉着,背上还插着一支箭,鲜血像是一条小溪般汩汩地从他受伤的那只胳膊上流下。
直到这会儿,文光才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直冲大脑,但是他除了本能的晕眩之外,还有一层更深沉的痛惜。
痛极了,就像是受了伤的人是他一样。
文光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他也看不见。
但是茶朔洵的表情却变得相当惊慌,甚至连自己受伤都忘记了,他举起还在流血的胳膊就摸了摸文光的脑袋,“我没事,放心吧。”
文光怎么会相信这样明摆着的假话,水银般透彻的眼眸中似乎有水光闪烁,他一时间连本能都忘了,任由茶朔洵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毛发。
“真是感人啊!”
突然响起的粗犷男声打破了这一对君臣相对的温情时刻。
文光和茶朔洵一齐朝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茶朔洵若无其事地攥紧了手中的长剑,并没有因为自己身处劣势就如临大敌,反倒是依旧蔑视地淡声道:“丰和,没想到你竟然堕落到了和叛军为伍。看来,我还真没有看错你的本性,早知如此,当初大司马递上你的调任书的时候,我应该干脆地削了你的仙籍,将你赶出芝草才对。”
丰和本就是气量狭小的人,他本以为茶朔洵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便再也没办法维持他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态度,谁知道就算是这样,茶朔洵的姿态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顿时大怒,用剑指着茶朔洵,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余光一扫,便看见了以麒麟之姿站在茶朔洵身前的文光,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冷静了一些,冷笑,“主上何必用激将法,我们的目的可不是要杀死您,您要是死去了,万一我们的台辅再选出一位比您还不如的王,那我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115章 朔州往事(下)
听到丰和用这样轻蔑的语气和态度对待茶朔洵, 文光顿时大怒。
只见银白的神兽冷峻地刺了一眼拿着武器的人们,银色的鬃毛飞扬,一声怪异的怒吼之后, 洞穴黑暗的深处冲出了数只形如狼犬的妖魔, 朝着丰和那一方的人露着狰狞的牙齿,步步紧逼。
顿时就有意志不坚定的敌人被吓得屁滚尿流,仓皇地连退几步跌倒在地。
而文光则趁机冲向茶朔洵, 背起受伤的主公便化作流光朝洞穴的出口冲去。
出人意料的是, 丰和在看到文光带着茶朔洵向着洞口逃走的时候, 脸上没有出现丝毫的惊慌, 反倒露出了一抹隐晦的得意。
茶朔洵骑在文光背上, 瞥见丰和的这抹微笑之后,顿时心道不好。
他本来就因为失血,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因此便是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告诉文光了,才说出“有诈”两字,便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一坠,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拽了下去。
等到茶朔洵再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比刚才所在的洞穴更加深,也更加宽广的洞穴里。
他不顾还在钝痛的胳膊与后背,立刻警觉地从地上爬起来, 四处搜寻起文光的踪迹。
突然,茶朔洵浑身的肌肉警惕地绷紧, 猛地扭头朝洞穴的深处看去。
有脚步声从洞穴深处慢慢传出来,茶朔洵眯起眼, 紧紧盯着从黑暗中走出的人。
“你是谁?”
来人是一个面容俊秀的人,穿着青色的锦袍,浑身上下一尘不染,仿佛他不是在一个山洞里,而是正在某个宴席之上。
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茶朔洵便有了猜测,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这种情况,朔州侯。”
那个男人挑了挑眉,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茶朔洵落魄的模样,从袖中抽出一条手帕,捂着鼻翼道:“恕臣无礼,没能来迎接您。不过这种情况,您肯定也不想和臣寒暄了。”
茶朔洵冷冷地看着恒光在这里作态,根本不想和他废话,直接问道:“台甫呢?”
恒光笑道:“主上还真是心急。请您别着急,臣刚刚正在招待台甫,现在这就请您和臣一道去与台甫相见吧。”说着便做出邀请的姿态,让出了那条他刚刚走来的路。
茶朔洵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盯着恒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恒光有些不自在地收起脸上看好戏的笑容,他才朝着恒光走去。
两个人走在光线微弱的洞穴之中,茶朔洵在前,而恒光则走在后面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安静的洞穴之中,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在这个时候,茶朔洵突然出声道:“你竟然敢来见我,真不像你。”
恒光似乎没想到茶朔洵会在这个时候和自己搭话,好一会儿才听他道:“主上真是了解臣,如果按照臣自己的心意,臣是绝对不会来见您的。”
“哦?这么说来,是有人让朔州侯这么做的了?”茶朔洵的声音意味深长,“我听闻朔州侯非常自傲,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指示朔州侯?”
清晰地冷嗤在洞穴中回荡。
恒光冷笑道:“主上何必明知故问?”
茶朔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他?”随后他喃喃道:“其实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难道我曾经做了什么将他得罪到这种地步的恶事吗?”
然而恒光却并没有再和茶朔洵搭话,两个人就这么走在昏暗的洞穴之中,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他们走到了一扇大门前。
青铜大门两边突然燃起巨大的火把,把原本昏暗不清的道路照的一清二楚。
恒光站在茶朔洵的身后道:“主上自己进去吧,台甫就在里面。”
茶朔洵回过头,看着在不远处站定的恒光,“朔州侯不进去吗?”
恒光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莫名地看了一眼茶朔洵,似笑非笑,“那里不是臣能进去的地方,请主上自己进去吧。”
茶朔洵面无表情地和恒光对峙了好一会儿,见恒光的确是不会跟自己一起了,这才扭过身去,准备推开大门。
而在茶朔洵的双手接触到大门的时候,恒光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主上,臣本来是不想说这些话的,但是……嘿嘿,可能现在不说,您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所以臣想了想,还是告诉您吧。”
茶朔洵推门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头去。
只听恒光小人得志般叹息道:“其实,那位大人并非是针对您,您如果还是当年的茶将军,他或许还会很欣赏您呢。”
恒光的声音轻飘飘地在洞穴中回荡,“他只是憎恶一切坐在王位上的人而已。”
……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茶朔洵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而与此同时,远在庆国的文光突然感觉一直空荡荡的胸口中涌出了一种怪异的鼓动,他被本能驱使着抬起头看向柳国的方位。
心魂相连的两个人同时感觉有些事情发生了,文光喃喃道:“……有人找到那个地方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守在亭子之外的女官们看到文光突然晕厥,忙呼喊着“刘台甫”,朝着文光跑了过去。
茶朔洵虽然不知道文光晕了过去,但是突然断开了和文光的联系也让他心头猛然一紧。
通常情况下,文光并不会主动切断和他的联系,从前封印严实的时候,他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地可以联系到文光,但是文光却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会坚持到茶朔洵没办法保持清醒才被迫断开和茶朔洵的联系。
但是现在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茶朔洵明明感觉到自己和文光之间还能继续联系下去,但是文光那边却突然断开了和自己的联系。
一定是文光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敏锐的直觉让茶朔洵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并没有和从前一样,用某种秘密的方法联系墨铃,而是当机立断地摇响了呼唤仆从的铃声。
清脆的铃声突兀地出现在了空旷的寝室之中,本来打着瞌睡守在寝宫之外的下官们宛如突然被敲了一棍般从瞌睡中清醒。
“怎么回事?谁敢在主上修养的寝室里摇铃!”
这样说的下官立刻就被前辈狠狠一巴掌拍在了脑后。
“你这个笨蛋,就算是墨铃大人、金阙大人也不敢这么打扰主上,”他激动地有些结巴了,双眼中充满了激动的泪水回头看向紧闭的宫门,“能在寝殿里摇铃的人,当然,当然只有——”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个声音接了下去。
“——当然只有主上了。”
随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响起,金阙和墨铃等人带着医官和仆从们全都赶到了寝宫之外。
第116章 朔州往事(终)
“您认为王和麒麟对国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文光在意识陷入昏黑暗之后, 这样一句话便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这个声音非常独特,文光一下子就认出了它的主人。
——乐羽。
伴随着这句话,文光大脑深处的枷锁终于解开, 记忆如同洪水般破闸, 一下子便把文光卷回了当年。
红色、黑色与黄色,浓重的三种颜色便构成了他睁开眼时看到的全部景象。
巨大的由鲜血绘成法阵仿佛一张狰狞的蛛网,将整个昏黄的洞穴包围。
血的腥臭与怨气熏得文光一阵阵晕眩, 根本站不起身来。
所以当茶朔洵推开紧闭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伏在猩红的诡异法阵里, 不能动弹的文光。
文光此时已经恢复成了人类的形态, 看见茶朔洵向他跑来, 立刻撑着身体想要起身。
茶朔洵当即跨入法阵,单膝跪地,将文光抱入怀中,轻轻地对文光道:“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
文光信赖地望着茶朔洵,有气无力道:“好。”
茶朔洵说着便要将文光打横抱起,但是文光的身体才被他抱离地面,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洞穴的角落里传来。
“真是感人呐。”
茶朔洵心头一惊, 这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明明他之前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有其他活人的气息。
他猛地扭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洞穴的阴影之中一个男子走了出来。
苍白的面目上,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突兀的亮光, 明明没有张嘴,声音却从他的喉咙中传出。
茶朔洵抱着文光, 悄悄朝大门的位置退了一步。
“你,是谁?”
而伏在茶朔洵怀中的文光则强忍着不适, 努力地朝那个人看去,只是一眼,他便知道了那个人是什么。
轻轻拽了拽茶朔洵的衣襟,在茶朔洵低下头垂询地看着文光时,文光凑到他的耳边虚弱道:“那不是人,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有人在通过这具躯壳对我们说话。”
听到文光的话,茶朔洵皱着眉看向那个苍白的男人。
就像是听到了文光的话一般,那个男人面具一样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脸,看得茶朔洵眉头皱地更紧。
“真不愧是麒麟,一切的虚妄都骗不过您的眼睛。这具身体之中确实没有灵魂,只是一个传话的工具罢了。”
茶朔洵文闻言,不禁冷嗤,“弄虚作假之辈,藏头露尾,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听到茶朔洵的嘲讽,这个男人不仅没有半点生气,反倒突然笑了起来,“是,我确实是个胆小鬼。”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谁让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茶朔洵闻言,突然大笑道:“这样的行事方法,我好想知道你是谁了。”说着挑起眉头,俊秀的脸庞上满是笃定的傲然,“我新提拔的太宰,是你吧?”
被人叫破了身份,乐羽也丝毫没有慌乱,反倒痛快承认了,“还是主上了解臣下,是臣。”
文光不觉愤怒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若是要杀死我和主上,为什么要兜这样的圈子,若是不想杀死我和主上,你又在谋划些什么!”
乐羽嘿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已经面如金纸,满头冷汗,只能靠在茶朔洵胸前,却还是要怒斥自己的文光。
他没有回答文光的质问,反倒问了文光一个问题,“您认为王和麒麟对国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文光不解,但心中却隐约有种巨大的不安,下意识便抓紧了茶朔洵的衣襟,茶朔洵不动声色地看了文光一眼,眸中隐隐有忧色。
乐羽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臣是个奇怪的人,从有意识以来,便一直感觉有什么不对。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直伴随着臣长大,读书,入仕,直到臣遇到了度王陛下。和度王陛下经历的岁月,让臣难得地忘记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度王陛下是个神奇的人,和度王陛下经历的这数百年,是臣即使沧海桑田也难以忘怀的时光……”
文光听着乐羽喋喋不休地回忆着度王一起的岁月,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痛,他的意识像是被放入了一个离心机里,在不停地高速旋转,就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这个躯壳之中甩出去一样。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再也无法忍耐这种感觉,文光直接打断了乐羽。
“——臣,不,我的意思是,明明那么圣明的度王陛下,也最终走上了失道之路。”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与自己对峙着的一对君臣,“那么就算再换一个王,结局就会不同吗?”
“恐怕并不会吧?”
乐羽的声音像是在哀叹,“就算盛世的时间再长,最终还是会失道。”
他突然用一种冰冷又憎恶的眼神死死地射向茶朔洵和文光,“每一次王的失道都会对这个世界的人造成巨大的伤害,所以,如果从来没有王或者麒麟,那么是不是就不必承担这样的灾难呢?”
空气凝固了一般沉默了下来。
茶朔洵突然冷笑了一声,“真是能言善辩啊,太宰,你的这番话听起来还真是悲悯。”
正当乐羽以为自己的话触动了茶朔洵的时候,茶朔洵突然话锋一转,“但是,我只能听出一股让人作呕的伪善。”
乐羽得意的神情突然一怔,“你说什么?”
“说你伪善!”
文光不屑地接着茶朔洵的话说道。
“真正的悲悯根本不是你这样!如果你真的怜悯这个世界,那么你就不该用这种冷眼旁观的语气评价这个世界!”
“责难无以成事。”
茶朔洵的声音在文光之后响起,“太宰,你使用过华胥之香,那么想必也一定知道当年才国扶王的旧事吧。”
“无论是多么有才能的王和官僚,只靠指责是无法治理国家的。而且——”
茶朔洵仿佛高山一般蔑视着附身在傀儡身上的人,“连去升山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悲悯这个世界?”
“胡说八道!”
乐羽彻底被茶朔洵和文光激怒了,“我才不是不敢升山,我只是不愿意接受所谓天命的摆布而已!”
“真难看啊。”
文光轻轻地道:“你就算再怎么狡辩,也无法掩饰你嫉妒的丑陋面目。”
麒麟非人般的空灵声音在洞穴之中回荡。
“因为你清楚自己是个胆小的懦夫,所以只敢将愿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说什么害怕王会失道,不过是你愿望落空之后的迁怒罢了。”
“人之有心,无运不成。(人有心智,如果不运用,就不能获得成功)就像你现在只敢躲在傀儡的身体里面对我们一样,你根本不敢承认当初和度王一起治理国家的你做了错误的选择吧。”
“随便你们怎么说!”
被文光将脸面完全撕扯下来之后,乐羽干脆不再和他们说什么废话了,他直接冷笑道:“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台甫,你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失去控制了么?”
文光不言,只是死死地盯着乐羽。
乐羽见状,难看的脸色才好了点,他道:“这里就是臣为台甫准备的安眠之处,”见茶朔洵目眦欲裂,一脸杀气,他才继续道:“放心吧,臣可不是要杀死台甫。”又看向茶朔洵,“当然,也不想杀死您,刘王陛下。”
话音刚落,这个洞穴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乐羽的声音在疯狂掉落的尘土与砂石之中清晰无比,“等到落盘结束,通往外界的道路彻底封死,封印就会启用。您和台甫会活着,但是灵魂会和□□分离,这个国家只需要您二位活着就好,剩下的事情,就全都托付给臣下吧。”
“你这个——”
茶朔洵终于坚持不住,抱着文光跌倒在地。
而那个传话的傀儡已经失去了乐羽的操控,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第117章 封印
天色微明, 淡蓝色的天空上泛起一丝鱼肚白。
山边绵延的蒿草茂盛葳蕤,上面只有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垂挂着,这是一片荒草的世界。
“啪嗒”一声, 在蒿草间的隐秘小路上行进的人中突然有个人回过头去。
“怎么了, 更错,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同行的人们发现更错突然的举动,忙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警觉地问道。
这时, 不远处的草丛之中突然晃动起来, 停下的人们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更错顿时强装凶恶地怒斥道:“什么人在那里, 快滚出来, 不然——”
他恐吓的话还没有说完,原本晃动的草丛中就蹦出了一只兔子。
那兔子在人们错愕的眼神中回头看了他们几眼,便三下两下蹦远了。
“什么啊,原来是兔子。”
“怪吓人的,更错,你太大惊小怪了。”
知道是虚惊一场,人们原本那根绷紧的神经突然就松弛了下来,纷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忍不住斥责起更错。
更错张了张嘴, 他的心里仍旧有不好的预感,但是看着指责自己的人们,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也许真是他的错觉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小路上的人们继续踏上了行程,而不远处的草丛之中, 飞鸿和他的同伴们则都屏住了呼吸,直到从草丛的间隙中看见更错一群人继续前进才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这么快就要和他们对上了。”
“小心一点,我们还需要他们带路,要是打草惊蛇那就功亏一篑了。”
飞鸿盯着更错一行人,见他们走到了看不见自己这里的地方,叮嘱了一句便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同伴们跟上。
有了刚才惊动一行人的失误,接下来飞鸿他们跟踪更错他们便更加小心了。
在山里弯弯绕绕走了大约半天,直到日头开始偏西,更错他们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十分隐蔽的洞口,周围长满了一人高的蒿草,如果没有人带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飞鸿他们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看着更错他们用工具把山洞周围的蒿草清理干净,原本隐藏在蒿草之中的数个诡异的石头、暗红色的地面以及被一层又一层的符咒和绳结封印住的洞口这才露了出来。
看清了这番景象,飞鸿的队伍顿时激动起来。
他们知道飞鸿真猜对了,那个小里真的有什么秘密。
一个壮汉压低声音对飞鸿说:“我早年跟随一个道士学过一些符咒,这些符咒我虽然不认识,但绝对不是针对妖魔的。”
飞鸿死死地盯着在洞口忙活的那些人,眼中恨得滴血,他咬着牙说:“当然不是用来镇压妖魔,里面封印的,十之八九是台甫!”
“什么?!”
飞鸿同伴们顿时大惊,甚至都忘记了收声。
这样大的动静更错他们自然不会再错以为是什么小动物了,他们忙丢下手里的蒿草,拿起武器紧张地看向声音传来的草丛。
“谁在跟踪我们,还不赶紧滚出来!”
飞鸿他们当然不会害怕这些人虚张声势的,而且刚刚听闻了他们和台甫失踪有关,心头已是火起,于是当即便一跃而起,抽出携带的刀剑将藏身的蒿草砍倒。
那更错一行人见草丛中突然跳出这许多大汉来也被吓了一跳。
飞鸿根本没给更错一行人反应的时间,与身边的同伴交换了几个眼神便一道欺身而上,更错看见举着刀向自己砍来的壮汉,顿时慌了神,拿起手中割草的镰刀便闭着眼睛迎了上去,结果不出意料地被壮汉一刀挡开,手中的镰刀也被打飞了出去。
同时被飞鸿一伙人攻击的其他人也几下子就被飞鸿他们打掉了武器,失去了武器,这些人就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飞鸿拎着长刀将一个矮个子踩在脚下,冷冷地扫视着被同伴制服的更错一群人,问道:“谁是更错,出来回话?”
被飞鸿的同伴们围成一圈,瑟缩在一起的人中顿时有些了一些骚动,随后这些人中便推出了一个瘦长个子的男人。
飞鸿问道:“你就是更错?”
更错哆哆嗦嗦地道:“小,小人就是更错。大,大,大人要问什么?”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雪一样的刀光便落在了更错的脚边,刀锋贴着他的裤腿深深插入地面,顿时把更错吓得屁滚尿流,跌倒在地。
飞鸿嫌弃地看了一眼湿了裤子的更错,道:“你老实交代,这里到底封印着什么!”
更错本就吓得半死,听到飞鸿的质问之后更是彻底崩溃。
他本就胆小,一直都担心他们做的事情会被人发现,如今果然事发了,原本就薄弱的心神便彻底失守了。
“求求您不要杀我,求求您!”
更错拼命对着飞鸿磕头,嘴巴里除了求饶,完全说不出其他的话。
飞鸿已经难耐地皱紧了眉头,他身旁的壮汉见状,立刻大吼一声,“回答我们的问题,不然就真的杀了你!”
壮汉的声音震地树叶都颤抖了一下,也让吓得魂飞魄散的更错终于找回了一点神志。
他像是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用仰视高山一样的畏惧眼神看了一眼飞鸿他们,绝望地说道:“是——是——是麒麟!”
一切的猜测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地。
顿时,一股冲天的杀气从飞鸿一群人身上爆发而出。
“你们怎么敢!”
壮汉怒吼着拔出刀,指着哆嗦着挤成一堆的人。
其余同伴们也各个眉头倒竖、怒火冲天,他们虽然没有向壮汉这样拔出武器,但是手也全都放在了刀柄之上,似乎只要飞鸿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将这些冒犯了麒麟的人全都杀死。
但是飞鸿此时却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冷静。
他抬手将壮汉手中的刀按回了刀鞘之中,在同伴们不满的眼神中,转身面向自己的同伴严肃道:“现在绝对不是杀人的时候,台辅还没有解救,而且——”
他看向了芝草所在的方向,厉声道:“主上会需要他们的,他们是某人谋逆活生生的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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