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声音这样熟悉,李小寒掀开车帘一看:李贤西的大女儿李兰花,那个一直在厢房织布的李兰花,以自己捂得比村里其他姑娘白而骄傲的李兰花。
只是此刻,李兰花再也没有在平山村微微骄矜的模样,穿着一身平山村绝对没有的浅粉色的绸缎衣裳,却弄得皱巴巴脏兮兮,头发虽然散乱但仍然可见当时繁复,脸上满是狼狈与惊慌,左看右顾,整个人在瑟瑟发抖。
看见李小寒探出头来,李兰花好像看见了救世主,往前爬了几步,“小寒姐,救我,求你救我。”
李小寒皱了一下,眼神向四周快速转了一圈,并无异常,然后回到瑟瑟发抖的李兰花身上,终于开口道,“先进来再说吧。”
心中疑惑甚重,李兰花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她不是应该在平山村吗?
不过看这个样子,不管再怎么不想跟老宅的人扯上关系,还是先让她进来说清楚再说其他吧。
旁边老钟叔将李兰花从上到下用目光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没有阻止。
得到允许,李兰花简直是连滚带爬的滚进来,刚进来不久,转角街口便有一帮恶仆便追了过来。
“有没有人看过一个穿粉色衣裳的逃奴。那是偷了我们家银钱的逃奴,谁看到了,赏一两银子。”
马车上,李兰花听到这个声音开始缩起一团发抖。
街上有那胆小的人不敢挣这个钱,目光躲闪开了;也有那心动的,只是李小寒的车架看起来也不像好得罪的样子,暗暗看向了李小寒的马车。
“马车上的贵人,我们是学政家,那是偷了钱的逃奴,最最会骗人了,快快还给我们吧。”
李兰花抖得更厉害了,拼命摇头。
李小寒不出声,眉头皱得更紧看着李兰花,感觉这事情越来越严重:这学政家的仆人怎么跟李兰花扯上了关系?
那恶仆见无人回应,继续喊道,“我们可是学政家的仆人,窝藏犯罪的逃奴,视同共犯,那可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忽的,李兰花停止了摇头,恐惧的抖着扯开了自己上半身的衣裳。
李小寒眼眸一缩:全是伤痕,新的旧的,各种烫伤鞭伤,累累叠加。衬着她这繁复的发型,质量上乘的绸衣,更说不出的恐怖和诡异。
深吸一口来自肺腑的凉气,李小寒眼神示意李兰花躲到角落里,掀开一片车帘站了出来,环顾围在马车前方的恶仆,微微冷笑,“我今日就要看看,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你凭一个猜测,对我李小寒怎么不客气。”
果然,这话出来之后,这帮恶仆面露犹豫了,但是领头的两人对视一眼,居然还不准备退,显然真的很急切想要将李兰花捉回去了。
李小寒心中疑惑更甚,却没有退缩,皱着眉,轻轻转头示意老钟叔,准备武力闯关。
旁边骑在马上的老钟叔,缓缓伸手握住自己那旧木头破布缠着的刀柄,刀锋从不起眼的刀鞘中被拉出,截然不同的寒芒四射!
马夫轻扬缰绳,前边的马打了一个响鼻,微微扬起了前蹄。
双方都不愿意退。
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旁边躲起来民众里,忽然有人大声喊道,“是白蜡姑娘。”
“是李姑娘。”
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李小寒的名字,只知道李姑娘,白蜡姑娘。
人群渐渐开始涌动,有人低声喊,“快,报官府。”
话音刚落,有几个人影拔腿往官府方向奔过去,李小寒本就是从官衙旁边回谷门巷子。
其他的人群渐渐围上来,也不说话,只盯着这边,眼里或带着疑惑,或带着不赞同,或带着愤怒。
民意越来越大,前方的恶仆慢慢的便生了退意。
“驾。”
车夫一声轻喝,前方马匹双蹄错落着地,马车渐渐前行。
车行的速度并不快,前方的恶仆为其气势所摄,不自觉的让出一条路。
李小寒面无表情,转身钻回马车中去。
一路再通行无阻,直至谷门巷子。
“说一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也不要想着隐瞒,你能在一帮恶仆的围攻之下逃出来,然后精准找到我的马车,这怎么都不合常理,按照我们以前的关系,我是有理由怀疑你装惨仙人跳我的。”
李兰花神情一窒,看着李小寒,但是李小寒此刻分外的冷酷无情。
许是意识到李小寒虽然有善心,但是并不是那无脑的随意糊弄的人,李兰花慢慢开口了,“两个月前,李才荣找到我,说要送我进学政府享荣华富贵,然后不知道怎么的,转了几手,我从一个小门进了学政府,作为一个小丫鬟,去服侍学政的爹。”
说到这里,李兰花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恐惧和厌恶,“学政爹已经七十多了,比咱们祖父还老,还有那变态的喜好……”
“你是良民,李才荣还是一个秀才,只是你堂哥,你不愿意,学政府的人也不能强迫你。”李小寒一针见血,并不是李兰花说什么就相信什么。
“我……我当初以为伺候的是学政大人,我签了一份文书,同意了。”李兰花惨淡一笑,许是笑自己的愚蠢和贪婪,语带绝望,“后来想走,他们告诉我那是卖身契,我已经是学政府的奴仆了,学政府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的脑子呢。咱们族里不是说不要轻易签自己的名字吗?你爹没有告诉你这个事情?你不是有兄弟读书,你怎么不跟着认一认。”李小寒微微瞪大了眼。
“……我不识字。咱们族里是说认一认,但是有几个女人真的能认字。李才荣说签的就是五年的佣工合约,我便当了真。”
“你不识字你怎么签的名?”
“我按的手印。”
李小寒心中一股气发不出,只能继续问,“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偷听到那老头有这喜好很久了,越是好人家的年纪小的女孩子越喜欢,前边熬不住死了好几个人,我怕了。”许是最污秽的地方都说出来,李兰花越说越顺,带着一股恨意,“我偷偷哄了那老头好久,骗了些许首饰,买通了守后门的婆子。那婆子好赌,被我收买了,装着不在意让我逃了出来。”
“我知道你每日都在府城教授白蜡制法,但我不知道在哪里,我就一路上躲着偷偷问人府衙往哪里走。”
李兰花又偷偷看一眼李小寒,“我记得你的马车,当初张公子从平山村接你去教白蜡的时候,就是这辆马车。”
李小寒无语,这脑子,这心性,用来干什么是不好,非得走捷径,走捷径就算了,还精准扒上自己,“你觉得我有多大能量,你签了卖身契的奴仆,我为了你能跟三品学政对上。”
“小寒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李兰花崩崩崩的磕头。
“你真不想死?为了逃出来你能做什么?”
如果是一个等着人救的软蛋,李小寒现在就把她往老宅一塞,再骂两句李才荣算了。
“我什么都能做!”
“你卖身这件事,家里人知道多少?祖父知道不?你爹你娘知不知道?谁带你过去的?”
“李才荣带我过去的,家里爹娘祖父都知道,不过我爹娘都只知道我进了学政府,后来我再没有回来过。”
“李才荣送你进去,他到底为了什么?”无缘无故的,李才荣可是无利不起早的那种人。
“他想进青山书院,他觉得只有进了青山书院,他才能考中举人。学政管这个。”
李兰花惨笑一下,又坦白道,“最开始他跟我说,等他中了举人,我就是举人的妹妹了,到时候我再给学政生了一儿半女,就能抬为姨娘,一辈子荣华富贵。”
李小寒无语,这倒是说通了。
“你敢咬李才荣不?”
“我敢,万一我真不成了,我也要带着他垫背。他不是最想上进嘛,我死也要断了他的青云路。”李兰花眼里恨意是真的浓,也是,学政拼一拼还能怀上,学政爹比祖父都老了,怀个屁,还这样的死变态。
“行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准备一下吧,先找大夫给你看一看伤,等下我们就回族里。你这个事情,我一个人搞不成的,你爹娘祖父都知道呢,得找族长。”
李兰花低头想了想,“那我先不找大夫了,咱们直接回去吧。”
这个时候,李小寒有点相信了李兰花咬死李才荣的决心,“你这伤,没事?”
“这么久都忍过来,一时半会死不了。总要惨一点,才看起来更可怜不是吗?”李兰花说道。
你就是这样被打动的啊。
李小寒定定看这李兰花两眼,最终还是决定,“还是先看一看大夫吧,可以先不上药。”
接着,李小寒让人通知府衙那边,自己明日有事不能过去了,让府衙那边找人替代自己——幸亏现在白蜡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其他采购的事情也另有人负责;
再让人跟张辅说一声,自己有事回平山村;
最后让人去书院把李信和叫回来,作为李氏一族社会地位最高的举人,无论如何,都得让李信和参与进来。
李信和一头雾水的来到,见到两个族妹,心中满是疑问——什么事,这么急的让他过来了,还直接让他向书院告了两天假。
“信和哥,先回去再一并说吧,一件事不想说几遍。”
对于李信和的品格,李小寒是相信的,只是这个事情,就不必再一遍一遍的重复了。既然选择了相信,那也不需要让李兰花一遍又一遍的把伤痕巴拉出来。
李兰花也没有力气再讲其他。
李信和心中疑惑更深,但是看两个人的状态,暂时忍下了心中疑问。
一路上,李信和坐在马车前边,把车厢留给李小寒和李兰花二人。许是已经松懈了下来,又或者马车颠扑,李兰花好像终于感到了痛苦,缩成一团,但是劝她上药,那是又不同意的。
车马急行,一路直接驶进了族长家,李小寒跟李兰花一并下来。
刚好族长和族长夫人在家,看见回来的一行人,惊讶问道,“信和,小寒,你们怎么回来了?这是兰花吧,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族长,进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再说吧。伯娘,麻烦你也跟着来一下。”
大家进到了书房,李小寒看了李兰花一眼,开口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才让李兰花补充其他,然后又让族长夫人带着李兰花去隔壁厢房验了伤。
族长夫人带着李兰花进了隔壁,然后一阵子过后,脸色特别沉重的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李族长气得整个人已经开始发抖,破口大骂,“无耻。荒唐。我李氏一族传承百年,书香门第,如今即使不如当年,也是正正经经的良民,如今居然出了这等卖女作妾的事,有辱族风啊。有辱族风啊!”
“小寒,你去把你爹和你祖父一家给我叫来!”
“不,小寒你去找三叔公,信和你去他们家。”
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李兰花,李族长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先把人带过了,别惊动其他人。”
“是,爹。”李信和从一开始脸色就很不对了,如今虽然一句话都不说,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气极了反而说不出来。
李小寒也应声道,“是。”
去到三叔公家,虽然没说什么事,但三叔公人老成精,看李小寒脸色便猜到了不是什么好事情,两人一路沉默的到了李族长家。
过了又约莫一刻钟,李信和带着李贤东和李生礼一家人来到了。
看到跪在一旁的李兰花,李才荣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李生礼的脸色也十分不好。
倒是李兰花的亲娘吴氏惊讶道,“兰花,你怎么回家了?你不是……你怎么了,怎么这个样子,谁欺负你了?
吴氏上前抱住李兰花,左看右看,满脸不敢置信。她去学政府享福的女儿,怎么这个样子了?
李兰花却没有管吴氏,只嘲讽一笑,然后发狠盯着李才荣,诡异笑道,“才荣哥,我回来了,你高兴不?”
李才荣的脸色苍白得像见不得人,瞳孔微缩,显然在快速思考。
只是容不得他思考,李族长一声暴喝,“李生礼、李贤西、李才荣、吴氏,如今天下太平,你们竟敢欺瞒、出卖我李氏女儿去做妾换取荣华富贵。尤其你,李才荣,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时之间,满室皆静,好像都没有反应过来。
“《大魏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这个时候,李信和开口了,不愧是最有学问的人,一开口就是致命。
不过,这个时候,李才荣反而轻轻笑了,“李兰花今年十三岁了,她自己按手印的,她父母同意了的,算什么略卖。不过是你情我愿罢了,《大魏律》可没有说不能自请做妾。”
看,读书人做起坏事来,那是踩着律法在游走。
李兰花猛的扑过来,“李才荣,那是你骗我的,你骗我按手印的。”
却被李才荣一下子推倒在地,“我骗你什么了?你自己不是想荣华富贵,你不是想走姨娘的路子,进了学政府,都是奴才,你只是运气不好,没有伺候上学政大人罢了。”
“不,我没有想签卖身契,你骗我说是佣工合约。你骗了我,你骗了我……”李兰花绝望的哭出来。
即使是她,也知道卖身为奴与良家佣工的区别。
“我骗了你什么。”李才荣道,“这世间,哪有不用付出什么代价的美事。”
“你也知道,这世间,没有这种她人付出代价,你享受成果的美事啊。”李小寒缓缓插了一句,语气冰凉刺骨。
李才荣一窒,李小寒可不是李兰花,他敢跟李兰花这么说话,却不敢跟李小寒这么说。
这个时候,吴氏终于有一点点反应过来了:她的女儿,好像没有享了富贵,反而受了大罪。
“兰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没有看到吗?”李兰花看着自己亲娘,终于起了反应,崩溃疯狂满带恨意。
李族长夫人上前扶起李兰花,带到一旁厢房,吴氏连忙跟着过去。
只听见厢房门合上的声音,突然的,只听见一声痛苦呐喊,然后痛苦中混杂着其中慌乱的话语,“兰花,我的兰花……”
“砰”的一声,厢房门猛的被撞开,吴氏冲出来,直抓李才荣的脸,“李才荣,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把兰花送到哪里去了。”
李才荣疯狂躲闪反抗,但是吴氏平日干惯了农活,李才荣可以推倒李兰花,却被吴氏抓了满头。
旁边的李才荣的亲娘小陈氏一看,如何能让自己儿子受这等伤害,连忙飞身上来想要抓住吴氏。
只是吴氏不知道是受刺激大了,还是突发奇力,一个发狠,居然把小陈氏推倒了,又直扑李才荣。李才荣连忙躲到亲祖母陈氏身后,平日陈氏也是最疼他的。
陈氏果然帮李才荣挡,只是他终究不如吴氏年轻力壮,不过此时小陈氏也起来了,大小两个陈,终于把发疯的吴氏制止了。
“李贤西,你这个没胆子没能力的窝囊废,你侄子卖了你女儿,你亲娘和你二嫂欺负你婆娘,你不帮我,以后我带着儿子走,让你二哥一家骑在你头上吸血拉屎。”
“娘,二嫂,你们放开我媳妇,不能两个人打她一个啊。”李贤西不扯自己亲娘陈氏,但是却敢扯开二嫂小陈氏。
小陈氏这个主力一被扯开,吴氏一把子狠推开陈氏,又直扑李才荣。这一点,看出来李兰花遗传谁了,疯起来那是要咬死主谋。
李才荣看了是真有点怕,他又躲到了李贤南身后。
“二哥,你一个大男人,你扯我婆娘做什么?”
“李贤西,你二哥一家子吸我们的血,你不还手,你就是个窝囊废。”
“贤南,贤西,你们两兄弟别打了。别打了啊。”
“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平时偏心就算了,如今你居然拉着我,你帮二哥打我。”
“李贤西,你是不是男人,我是你二嫂,你居然敢打我。”
……
乱成一团,战成一团。
但是罪魁祸首的李才荣和李生礼,此刻反而离得远远的,冷冷的看着,好像这场闹剧跟他们没有关系。
李小寒只为这对爷孙感到恶心。
“你是族长,你说怎么办?”混乱中,三叔公问道。
“先行族规,再行家规。”族长毫不犹豫的说。
只是片刻之后,又犹豫道,“只是为了兰花的名声着想,这件事还得瞒着。”
“不,不用瞒,就这样。”李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厢房里出来了,“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了,那起码得赔半个李才荣,才能算数。”
公开来,李兰花的名声算是没有了,不过她卖身为奴了,名声也没有什么用。
但是李才荣一个读书人,欺瞒卖堂妹为妾,青云之路也算断了——不说青山书院能不能再去,但凡是爱护点名声的读书人,都不可能再给他科场作保。他还不是廪生,名声臭了,很有可能官府会考虑这个,剥夺了秀才的资格。
“不,我是秀才啊。族长,我是秀才啊,我今年才十五岁,都说我读书有天分。我以后必定能为族里争光添彩的。族长,三叔公,你们相信我。相信我。”
原来这才是他最后的依仗。
然而,他的砝码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好用。
“敲锣,开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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