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再见就是约定下次要见面

    沈禾被吓到了一般, 往后瑟缩了下,戚拙蕴似乎发现了他这点不同寻常的动作,低低的嗓音唤他:“禾禾?”

    沈禾对上青年深邃沉沉的眸子, 他背着烛光,因为担忧,躬身面庞凑得近许多, 呼吸与眼神似乎有了实质。

    沈禾浑身灼烫的更加厉害, 脸颊上雪白的皮肉浮上一侧粉色, 烧得他极其想此刻出门, 叫冬日寒风帮他冷却。

    沈禾心脏砰砰作响, 他一时之间没有空闲去怨念自己不争气的心跳,双手抬起来抓住额头的手掌, 拉下来道:“哥哥我就是有点热,不用担心。”

    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了异样。

    戚拙蕴的手被少年抓住, 没有撤回,维持着分外别扭的动作,盯着他的脸颊瞧了许久, 问:“脸很红。”

    沈禾缩手, 用自己发凉的手背贴着脸, 垂着眸子哈哈干笑两声:“是挺烫的,八成是因为刚进门,骤然变热有些不适应。”

    沈禾怕戚拙蕴小题大做, 要去请太医来折腾一通,为自己找补:“就一会儿的事, 哥哥放心就好, 我喝了姜汤马上好,嘿嘿。”

    沈禾觉得因为自己心理有不恰当感情, 以至于产生了错觉,觉得他跟他的监护人,方才气氛有些暧昧。

    暧昧什么,人家可是某家铁血直男,直男坦坦荡荡的跟你做兄弟,你却要歪曲人家的意思,实在是厚脸皮。

    沈禾努力平复好自己的心跳,看连翘端着两碗姜汤进来,总算是松口气:“哥哥你也喝一碗好了!去去寒!”

    天气凉下来后,沈禾每每出门,连翘他们总是要提前准备一份姜汤,精细照顾着,生怕沈禾受了凉,将自己折腾病。

    沈禾很是庆幸的想,幸亏不需要从头慢慢熬,否则指不定监护人还要紧张好一番,届时他露馅就完蛋了。

    戚拙蕴唇角弯弯。

    他瞧着少年手忙脚乱,一个小动作接着一个,眼神慌乱,浓密的眼睫不住颤动,像极了振翅蝶翼。

    这样慌乱的模样,让他很有按耐不住,此刻将人抱进怀中,轻轻亲吻的欲望。

    他压了压,才让自己的唇角弧度降下去,变成担忧的模样,取过一碗姜汤说:“好,哥哥陪你同甘共苦,禾大人此番满意了罢?”

    少年马上有了话头,开始跳脚:“哥哥你说什么呢?我这明明是为了你好,可没有拉着你陪我一起吃苦的意思。”

    说着哼了两声,探身说:“你要是不想喝我的姜汤,就算了。”

    戚拙蕴被沈禾这种圈地盘似的说辞逗笑了:“那不行,这可是禾禾家得到的头一碗姜汤,哪有不喝的道理?”

    沈禾也被逗的乐不可支,露出一列小白牙,坐回去捧着姜汤一口干光!

    他被辣的吸气,心中不知怎么回事儿格外高兴。

    他家的?

    他家?

    这里算是他家吗?

    哈哈,这么一想,忽然觉得这小宅子格外让人有归属感了。

    沈禾高兴的摇晃着自己两只脚丫子,扒拉开桌面的油纸包,等对面青年太子也仰头喝尽姜汤,殷切的递过去栗子糕:“哥哥给你尝尝。”

    戚拙蕴这么忙,恐怕闲心派人出来买这些吃吃喝喝的,一定很久没有吃过了。

    眼下得空,该让他都尝尝才好。

    沈禾这样一想,就觉得自己买的少了,该其他几样好吃的都带些回来。

    沈禾忍不住说:“哥哥,你下回出宫来瞧我,提前派人跟我说一声,我买好吃的回来给你!”

    戚拙蕴说:“好。”

    他觉得格外餍足。

    许久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忽然能够在身边,世上再无能够比这让戚拙蕴更高兴的事。

    他在心中想,他的禾禾,对他的喜爱到什么地步了呢?

    如果,他同禾禾披露自己的心意,禾禾何时能够欣然接受,高兴的留在他身边永不离开呢?

    ……

    沈禾夜间纠结许久,有些想戚拙蕴留下来,大不了他撑住,一晚上不睡着,他们一起聊聊天也不错。

    可沈禾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万一他不小心睡着,在睡梦里说了什么,或是早上做了什么,实在是要命。

    他在心里左右互搏了半个时辰,最终毅然决然的将自己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说好要做清白的兄弟!怎么能如此优柔寡断,拖拖拉拉!

    不能睡一块儿就是不能睡一块儿,多久没见过都不好使!

    他心里的念头一天没清干净,就该有不能跟人家直男睡一张床的自觉!

    沈禾反复巩固复习,努力将自己的内心锤炼得跟石头一样坚硬,免得稍后拒绝戚拙蕴时不够干脆。

    谁想,人家根本不需要他做这么多心理建设,考虑拒不拒绝。

    人家忙得要命,忙里偷闲一会儿,眼见着夜色渐深,同沈禾好生叮嘱片刻后,毫不犹豫起身离开。

    沈禾:“?”感情他一个人在这儿自作多情呗?

    可恶!

    可恶啊!

    沈禾内心拳打脚踢,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丢人。

    以至于目送人上马车后,被自己的丢人念头气坏了的沈小公子,咬牙无声呐喊,对着地上的影子一阵拳打脚踢,发泄自己的不爽。

    “禾禾,”马车帘子掀开,戚拙蕴含笑的瞧着眼眸里亮着小火苗的沈禾,“做什么呢?”

    沈小公子一秒收功,装模作样哈哈:“我动弹两下活活血。”

    戚拙蕴温柔的瞧着他,没有揭穿,也没有取笑少年,低醇的嗓音轻轻:“再见。”

    沈禾双手背在身后,他怔住,跟着小声轻轻说:“哥哥再见。”

    模样乖的让人心中软成一滩温水,像是乖巧可爱的小猫仰着头等待人的抚摸亲吻。

    戚拙蕴喉头滚动,左手攥住,不着痕迹的呼口气才将帘子放下,听着马车渐渐远离少年所在的地方。

    沈禾在门口立了好几分钟,才小声问自己:“我忘记说再见了吗?”

    所以戚拙蕴这次主动开口了。

    沈禾向来是主动跟旁人说再见的那个人。

    他喜欢这样的告别,有约定下次见的意思在其中。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旁人率先主动的对他说这个词。

    不不,准确一些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主动率先对他说这个词。

    在现代,“再见”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词语,比起“约定下次见面”,它更多的意义不过是一种礼貌,分别的意味更重。还有一群人更热爱用“拜拜”这样更活泼的词告别,“约定下次再见”完全消失。

    沈禾以前从不觉得,这两个词有什么不同。

    他不说“拜拜”唯一的原因,是因为古代好像没有这样的词义,说出来许多人难以理解。

    这一刻,沈禾却忽然之间,发现了这两个词语之间巨大的差距。

    也发现了主动跟人说“再见”这两个字,在一些有心期待下次见面的人耳中,是如何叫人高兴。

    非常的高兴。

    简直……喜不自胜。

    沈禾心中冒出这个词。

    “再见,再见。”沈禾抿着嘴唇,小声呢喃两遍,眉眼飞扬起来。

    下次再见呢!

    忠言不懂的小公子在想什么,他听见了沈禾那两句话,在旁边应:“小公子似乎是未说。”

    但忘了说再见,为何会这样高兴。

    沈禾没有解释,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小秘密。

    他脚步飞快,朝着里走去,忠言便不再琢磨了,提着灯匆匆跟上主子。

    *

    这个再见,便是月余。

    沈禾真的再次同戚拙蕴见到,是除夕夜,宫宴上。

    皇帝忽然精神起来,听说是和尚与道士们念经祈福起了作用。

    总之皇帝分外高兴,大概觉得自己又好了,又能再活个好几年,所以宫宴大办特办,十分隆重。

    好些个光头和尚跟道士也被皇帝亲自邀请,参加宫宴。

    沈禾是戚拙蕴派人接进宫的。

    进宫前,国公府本还派人来,谁想就撞上了东宫的马车。

    国公府的马车只得打道回府。

    沈小公子的位置仍旧在太子身侧,与太子同席。

    沈禾落座的时候,对面不远处的五皇子也瞧见了他。

    沈禾都做好了跟五皇子互相瞪眼的准备,谁知道,这会五皇子瞧了他一眼后,便垂下眼睛,端着桌上的酒杯,埋头喝酒。

    看起来心情不好,郁郁不得志的样,连气色都显得有些差。

    这是怎么了?

    沈禾心想。

    他不免多看了两眼,五皇子一向遇上他就要横眉竖眼,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太过反常。

    五皇子没有抬头的意思。

    沈禾于是悄悄看了几眼戚乐咏。

    ……不知道剧情现在进展到哪个地步了。

    五皇子这副模样,十之八九跟戚乐咏有关吧?

    沈禾想,五皇子要是不掺和戚乐咏的事,聪明一些,将自己摘出来,日后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的,帮五皇子说几句好话,保留他的爵位,让他做个没实权的闲散王爷,跟自己一样潇潇洒洒过养老生活。

    可他要是跟戚乐咏掺和到一起,自己也不好开这个口了。

    沈禾戳着桌上的酒杯,没注意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对面戚乐咏抬起眼睛,牢牢盯着他。

    那眼神格外的古怪,如果从前戚乐咏看沈禾的眼神,便不是什么和善好模样,眼下的眼神却称得上戏谑与恶毒。

    戚乐咏从来没起过害沈禾的心思。

    幼时他在御花园,被牙都没长齐的沈家嫡子砸了脸,反而招来一通训斥后,就晓得,动沈禾是给他自己找麻烦。

    沈禾偏偏就有那么个功劳奇高的祖父,偏偏就有那么个盛宠不衰的姨母,偏偏就死了母亲,还偏偏有个混账不成事的父亲,可谓权柄与怜悯被他占了个一干二净。

    可他不想害,架不住戚拙蕴不想沈小公子好啊。

    戚乐咏觉得高兴,端起酒杯,叫身侧的五皇子:“五弟,陪二哥喝一杯。”

    五皇子抬眸瞧了他一眼,端着酒杯低下头去,自顾自喝了一大口。

    戚乐咏也不生气,心情颇好的模样。

    他们那头喝酒,沈禾端着酒杯,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开始满场找戚拙蕴的影子。

    很好,还在忙,那他偷偷喝一点儿。

    闻起来怪香的,比上回戚厌病带过来的还要香。

    沈禾想起自己上回醉酒的经历,凑到嘴边的酒杯,又默默推远点。

    算了算了,还是不喝为妙。

    柜门锁得住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架不住酒精侵蚀人的大脑,腐蚀人的意志,这道闸门不能开!

    “小禾——小禾——”沈禾正闻着酒香,被勾得口水加速分泌,就听见有人夹着嗓子用气音小声叫他。

    沈禾扭头,在灯火阴影中来回扫视,死活没瞧见人!

    “这这!转头,下面!”那气音指挥他。

    沈禾扭头,在一盆大松树盆栽后的阴影里看见戚厌病,差点笑场。

    他谨慎观察一圈,瞧见上首坐着的宣妃娘娘,偷摸给自家姨母打手势,表示自己要偷偷摸摸离场。

    宣妃好笑瞪他一眼,弹弹手让他走。

    沈禾露出个卖乖撒娇的笑容,嘿嘿两声,猫下身子,和戚厌病一起鬼鬼祟祟的离开。

    出了里头宴席,沈禾呼口气,问:“哥哥你要说什么?我没带披风出来,外头怪冷的。”

    戚厌病撩起自己的大氅,义气的捞过沈禾,两个人共享同一件。

    他搂着沈禾的肩,往僻静角落里走,压着嗓子说:“我可算是溜出来了,你瞧见我大哥没有?拉长个脸,要我说,阎王爷都没他可怕!”

    沈禾客观评价:“哪有,就是面无表情冷了些,可生得很俊俏,阎王爷比世子可怕多了。”

    戚厌病谴责沈禾:“你莫要以貌取人,他生得是俊了些,可他性情比阎王爷可怕呀!”

    戚厌病为了拉沈禾进入自己的阵营,开始叭叭叭给他悉数自己亲哥的冷血事:“你可知他当年我爹死后,他十五岁孝期一过,便孤身去了军营,我祖父祖母拦都拦不住,叫他半夜三更翻墙偷马跑走,在外足足三年半才给府中寄了一封信回来,说他在军营中当上了前锋,府中三年都以为他已经死在外头了,祖母与母亲不晓得私下里为他偷偷哭过多少场……”

    沈禾掰着指头算了下:“你那时候才几岁?你怎么知道的?”

    戚厌病一噎,说:“我几岁不重要,我说的句句属实就是了。总之你要晓得,我哥此人冷血至极,咱们一家人他都毫不挂念,半分不顾亲情的,哼哼。”

    最后的哼声听起来格外不满。

    沈禾总觉得这事迹听起来有些耳熟,京城中传的恒亲王世子,跟戚厌病口中的可不一样,京城中人都当恒亲王世子是在外游学,及冠后才参军。

    他没来得及细想,安抚戚厌病:“血脉亲人呢,世子说不定是觉着父亲去世,日后需要人来撑起门楣,家中又有你这个血脉在,才放心出门去闯荡呢?”一般不都是这样的情节吗?

    戚厌病并没有被说服,他对他亲哥一副不满,但因为害怕,不得不忍着不满的逆反样。

    沈禾觉得有些好笑,可惜他怕戚厌病恼羞成怒,不得不努力憋住。

    他问:“哥哥你找我出来,不会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戚厌病马上说:“嗐!险些忘了!我叫你出来,是要同你说,千万小心那些和尚道士,若是有什么要哥哥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跟哥哥说,哥哥保准都能做到!”

    虽然戚厌病傻,但戚厌病是真的很讲义气。

    沈禾有被感动到。

    他接受戚厌病的好意:“哥哥你放心,我知道,我会离他们远着些的,你放心就是了。”

    戚厌病小声同沈禾透露:“你可不要放松警惕,以为陛下现今好起来,他们马上就回离京。”

    戚厌病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我不知晓太子皇叔有没有与你讲,陛下现在很可能是回光返照,那些和尚道士们每日里乌泱泱的,我哥进宫面见陛下几次提出要讲这些人撵出宫,还惹得陛下恼怒,罚我哥在家中闭门思过了半月……总之,总之你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在京城中少出门,再等等便好了。”

    等皇帝真的好起来。

    或者等皇帝驾崩。

    沈禾一下子懂得了戚厌病没有说明的话。

    他心中咯噔一声,像是碰到了身后的墙,没有在给他后退的余地了。

    皇帝要驾崩了,那不就是,戚拙蕴快要登基了吗?

    戚拙蕴快登基,就等于一切的剧情即将走到大结局,也等于,他要抓紧时间,离开京城。

    沈禾两眼发直,盯着灯火橘黄中,不断落下的雪花。

    一团一团,瞧起来蓬松柔软。

    他忽然轻声问戚厌病:“哥哥,如果有一天,我想离开京城,去其他的地方住上一段时日,你觉得哪里最好呢?”

    他慢慢的念叨:“想要一个夏日别那样热,冬日能下雪……”

    他想到自己跑路的目的,最后补充说:“出美人与俊俏公子多的地方。你知道这样一个地方吗?”

    戚厌病侧头,瞧着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很期待的等他的答案。

    错觉么?怎么方才的话听起来有些不高兴呢?

    错觉吧,不然问玩儿的地方,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戚厌病拍着自己的膝盖,毫不犹豫:“这有什么好问的!两淮一带啊!两淮富庶,夏日不算太热,冬日最冷的时候也能够下雪,最好的是这地儿是郑学则老家,若是要玩,抓上他一道,叫他尽地主之谊!”

    沈禾皱着小眉头,不确信的问:“好看的人多么?”

    他可是要去找个漂亮男朋友,治愈自己情伤的!

    戚厌病说:“传闻么,都说是多的,实在不信,你瞧瞧郑学则那模样可俊俏?他是两淮人,改日我们可以一道问问他。”

    沈禾舒口气,在心中想,好,那哥将来四五年生活的地方就定下了!

    两淮!

    两个人蹲在地上,聊得可谓热火朝天,全神贯注。

    直到他们的背影被一道阴影笼罩的时候,都没有察觉。

    “戚厌病。”凉凉的嗓音自他们头顶响起。

    沈禾还没被吓到,共享一顶大氅的戚厌病被吓得一个激灵,浑身哆嗦了下,大惊失色站起身:“大哥。”

    沈禾呆呆蹲在地上,抱着剩下半面大氅,仰头看着面色冰冷,下颌一长条疤痕扭曲着的恒亲王世子,嘴张了张打招呼:“世子殿下。”

    沈禾收回前言。

    世子真的很可怕!

    救命!好凶!

    这就是传说中的煞气吗!

    难怪戚厌病怕成那样!

    恒亲王世子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的瞧着沈禾,音调仍旧冷冷:“沈公子。”

    沈禾被恒亲王世子用这种眼神看着,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姿势,抱着大氅迅速起身。

    起的太猛,眼前一黑,沈禾差点在这位煞神跟前表演个当场倒地吃雪。

    好在这样惨痛的场面没有出现。

    一条胳膊沉稳有力的拦在他身前,将他扶住,半抱进自己怀中。

    鼻尖是雪融化后潮湿冰凉的气味,掺杂着一点点让沈禾没法描述,但让他极其安心的味道。

    抱着他的人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后背,轻轻拍抚两下,哄孩童一样。

    动作自然,熟练的融入骨血。

    戚拙蕴低头,瞧着少年埋着脸露出的头顶:“禾禾伤到没有?”

    哪里那么容易伤到,又不是雪堆起来的,一踢就散:“没有。”沈禾说。

    戚拙蕴放下心来,维持着这样抱住人在怀中的姿势,瞧对面与他身形相似,但气息格外冷酷凶煞的人:“世子。”

    戚乘风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行礼挑不出错处,唯独态度上,没人能从中感到一丝一毫对太子的敬重,不等戚拙蕴允他起身,他兀自直起身体,瞥向戚厌病:“还不滚回你的席位。”

    戚厌病深吸一口气,想跟自己亲哥狡辩两句什么,到底没敢,憋屈的扭身回宴席。

    戚乘风看向戚拙蕴,视线下滑,在他怀中搂着的少年身上停顿一息,移开眸子大步离开。

    沈禾手指抓着戚拙蕴的袖口,听见后面的人踩着积雪走远,总算松口气,小声嘀咕说:“怎么这么吓人,难怪戚厌病怕他……”

    戚拙蕴的指尖捋过沈禾脸侧的发丝,为他挽在耳后,笑着安抚:“禾禾不必怕他,有哥哥在,他不会也不敢对禾禾做什么。”

    沈禾当然不怕世子对他做什么,他跟世子又没仇,干什么要对他做点什么?

    他怕世子是因为对方的气势。

    沈禾咕哝:“好好,哥哥你宫宴怎么也这样忙,一直没怎么见你人影。”

    戚拙蕴捏捏沈禾的后颈:“所以禾禾惦记哥哥,出来找人了?”

    他手掌与指尖的温度不凉,沈禾没有被冻到,反而暖烘烘的。

    第102章 为哥哥过离开前最后一个生辰

    他们回到宴席上, 隔着一段距离,戚厌病还在冲沈禾表达自己的愤懑之情。

    两个人眉飞色舞,致力用自己的眼神跟眉毛精准传达自己的信息。

    沈禾眼睛都快眨抽了, 他不时偷偷目移,瞥一眼恒亲王世子,确保对方没有对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发表意见。

    戚拙蕴剥了个橘子, 放在沈禾手里:“不饿么?不能说话, 有什么好与戚厌病一起折腾的?”

    沈禾低头看了眼, 下意识说:“唔, 哥哥我不想吃橘子, 我怕酸。”

    吃橘子就像开盲盒,沈禾永远没法儿知道自己要吃的是个酸的还是甜的, 哪怕那橘子长得再丑或者再漂亮。所以他选择干脆不吃这玩意儿,彻底避免被酸到的可能。

    去年宫宴上的酸橘子, 他今年都还记得呢!!!

    戚拙蕴从他手里分走两瓣:“是甜的,今年的橘子全是甜的。”

    说着将橘瓣放入口中,帮沈禾以身试毒。

    沈禾看戚拙蕴吃了, 试探着将橘子掰开一小块, 尝过之后发现真的不酸, 眼眸顿时发亮!

    橘子不酸的时候还是很好吃的!

    沈禾觉得这得归功于戚拙蕴,于是分外大方的将手里的橘子分出一般,塞戚拙蕴手里:“哥哥你也吃。”

    戚拙蕴笑眯眯的接受了沈小公子的投喂, 抬眸时撞上戚乐咏满是打量与古怪笑意的视线,眸中的笑意淡了三分。

    沈禾没能注意到宴席上一些暗流涌动。

    他吃吃喝喝, 挑着自己觉得不错的分享给戚拙蕴, 守着老皇帝兴头终于过去,体力不支离席后, 立刻屁股坐不住,拽着忠洪去拿他带来的新年礼物。

    今年过年的时候不能住在东宫里,需要在离开皇宫前,将礼物带给戚拙蕴才行呢。

    他跑得飞快,风风火火,半路上还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揉着屁股在心里骂骂咧咧的爬起来继续往前。

    下雪就是这点不好!路太滑!动不动就会摔跤!

    忠言死命忍着,才没有当着小公子的面笑出来,努力压着嗓子眼里的笑声劝小公子:“要不您还是就在这等着,奴才去给您拿过来就是,何必您自己跑这一趟。很痛吗?若是痛,奴才稍后去寻宫中的太监到太医院去拿些药膏回来,说不定这一摔给摔青了。”

    沈小公子很有男子气概:“摔一跤而已,青了就青了,过两日自然好了。咱们快走,东西太多,你一个人可抱不过来,还有小表哥他们的呢。”

    从前小表哥们的新年礼物都是大年初一去送的,那时候沈禾三十不能出宫,要在宫中陪着大家四处准备。

    现在都是要送的,一起送最方便,赶在跨年关之前送到手最好不过!

    主仆两个抱着几个盒子往回走,沈禾亲自抱着给戚拙蕴的,老大一个箱子,好在不算太重。

    他将下巴搁在箱子上面,眼前的路被挡住一小截,只能听见他踩雪嘎吱的声音,脆响。

    转角的时候,沈禾手里的箱子撞到人,他手忙脚乱抓死箱子,本就受过一次撞击的屁股再次坐在地上,承受了的重击。

    沈禾一屁股将泪花都给坐出来了,尾椎骨生疼。

    撞他的人吓得不轻:“公子快起来,可曾受伤,是小人……”

    沈禾打断他:“没事没事,拉我一把就行。”

    什么小人这啊那的,转角大家谁都没看清谁,撞上很正常。

    沈禾被扶起来,才注意撞他的是个道士。

    大冬天的穿着好像还挺薄的,蓄着雪白的一把胡子,在雪夜里上面落了好些雪花。

    身边跟着个裹得厚厚的,快变成灰色棉球的小道童,紧张的抬头看沈禾。

    沈禾:“……”好家伙,这就撞上道士了?

    他多少有那么点心虚在,尬笑两声搂着箱子说:“没事,道长去忙罢,我先走了。”

    那道长似乎松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在庆幸宫中的公子贵人这样和气好说话,没有追究。

    他拉着小道童小声道:“快些,陛下急召!”

    小道童:“哦哦!”

    他们比沈禾急得多,在雪地里都敢跑,那老道长抓着棉球似的小道童,跑的飞快,步子极其稳。

    沈禾:大开眼界!

    他心中嘀咕,这道长看起来有点儿修为的样子,这么厉害么?

    那这里的道士和尚到底能不能看出他身上的问题?

    就刚刚的情况来说,应该是看不出的吧?

    沈禾放下心来。

    后面的路他怕再摔,走得小心翼翼,脑子里琢磨方才听的话。

    皇帝又怎么了?在宴席上不还是好好的,一副容光焕发的样,现在又不行了?

    不行了,宫里其他人还有闲心参加宫宴,不为皇帝的龙体安康担忧?

    沈禾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一点毋庸置疑——皇帝真的快要不行了。

    会在剧情点到达之前就嘎。

    而他呢,他看着戚拙蕴顺利登基后,就立马离开京城。

    想到这里,沈禾有了种紧迫感与真实感。

    真的快要到剧情结局,他要离开京城的时候了。

    以前快乐畅想美好退休生活,说什么下江南找帅哥,现在真确定好要去的地方,临近要离开的时间,沈禾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快乐。

    他在京城从几个月又一次长大到即将成年的岁数,这里有太多他舍不下的东西。

    还有,他要给戚拙蕴准备的生日礼物。

    沈禾想,他是这几个月抓紧时间,将未来几年所有的漫画画给戚拙蕴,还是离开京城后,生辰前托人给戚拙蕴送过去呢?

    沈禾没想好。

    宫宴散席,沈禾的新年礼物挨个送出去,戚厌病欢天喜地的高兴一阵,感受到他亲哥的死亡视线后,委委屈屈与沈禾告别,回去找他哥回恒亲王府。

    沈禾也准备回去,柳峥远远站着,等他一道,由柳家的马车送他回去。

    戚拙蕴抬起手,在少年头顶用力揉了一下。

    沈禾一手捂着自己的头,抱怨:“干嘛干嘛!”

    戚拙蕴好笑:“禾禾还怕会长不高?”

    沈禾怒了:“我还能长!我还未及冠,只是眼下长得没那么快而已!”

    戚拙蕴顺毛捋:“是是,禾大人能长得同我一样高。哥哥说错了成不成?”

    他抚开少年毛领大氅上落下的雪花,轻轻捏住他冰凉柔软的腮肉:“禾禾,年关后京都事务繁多,哥哥恐怕还有许久要忙,没有空去看你,你乖乖的……”

    他的语气压深了些,带着种祈愿般的错觉,“乖乖的,不要四处跑,也不要随便在外听信他人谗言,若是外出,一定要带足护卫,莫要耍小性子。你等一等,忍一忍,半年,至多一年,京城中便能安定,届时你想如何玩,哥哥都陪着你,由你来,好不好?”

    沈禾仰头看着青年太子这副模样,缩着脖子埋进毛领中,小声乖巧无比的回答他:“好,哥哥你放心。”

    他觉得戚拙蕴好像很累,很绷紧。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所有的剧情点忽然蜂蛹堆叠而来,造成戚拙蕴这样的疲惫紧绷。他能做的很有限。

    他只能往前小半步,伸手用力抱了抱戚拙蕴,语气一本正经的说:“哥哥你放心,我都长这么大了,懂的照顾好自己的。我不在东宫监督你,你才要乖乖的,注意身体。”

    戚拙蕴回抱住他,低头时唇瓣擦到了沈禾的耳尖,好在少年似乎没有在意,他也放过这一点意外,拍拍少年单薄的后背,温柔无比的说:“好,哥哥回的,到时候给禾禾检查。”

    安慰的拥抱结束,少年放心的松手,同他挥手告别:“哥哥再见!”

    而后一头钻进了柳家的马车。

    戚拙蕴目送马车远去,直到瞧不见的时候,才肯收回自己的目光。

    马车内,沈禾心跳如擂鼓。

    他抓着大氅,手缩在袖子里,抿紧唇瓣两眼发直,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柳峥打量他:“小禾,冷么?耳朵都冻红了。”

    沈禾干笑:“哈哈哈哈也还好……”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争气啊!

    *

    沈禾陷入即将离别的焦虑中。

    他原本是不注意朝堂上那些杂七杂八的消息,也从来不打听皇帝在宫中如何如何。

    但是现在他忽然格外在意。

    沈禾梳理自己在离开前必须要做的事。

    第一件,自然是为自己未来几年的生活做好准备!都跑路了,银子当然的准备充足,总不能在外面过两年,没钱了还写信回家,偷摸要生活费吧?

    那多丢脸!万一到时候家里人携生活费令他回京娶老婆,那他回还是不回?

    这件事说简单很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简单的是他有钱,只需要兑换银通,带走去两淮钱庄里兑成银子就行。

    麻烦的是他的养老钱过了明路,戚拙蕴他们可是知道他有产业,他那些私产银子什么的,自然躲不过戚拙蕴他们的眼睛。

    这事还得靠郑同学帮他解决。

    沈禾在床上翻个身,面对墙壁,开始思索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当然是跑路的时候,怎么隐藏自己的踪迹。

    等戚拙蕴登基,他就是皇帝,他万一铁了心要把自己翻出来,自己不就完蛋了吗?

    沈禾都不敢想象,等他出柜后,告诉其他人自己喜欢男人,戚拙蕴会如何青着一张脸,震怒的让人将他抓回来报复。

    不至于吧?好歹快小二十年的感情呢。这气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几年后他带着男朋友回京城,戚拙蕴应该不会再觉得冒犯吧?

    沈禾烦躁的摊平,伸腿将被子里的大老虎踹到被子外。

    戚拙蕴要是喜欢他就好了,沈禾忍不住想。

    偏偏戚拙蕴是某家男主,铁血直男且大概率恐同,有掰弯的可能性吗?

    好吧,没有。

    沈禾蔫蔫的想。

    他也没这本事,还是自己想想算了。

    如果戚拙蕴觉得膈应,那就该视而不见,让他跑出京城,在外面待着比较好,对谁都好。

    第三件事,他走之前要准备好的东西。

    人走了感情不能淡,每个人的礼物都得提前备好,至少前两年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安顿下来的礼物,要提前备好。

    沈禾猛然精神了,从床上坐起身,踩着鞋子抓住大氅往外跑。

    他裹着大氅,将自己围紧实,翻箱倒柜找他的纸张跟剪刀,准备裁纸。

    忠言不明所以:“小公子,您怎么起来了,您要找什么,放着奴才来。”

    沈禾剪裁出纸张大小,将纸跟剪刀都推给忠言:“你帮我剪,要一样大小,多剪一些。”

    然后自己去削炭笔,抱着今年戚拙蕴的生日礼物,往后画后续。

    他趴在桌案上,画的全神贯注。

    忠言小声说:“小公子,这明日画也来得及,您要不还是先去睡吧?”

    沈禾说:“睡不着。”

    小公子睡不着,真是罕见。

    忠言瞧了抿着嘴唇,垂着长长眼睫,盯着纸张心无旁骛的小公子,心中想,如若早些时候,小公子夜里也睡不着就好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若”。

    *

    几天后,沈禾给自己离京前的小本本上补上第四件事。

    那就是一定要把沈从允这厮人形堆立垃圾扔进垃圾堆!

    沈禾面无表情坐在桌前,碗筷被他敲得叮当作响,每次筷子碰到碗都在大声传达他的不满。

    沈从允忍着没有斥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沈禾背后跟着好些宫中的护卫,就在门外守着,他一个不爽,那些护卫恐怕真敢将自己这个沈国公打一顿丢出去。

    沈禾说:“你到底干什么?有屁快放。”

    沈从允斥道:“你是国公府嫡子,说的什么话,有辱斯文!”

    沈禾将筷子往桌面一丢,对着渣爹他是一点儿礼貌都不想讲,两只手抱着胳膊,用动作表达他对沈从允的不屑。

    沈从允想到自己是有求于沈禾,深吸一口气,道:“罢了,你马上也是要及冠的人,想必你的祖父祖母也在为你相看合适的大家闺秀。我今日来寻你,是让你去同柳家说一声,柳家那位八小姐听说尚未定下婚事……”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沈禾已经猜到。

    沈禾不想在听下去,一杯茶水泼沈从允脸上:“你也配算计小表姐的婚事,你在我这里摆当爹的谱就算了,柳家的事轮得到你盼着谋算?”

    沈禾险些一怒之下,说出小表姐婚事已经定下。

    好在他忍住了,走之前趁着沈从允没反应过来,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狠狠踢了一脚,然后大步离开。

    等着,等他找个由头,让沈从允不好过。

    沈禾满肚子都是气,被沈从允气饱了!

    他风风火火一路跑回国公府,想跟自家祖父说沈从允的混账事,改日收拾沈从允的时候好让他爷爷支持他。

    可惜进门后,沈禾发现老国公正抱着药碗喝药,浓郁的药味儿在屋外都能够闻见。

    见到沈禾,老国公哈哈笑起来,将喝空的药碗随手一搁:“谁惹我们家小禾生气了,瞧瞧这腮帮子鼓囊囊的样,跟个孩子似的,过来说给祖父听听,祖父给你撑腰。”

    他对沈禾招招手。

    沈禾满肚子的气顿时消散无踪,要说出口的话通通咽下去。

    他怕说出来,惹得爷爷病的更重。

    他快成年,长辈们年纪也很大了,受不得气。

    沈禾有些懊恼。

    他没表露出来,凑到自家爷爷跟前,随口编了些无足轻重的小矛盾,逗的老国公直乐。

    好一会儿老夫人过来,瞧见沈禾笑眯眯的,问他要吃什么,厨房去做。

    沈禾报出一串菜名,末了问:“哥哥今天也没回来?”

    老夫人道:“进来军中有些事务,小砚不在京郊,要过些时候才能回来,约莫开春的时候吧。”

    按照从前,沈禾是肯定不会多想的,他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但现在宫中动荡,很多剧情点都攒在一起,沈禾不知道是哪些被他遗忘的小剧情点。

    他好奇问:“出了什么事?哥哥怎么会不在京郊?咱们太平盛世,又不用打仗,边关驻守也不用哥哥。”

    沈砚的职位是皇帝给的,统领京畿守备军,外加些从前边关回来的散兵,说是实职,也算不上,因为沈砚没有兵权,守备军直属宫中,受皇帝命令,他在军中历练为主。

    沈禾觉得历练很正常,毕竟进军营的时候才十五六岁,哪儿能上战场打仗,能受得了这苦都很厉害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需要护卫京都的守备军离开京城去做事?这不是莫名其妙吗?

    老国公看出沈禾的疑问,笑着摆手:“你哥哥现今不在京畿守备军中做事,去年他自请去锦山剿匪,太子殿下应允,年关后便出发去蓟州了。”

    锦山剿匪是什么事?

    沈禾两眼发懵。

    他问:“那皇宫里……”

    老国公咳嗽两声,压低音量,与沈禾说:“小禾,咱们自家爷俩,同你说老实话,陛下恐怕撑不过今夏,京中要乱,你若是愿意,不如搬来国公府,若是不愿意,那你在你那小宅子里小心些,莫要乱走动,知道么?”

    沈禾给老国公顺气:“好好,我不会乱跑的,太子哥哥还给了我好些护卫,他们都很厉害,您放心就是。”

    老国公笑着拍拍沈禾肩头。

    沈禾到底还是没有回国公府。

    他在自己宅子里,每天忙着画画,倒确实没多少空外出。

    柳峥与郑学则马上参加春闱,每天里埋头读书,没空找沈禾一起玩闹。

    春闱过后,还有殿试。

    恐怕他们要成为这位皇帝在位时,最后一届科举考生了。

    也不知道谁会被点为状元。

    沈禾边画边想。

    转眼就到了二月,戚拙蕴的生辰。

    沈禾早早拿着令牌,入宫去等戚拙蕴。

    东宫里瞧见他来,喜气洋洋的,上下忙着准备。

    沈禾去将生辰礼放上戚拙蕴的书房桌案,溜达出来,去厨房准备给戚拙蕴做长寿面。

    先前做过一次,这回他有经验多了,可算是没有将大师傅的厨房弄得乌烟瘴气。

    大师傅可能是太久没有看见沈禾了,还格外的高兴,指点沈禾的时候耐心都比以前好了许多,语气要多和蔼有多和蔼:“哎哎,对,小公子比从前熟练许多,这次做的很不错啊……”

    那语气,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

    天知道,以前大师傅都是嫌弃沈禾的,虽然他碍于沈禾小公子的身份,不说,但他的眼神暴露出来了!

    现在大师傅破天荒的夸奖,沈禾一下子飘飘然:“嘿嘿,真的?那我给哥哥做完长寿面,再给他做点糕点怎么样!?我还没做过呢!要是做的好吃,哥哥一准儿高兴!”

    大师傅:“……”他就不该夸!!

    沈禾嘻嘻直笑,看见大师傅无语凝噎的表情也当看不见,热火朝天的准备他第二份作品。

    反正面条等戚拙蕴回来再下锅,他还有的是时间学做糕点!

    沈禾做的时候没委屈自己的嘴。

    大师傅没跟他出宫,他在宫外还挺馋这一口的。

    动摸一块,西摸一块,塞嘴里边嚼边听大师傅指点。

    连翘与荷菱怕大师傅忍无可忍,拿锅铲铲沈禾,憋着笑给大师傅端茶。

    当然,大师傅是不可能真有胆子铲他们小公子的,顶多心里对小公子没好气的哼几声。

    不知道是不是有做长寿面的经验在前,沈禾学做糕点的时候,没大师傅想的那么糟心。

    他专心致志的和面、调面,做好面皮后放馅料,捏样子。

    最后小心翼翼的端着自己做的那盘子糕点,放进蒸笼屉子里,眼巴巴盯着等出锅。

    连翘招呼他:“小公子,长安说殿下传信回来,还要耽误许久才能回东宫,让您先用过午膳再等殿下,别饿着肚子。”

    沈禾有所预料,估计得等到晚上。

    他去吃过午饭,满东宫溜达,最后溜达回戚拙蕴的书房,翻过两本策论,竟然也愿意坐下来认真看看。

    好久没看过了,宋少傅下回得空来瞧他,考校他的时候,八成他又得听宋少傅念经。

    沈禾长吁短叹,依靠在小榻上,烤着暖烘烘的炭火,捧书认真的看。

    不时放下书,竖着耳朵去听外面是否有人回来。确认没人后,才继续垂眼看书。

    太子一直没回来,榻上的小公子原本昂着看书的脑袋,逐渐耷拉下去,最后趴在小榻上陷入睡梦中。

    他眉心轻轻蹙着,看起来没有那么的快乐,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如此的忧愁。

    里面是太子的书房,连翘如今不算宫女,不敢随便进去,叫上长安,才两人一道带着厚绒毯给小公子盖上,拿走他手中的书放在小几上,等他醒来再看。

    连翘在小榻边看了好一会儿,长安唤她:“殿内炭火盆会及时添,暖着呢,不必担心。”

    第103章 怀疑

    沈禾一觉睡得不算好。

    他总在做梦, 梦中血淋淋的,似乎是谁受了伤,又似乎是他死了, 一张一张的人脸轮换着在梦中出现又消失。

    醒来的时候沈禾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有种睡得太久的乏力感。

    因为梦太讨厌,哪怕他醒来不记得具体内容, 仍旧觉得很疲惫。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蒙蒙的灰色, 沈禾记得今日没有下雪,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下午忽然天阴了, 才这样暗。

    沈禾掀开毛毯,从小榻上爬下去, 穿上鞋子往外走,边问书房外的护卫:“什么时辰了, 太子哥哥还没有回来么?”

    门口护卫答:“回小公子,眼下已是酉时,殿下尚未回宫。”

    酉时?

    沈禾一愣, 那岂不是已经到天黑的时候了。

    沈禾推门出去, 发现并不是变天, 天空仍旧是晴朗的,远天边的太阳早就沉下山,隐约能够看见银钩似的月亮。

    沈禾没想到这个点, 戚拙蕴还没回来。

    他醒了,连翘他们端着水过来, 让他洗脸醒醒神。

    沈禾洗完后去瞧他的糕点, 早就蒸好了,看起来还不错。

    沈禾背着手, 溜达到东宫外的宫道中,走来走去,想着等戚拙蕴回来。

    然而快到落钥的时候,戚拙蕴都没能回宫,只是再次派人回来,让沈禾不要等着,用晚膳就是。

    这么忙么?

    沈禾有些不是滋味。

    小太监瞧着沈禾,小心问:“小公子,可要通知厨房去备膳?”

    沈禾呆了会儿,低下声音,丧头耷脑的:“不了,不必折腾,马上要落钥,我要出宫了。”

    他叫长安:“若是哥哥回来了,你们记得让他用膳就好,生辰礼放在他书房中,记得看,我便先出宫了。”

    长安忍不住说:“小公子,要不今夜您留在东宫宿下就是,太子殿下想必是极高兴的……”

    沈禾摇头:“不了,再见再见!连翘,咱们走吧!”

    长安只好不再劝,将人送出东宫,跟着走了好远才回转。

    沈禾趴在车窗上,荷菱想法子想逗小少年开心些:“小公子得亏出宫了,若是太子殿下回来,尝到您做的糕点,取笑您可如何是好?”

    少年往日里听见这种话,必然要不服输的争论,说他做的也不错云云。

    今日的沈小公子却只是趴在车窗上,瞧着马车外的宫墙金瓦,听车轮在石砖上骨碌碌滚动,偶尔压过没有融干净的碎冰,发出“咔嚓”脆响。

    他靠着自己的手臂,小声说:“都冷掉了,他太忙了,没有空回来吃的。”

    连翘扶着他的衣领,往上提高些,免得风灌入领口:“小公子最近似乎时常不高兴?若是有什么忧愁,可否说与奴婢们听听,让奴婢们为您想想解决之法呢?”

    沈禾听见连翘担忧的话,他张嘴,小声说:“我……”

    “我”了半晌,没能说出下文。

    沈禾想,他还有段时间才会离开京城,现在告诉连翘他们,太早了。

    况且他喜欢男人,还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这样的事就算告诉连翘她们又能怎么样呢?

    这是既定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还有他是穿书者的身份,他现在这个身份有可能在戚拙蕴登位后,按照命运轨道被处死,这样的话,他同样没办法说。

    有个戚厌病,将他真话假说的玩笑当真,已经是他唯一可能嬉笑着透露些许的人了。

    沈禾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长了两遍,都没有这么难过的时候。

    也不是特别难过,只是没有之前开心,要他开开心心没心没肺有点困难了。

    沈禾苦中作乐的想,哇,他之前可真牛逼,能一直那么开心。

    *

    戚拙蕴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他大步赶回东宫,原以为沈禾会留宿在东宫中等他,没想扑了个空。

    长安小心同太子说:“奴才劝过小公子留在宫中,但小公子说要出宫,让奴才记着提醒殿下用膳。您的生辰礼,小公子放在书房中。”

    长安觑着太子的脸色,想起来什么,忙着补充:“对了,殿下,小公子为您做了长寿面,还学着做了糕点,只是现下冷了不能吃,您若是想瞧瞧,奴才去端来?”

    戚拙蕴绷着下颌,好一会儿说:“让人热过端上来罢。旁的不必上了。”

    长安还欲要劝,那面都不能吃了,糕点再热一道味道也不如何……

    他没开口,瞧见自家师父站在太子身后,瞪着他,冲他使眼色,忙低头应声:“是,奴才这就去。”

    戚拙蕴解开披风,忠洪接过来,跟在太子身后进书房。

    一眼瞧见放在书案上的长条木盒。

    太子却并未第一时间去瞧那生辰礼,而是注意到了外间小榻上摆着翻开的书册。

    太子的书房乃是重地,太子不在的时候,护卫守在书房门口,向来是谁也不会放进来,便是有洒扫的宫人,也得总管忠洪或是太子殿下在的时候,才敢进门打扫。

    唯一例外的,便只小公子一个。

    东宫中没他不能去的地方,其他宫人唯有跟在小公子身边照顾的时候,才敢进书房。

    不猜也知晓,那书是小公子翻看的。

    太子立在小榻边,拿起小几上没有收起来的书册,翻到少年先前看的那页,小片刻后说:“冗杂赘叙,废话连篇,难怪看睡着了。”

    话是在斥这书册收录的策论写得极差,语气却中掺着三分笑意,好似亲眼看见了少年在小榻上看书,看的昏昏欲睡的画面。

    忠洪顺着这话笑道:“小公子口中总说着不爱读书,私底下却还是愿意读书的。”

    戚拙蕴将那本策论随手合上,扔回小几:“这本集册里写的都不如何,你之后得空,另外去寻集册放在书房。”

    忠洪道:“是,这还是小公子好些年前看的呢,是该备些新的了。”

    ……眼下小公子虽搬出东宫,日后,说不得还会搬回来。

    忠洪在心中叹了一声。

    见宫人端着小公子亲手做的糕点与长寿面进来,收拾桌案放下,让太子来用晚膳。

    太子站在书案前,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一本小册子。

    对着烛火,仔仔细细看过每一页,生怕漏了任何细节。

    画册中的少年一点点长大,拥有了所有人的爱护与拥戴,朝堂众人敬重他,百姓赞颂他,世上一切最好的,在简单灵动的线条勾勒下,书册里的小太子都有了。

    除开这本书册,还额外送了一件东西。

    戚拙蕴放下举在眼前的东西,慢慢按在心口的位置。极其用力,有种要将那盒子按入心口,藏入心间的错觉。

    那是个万花筒,不知道沈小公子费了多么大的功夫,让万花筒里转动变化出四季之景。

    他的禾禾,这次送了他春夏秋冬。

    世间的一切,能送与不能送的,好像都被禾禾送入了他的手中。

    *

    沈小公子不开心。

    但沈小公子不打算沉郁其中。

    他觉得人总要往好处想,无法改变的事实勇敢接受就好!

    万一有转机,一切都是意外之喜!

    于是沈小公子继续发展他的大业,完成他临跑路前的几项工作!

    沈禾满京城溜达,视察他的产业,同时积极打听钱庄兑换银通的事情。

    各家的钱庄不一定开满全国,不同钱庄之间还不一定人彼此的凭证,沈禾得好好考量后再做决定。

    他满街视察,忙得不可开交。

    戚厌病被他亲哥押着,不得已参与了春闱,好在有柳小表哥跟郑同学作陪,不算太惨。

    四月初,万物新生,满地茸茸绿色。

    沈禾得知隋云行回京了。

    沈禾兴高采烈,马上让人送信,问人什么时候有空,约出来玩。

    对方很爽快,让人回他,两日后见。

    沈禾摩拳擦掌,对拉隋云行出戚乐咏阵营势在必得!

    他就不信了,费劲心思笼络那么久,还有哥搞不定的人?

    两日后,隋云行上门来。

    他带着福州特产,几包茶叶,还有许多零碎东西。

    沈禾喜滋滋收下,虽然他不爱喝茶,但是情谊他领了!

    为了回报隋云行惦记着他的情谊,沈公子大手一挥,带着隋云行去他京城中的几处铺子晃荡。

    沈禾说:“最近新出了许多玩意儿,你要是有什么看上的,随便拿,不必客气!”

    说罢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险些忘了,这是我寻人为你写的担保信,找的是我幼时在太学里的闵先生,闵先生现如今不在太学中教学生,否则我带你去见他,他虽然为人严格,但很惜才,想必会很喜欢你,帮你入太学,根本无需什么担保。”

    少年嗓音清脆快活,待人好的时候,满心满肺的为人着想,眼眸赤诚。

    隋云行接过沈禾给的信封,垂眸瞧着上面的字迹,轻声说:“大恩不言谢,隋某收小公子扶助量多,日后若有小公子用得上的地方,必定赴汤蹈火。”

    隋云行是个文弱书生,虽说柳峥很有书卷气息,却比隋云行多了份贵气与世家公子经年养出的疏淡沉稳。

    隋云行身上没有这些。

    他身形单薄瘦削,常年肤色苍白,好似随便来人给他两拳,他马上就能倒地一命呜呼。

    这种文弱与病气,让沈禾偶尔会担忧他是不是营养不良,在京城中没有饭吃。毕竟这么短的功夫,隋云行可能还没能混到戚乐咏身边谋士的地位,他若是好文人面子,不愿受太多亲人帮助,在京城节俭行事也不是没有受饿的可能。

    他期间还绕着圈子,带隋云行跟他去看大夫。

    结果大夫说隋云行没什么大病。

    沈禾只好当人家天生这样的体质样貌,不再细究。

    现在文弱的书生垂着消瘦苍白的面庞,用他的嗓音轻轻说一些沉重的如誓言般的许诺,弄得沈禾有些手足无措,还有点儿内疚与心虚。

    他小声说:“不必,不必,举手之劳,都是朋友。”

    他可是抱着点利用心思交朋友的,忽然这样郑重 ,会让他觉得良心不安。

    沈禾扣扣自己的手指,抓了两下后,想到戚拙蕴老是说他,抓手指的手慢慢放下,改为扣自己袖口的针线:“好了,你要是觉得我的恩情很重,那日后入朝为官后,就好好为百姓做事,就当帮我那份一起,行善积德了。”

    沈禾在铺子里摆着的架子之间转悠,心想,坏了,哥拉拢这么久,竟然没想好让人离戚乐咏远点的说辞!

    这不就大意了!!

    快想想该怎么说!

    说戚乐咏不是个好东西,让他以后绕着戚乐咏走?

    太生硬了吧,隋云行亲戚在戚乐咏手底下做事这样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在隋云行跟前说这种话合适吗?

    沈禾想的头大,在心里编理由,编的眼神涣散。

    全然未能注意,他身后跟着的青年视线落在他身上,唇角微微牵动着,眸底带着歉意与挣扎,好似要将什么话说出口,又在理智与感情拉扯中,被反复压回喉中。

    隋云行跟在沈禾身后,好一会儿后,眸中挣扎之色褪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情绪,再无其他。

    他唤沈禾:“小公子。”

    沈禾回头,脑子里的说辞正编出个雏形,被陡然打断,神情一片空白茫然:“啊?”

    隋云行笑起来:“小公子想什么,如此入神?”

    沈禾正要回答,铺子门口骤然冲进来个身影。

    来人气喘吁吁,呼吸粗重,语调急促又焦躁的打断:“沈禾!你离这人远些,莫要听他放什么屁!”

    沈禾:“?”啥?

    沈禾顺手从旁边店小二手里弄过杯茶,递给五皇子:“你说的什么呀,先缓口气,把气喘匀了再说话吧五殿下,干什么这么急匆匆的,有什么急事?”

    沈禾看见五皇子这狼狈样子,就觉得好笑,嘿嘿笑出声。

    他怕五皇子在隋云行面前跟他掐起来,笑完后正色道:“我不是笑你啊。”

    五皇子:“……”

    服了。

    沈禾这厮是没长脑子吗?

    他从沈禾手中狠狠夺过茶杯,仰头一口灌下去,慢慢平复呼吸,视线在沈禾与隋云行神色间反复打量。

    他一下子拿不准。

    ……这人,是还没来得及说吗?

    否则沈禾这蠢货还笑得出来?

    没说就好,还来得及,只要将这厮从沈禾身边撵的远远的,沈禾身边其他人想必心中都有数,纵使听见什么也不会传进沈禾这每日只知傻乐的蠢蛋耳中。

    五皇子一把薅住沈禾衣领子,拉着他到自己背后去,上下打量隋云行,语气轻蔑道:“你不在我二哥身边,围着沈禾转什么?怎么,我二哥如今疏远你,不用你为他做事了?”

    正在恼火自己没有五皇子高的沈禾:“?”

    等等,等等,你们让哥捋捋。

    五皇子的二哥是二皇子,戚乐咏。五皇子说戚乐咏“如今疏远”,意思就是之前很亲近。

    也就是说,之前,隋云行就已经在为戚乐咏做事,并非沈禾以为的,还没摸到戚乐咏的边,还有趁戚乐咏没有发现人才,还有悄悄撬走的机会。

    沈禾:“……”

    有种忙活半天,忙了个寂寞的崩溃感。

    隋云行向五皇子行礼:“见过五殿下。”

    五皇子对隋云行极为警惕,冷笑一声:“知道本殿身份,你这贱民还不退下!沈禾是国公府嫡子,未来的国公,岂是你这等身份敢攀附的人?”

    等等,这话就有点儿难听了啊,虽然我知道五皇子你是为了维护我,好心哥领了,但说话还是不能这么难听。

    什么贱民不贱民的。

    沈禾从崩溃感中脱身,扒拉五皇子让到一边儿去,别仗着个子高挡他面前。

    沈禾对隋云行道:“他这人嘴就这样,讨厌得很,你不必往心里去,咱们是朋友,不必拘于身份。”

    五皇子气恼:“你!沈禾!你这蠢货,本殿下可是来帮你,怕你脑子犯蠢,被人骗了还不知!”

    沈禾点头:“是是是,我知道,谢谢五殿下,感谢至极,但您放心,我脑子还没蠢到那地步,心放回肚子里就是。”

    说着上手,在五皇子喉咙口往下压,比划着将他的心压回肚子里。

    五皇子:气死老子算了!

    五皇子咬牙切齿的瞪沈禾,看起来好像就要动手,跟沈禾就地干一架。

    沈禾后仰:“干什么?别气啦五殿下,您是不知道我在京城中的诨名,都管我叫‘沈小霸王’,谁能欺负我头上来?莫要说他在二皇子身边做事,便是你二哥自己来,他也不敢拿我如何。”

    沈禾这厮还挺得意!

    五皇子恨恨:“你就蠢着吧!”

    怎么说话的,张口闭口就骂他蠢,五皇子这嘴真讨人厌。

    沈禾念及五皇子是担心他,决定包容他这点错处:“好了,莫要气了,消消气,看在你这么忧心我的份上,稍后请你去云间楼吃饭怎么样?”

    五皇子袖子一甩,不想跟沈禾多废话,可他也不走,就憋着气站在沈禾身边。

    那模样,似乎是要等着沈禾赶隋云行走。

    如果沈禾不赶人,他就在旁边当个监视者,盯着他们俩。

    沈禾不管他了,他爱盯着就盯着。

    他现在比较焦虑另一件事。

    隋云行已经在为戚乐咏出谋划策了啊?

    那他还能撬墙角吗?

    沈禾不死心的问隋云行:“啊,原来你如今在二皇子身边做事啊……你帮二皇子做什么,要是不能说便罢了,当我没问。”

    五皇子马上冷笑:“哼,你乃是太子亲手养大,与太子亲密无间……”

    五皇子说到这里,跟被人掐脖子了般,忽然噤声。

    他在沈禾看不见的角度,懊恼于自己提起不该提的人,同时冷冷瞪着对面的隋云行,威胁他不要说出不该说的话。

    这点插曲沈禾没注意到,沈禾说:“这谁不知道啊,京城里的狗都知道,你不用强调。”

    他算铁血太子党,这还用说吗?

    五皇子真想给沈禾两下,他恨铁不成钢:“既然你自己也清楚,你还同他交好?先前你不知他为二哥做事便罢,如今知道了,还不离他远着些?”

    他冷笑着说:“他清楚你的身份,还故意留在你身边,恐怕是不怀好意吧?你什么时候被他谋算了,都不得而知。”

    沈禾倒不担心这个,他说:“太子哥哥不管我与谁交往,若是他介意这个,不必等到隋云行,光是我同你的关系,便够让太子哥哥不满了。”

    五皇子:“……”

    沈禾还不忘顺毛:“当然,我晓得五殿下你没有那个意思,你纯粹就是想找我的不痛快。”

    五皇子:“……”

    沈禾说:“至于他谋算我么,唔,那也不太能,你都骂我蠢货了,该晓得我从来不沾染太子哥哥身边的重要事务,指望从我这里下手没什么可能。何况我与他是去岁八、九月相熟,那时太子哥哥忙碌得很,到现今根本没什么功夫与我见面,指望我还不如指望宫中随便一个宫女太监。”

    “要害我性命更无可能,你瞧瞧他这风吹就倒的身体,恐怕还挨不住我一拳。何况我出门,身后从来未离过护卫。他们都是太子哥哥拨给我的,本事你不用怀疑。”

    沈禾真心谢谢五皇子。

    不过他对自己看人有些坚持在。

    他不觉得隋云行对他有坏心。

    若真有,他又不是傻的,不会让隋云行得逞。

    他现在比较担忧另一件事。

    他扭头瞧隋云行:“你先前没与我说过……这样说来,那担保信原来用不上我,二皇子那边应当在为你安排了罢?”

    那他对隋云行似乎也没什么恩,除开最初巷子里那一回。

    沈禾拿不准,如今是否还能与隋云行说其他的。

    他没说,隋云行却已经知道他大概要说些什么。

    文弱苍白的青年像是一根细竹,闻言道:“小公子的恩情,在下无以为报,愿赴汤蹈火,不是虚词。”

    五皇子先前说那么多,隋云行没有一句辩驳。

    这时候才瞧着沈禾,说出这样一句话。黑眸明澈,感情真挚,不含半分假意。

    五皇子皱眉,冷冷瞧着隋云行,满肚子怀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禾咀嚼这话的意思。

    与这话类似的意思,在五皇子来之前,隋云行刚对他说过一次。

    现在又说了一次。

    沈禾忽然明白过来,隋云行既然早就在戚乐咏身边做事,那么他说第一遍赴汤蹈火的时候,便已经是在对沈禾投诚,表达他愿意接受沈禾的恩情,投奔沈禾。

    或者说,投奔太子?

    沈禾大喜过望!

    他紧紧盯着隋云行,攥着掌心,不敢置信的问:“你的意思是,你日后愿意来我,啊不对,愿意去太子哥哥身边做事么?”

    沈禾大包大揽:“你放心,若是你愿意来太子哥哥身边做事,戚乐咏那厮就算发狂,也奈何不了你!太子哥哥一定会保你的!”

    隋云行摇头:“小公子,在下并非是投奔太子。”

    沈禾呆住。

    什么意思?

    不投奔太子?

    他问最重要的:“那你还为戚乐咏做事么?”

    只要不帮戚乐咏出谋划策,那不投奔戚拙蕴也没关系!

    不给戚拙蕴挖坑,四舍五入跟投奔戚拙蕴,帮戚拙蕴做事有什么区别!?

    没有!

    沈禾一双圆润的眸子因为兴奋显得格外明亮,他眉梢不自觉微微扬起,唇角上翘,用一种期待无比的眼神望着隋云行,期望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

    隋云行忽然涌出来一股欲望。

    就算不是为二皇子做事,只是为了沈小公子本身,他其实也不该咽下这件事。

    不该咽下,太子对他亲手养大的小公子,有着超出伦常的情感与欲望,这件事。

    第104章 醉宿

    沈禾满怀期待的看着隋云行, 还在等他的回答。

    他见隋云行顿了好几秒,都没能给出回答,反而神色看起来有些莫名的踌躇在。

    沈禾顿时像被人泼了盆凉水, 满心的期待跟热情降下来,小心的等着隋云行的回答。

    不会不愿意吧?

    沈禾心想,要是隋云行还要继续帮着戚乐咏那厮, 他还要怎么想办法挖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 现在双方都摊明牌了, 隋云行坚持要为戚乐咏做事, 他总不能将人强绑起来。

    隋云行张嘴欲要说话, 五皇子挤出来,再度将沈禾扒拉到自己背后。

    他在隋云行几息的凝顿中, 已然猜出来隋云行接下来要说什么。

    五皇子眼神紧紧盯着隋云行,其中充满了威慑的意味。

    那是跟沈禾打打闹闹时从没有过的眼神。

    隋云行相当聪明, 否则戚乐咏不可能将他留在身边重用。

    他知晓五皇子与沈禾是自小长大的关系,如今看五皇子满心维护的模样,显然, 他们关系实则是极好的。

    相较于他, 五皇子与沈小公子更为亲近, 也更为了解彼此。

    隋云行想让沈小公子知道实情,不要被蒙在鼓里,不要被人捂住耳朵, 盖住眼睛。

    可看着五皇子冷冷的面容,隋云行骤然退缩了, 觉得自己方才那片刻似乎是自作聪明。

    告诉沈小公子, 当真是为他好吗?

    此事纵使告诉了沈小公子又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日后乃是二皇子登位。

    可隋云行在二皇子身边, 才最是清楚,二皇子难有翻盘的可能了。

    太子将是未来的帝王。

    帝王想要,纵使沈小公子身份贵重,岂能与皇帝比肩?

    不如不告诉他,让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太子大约还会看在自小养大沈小公子的情分上,给他几年缓和的时间,再让他天真烂漫的过上几年。

    隋云行所有的念头轰然塌缩。

    他看着沈小公子,说:“不会。”

    他在回答沈小公子方才的问题:“此次归京,在下已经做好同二殿下谢恩辞别的准备,小公子尽可放心。”

    五皇子听见他没有说出不该说的话,冰冷的面色这才恢复些许。

    沈禾正在五皇子背后扒拉,恨不能上脚将人踹开。

    当着外人的面,非逼他对皇子大不敬是吧!?

    听见隋云行的话,沈禾怔住两秒,反应过来刚刚对方说了什么,简直乐得要跳起来!

    他喜滋滋的跟隋云行反复确认:“真的么?你不骗我?你日后不跟着二皇子干了?那你之后准备做什么?你有才干在身,若是你愿意,好好读书科举,之后定然也能入朝为官,有所作为的!”

    隋云行听着少年活跃的嗓音叽叽喳喳,笑着一一应下。

    沈禾觉得自己干成了一件大事,十分亢奋,浑身血液流速都似乎加快了。

    他心想,等老皇帝死了,最后的剧情点全部过去,以后他还能仗着点关系,帮隋云行谋个好官职,一准儿不比在戚乐咏身边差!

    而且还免了他以后跟着戚乐咏被炮灰的命运!

    多好呀!

    等等,沈禾马上冷静下来。

    谋官职这事好像还得等几年再说,等他跑路结束,回到京城,再谋划这件事。

    现在他跑路在即,可能帮不了隋云行太多,只能让隋云行先老实走科举路。

    不过这点儿小插曲不能影响沈小公子现在的心情。

    他嘿嘿笑两声,上手大逆不道的揽住五皇子殿下的肩膀,挥手豪气万千:“走走!今天本公子请你们吃饭,去云间楼,吃最贵的!”

    五皇子:“……”

    深吸一口气,好歹忍住了没有将沈禾从肩膀上扒拉下来。

    他们吃完,五皇子将沈禾撵走。

    沈禾不情愿:“五殿下,隋公子可是我朋友,你欺负他我不答应的。”

    他用小眼神上下打量五皇子,怕他走后,五皇子将隋云行打一顿。

    五皇子说:“得了吧,我带他去见我二哥,怎么着,你也要跟着一起去见见?”

    见二皇子?

    大可不必。

    沈禾婉拒了。

    五皇子见人终于走了,周围空气里那层活跃洋溢的氛围似乎跟着离开的人,一起消弭无踪,变得冷沉压人,喘不过气来。

    五皇子撩起袍子上马车,冷声对隋云行道:“上来。”

    隋云行没有拒绝,随着一道上马车,车夫驾马自云间楼前离开。

    车内。

    隋云行垂着眼皮,低下头直视自己膝头的布料,姿态似乎谦卑,脊背却挺得笔直,脸色苍白的面孔上,也瞧不出什么面对皇子的惶恐害怕。

    他只安静的听着五皇子接下来要说的话。

    五皇子说:“沈禾此人没心思惯了,从不往坏的方向揣度人心,可他身旁的人却各个心思多如牛毛,难为他能长到如今这岁数。”

    隋云行低声道:“小公子心思赤诚。”

    五皇子讥笑起来:“是啊,他心思赤诚,若非如此,哪儿能在东宫那样的地方安然长大,还得到大皇兄的百般信任。他倒不如心思脏上一些,我那大皇兄兴许就不会对他有不该有的念想。”

    隋云行不再言语。

    五皇子一时之间想到了许多。

    他没说话,马车内顿时安静无比,车外街道上的喧嚣声热闹无比,闹声传入车内,衬得车内愈加冷凝沉重。

    五皇子一直以为他二哥虽厌恶沈禾,可碍于沈禾的身份跟性情,不会对沈禾动手。

    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太子步步紧逼,若是不成,与太子党争的结果只剩死路一条。

    而太子看重沈禾,十分、非常之看重。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子看重沈禾,自然而然,沈禾便成了太子软肋。

    他将自己的软肋层层叠叠的保护起来,密不透风,明面上跟着一群身手极佳的护卫,暗中还不知藏着多少保护的人。沈禾大约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从不在外作妖,给人可乘之机。

    强攻不可,唯有另辟蹊径。

    二哥说太子对沈禾有了绮念,想要将堂堂沈小公子收作禁·脔。

    五皇子觉得不可能,却越是细想细看,越不像假话。

    二哥说要寻个由头,让沈小公子自己知道这件事。

    依照沈禾那样的性子,一旦知晓这件事,必然会到太子跟前去询问,而太子知晓自己心思暴露,心绪动荡,必会昏头。

    柳家与国公府为了保沈禾,必然会与太子反目,互相争斗。

    事情闹大之后,天下百姓知晓太子失德,加以宣扬,民心必异。

    如此一来,他便可坐收渔利,寻得转机。

    五皇子回想这些响在耳边的话,想起他二哥抓着他的肩头:“小五,你需得帮皇兄。事成之后,沈禾仍旧是国公府的嫡出公子,日后的沈国公,于他而言只有益处没有害处,说不得他还会因此摆脱太子,对我感激不尽。”

    五皇子想,二哥这话说的堂皇。

    与沈禾而言,怎可能没有害处?

    分明落在太子身上的害处,桩桩件件也会落在沈禾身上。

    他若与太子反目,依照他的心性,哪里会有好下场?

    若他能晚几年知晓,依照太子皇兄的耐心,定然是愿意让沈禾慢慢接受,总好过现今被二皇兄利用。

    五皇子说:“此事是假的,是二皇兄杜撰的,你记住了么?”

    隋云行仍旧垂着他的眼,苍白的脸上没有变化,似乎对五皇子沉寂许久后做出的决定毫不意外。

    他应:“某知。”

    *

    沈禾解决了一件大事,心中的大石头跟着搬走。

    他想,少了隋云行,戚乐咏能挖的坑便少了一半,太子哥哥想必能够轻松不少!

    沈禾在心底盘算着,他再等等。

    就等皇帝死。

    等戚拙蕴登基。

    一看见戚拙蕴登基,他马上就走!

    不过话说回来。

    沈禾高兴得脸上压不住的笑,一个人抱着书翻滚也乐得开心,他在心中嘀咕,狗皇帝要死的话再等等吧!

    再撑几个月!

    小表哥他们可马上就要参加殿试!

    可不能让狗皇帝耽误了。

    沈禾这么一想,觉得自己怪缺德的。

    不过,哼,那狗皇帝又不是什么好人,从戚拙蕴小的时候就折腾人。连小孩子都欺负的狗皇帝,他缺德一点儿怎么了!

    沈禾在小榻上滚来滚去,趴着抬头的时候,看见窗户外正摘桃花的连翘与荷菱她们。

    院子里那树桃花开得红艳艳的,玫红的色泽格外艳丽,让人一瞧见,便眼前明亮粲然。

    沈禾支着自己的下巴,看她们摘桃花瓣,准备一会儿去厨房做新糕点。

    心中忽然有些怅然。

    他要是跑路,可带不了连翘与荷菱她们。

    人太多他跑不掉的,沈禾对自己的能力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要是走,必然得安排好连翘他们日后的生活。

    沈禾在心中盘算起他走后,京城里的人要如何安排照顾。

    他想的入神,连翘与荷菱在桃花树下抬眼,就看见窗子里少年发呆的面容。

    四月春光明媚,落在少年的面容上,格外鲜活,如美玉添了光彩,分外夺目。

    荷菱笑着小声说:“小公子真是长大了,现如今有许多心思。”

    连翘垂下眼睫,轻声说:“人哪有长不大的呢。”

    她说完这话,摘下一朵完好的桃花,放在竹篮里:“咱们都老了。”

    荷菱嗔道:“哪有,连翘姑姑你瞧着还年轻得很呢,与二八年华的小姑娘有什么区别?来,叫我瞧瞧你的脸蛋?”

    连翘没有如以往与她嬉闹,拍下荷菱的手,轻声说:“昨夜里梳头,我都有了根白发了。”

    荷菱马上凑过去,与连翘安慰:“一根白发而已,怎么做出这愁苦样子。我比你还要大几月呢,会比你先老,这样想是否心中宽慰许多?”

    她说:“好了,连翘姑娘,莫要想太多,世上的事哪是你操心得完的?少操心些,才不会老的快,日后才能陪小公子更久是不是?”

    “咱们日后还要给小公子带小娃娃呢。”

    连翘说:“不会有小娃娃了。”

    荷菱摘下一枝桃花,插在连翘发髻上:“那便继续照顾小公子,他这样孩子气,拿小公子当小娃娃也不错?”

    连翘不说话了。

    不知道是被荷菱说服了,还是如何。

    四月二十六。

    贡士朝沐整冠,受召入宫面见圣颜,由皇帝钦点状元。

    沈禾一大早爬起来,跟戚厌病两个人捧着饼子,坐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人。

    他们两个也不嫌丢人,啃饼子的时候不时探头出去,看看人什么时候出来。

    戚厌病果不其然,会试落榜,止步举人,与贡士无缘。

    与戚厌病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学渣相反,柳峥一举拔得头筹,成为会元。

    兄弟两个人缩在马车上,边啃饼子,边对柳峥报以厚望:“这若是被陛下开口亲点了状元,可就是大三元了啊!”

    沈禾美滋滋的嚼着喷香的饼子,为自己脸上贴金:“嘿嘿,我是小三元,真不愧是表兄弟。”

    他对自己小三元的名头很是自豪。

    这么牛,干什么不吹?

    当然要吹!

    等小表哥出来后,他就换个法吹,出门逢人便说:“我是大三元的弟弟小三元。”

    嘿!这谁听了不觉得牛!?

    他们等了许久,宫门里终于有了人影。

    郑学则与柳峥瞧见远远一辆马车里,探出两个人头,眼眸一亮。

    两人按捺住,礼仪端方的走了好一段距离后,开始疾步朝着马车冲,脚步一登便进了马车里。

    沈禾与戚厌病都兴奋坏了:“如何如何?!”

    柳峥到了亲近的人跟前,端不住架子,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他也不过二十出头,得了这样的功名,甚至超过了他所有的长辈,哪有不激动的?

    他努力稳住嗓音,说:“陛下在殿上,亲点我为状元。”

    沈禾忍了又忍,才没有高呼出声,只能在内心尖叫:我的哥!太牛了!活的大三元!!!

    他与戚厌病激动的恨不能在马车内蹦起来,跑两圈。

    等兴奋完毕,两双一模一样,亮如明日的眼睛转向郑学则:“哥哥你呢你呢!”

    戚厌病学沈禾:“兄弟你呢你呢!”

    郑学则嘴角一抽。

    他老神在在的说:“不知,除开前三甲由陛下亲点,其余人名次过几日才会张榜。”

    情绪很冷静。

    冷静得沈禾咋舌。

    郑同学也是牛的,这么大的场面,一点儿都不激动。

    什么心理素质啊这是?

    郑学则见两人激动完了,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不过应当不差。”

    沈禾跟戚厌病又开始激动起来,叽叽喳喳像两只麻雀,没个停声的时候。

    两个合格的捧场王凑对了。

    这样大的喜事,一群人自然是冲去云间楼,好生吃喝庆祝一番。

    沈小公子格外慷慨,不再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荷包,大手一挥请客!

    戚厌病眼酸:“小禾弟弟怎么忽然大方了?”

    他可怜的很:“唉,不像我,堂堂一个郡王,现如今荷包里掏不出几两碎银,全叫我大哥压住。”

    沈禾有一瞬间的心虚。

    他倒也不是忽然特别大方。

    他只是快走了,所以决定走之前多请客。

    说不好哪顿饭就是他离开京城前的最后一顿饭。

    这短瞬的心虚马上被沈禾压下去。

    柳峥与郑学则二人未曾注意,唯有这方面格外敏感的戚厌病,忽然瞥了沈禾一眼。

    可惜,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

    戚厌病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觉得小禾弟弟似乎有些反常。

    像是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他没急着问,决定改日找个时间,打探打探。

    一群人吃吃喝喝。

    因着高兴,叫小二上了一坛酒。

    他们几个人分着喝光,最后成了一群醉鬼,被自家的小厮下人们扶着带下去。

    恒亲王府的小厮与护卫上楼,想将他们家小郡王接走。

    戚厌病这厮相当不配合,扑出去拽住沈禾的胳膊:“不不不!我不回去!本王不回去!回去要挨骂!”

    他大着舌头跟沈禾卖惨:“小禾弟弟,你收留收留我,我哥他是个在世阎罗,我怕他削我的皮……”

    沈小公子趴在忠言背上,两眼迷茫,乖巧的让人带走。

    戚厌病拖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忠言哭笑不得:“要不便请小郡王与小公子宿一夜,并非是什么大事,想必王爷与王妃不会追究的。”

    侍卫看也不太能拖走自家郡王,只能帮着将人弄上马车,送去沈禾的小宅子。

    他们一路洗漱完,戚厌病都不肯撒手。

    沈禾后半程恢复些许神志,听见戚厌病唧唧歪歪,很是善良的摸摸他狗头:“你大哥确实可怕,我也好怕他,你跟我一起睡好了,我让太子哥哥顺道保护你。”

    戚厌病感动坏了:“小禾弟弟你真好!”

    一屋子的下人:“……”

    真不知道小郡王明日醒来,还记不记得自己醉酒后是什么样。

    好歹将人送到床上去,两个酒鬼呼呼大睡。

    忠言擦擦忙出来的一头汗:“小郡王真是比小公子闹腾多了。”

    屋里其他人没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荷菱庆幸:“得亏小公子乖巧,否则还有的忙!”

    这一夜,沈小公子与戚小郡王都睡的相当凌乱。

    半夜在榻上互踹。

    两人竟然都没醒,只戚小郡王一个,因为睡在外侧,被踹得半边身子耷拉下来,险些摔下床。

    好在屋里人发现的快,将人推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

    沈禾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他眼睛还没睁开,茫然的按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碰到了具温热的躯体。

    在他碰到对方后,那具身体动了动。

    沈禾下意识嘟囔:“哥哥……”头好疼。

    后面三个字没说出口,他骤然清醒,睁开眼,神情惊惶的扭头看身侧的人,另一只手下意识便抓过被子,将自己牢牢盖住,怕被发现什么般。

    床榻外侧的人乱糟糟坐起身,扒拉自己的鸟窝头,嚷嚷:“什么?嘶——疼疼疼。”

    戚厌病捂住自己的头。

    沈禾那颗吊起来的心,在看清旁边睡着的是谁后,慢慢放回胸膛,有种轻微窒息的疼痛感传来。

    不是戚拙蕴。

    还好。

    吓他一跳。

    他两眼无神,像条死鱼似的望着幔子顶,有点儿想踹戚厌病一脚。

    大清早的,险些让他给吓出心脏病。

    戚厌病扭头看沈禾躺在床上那死样儿,上下打量:“小禾弟弟,你怎么捂的这么严实,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戚厌病缓过自己宿醉后的头痛,玩心上来,想要逗他们家小禾弟弟,看人恼羞成怒,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神情:“啧啧,都是男人,大大方方的,哥哥我不会笑话你的。”

    沈禾缓了会儿,看见戚厌病的表情,明白他的意思后,脸颊涨红:“没有!”

    戚厌病:“嘿嘿!”

    第105章 跑路!

    戚厌病没有放过沈禾的意思。

    看着小孩一脸羞恼的样子, 更加来劲,扑过去便要扒沈禾的被子,脸上的笑容要多猖狂有多猖狂!

    戚厌病说 :“有什么的, 大家都是好兄弟,何必这样见外!”

    沈禾心中大骂:可恶的直男!!

    一点儿边界感都没有!

    他扑腾起来,红着脸用力踹戚厌病。

    戚厌病被一脚蹬下床, 结结实实摔懵了, 坐在地上一手按着自己作痛的尾椎骨, 好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不是, 他就玩一玩, 怎么小禾弟弟来真的?

    沈禾趁着戚厌病没回过神来,跳下床去抓自己的衣服, 迅速给自己套上。

    戚厌病委委屈屈的扶着屁股自己爬起来,跟在沈禾身后转悠:“不是, 我开个玩笑,哥下次不开了,我错了, 小禾弟弟你这样害羞, 日后成亲可怎么办?踹我就算了, 踹新娘子可使不得啊……”

    戚厌病语重心长的教育。

    他一个大男人,被踹就被踹了,闺阁里的小姐可受不了。

    沈禾套着衣裳, 听见戚厌病唧唧歪歪,气不打一处来, 咬牙切齿的用气音压着回怼他:“我不娶姑娘!行了吧!”

    说完心里骂骂咧咧的边套另一只鞋子, 边单脚往外跳。

    屋里闹腾着,忠言与连翘他们端着水进门, 一眼瞧见他们家小公子与小郡王的模样,压着唇角好笑:“小公子,郡王殿下,请洗漱罢。厨房里熬了汤,稍后端来让您与小公子喝些,缓缓醉酒头痛。”

    戚厌病乐:“好好。”

    他凑到沈禾身边,两个人一起洗漱。

    沈禾还满肚子气,看戚厌病不怎么顺眼。

    是以没能注意到戚厌病安静下来,没再追着他叭叭,反而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沈禾洗漱完溜达着出门,连翘帮他束发,那头戚厌病已经自己将自己收拾完毕,两人一块去用早膳。

    沈小公子的气来得快,走的也快,很快就原谅戚厌病,不知者无罪了。

    他见戚厌病不说话,推过灌汤包到戚厌病那头去:“想什么呢?该不会记起你昨夜里醉酒后的事了吧?”

    沈禾说完,嘿嘿笑两声。

    虽然他记不太清楚,可隐约记得后半截,戚厌病死死搂着他不放,跟他哭诉世子如何凶狠,如何可怕云云,死活也不肯回恒亲王府,要跟着他一道睡。

    沈禾想,幸亏他喝酒后不会做什么丧失理智的丢人事。

    嗯……应该没有吧?

    沈禾在内心给予肯定,没有。

    要是有,连翘与荷菱她们肯定一大早就憋笑,要拿这事来笑话他。

    戚厌病应了声说:“唔,嗯这汤包味道属实不错,小禾你这里好吃的真多,比我们王府里的人手艺好多了。”

    沈禾闻言,很是惆怅:“最会做菜的大师傅在东宫呢,太子哥哥的人,我没好意思开口要……”

    馋了。

    戚厌病吃着包子,末了漱口,对沈禾勾勾手。

    沈禾莫名其妙,这厮要干什么?

    他咽下嘴里的汤,凑过去问:“干什么?”

    戚厌病压着嗓子,见屋里暂时没下人在,问:“你说你不娶姑娘,真的假的?”

    他有种诡异的直觉,觉得小禾弟弟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气话,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强调。

    旁人是不会这样觉得的,但戚厌病产生这种感觉,越想越觉得有踪迹。

    他肚子里藏不住话。

    尤其是事关小禾弟弟,他想问个究竟。

    沈禾:“?”

    沈禾有点紧张,他若无其事的说:“怎么了?”

    沈禾没想到戚厌病敏锐到这份上。

    他当时脾气上头,哪有人将人的气话当真的?

    戚厌病见沈禾顾左右而言他,一拍大腿,深吸口气说:“你放心,小禾弟弟,哥哥我铁定不会往外说!”

    沈禾:不是?哥什么也没说啊!

    沈禾服了!

    他瞪眼!

    戚厌病双手合十,露出个抱歉至极的神情,用气音说:“早间是我唐突了,你别气了,哥哥真错了。”

    沈禾还妄图狡辩一下,将自己被戚厌病强行拉开的柜门关回去:“你在说些什么?我已经不气了,都是玩笑话。”

    戚厌病立刻露出一副“我懂,我不说”的表情。

    沈禾:“……”

    他感觉自己的柜门被戚厌病一脚强行踹开,然后这厮盯着被自己踹坏的柜门,大吃一惊说:“原来这是你的柜门!我现在就给你按回去!”

    沈禾感觉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活了两辈子都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出柜!!

    鲨了他吧!!!

    死前他要带着戚厌病一起下去!!

    沈禾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掌里藏着他的痛苦面具。

    戚厌病还在试图积极开导沈禾:“没关系的小禾弟弟,这算什么!一些小癖好罢了,自古有之,不必为此觉得郁闷……”

    沈禾说:“你闭嘴吧。”

    戚厌病马上乖巧:“好。”

    看来他们家小禾弟弟脸皮太薄了,一时之间难以忍受自己的小秘密被发现。

    断袖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过话说回来。

    戚厌病四处摸摸,没能摸到自己的扇子,才想起来他的扇子早就被他亲哥压着,不准带出来装模作样的招摇。

    他心中扼腕片刻,重新思索。

    小禾弟弟先前说他不想娶姑娘,总不是想娶个男子吧?

    倒也不是不成……但老国公他们能答应吗?

    戚厌病陷入沉思。

    那头,沈禾陷入崩溃。

    他倒也没有崩溃太久,很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诡异的想,不知道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可能是让戚厌病发现,而不是让戚拙蕴发现,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幸运吧。

    除此之外,沈禾生出一点微妙的放松。

    他像是一根绷紧了许久的弦,现在终于有人让他能够放松些许,不至于一直紧紧绷着,走向断裂的那天。

    他摸着自己的脸,收拾好自己的神情,正好连翘他们自外头进来,见两个人模样古怪,以为两个人打闹起来,笑着问:“小公子与小郡王可用好了?”

    沈禾起身,去揪戚厌病的衣领子,往外走:“好了好了,我们出去说些事,晚间再回来!”

    忠言要跟上去,沈禾忙不迭摆手:“忠言你不必跟来,让两名护卫随我一同出去就是。”

    说着,顾不上戚厌病被他揪着舒不舒服,迅速往外跑。

    爬上马车后去了临江阁。

    是的,临江阁。

    沈禾怕他跟戚厌病两人去云间楼,日后叫小二说漏嘴,被小表哥他们知晓。

    到时候免不得又是一阵追问。

    有过从前一通闹腾,这回临江阁的掌柜对沈禾可谓十分眼熟,见他来,立马恭恭敬敬迎上来:“沈公子!”

    沈禾风风火火的往楼上跑:“要间包厢!”

    掌柜忙应:“好好好,小的这就去安排!”

    沈禾补充:“没得我吩咐,其他人不许进来!”

    掌柜犹疑:“那小公子可要什么酒水饭菜……”

    沈禾说:“不用!”

    然后人便没影了。

    包厢门合上,两个高大侍卫面无表情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的盯着掌柜。

    掌柜:“……”灰溜溜的下楼去。

    这位沈小公子果真是个难伺候的。

    难伺候的沈小公子关上包厢门后,长舒一口气。

    他用一种极其郑重的眼神,看向戚厌病。

    戚厌病被看得有些发毛,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双手环胸往后退:“小禾弟弟,你冷静一些……”

    沈禾:“……”

    他嘴角微抽,说:“我不喜欢你,你放心。”

    戚厌病说:“那太好了。”整个人如释重负。

    沈禾见他放心放下的这样快,嘿嘿坏笑两声:“不过,哥哥,你可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你得帮我才成。”

    沈禾想,他马上要跑路了,许多尾还没收好,正愁找不人帮忙呢,戚厌病简直是自己送上门来!

    戚厌病答应的极快:“行行行,你说,凡是你说的,为兄能做的,都给你做成!”

    相当豪迈!

    沈禾拉过椅子,坐下,拎着桌上准备的茶水,给自己与戚厌病一人倒上一杯,喝了半口润润喉咙,才说:“哥哥,既然你晓得此事,就该知道我祖父祖母以及外祖他们恐怕不会乐意,但我只想娶位男人,不想被逼着祸害姑娘,所以我预备不久后离开京都,南下去两淮江南一带,等到时候我去寻位情投意合的漂亮公子为妻。”

    “等到这事做成,过上三五年我再回来,他们便是想逼我,也不再好开口!怎么样!”

    沈禾喜滋滋的说着,已经开始展望自己美好的未来。

    戚厌病认真的跟着沈禾思考:“倒也不是不成,只是……”

    他还没“只是”出个所以然。

    沈禾接着叭叭道:“我心已决!我已经做好打算,只是还需要有人帮帮我,我若偷溜出京都,还得避着太子哥哥他们,银钱不好带太多,只能兑成银通去了两淮再存进各处钱庄,就怕还没将银通兑出来,便先被太子哥哥发现,得有人帮我疏通疏通才行……嘿嘿,所以,哥哥你能帮我吗?”

    沈禾看戚厌病嘴里的茶水险些吐出来,马上伸手过去扶住他的下巴,让他强行把这口茶水咽下去:“好!喝了这杯茶,我便当你答应了!那学则哥那,便由哥哥你帮我想个由头说通吧!”

    他最近正愁怎么和郑学则说这件事,编理由编的不好,很容易被郑学则发现的。

    现在可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他相信戚厌病胡乱叭叭的能力!

    戚厌病一定可以的!

    而且,既然戚厌病已经知道这件事,他从京都到两淮,一路上通过各种关卡,也能让戚厌病帮着他打通!

    戚厌病可是小郡王,又长袖善舞,极会交际,认识的人可多。要帮他打通关系,想来问题不大!

    沈禾在心中盘算一通,越想越觉得可行,跑路成功在望!

    戚厌病被他叭叭一通话干蒙了。

    他努力咽下自己口中的茶水,露出惊恐的表情:“小禾你什么时候盘算的,通通都想好了?”

    沈小公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闻言“嗯嗯”点头:“是呢是呢!”

    现在就差戚小郡王来帮忙了。

    戚厌病上下打量沈禾。

    他露出一种沉痛的表情:“小禾弟弟,你真的长大了,你都有心机了,竟然能谋划好这些事。”

    沈禾:“……”

    沈禾收回笑容,用诡异的眼神看着戚厌病:“我可是活过两辈子的人。”

    戚厌病握拳捶掌心:“差点忘了。”

    他说:“你让我想一会儿,我仔细想想。”

    沈禾觉得问题不大,他心情很好,乐呵呵的溜达到门口,开门对护卫说:“叫小二送些招牌的茶水点心上来。”

    沈禾扶着门,想了想补充:“啊,对了,再帮我去买一包栗子糕好了,正好就在这条街。”

    护卫应声,下楼去买沈小公子忠爱的那家点心铺子出的栗子糕。

    好一会儿后,在沈禾一口茶水一口点心的动静里,戚小郡王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说:“不如这样吧,小禾弟弟,我与你一同去江南。”

    沈禾:“噗——咳咳咳!”

    沈禾咳的惊天动地。

    戚厌病神情尴尬,还有那么两分凄凉萧瑟在:“你若是走了,我哪儿能在京都待下去?我倒是能帮你,但叫皇叔查出来,他第一个要剥我的皮。”

    “再者,”戚厌病拨弄自己的袖子,摊开手给沈禾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再在京都待下去,我跟我哥早晚要死一个。不是他被我气死,就是我被他吓死。”

    戚厌病可怜极了:“你瞧瞧我,过得多惨,说出去谁信我乃是堂堂郡王。”

    说完,用袖子擦眼泪。

    太可怜了,沈禾怀疑这不是作戏,没准儿真掉小珍珠了。

    确实惨。

    沈禾心有戚戚。

    他想,戚厌病要是跟他一道跑路的话,两个人去了南方还能互相照应。

    很好,很不错,就这么决定了!

    沈禾拍板:“那好!咱们俩一道南下!那你可得快些准备!”

    沈小公子很是大方的说:“既然世子殿下盯着你,你千万小心一些,银钱一类的东西便不准备了,只瞧好你要带走的东西,精简为主。我的身家够咱俩一起花上好些年了。”

    戚厌病大为感动:“小禾弟弟!日后你可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了!”

    ……

    他们兄弟两个商讨结束后,各回各家准备起来。

    戚厌病计划这疏通关卡,沈禾忙着多准备一份。

    一路南下坐马车,现在多了戚厌病一个大活人,东西得再添一添。

    两人忙得热火朝天。

    京城与皇城内也乱成一团。

    两边算是各忙各的,都没空注意彼此。

    他们这么一路忙着,转眼,月余的时间滑过,到了六月十二,沈禾的生辰。

    沈禾再一次满18岁了。

    尽管这个世界,男子二十及冠,可沈禾仍旧对18这个数字,怀着种特殊的感情。

    他在心底欢呼:好耶,哥又成年了!

    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这次沈小公子的生辰,在私底下,与一群亲人过了。

    因为陛下病重,好几日前就叫百官心揪着,生怕人马上殡天。

    就这么死死活活的,吊着口气躺在龙床上。

    京城里一切动静都按捺住,怕冲撞了皇城里的人。

    戚拙蕴实在是忙。

    他几乎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

    但是沈禾的生辰,他生生拨出来两个时辰,出宫与沈禾见面。

    他们用完午膳,其他人知趣的离开,让太子殿下与沈禾一道说说他们兄弟间的话。

    沈禾有些憋闷与心酸,皇帝马上要噶了,戚拙蕴登基估计也就这两个月内的事情。

    说不准这就是他们几年内最后一次见面。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表露出来。

    因为戚拙蕴看起来好累。

    他眼下浮着一层散不去的青,眼白发红,嘴唇毫无血色。

    沈禾小声问:“哥哥你怎么累成这样?要好好睡觉吃饭,身体康健才能做更多的事情呀。”

    戚拙蕴抬眸,瞧着少年眼瞳里满溢的担忧,他忽然心情极好,笑着对少年张开双臂:“好,都听禾禾的。禾禾又长大一岁,像个成年男子了,过来让哥哥抱一抱罢。”

    沈禾倒是没扭捏,他凑过去,被青年抱了满怀。

    原本想着安慰下戚拙蕴,不想青年直接将他抱到腿上放着,两手环住他,宽大的手掌搭在他腹部,就那样抱住他,下巴压在他的肩头。

    沈禾能够感受到青年灼烫的温度。

    在六月蝉鸣里,掀起滚滚热浪。

    沈禾攥着手,想要挣扎,结果听见青年用疲惫沙哑的嗓音,含笑轻声问他:“禾禾这段时日在做什么?”

    “哥哥太忙了,忙得没有空闲去瞧一瞧我们禾大人,不知道禾大人可否生气。等哥哥忙过这段时日……至多……今年……”

    青年的气息沉下去,喃喃的低哑话语声变得模糊不清,消失在唇齿间。

    戚拙蕴抱着他,靠在他肩颈,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他的呼吸抚着沈禾颈肩一下一下,撩红了那块雪白的皮肉。

    沈禾不敢动。

    他安静的听着自己叫嚣的心脏。

    好大的声音,沈禾想。

    不远处有发条风扇吹着,一时半会儿,发条没有走到尽头。

    即便如此,沈禾还是能够感受到他的后背,紧紧贴在戚拙蕴怀里那块,渗出淋淋汗珠,濡湿了布料 。

    燥热得人心慌。

    沈禾微微低头,小声嘀咕:“这是多久没睡了啊。”

    累成这样,有空折腾出宫来见他,不如在宫中睡一觉。

    宫内宫外马车上耽误的时间,都够做个梦了。

    难怪他会喜欢他,沈禾在心中轻轻想。

    谁会不喜欢独一无二的偏爱呢?

    好像世上有再多重要的事,也需要辟出一角,单独将他安放其中,这样的宠爱。

    可惜,这样的宠爱是给弟弟的,不是给觊觎者的。

    沈禾努力在心中,用轻快活泼的语调说:希望你登基后受人敬仰,万民爱戴,希望你的臣子都英明能干,也希望在我走后那几年时间里,你能够找到属于你的女主,然后携手相伴余生。

    总之,总之……不要再像原文里那样孤独了。

    爽文男主就该过点爽文男主该有的人生。

    其他某家男主都是事业在手,美人相伴,怎么你过得孤孤单单,一个家人都没有呢?

    他小心翼翼的擦掉眼泪。

    没有让自己的动作惊醒睡着的人。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禾抬头看过去,露出个笑脸,轻声喊:“忠洪,哥哥睡着了。”

    *

    六月二十三。

    康景帝驾崩,百官素缟同悲,丧钟长鸣。

    京城中的重臣与宗妇要随行队伍,送先帝入皇陵。

    二十七日服丧之后,朝中上下筹备新帝登基大典。

    七月下旬,祭告天地太庙社稷,太子登基称帝。

    沈禾身份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他虽没有个官职在身,却是国公世子,卡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什么送行大典都得跟在一群人后头。

    还因为身份赶不上戚厌病他们,被礼部安排在其他的位置,好些天混在茫茫人头里。

    等到一切结束,戚拙蕴登上皇位,开始忙着处理新事务的时候,沈禾准备好跑路了。

    就得趁戚拙蕴皇位还没彻底坐稳,忙得没空关注他的时候,跑路才能成功!

    沈禾忙着写信,满满一箱子,钥匙转手放在戚厌病近身的小厮手中,等他们跑路,就让这小厮将钥匙给连翘他们,由着连翘他们将里头的信送给各处的亲人长辈!

    沈禾一大早便出门,与连翘他们嘿嘿笑:“我与小郡王去锦州呆半月再回来,这段时日太累了,京中不敢玩乐,偷偷跑出去才成。”

    连翘他们要跟着,沈禾推拒说戚厌病那头带了人,他们一行轻装上阵,带一群下人跟着要丢面子。

    好说歹说,让连翘他们没跟出来。

    连翘他们想着有护卫在,不会出什么事,不得不应下。

    沈禾爬上马车,先赶去恒亲王府。

    他得甩掉他这群护卫才行。

    戚厌病接应他,见他到了,挥手指挥仆从将马车上两个包袱提下来:“明日才动身,不着急,包袱里还能塞点旁的。”

    说完,偷偷瞥护卫一眼,带着沈禾进门。

    进门后,二人猴子似的蹿得飞快,戚厌病压着嗓子说:“快些快些,正好我大哥这几日都不在!”

    沈禾去了戚厌病的院子,三下五除二换掉身上的衣服,穿了身小厮的衣裳,戚厌病给他重新束发,还在脸上摸了点儿灰黑,而后推着他说:“去后门,戌时咱们在地方碰面。”

    沈禾拍拍胸口藏着的荷包,里面是他跟戚厌病日后好些年的口粮,可千万不能丢了。

    检查好没有落下什么,沈禾做贼似的绕着王府里的小路,从下人进出的小门溜出王府。

    等跑远了好一段距离,确认没有人注意他,才彻底松口气,眉飞色舞的背着手,大步往前!

    第106章 让你当皇后

    戚厌病送走沈禾之后, 开始为自己准备东西。

    他推着自家亲信小厮出门:“你家王爷我走了之后,可好些年不会回京了,你去常丰巷将前两日齐先生出的扇子都买回来, 快些,莫要让旁人知晓了。”

    戚厌病肉痛的从腰间拽下一块核桃大小的白玉环,塞给小厮:“就用这个抵。”

    小厮看看手中的白玉环, 又瞧瞧他们家小郡王, 只能苦哈哈的揣着东西出门。

    也不知道小郡王这是闹的哪一出, 但他除了按吩咐去做事, 也不能干别的。

    戚厌病很是憋屈, 想他哥回来一起,他过的是多好的日子, 现如今连买几把扇子的钱,都掏不出来, 实在是太惨了!

    戚厌病打定主意,等他去了江南,才不要回京城, 一定要让他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戚厌病想了一圈, 发现自己还有东西没买。

    他一捶手, 不敢使唤其他下人,以免节外生枝。

    只能自己提着衣袍,飞快的出府, 自己去买。

    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戚厌病还得装模作样, 做出镇定的样子, 慢慢往外,大摇大摆的走。

    不能叫其他人看出异样来。

    皇叔给小禾弟弟的护卫还通通守在门口。

    他们以为小禾弟弟要在王府宿一夜, 第二日再与他一道出门。

    殊不知他们今日入夜后,便准备偷偷溜走!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戚厌病想想还有些兴奋。

    他们小禾弟弟胆子可真大,想出来的办法也很不错。

    等到他们二人去了两淮与江南,必定能过上十分潇洒的日子!

    戚厌病没注意背后盯着他的人,眉头紧紧皱着。

    高大的护卫怀中抱着刀,目光随小郡王远去,低声问同僚:“小公子为何没有一道出来?”

    另一人瞧了两眼,想说兴许小公子懒得出来,毕竟眼下八月的天,小公子不爱动弹。

    不过对上同僚的眼神后,没有出声。

    小公子虽懒,可小郡王爱折腾,与小公子在一块,哪有出门不叫上人一道的?

    他转头瞧瞧王府内,问:“要不我进去瞧瞧?”

    对面点头:“以防万一。”

    护卫便绕过院墙,踩着瓦翻进了王府,一路小心潜入小郡王的院子,却没能见到他们家小公子。

    脸色登时大变,飞快出府与人汇合:“没瞧见小公子!”

    *

    戚拙蕴方登基,需要做的事太多。

    他连着好几日都在忙着面见群臣。

    这日刚将几位老臣送出去,用力掐着自己的眉心,准备低头看手中的折子时,忠洪小心翼翼的进门。

    他进来后,低着头,步子虽轻,但迈的急促慌张,到案前与戚拙蕴道:“陛下,陛下……”

    他一连唤了戚拙蕴两次,在戚拙蕴抬起漆黑的眼眸时,勉强压住心中的焦急:“护卫传信回来,说是小公子进了恒亲王府后,人不见了。”

    忠洪看见桌案后的青年帝王,在听见这话的瞬间,漆黑的瞳眸似乎骤然收缩了一下,变得极其冰冷。

    他没有表情的脸,分明没有鲜明的变化,却显得格外可怖,每一寸肌肉与线条都绷紧,到了极致,只需要一点点刺激就能溃裂,露出皮相后的狰狞。

    青年帝王的嗓音听起来还是冷静的,十分冷静,也正因为冷静到了极点,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忠洪才觉得可怕。

    “去将戚乐咏抓起来,立刻,城门封锁,即刻起,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京城。”

    戚拙蕴大步往外,忠洪跟在背后问:“陛下,您眼下是要出宫么?小公子不一定是叫王爷带走的,护卫来人说,小公子本是与小郡王约好,与人同去锦州游玩,不知为何没带连翘忠言他们,独自去了恒亲王府,又说要留宿一夜,第二日再走。护卫是瞧见小郡王独自外出,生了疑心进王府,没见小公子,才派人来报……”

    戚拙蕴的衣袍被风掀飞,不断翻扬着。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只是换了个命令:“派人将戚乐咏的王府围起来,再将戚厌病带来见孤。”

    忠洪知道这已然是青年皇帝冷静过的结果,不再劝阻,应声后匆匆去派人将人抓回来。

    希望小公子千万别出事。

    不论是为了小公子,还是为了陛下。

    戚拙蕴坐上马车,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喘气。

    他像是被人用浸水的巾布捂住了口鼻,直到胸口传来窒息的疼痛,才终于回过神来,吸入一口暑夏灼热的空气,混着能将人理智焚烧为无的燥热。

    戚拙蕴在听清忠洪说的什么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没有保护好他的禾禾,叫戚乐咏抓住机会,狗急跳墙对禾禾动了手。

    现在一路走来,他的理智慢慢回笼,心中无可遏制的升上另一个念头。

    ……禾禾是不是知道了?

    消息到底传进了禾禾的耳中,他无法接受踏入这样的歧途,所以即便心中有了些许朦胧的情感,也无法支撑未来要遭遇的一切。

    他不想,不愿,抗拒这些,所以主动选择要逃离京都,一了百了?

    戚拙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他想着给少年时间,多久都好,他会慢慢来,用最温和,最能被少年接受的方式,让他慢慢的爱上自己,愿意永远留在他身边。

    戚拙蕴做过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少年在发现真相后,愤恨的龟缩进国公府,不再叫他哥哥,不再与他亲近。若真有那一天,他会想法子,藏住他的感情,让禾禾重新做回他的弟弟,原谅他。

    毕竟他的禾禾那样心软,舍不得伤害任何人,凡是对他好的,他都会回馈相同,乃至百倍的好。他们相伴着长大这么多年,互相依靠,彼此信赖,怎么会冷漠相对一辈子?

    ……他从没有想过,少年还可能逃出京都,去他抓不到,看不见,连听见消息都需要数月时间传递的地方。

    在浮沉的混沌思绪中,戚拙蕴到了沈禾生活了一年有余的小宅院。

    他面无表情的走入其中,听见院子里戚厌病的叫声:“干什么!我可是小郡王啊,别扒拉我!”

    戚厌病正被护卫压着,他心里慌得一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皇叔逮住了!

    实在是倒霉!分明天衣无缝的计划,这些护卫是怎么发现的!?

    也不知道让他哥知道,会不会真扒了他一层皮!

    戚厌病正奋力反抗着,试试能不能凭一己之力从这些护卫手里挣脱,实在不行他现在就跟小禾弟弟跑得了!

    他们又不是逃犯,还不信跑不出京都。

    戚厌病心里叭叭声还没停歇,扭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冰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像是没有底的寒潭,让人一看,便心底油然生出股子惧怕,膝盖发软。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嗓子眼儿里的声音全部哑了,浑身汗毛齐刷刷竖立,比见到鬼还惊悚!

    前一刻叫嚣的戚小郡王,这一刻干脆利落的跪了。

    膝盖撞上地面,清脆作响。

    戚厌病在心中大叫一声:对不起了小禾弟弟!哥也是为了在皇叔手里活下来!不过你放心,哥一定会帮你说好话,劝劝皇叔,让他不要对你太苛刻的!

    靠,皇叔太可怕了,小禾弟弟真可怜!

    跪好的戚小郡王,不等戚拙蕴问话,积极主动的自首:“皇叔!您千万别气!这件事我与小禾弟弟都是有苦衷的!我们商量好去江南,也并非是不回来,只等个三五年后,你们接受了小禾弟弟喜欢男子,便会回京。”

    戚厌病积极的为他家小禾弟弟说情:“小禾弟弟也是迫不得已,他喜欢男子,心善不想祸害闺阁小姐们,才出此下策,去江南置宅安家,再娶上一位男子为妻,生米煮成熟饭,想必皇叔与国公还有柳大人就不会再逼着他娶妻……”

    多可怜啊,都是被逼的……

    戚厌病还没帮他家小禾弟弟开脱完,头顶冰凉的嗓音沙哑的问:“你说,禾禾喜欢男子,所以才离京?”

    戚厌病过于害怕,一时半会儿没能敏锐察觉出他皇叔的变化,垂着头要多卑微有多卑微:“是啊是啊,皇叔您莫要为此气恼,小禾他……”

    “禾禾眼下在哪儿?”戚拙蕴没有耐性听戚厌病说废话,他问。

    戚厌病缩着头:“在在在、在城东防水巷末的废宅子里等我碰头……”

    给吓磕巴了。

    没声了。

    戚厌病低着头,余光看见他皇叔的衣摆迅速从视野中抽离,步态急促的离开。

    脚步声远去,戚厌病才松软的瘫坐在地,丧着脸擦额头上的汗。

    瞧瞧给他吓的!

    戚厌病默念:“小禾弟弟对不起,哥哥我尽力了,不过皇叔应当不会打人吧……应该不会吧?”

    皇叔能舍得对小禾弟弟动手?

    戚厌病心想,那也不好说,皇叔太可怕了,收拾孩子的时候,谁知道能做出什么。

    戚厌病心有戚戚,觉得他跟沈禾同病相怜,都有个阎王爷当哥。

    不,小禾弟弟更可怜,小禾弟弟本来可以不被皇叔养,不用受这个苦的。

    戚厌病在地上瘫了好一会儿,发现没人搭理他,只能自己手脚虚弱的爬起来,坐上石凳。

    他还当院子里没人,坐好后就发现原来是有人的。

    他觉得自己可怜,现在下人连扶他一下都不敢了。

    戚厌病从脸上挤出个笑容:“皇叔他去抓小禾弟弟,还有会儿才能回来,你们给我杯水也成……”

    忠言与连翘,荷菱三人在院子里站着。

    荷菱闻言,最先应声,扭头去为小郡王端茶水。

    戚厌病看忠言与连翘的脸色实在是不好,尤其是连翘,煞白着脸,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戚厌病仔细打量好一会儿,分辨出他们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惊诧竟然比担忧多。

    他说:“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又非是什么罕事,怎么露出这般神情?”

    连翘唇瓣蠕动:“奴婢……不知。”

    原来,小公子喜欢男子?

    连翘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小公子喜欢谁?

    不论喜欢谁,太子殿下知晓这件事后,是更不可能对小公子松手了。

    *

    沈禾饿了。

    他怕发现,小心翼翼出去,给自己买了几个包子,吃饱后继续等戚厌病。

    让戚厌病准备干粮,天黑后一道带过来跑路的,可千万别忘了。

    不然他们在路上,没准儿得挨饿。

    不知道戚厌病请的护卫队靠不靠谱,能不能顺利将他们一路送去两淮。

    沈禾盘腿坐在地上,弄根小棍儿,缺德的戳蚂蚁窝,想着戚厌病说更想去江南。

    那他们可以先在两淮将银通兑换掉,呆上一段时日,再转道去江南,反正离得很近,不麻烦。

    沈禾正规划他们到两淮之后的生活,被戳塌窝的蚂蚁爬上了沈禾的腿,咬了沈禾一口。

    沈禾立刻扔了小棍子,上蹿下跳的拍衣服上的蚂蚁,远远跑开,免得被蚂蚁追杀。

    他溜达好久,眼见到了酉时,吃完饭的时候到了。

    既无聊又饥肠辘辘的沈小公子,决定在悄悄出门一趟,找个没什么人的小摊子,买点吃的。

    沈禾说到做到。

    他快去快回,买了个烧饼,什么人都没有惊动,啃着饼子看太阳西斜,烧着天边的云霞红灿灿的。

    沈禾心情不错的想,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适合连夜跑路。

    不错不错。

    沈禾这份好心情,直到他戌时还没能见到戚厌病的人影时,垮掉了。

    不是?

    沈禾难以置信!

    这也能迟到!?

    这可不能迟到啊我的哥!

    沈禾在小宅子里,眼看天已经黑了,出去不是,继续留在这里等也不是。

    沈禾心里有点儿怕。

    大晚上的,在这个荒废的宅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连蜡烛都没带一根,万一闹鬼,他不就完蛋了吗?

    沈禾决定好歹先去弄几根蜡烛回来再说。

    他低着头,瞪大眼睛看脚底下的路,在昏暗的夜色里,生怕自己摔倒,或是一脚踩到埋伏在荒草里的蛇尾巴。

    好不容易摸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

    沈禾发现有人在巷子口,朝着这头走来。

    来人提着灯笼,灯笼放得低,还有些光被衣袍宽大的袖子盖住,以至于叫人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沈禾在心里骂骂咧咧,戚厌病这骚包!平日里打扮的金金紫紫,华贵的像只花孔雀就算了,现在要跑路的时候,还穿这么麻烦的衣服!

    难怪他哥要压他的扇子!

    吐槽归吐槽,沈禾在看见人影的时候,心里的慌张跟焦躁马上散去,变为兴奋。

    他蹦哒着挥手:“这!快点!你东西都带好了吗!”

    怕动静太大,沈禾很谨慎的压着嗓子叫唤。

    他小步朝着戚厌病跑,边跑边探头看巷子口。

    奇怪,戚厌病让人将马车停哪儿呢?

    他小跑着一路靠近,在凑到足够借着昏暗的灯笼光火,看清来人面孔的时候,沈禾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儿没原地撅过去。

    靠!

    沈禾身体先于大脑反应,当场扭头转身,就要逃出被逮捕现场。

    救命啊!!!!

    鲨了他吧!!!

    还不如让他撞见闹鬼!!!

    戚拙蕴为什么会在这里啊啊啊!!!!

    他反应足够快,可惜来人反应比他更快。

    戚拙蕴长手长脚,大步跨过来,简直是一步顶沈禾两步,胳膊一伸就攥住了沈禾的后衣领,提着他拽回去。

    沈禾痛苦面具,他已经不想说话,他只想跑。

    他被戚拙蕴拦腰提在怀里,连双脚都腾空了,还不死心的奋力挣扎,手脚一起往外扑腾。

    可惜沈禾这点扑腾,根本不能奈何人家。

    戚拙蕴一言不发。

    他死死搂着少年的腰,随他扑腾,大步转身朝外,走出这条寂静荒凉的巷子,然后强行将人抱上马车。

    沈禾折腾累了。

    他一身的汗,挣扎的时候还踢了戚拙蕴的腿好几脚,力道不小,没准儿都青了。

    沈禾知道自己跑路是没希望了。

    指望从戚拙蕴手里跑出去,还不如做梦比较有可能。

    没有希望的沈小公子,放弃挣扎,整个人瘫下来,靠在戚拙蕴怀里,听着自己呼哧喘气声。

    还有一点儿心虚。

    不,很多的心虚。

    不知道戚拙蕴要怎么收拾他。

    这种时候,沈禾跟戚厌病还挺心有灵犀的。

    他们想的竟然是同一个问题。

    ——戚拙蕴该不会打他吧?

    应该不会吧?沈禾想,他从小到大连句骂都没挨过呢。

    但也不好说。

    因为,沈禾心虚的想,戚拙蕴好像真的很生气,特别生气。

    怎么现在都没有说话?

    从刚开始逮他的时候,到现在回到马车上,快一刻钟的时间,一个字都没说。

    这种不同寻常的安静,让本就心虚的沈禾,一矮再矮,成为精神上的矮子,接下来要接受一个道德巨人,站在高地,对他发出谴责。

    马车动了。

    沈禾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还瘫在戚拙蕴怀里,戚拙蕴没松手,呼吸听起来有一点儿急促。

    只是有一点儿急促,沈禾心想,他老大一个小伙子,被戚拙蕴提溜回来,竟然只是有点儿呼吸急促。

    真牛逼,男主各方面素质数据拉满了是吧?

    还有闲心想这,沈禾在心里说,嘿 ,没想到哥还是越紧张的场合越能放松的人。

    好一会儿后,也许没有很久。

    戚拙蕴动了。

    沈禾考虑,要不要自己主动打破僵局,开口说话。

    叫“哥哥”也好,认错也行,或者戚拙蕴训他都可以,总得有人开个头吧?

    沈禾正要说话,他被抱着,侧转了过来。

    先前是被戚拙蕴从背后提着腰上马车的,而后也维持着背靠戚拙蕴的姿势,坐在他怀里。

    现在被青年两只手握着腰,侧转过来,沈禾才终于再次看清戚拙蕴的脸。

    他小心翼翼的往上瞄着,马车里的烛火晃动,让青年轮廓鲜明立体的面容上,落下深刻的阴影,神情难明。

    眼底似乎浮着血丝,不知道又是多久没睡了。

    沈禾看清戚拙蕴的样子后,心虚的愈加离开,收回视线,抿着嘴,失去开口的勇气。

    戚拙蕴抱着他侧过来后,仍旧未说话,而是垂着眼眸,开始用帕子,一点点擦掉沈禾面上抹着的灰痕。

    他擦的细致,力道甚至算得上温柔,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个人眼下正在发火的边缘。

    沈禾控制不住自己,眼睫颤动。

    戚拙蕴擦掉了沈禾面上大部分的灰黑,只有些许痕迹还沾着,需要水才能洗干净。

    不过少年已经恢复了白净的面容,颤动的眼睫来回的扫着,像是在扫戚拙蕴的心弦。

    戚拙蕴双手环着怀里险些溜走的少年,垂眸,慢慢的,仔细的将脏污的帕子折起来,叠成一小块。

    在这样的动作中,他像是收拢了自己的情绪,又像是拨开了什么一直挡在他眼前的东西,让他能够明晰的,冷静的看清一条展开在他跟前的路。

    他渴求的路。

    戚拙蕴将帕子放回去。

    马车随之停下。

    所有的动静消失,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禾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

    他穿着仆从的衣裳,袖子短了些,连个能将手缩进去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僵着抠自己膝头的布料。

    这些动作全部落入戚拙蕴的眼中。

    戚拙蕴垂着眸子,看少年紧张的模样。

    大约是怕他发火,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心虚。

    戚拙蕴想,看,这样乖的孩子,连做一件称不上是坏事的事,都会因为旁人的愤怒感到心虚。

    他怎么可能发火。

    也不会发火。

    戚拙蕴捏着少年的下颌,让他朝着自己,微微抬起来,直视他的双眸。

    少年的眼睫立刻颤动的更厉害了,但是他顺从戚拙蕴的意思,乖乖抬起眸子,与戚拙蕴对视。

    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哪怕背对着烛光,依旧是明亮的,明亮到让戚拙蕴想要在此刻,低下头去亲吻。

    也是这样透亮的眼眸,悄悄的,藏着那样大的秘密,叫他心底交织如麻。

    戚拙蕴盯着这双眸子,想起戚厌病说的话。

    想去江南,置宅安家,还想另外找个人为妻。

    找另一个人为妻?

    然后,用这样的眼眸,去看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吗?

    戚拙蕴心口缩紧,被丝线束缚住,难以在自己的想象中喘息。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亲眼看着,一日日长大的少年。

    他们之间才该有着世上最为亲密,最不可分离的关系。

    既然如此,旁人可以,他有什么不行?

    戚拙蕴摩挲指腹温热的皮肤,嗓音沙哑的问:“禾禾,听说,你想去江南置宅安家,还想娶个俊俏公子为妻?”

    沈禾颤巍巍的:“不、不可以找男人吗?”

    戚拙蕴笑:“可以。”

    “找哥哥。太子哥哥让你当皇后。”

    第107章 小老虎

    沈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了下。

    他整个人都显得茫然迟钝, 呆呆问:“什么?”

    原本因为心虚,不住颤动的眼睫,现在凝固住了。

    就那么直愣愣的抬着眼睛, 看着戚拙蕴。

    戚拙蕴重复他方才的话,他轻声说:“禾禾不是喜欢男子么?既然如此,做哥哥的皇后罢。”

    沈禾一下子没有办法分辨, 戚拙蕴这到底是不是被气晕了头, 在对他开什么恶劣的直男玩笑。

    但戚拙蕴搂着他, 一只手抬着他的下巴, 垂头凑近, 两人呼吸缠着呼吸。

    在暑夏夜里,燥热侵入肺腑心脾。

    他们的距离变得暧昧, 暧昧到绝不是玩笑能够托辞的程度。

    沈禾几乎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被亲吻。

    然后, 他的感觉变成了真实。

    他的初恋,他以为不得不放下,不该有绮念的男人, 亲吻了他唇瓣。

    很轻的一下, 蜻蜓点水。

    但这样的蜻蜓点水, 足够让沈禾宕机的脑子重启了。

    他盯着戚拙蕴,被亲吻了第一时间竟然没有觉得害羞,而是问戚拙蕴:“我是男人啊, 我怎么做皇后。”

    沈禾此刻觉得自己就是个被馅饼砸中的幸运儿。

    他饿的要死,而馅饼已经砸进了他怀里, 那他就顾不上再去考虑什么馅饼是否好吃, 里面是不是藏着毒等等。

    他现在要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馅饼, 啃上一口,再来谈论其他的事。

    沈禾无处安放的手找到了位置,他抓着戚拙蕴的衣襟,圆润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戚拙蕴,抿紧唇瓣,等戚拙蕴的回答。

    那副紧张的模样,让他显得可怜兮兮。

    好像戚拙蕴只要说出半个否定的字眼,他那双圆润明亮的眸子里,马上会沁出水液,滚落泪珠,变成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委屈可怜的小动物。

    戚拙蕴按住他攥着自己的衣襟的手,喉结滚动,用了极大力气,才沙哑着嗓音开口:“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

    你想,你愿意,哥哥什么都可以给你。

    不,即便你不想,不愿意,现在哥哥也不可能放手。

    他另一手按在了少年后颈,贴着那片被汗湿的潮热肌肤,慢慢摩挲,带着禁锢意味的姿势。如果怀里的少年想要逃离,绝不可能挣脱。

    戚拙蕴觉得自己的心绪有些控制不住的,翻涌出暗流。

    不过这些暗流来不及汇聚壮大,便被少年轻而易举的打散。

    少年眨着眼睛,眸子一瞬间变得极其明亮,但转瞬变得更加委屈,好像碰到了无解的难题。

    他哽咽的说:“但是会被骂啊。”

    戚拙蕴:“……”

    戚拙蕴一时无言,可心中却生出一点儿难以名言的喜感,很好,这很符合跳脱的沈禾。

    他难以忍耐的双手搂紧了少年,用力将人按在怀中,胸腔微微震颤起来,发出闷沉的笑声。

    很莫名其妙。

    他们是如何跳到未来会被史官骂的话题上?分明连眼下,两人的关系都尚未说明白。

    但有一点再清楚不过了,就是少年是愿意的。

    他没有戚拙蕴的感情产生惧怕微缩,反而是觉得惊喜。

    从撕开他们之间那层遮挡后,沈禾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戚拙蕴表达着自己的喜欢。

    沈禾被抱住后,愈发的懵。

    人的脑子在大悲大喜之后,时常难以像平常那样聪明灵敏。

    他现在整个人像是醉酒一样。沈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中暑了,才会产生这种神志不清的感觉。

    马车里很热,他整个人也热,有种空气粘稠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感觉。

    他们刚刚说什么来着?接下来又要说什么来着?

    不知道。有一点儿能确定,就是戚拙蕴好像没发火。

    唔,可以对他撒娇了。

    沈禾懵逼的趴在戚拙蕴怀里,小声说:“哥哥我好热啊,要喘不上气了。”

    他的嗓音放得软软的,听的人心脏跟着发软,舍不得让他受丁点委屈。

    青年松开紧得让人窒息的怀抱,将人抱起来,在沈禾回过神来之前,带人下马车,一路走进院子里。

    原来戚拙蕴带他回了他自己那个小宅子。

    沈禾被马车外的凉风一吹,脑子清醒许多,后知后觉的开始脸颊涨红。

    他马上挣扎:“哥哥我自己走!”

    怎么还抱小孩似的!

    戚拙蕴没有放开沈禾,用温和声音哄他:“乖乖的,别动。”

    沈禾:“……”

    他趴下来,将头埋进戚拙蕴的脖子,不想被其他人看见脸。

    有点丢人。

    还有点……嗯,开心。

    嘿嘿。

    沈禾的嘴角不受控制的裂开。

    他想,戚拙蕴刚刚那话算是表白吗?

    算吧?

    那话跟对着他说“我想让你做我老婆”有什么区别?

    如果这都不算表白,那简直是耍流氓!!!

    话又说回来,戚拙蕴不是某家男主,铁血直男吗?

    结果某家男主也能是gay?

    沈禾脑袋里的想法已经开始变成脱缰野马。

    他想,要是戚拙蕴是gay,那他岂不是白可怜戚拙蕴了?人家根本不想娶姑娘做皇后,说不定原著后来就是找了男朋友呢……

    他正想七想八想的入神,戚拙蕴将他放下。

    沈禾坐在小榻上,不自信的抓着戚拙蕴再问一次:“哥哥……”

    戚拙蕴半蹲下来。

    刚登基的青年帝王,这世上最为尊贵的,高高在上的人,蹲在小榻跟前,握着沈禾的手,仰头看他:“怎么了?”

    嗓音里噙着无限的温柔。

    漆黑的眼眸里盛着灯火,还盛着沈禾的面孔。

    里面满满当当的,只装着他一个。

    沈禾低着头,看他,小声问:“哥哥你喜欢男子么?”

    戚拙蕴说:“不喜欢。”

    沈禾呆住。

    不喜欢?

    不喜欢?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他心想这种玩笑也能开吗?

    直男可真没有下限啊。

    戚拙蕴裹住掌心的手掌:“哥哥只喜欢禾禾,只喜欢你一个。”

    只爱你一个。

    旁的任何人,都不喜欢。

    沈禾心里的悲伤没能泛滥成功,被这个急转弯打的猝不及防。

    沈禾的心脏开始不争气的狂跳。

    比以往任何一次,跳的都要热烈,都要更加的欢欣鼓舞。

    好像心脏发疯了一样。

    撞得沈禾肋骨有一点点疼。

    他听过那么多的情话。

    在繁华的现代世界里,喧嚣纷杂的网络上,多么优美复杂的情话都可以从人的嘴里编出。

    沈禾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些字句排序后的话语,有这样大的力量,能够让另一个听见的人,心脏疯掉。

    戚拙蕴问他:“那么禾禾呢?禾禾喜欢哥哥,愿意找哥哥么?”

    他攥着少年的手不自觉用力。

    他希望从少年口中听见回答。

    他不需要他的禾禾,有着与他相同浓烈的感情,他只需要禾禾愿意喜欢他就好,仅此而已。

    戚拙蕴仍旧难以,胆怯于,去想象,如果沈禾今日真的从京都离开,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真的寻到一个男子,与那个陌生人在一起,长相厮守吗?

    一想到那样的可能险些发生,戚拙蕴就觉得心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个空洞是他,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法填补。

    只有沈禾一个人可以。

    因为他是挖出这个空洞的人。

    唯有他一个,才能够将戚拙蕴心口的空洞填埋,让他恐慌消弭。

    他贪心,又不贪心。他渴望他的宝贝,却又能容忍他的宝贝不那样的爱他,只要愿意留在他身边,就足够让他满足。

    然后。

    帝王看见他的珍宝,眼眸明亮,里面满溢笑意,毫不犹豫的从小榻上张开双臂扑下来,扑进他的怀里。

    掉进他怀里的宝贝,用力搂住他的脖颈,嗓音果决到迫不及待的说:“哥哥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戚拙蕴心中那个空洞,蓦地被填满了。

    惶恐退却。

    因为少年的爱意不加遮掩后,是如此的温暖炽热,明亮耀目。

    他小心翼翼的搂着怀里的宝贝,像是生怕一不小心,会被碰碎。

    沈禾感受到了戚拙蕴珍视的动作。

    最亲近的,最崇拜的,最信赖的,最心疼的,所有的,自小到大这么多年,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跟甚至,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戚拙蕴呢?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能够像戚拙蕴一样让他喜欢的人了。

    ……

    戚厌病在院子里团团转。

    他心想明明听见人回来了,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动静。

    该不会真在打孩子吧?

    那不应该啊,挨打的话,小禾不会哭吗?

    不好说,戚厌病深思,小禾跟他不一样,他会边挨打边鬼哭狼嚎,小禾没准儿只会闷声委屈巴巴的掉眼泪。

    乖孩子就是这样的。

    戚厌病正在为他家小禾弟弟与自己的悲惨经历伤感,就听见有人声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提着灯笼过来了。

    进了庭院,戚厌病看见来人是皇叔,背后跟着脸颊红红的少年。

    戚厌病心中一紧,不是,还打脸啊?

    这么严重?

    他顿时更加害怕了。

    颤颤巍巍小声喊:“皇、皇叔……”

    说完,用眼神偷瞄沈禾,里面充斥着愧疚之情。

    对不起了小禾弟弟,哥也不想卖你那么快,哥主要是为了保命。

    沈禾:……

    沈禾已经从戚拙蕴那里知道了大致情况。

    他知道这个家伙不靠谱,但没有想到这么不靠谱!!

    都要跑路了,还能惦记着让人去给他买扇子!

    在家里蹲到晚上,不出门到底怎么了!

    这么想要扇子,他们去两淮那样富庶的地方,难道会没有吗!

    大不了托人从京都买完送去两淮啊!

    好在沈禾现在不想跑路,否则他真是想上去踹戚厌病两脚!

    话虽如此,沈禾还是很讲兄弟情的。

    他跟在戚拙蕴身后,小声说:“哥哥要不算了吧……反正也是误会,我若是早知道,就不会想着离开京都……”

    等等。

    那倒也不是。

    沈禾瞥两眼戚厌病,心想原主噶掉的剧情点可还没过呢。

    戚拙蕴没有说那么多,他现在只是觉得戚厌病在这里待着碍眼,道:“将人送回恒亲王府。”

    忠洪笑眯眯的应声:“是。”

    戚厌病心如死灰,灰溜溜的被侍卫们送出宅子。

    怎么皇叔跟小禾弟弟瞧起来都挺开心的模样。

    皇叔的火气散的那样快吗?

    撵走戚厌病后,沈禾有点局促。

    他小声问:“哥哥是不是很忙?”

    这么忙,还不回宫吗?

    沈禾现在还有些懵,做梦一样。

    他觉得自己需要点时间缓缓。

    暗恋成真,唉嘿!

    一想到这点,他的嘴角便不自觉的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沈禾高兴的很明显,戚拙蕴瞧着他被热得发丝濡湿,碎发一缕缕粘在腮边与脖颈边的模样,伸手勾起这些发丝,为他顺好。

    但沈禾的碎发很多,况且天气热,他会反复出汗。

    他的脸发红,雪白的肤色透着一层粉,上面还缀着汗珠,在烛火中一照,亮晶晶的,像是雨后水洗过的粉桃。

    叫人想要啃一口。

    戚拙蕴有亲吻他的欲望。

    但戚拙蕴没有。

    他看着少年眼神闪烁,慢慢笑出声:“很忙。”

    他不想急躁的吓到禾禾,即便禾禾也喜欢他。

    戚拙蕴做惯了照顾沈禾的角色,他连欲望都是带着克制的,凡是理智尚存时,第一点考量的总是他的禾禾是否接受,是否愿意,是否会被吓到。

    他摸着沈禾的脸颊,最后在少年头顶揉一揉,说:“哥哥先回宫,你好好睡觉,明日哥哥派人接你进宫,好不好?”

    沈禾脸更红:“哦哦好好。”

    进宫,进宫干什么呀?

    嘿嘿嘿。

    沈禾按耐不住的高兴,很想要蹦哒两圈,甚至是来个夜跑。

    他巴巴的将人送到门口,戚拙蕴有些克制不住的问:“你想今夜同哥哥一道进宫么?”

    他想现在就将人带走,时时刻刻放在自己身边。

    可惜少年眨着眼睛,摇摇头,然后自己嘿嘿闷笑两声。

    不知道在笑什么,但拒绝的态度很鲜明。

    看样子是哄不走了。

    戚拙蕴不得不让沈禾留在宫外。

    上了马车,瞧见少年站在门口,高兴无比的对着他挥胳膊:“再见再见!哥哥明日见!”

    然后背影雀跃的回去。

    戚拙蕴看了好一会儿后,吩咐忠洪:“让暗卫守好。”

    忠洪忙应:“是。”

    他跟着听了一路,总算是松口气。

    小公子与陛下互相喜欢,算是天大的喜事了。

    那头沈禾一步两跳的回到房中,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有点嫌弃,就这个样子互相表白!

    沈小公子立刻叫唤起来:“有水吗?忠言我想洗澡。”

    院子里的下人动起来。

    沈禾坐不住,他觉得自己亢奋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非得起来动一动才能舒服。

    他在屋里原地溜达,东摸摸西瞧瞧,实则看的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在想,戚拙蕴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他的?为什么喜欢他?比他喜欢的早还是晚?兄弟情变质的时候什么反应?

    沈禾发现他们虽然都知道彼此的心意,可好多东西都还没说呢。

    而且沈禾想着想着,脑海里渐渐翻出许多细节来。

    以前只当是铁血直男养孩子,没有分寸感,现在回过头去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好哇!

    沈禾抱着胳膊,心底哼哼,戚拙蕴这厮该不会早就在明里暗里勾引他了吧!

    啧啧啧,竟然还对他用美男计。

    沈禾嘻嘻笑着想,戚拙蕴确实长得很帅,目前为止没有见过比戚拙蕴更帅的,难怪这美男计他会上当。

    他想去小榻上滚一滚,不过现在身上折腾的脏兮兮,只好憋着。

    溜达好一圈后,沈禾摸出自己胸口放着的银通。

    差点给忘了!

    高兴归高兴,身家不能弄丢了!

    沈禾立马去找盒子,将东西先一一放好,过几日再寻个时间,去将银通兑回去。

    沈禾又想起来,他既然不走了,那给其他亲人们写的信就不必留着了。

    想到自己写的那些话,再想想自己闹出的乌龙,沈小公子面红耳赤的去翻箱子,准备将里头的信都拿出来烧了。

    还好他有备用钥匙。

    沈禾摸了半晌,抱着箱子放下,听见有人要进来帮他,立刻羞耻的拒绝:“不必不必!我自己来!”

    沈禾手忙脚乱的,钥匙叮叮当当掉进床底。

    他有点儿不敢直接伸手去摸,去拿一盏灯来,小心翼翼凑到床边,照亮后才敢伸手进去。

    等等。

    沈禾看见个圆形的东西落在床底,瞧起来有他半个拳头大小。

    沈禾心想,该不会是老鼠吧?

    他小声吓唬老鼠:“嘿!走开!走!”

    那团小黑影没动静。

    沈禾推着灯,凑得更近点,还得小心别将他的床点着了。

    那不是只老鼠,而是个布偶,橘黄黑纹,沈禾很眼熟。

    他伸手将那只小老虎捞出来,拍拍上面的灰尘。

    这不是太子哥哥的么?

    怎么会掉在他床底下?

    沈禾拍干净,先放小几上,决定明天去问戚拙蕴。

    他洗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连翘帮他擦头发的时候,沈禾还在拨弄那只小老虎,唇角跟眼眸都是弯着的。

    连翘垂着眸子看小公子,轻声问:“小公子很喜欢殿下么?”

    沈禾觉得有点儿羞耻,他笑了两声,说:“喜欢的,很喜欢,没有想到太子哥哥会喜欢我。”

    连翘没忍住道:“怎么会不喜欢您?小公子这样好?只是小公子自己不知道罢了。”

    沈禾当连翘在夸他,乐着给自己脸上贴金:“我知道,我可是小三元呢!”

    连翘被他这活泼样逗的笑了声,心中想,您不知道。

    太子殿下爱慕小公子,欲念浓重,在小公子完全不知道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心思。

    她只是没想到,小公子会喜欢男子,且喜欢的还是太子殿下。

    她原本满心的忧虑,变为庆幸。

    连翘没有将自己从前的忧虑告诉小公子。

    若是说了,小公子必定要心疼的凑上来,安慰她云云。

    连翘想到沈禾可能做出的举动与神情,嘴角慢慢跟着露出点笑容。

    沈小公子还在乐呵,乐完惊呼一声:“呀!忘了!以后不能叫太子哥哥了,他现在已经是皇帝,得改叫陛下了!”

    沈禾放下小老虎,拿过块帕子,自己为自己擦另一半头发:“连翘,你不知道,我还是觉得我像是在做梦。”

    今天混乱得很。

    白天还在心惊胆战的忙着偷跑,天黑就被抓回来,得知初恋成真,暗恋的人也暗恋自己。

    连翘安抚他:“小公子累了,晚上睡一觉,明日便知道是不是做梦。”

    连翘确认似的问:“小公子很开心罢?”

    沈小公子点点头,眼睛始终亮晶晶的:“非常开心!”

    连翘说:“小公子开心便好。”

    沈小公子上床睡觉了。

    他确实挺累的,白日里担心自己被发现,夜里又受了不小的冲击。

    很快便呼呼大睡,被子踹到床脚,怀里搂着他宝贝的大老虎。

    睡着后,脸颊上都挂着笑容,不知道梦里会是怎样的开心。

    连翘放下幔子,熄灭附近几盏灯火。

    荷菱在门口冲她招手,眯着眼睛笑,小声说:“太好了,这可是两情相悦呢。”

    连翘笑着看她一眼,被荷菱从手中接过灯笼,推着肩头出去:“让忠勇守夜好了,明日小公子要入宫,说不好之后咱们又得搬进宫中,还有些舍不得宫外的自由日子呢。”

    连翘笑着损:“在宫中也没瞧你多拘束。”

    荷菱乐:“哈哈,反正如今我又不是小宫女,可没嬷嬷会再管着我了,除了一个连翘嬷嬷~”

    ……

    沈禾跟戚厌病商量着跑出京都这事,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晋王,即戚乐咏,一整日脸色都不大愉快。

    昨夜里戚拙蕴命人围了他的王府,几乎是撕破了脸,当着满京城的人扇他耳光。

    若是沈禾被抓回去后,同戚拙蕴闹起来,戚乐咏倒不会拿被围府当回事。

    偏生第二日一早,便听见消息,沈禾进宫了。

    毫无疑问。

    沈禾并没有跟戚拙蕴反目。

    甚至,有可能,他们的关系更加紧密,日后再难离间。

    戚乐咏问身边的人:“戚乘风看完密信后,可给了回音?”

    手下人答:“殿下,世子回了,让您再等三日,他必须亲自确认。”

    戚乐咏脸色好看许多,笑着说:“查吧。本王可没骗他,戚拙蕴杀父弑君,叫世人知晓,父皇的拥趸知晓,这皇位岂能容他安坐。”

    第108章 不要忘记他

    沈禾入宫的时间很早。

    他一觉睡醒后, 还是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

    直到进宫后,看见穿着帝王冕服的戚拙蕴走进寝殿,更换常服。

    戚拙蕴一瞧见沈禾, 瞳眸里便涌出笑意,对他伸手:“禾禾。”

    沈禾跟受到召唤的小狗似的,速度起飞, 朝着戚拙蕴冲过去, 撞进了他怀里。

    撞得戚拙蕴朝后微微踉跄半步, 双臂搂住了怀里的少年, 下意识便要托着人抱起来。

    他总是想抱一抱他的禾禾。

    天知道, 禾禾搬出东宫后,这一年的时间, 他要如何反复忍耐自己想要抱他的欲望。

    想将人一直抱在怀中,去哪儿都带上, 像他还幼时那样。

    可惜沈小公子羞耻心比较强烈。

    他脸皮薄,刚刚与戚拙蕴转换关系,还不能习惯以情侣身份产生的亲近, 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

    少年雪白的耳垂变成粉色, 且有颜色逐渐加深的趋势。

    戚拙蕴自然瞧见了, 于是按捺住自己要将人抱起来的动作,没有让少年更加的羞耻。

    戚拙蕴摸摸沈禾的侧脸,轻声哄他:“禾禾坐一会儿, 想吃什么告诉宫人,哥哥换身衣服。”

    沈禾点头:“哦哦。”

    心里想, 换衣服他有什么不能跟着的, 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还这么见外。

    嘿嘿。

    虽然心里想的起劲,沈小公子行动上是个矮子, 戚拙蕴让他在外间坐着等,他就乖乖在外间坐着了,两只手托着自己的下颌,探头探脑的打量这个自己从没来过的地方。

    果然比东宫大很多,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

    看起来金碧辉煌的,随便摆的东西都格外值钱。

    沈禾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新地盘,看了一圈后,满意了。

    宫女去御膳房报沈小公子想吃的菜名儿点心。

    沈禾想起他馋了好久的东宫大师傅,眼睛发亮:“东宫的大师傅可以来御膳房吗?”

    东宫现在都没主,大师傅可不可以跟着他出宫去?

    沈禾越想越觉得可以,准备稍后撒娇卖乖,让戚拙蕴将大师傅让给他!

    他正想的美滋滋,盘腿坐在小榻上,双手按着自己的膝头,眉眼弯弯,便听戚拙蕴低声说:“都出去吧。”

    宫人们应声:“是。”纷纷退出殿内,忠洪走前带着笑,将殿门关上。

    沈禾:“?”

    不是,等等,你关什么门啊!大白天的,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沈小公子心里唧唧歪歪,没来得及说完,自背后被人提起来,托着放进怀里,笼罩在了熟悉无比的呼吸下。

    戚拙蕴坐在他先前的位置,让沈禾与自己面对面,坐在自己的腿上,双手托扶着他的腰背。

    然后一个毫无预兆的亲吻便落下来了。

    落在沈禾的鼻尖。

    沈禾笑弯了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下意识后仰,可惜坐在人腿上,还被按着,即使躲也躲不开。

    那亲吻往下,碰过鼻尖后,就想去碰浅粉的唇,将唇色染成更鲜亮的红,像涂抹了口脂那样漂亮。

    沈禾慢慢适应了这样的亲近,终于对他们关系的变化有了切实的体会。

    他们真的变成情侣了,会互相亲吻,互相暧昧的人,也会互相陪伴彼此余生,用爱人的身份。

    那双托着他腰背的手,一只慢慢往上,按住了他的后颈,一下下抚摸着,拇指指腹像是急迫难忍一般,反复摩挲着细软的皮肉,揉出一块淡淡的嫣红。

    沈禾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后颈原来也能这样敏感。

    他浑身都微微颤栗,痒意从后颈沿着脊背一路向下蔓延,汗毛被刺激得根根竖立,让他不自觉的绷紧了身体,双手只能攥着身前人的衣服,被动接受叫人难耐的亲近。

    沈禾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又有点儿醉酒,或者是中暑的感觉,总之整个脑子懵掉了,只能被动顺从的动作。

    沈禾下意识想,八月可真热。

    今年发生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没时间去避暑山庄避暑,不然不至于把脑子热懵。

    直到他听见耳边略微沙哑的嗓音,温柔的唤他:“禾禾,吸气。”

    托在后颈反复摩挲他的手掌,微微用力捏住他的后颈,沈禾终于在这样的力道下回过神来来,张嘴喘息着。

    他眼睛发红,眼眶内因为过火的亲吻,蒙上了层薄薄的雾气。

    但他的身体好像比他的灵魂要更加娴熟,适应这种感觉很快。

    太怪了,好像亲过很多次一样。

    而且戚拙蕴感觉很熟练的样子。

    沈禾意识发散的想七想八。

    没有注意到抱着他的男人,黑眸里浮出水面的欲念,深沉浓郁的像是炽热的岩浆,随时可能压不住的,将他心心念念的少年融化掉其中。

    戚拙蕴喉结滚动,轻轻啄吻脸颊红润的少年,弯着眸子问他:“禾禾喜欢这样么?”

    沈禾终于被拉回注意力。

    他坐在戚拙蕴的腿上,比戚拙蕴多了一层原始高度,却不能俯视戚拙蕴,只能平视。

    沈禾小声说:“唔……嗯,还好,还好。”

    说话的时候小眼神四处乱飘,没忍住舔了下感觉有些许奇怪的嘴唇。

    该不会被戚拙蕴亲肿了吧?

    得益于上辈子多年的宅男经验,沈小公子脑子里迅速冒出了很多合理的以及不合理的描述,眼神更加的不敢落在戚拙蕴脸上,连带着耳朵变得通红,快滴血般。

    戚拙蕴在心中想,吃不到的时候难以忍耐,原来能够光明正大吃到嘴里的时候,会更加难以忍耐。

    贪欲果然是个得寸进尺的东西。

    他黑眸盯着沈小公子,见人小眼神四处乱飞,就是不肯好好看人,一副羞耻窘迫得恨不得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不敢见人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很想突破底线。

    但这种时候,青年皇帝那条对沈禾的底线,又忽然变得极高,极其牢固,轻易不可突破。

    他克制的亲吻,然后克制的注视少年,甚至不会在少年害羞窘迫的时候,在格外加以挑逗,反而是默默无声的温柔注视着,等待他能够适应这样的变化与亲近。

    他温柔的安抚沈禾,托在少年后腰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低声哄他:“不必害羞,禾禾,这是爱人之间理所应当的事,你不会,哥哥可以教你,一点点的学会。”

    戚拙蕴打量着少年的神情,见他的羞耻心似乎压了下去,变得镇定许多,翘着唇角开始逗弄:“所以,禾大人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若是觉得勉强,可是觉得下官做的不够好?还请禾大人不吝赐教。”

    沈禾坐不住了。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他狠狠拍飞!

    沈禾打量戚拙蕴两眼,很是气愤道:“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羞耻!大白天的呢!”

    戚拙蕴被指责了,还挺无辜:“是白日,但门窗管着呢,况且哥哥只是亲亲你,又没有做其他的事。”

    沈禾受不了,他推着戚拙蕴就要从他腿上跳下去,板着脸,义正言辞道:“你堂堂皇帝,怎么这么不务正业!好多折子等着你去瞧,你要是不瞧,那些官员们如何做事!?好了,办正事!”

    沈小公子力图从道德制高点打击戚拙蕴。

    奈何戚拙蕴的脸皮实在厚,要不说玩儿权谋的人心都脏呢?

    他闻言笑着说:“皇帝也有昏君。昏君不处理政务,是因为禾大人不肯回答。”

    沈禾浑身都热,他觉得自己身上出了汗,再受不了跟戚拙蕴这样贴在一起。

    他拒不回答,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出来了,只弄得自己形容狼狈,根本没办法从戚拙蕴这厮手里跑掉!

    沈禾恨恨:“你吃了什么饭,力气这么大!”

    可恶啊!

    戚拙蕴很是铁石心肠的说:“与禾大人吃的是同一锅饭,奈何禾大人听不得逆耳忠言,总爱嗜甜,现在反倒是怪起谏言的忠臣,哥哥好生冤枉。”

    沈禾:“……”

    好好好,人身攻击是吧,旧事重提是吧,摆监护人的谱是吧?

    沈禾狗胆包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用力推着戚拙蕴往小榻后躺。

    他推的猝不及防,戚拙蕴只防着他后仰挣扎,没想到人会跟着自己一起倒过来,真让沈禾推倒在了小榻上。

    沈禾动作格外快,不等戚拙蕴反应,撑着小榻往前蛄蛹一截儿距离,坐在了戚拙蕴的腰腹上,让他无法发力起身,两手按着戚拙蕴的衣襟,低着头说:“你亲的一般,我教你还差不多。”

    然后俯下身去,咬住了戚拙蕴的唇瓣,小狗乱舔般的胡乱亲着。

    他毫无章法,完全是一时热血上头,鲁莽做出的行动。

    还有一份被诱惑的因素在内。

    戚拙蕴真的很好看,他依靠着小榻,微微抬着头与脖颈妄图起身,衣襟被沈禾折腾得松散凌乱,仰头看着的时候,哪怕是错愕,都带着温柔的笑意跟无限包容,好像沈禾干什么都不会生气,只会笑着抱住他,由着他来一样。

    沈禾心跳的砰砰作响,咬了下戚拙蕴的下唇,整个人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浑身都激动无比,血液在心脏用力的泵压下,流速加快,全身的温度都像是因此升高,头顶隐隐要冒烟了。

    他一击即离,趁着戚拙蕴被袭击的回不过神,从男人身上爬起来,跳到地上,然后跑去门口,开门之前甚至不忘记摸摸自己衣服跟脸,确认没有很混乱后,用力将门打开,对着外头的人嚷嚷:“忠洪!好热!有没有冰盆,再送两盆进来吧!”

    被推倒在小榻上的戚拙蕴撑着身子,坐起身后摸摸自己被少年咬的微痛的下唇,若无其事的拉着自己的衣袍,站起身掩盖住一些欲望。

    沈禾见他站起来,还以为戚拙蕴准备报复回来,人跟做贼似的窜出去了。

    脚步细碎,听起来是去找忠洪,跟着拿冰盆。

    戚拙蕴吸了口气,头一次感受到,原来京城的夏日的确很热,让人难以忍受。

    连外头的蝉鸣都显得聒噪恼人极了。

    ……

    落荒而逃的沈小公子回来时,青年帝王已经摆起了明君样,坐在案前低头看着奏折。

    他眉目低垂,薄唇比往日里微微红上一些,看起来少了很多冷淡与高高在上的气势,平易近人的不像是个皇帝。

    沈禾靠在冰盆边,看忠洪让人将冰盆放得离小榻极近,冰块散发的凉意压着人心中的燥热,让人头脑变得清醒。

    沈禾才满意的坐上小榻另一侧。

    他瞧戚拙蕴看折子的模样,瞥了两眼后收回视线,然后去摸忠洪贴心准备的书册。

    好几本,是沈禾最近忙着策划跑路,没空看的新话本子。

    他摸来一本,津津有味的翻看,然后没忍住,咬着下唇嘿嘿偷笑两声。

    惹得戚拙蕴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

    戚拙蕴弯着唇垂眸,朱笔在折子上批注,写完一本放在一侧,低醇的嗓音问:“禾禾,你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同哥哥交代呢。”

    沈禾:“?”他竖起耳朵。

    干什么?又要钓鱼执法?

    沈禾可熟戚拙蕴这套,总是问人问的不明就里,不点清楚自己的问题,唬得人心虚,张嘴叭叭叭就将所有的底细交代了。

    沈禾上过可多次当,现在他可不会吃这种亏。

    当他小孩儿呢?!

    他装傻充愣:“哥哥你说什么呀?”

    然后翻一页手里的话本子,假装自己看得全神贯注,没有空听戚拙蕴的话。

    戚拙蕴说:“说说沈小公子是何时有了心悦之人,何时筹谋下江南,又是看中了江南什么样的男子,准备寻来做自己的妻子。”

    沈禾:吃醋是吗?是吧?

    啧啧啧,还假装不动神色的专心批折子,别以为哥没看出来!

    沈禾一边喜滋滋,一边为自己辩解:“没有的事!我哪里知道江南有什么样的男子?况且,我也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有了心悦之人。”

    沈禾说着,想到什么,眼睛发亮,话本子也不看了,扔在小榻角落里,从怀里掏吧掏吧,摸出他揣了一早上的小老虎:“哥哥!我在我床底下找到的!”

    沈禾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戚拙蕴的小布偶是怎么掉到他床底下的。

    分明从搬出东宫后,戚拙蕴就一直忙碌的要命,没有见过他多少次。

    沈禾又不傻,相反,一旦找准方向,他猜起来快得很。

    他想到他时常做的梦,梦里的戚拙蕴总与他亲吻,想到嘴里若有若无的甜味,还想到连翘与忠言他们有时候没能藏好的古怪神情。

    他以前没想那么多,认为戚拙蕴是个直男,根本不会往这样奇怪的方向联想。

    现如今一堆疑点串起来,沈禾越想越觉得很多事情可疑。

    他已经开始怀疑前年,戚拙蕴醉酒戳他那次,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但沈禾又不太敢肯定。

    如果按那样早戚拙蕴就喜欢他来算,岂不是戚拙蕴暗恋他很久?

    这有点儿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沈禾要脸,不太好意思。

    戚拙蕴瞳孔缩了下。

    不过沈禾没有发现。

    这布偶丢了许久,戚拙蕴没想到是落在了沈禾那里。

    戚拙蕴看着少年明亮的眸子,与得意的神情。

    他似乎不害怕,反而像是拿住什么证据一般,只是想要跟他掰个输赢,从不去深想着背后代表着什么。

    戚拙蕴没有接那个小老虎,反而是瞧了好一会儿后,说:“那就,送给禾禾吧。”

    沈禾打量了下戚拙蕴的神情。

    他绕过小几,从内侧凑到了戚拙蕴身边,低着头将那只小老虎挂在从前戚拙蕴常常挂着的腰间位置,认真的埋头系着绳子:“那我现在送给哥哥了。”

    系好后,沈小公子退后点距离,满意的拍了拍,丝毫不觉得一个皇帝,腰间挂着这么个圆溜溜的布偶老虎,有什么不对。

    沈禾懒得再追问了。

    他看见戚拙蕴的神情,忽然想起自己走之前,以为自己的初恋要彻底完蛋了,那种心酸的要命的感觉。

    暗恋真是辛苦的经历。

    戚拙蕴应当不太想告诉他,就像他不是很想告诉戚拙蕴,自己偷偷掉过多少次眼泪,夜里连做梦都很难过一样。

    他撅着屁股爬起来,去角落捡回自己扔开的话本子,然后回到戚拙蕴身边的位置,就那么靠着他低头看书。

    偶尔发出点嘻嘻的笑声,看的很高兴。

    戚拙蕴听见身边的笑声,于是唇角不自觉的随之翘起来,垂眸处理公务。

    好像变了点什么,但很多东西跟从前没有区别。

    他们最亲近的仍旧是彼此。

    但从兄弟,变成了爱人。

    之后沈禾几乎日日都来宫中。

    他跑了四五趟,就开始痛苦面具。

    大清早起床,做马车进宫,太要命了。

    这原本是他该退休的年纪,为什么要过的跟上班一样!

    可沈小公子也没胆子留在宫内过夜。

    会不会发生什么他害怕的事情不说,万一让家里人知道了,问起来,沈禾保不准要露馅。

    他倒是不用担心戚拙蕴这头了,毕竟两个人一起出柜,他的地下恋情对象就是戚拙蕴本人。

    这厮根本不是称职的监护人,监守自盗。

    然而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他的姨母以及舅舅表哥们,通通都还不知晓此事。

    出柜就是个难题。

    出柜难题跟早恋难题叠加,可能还要算个微微的违反社会伦常因素在内……

    沈禾盘算,他这也算不上早恋吧。这个阻碍可以扔掉。

    但并没有好多少。

    戚拙蕴好像完全不怕。

    沈小公子于是开始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气。

    他抱着胳膊,看戚拙蕴处理公务:“你为什么不害怕?是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所以你可以以势压人?”

    常言说得好,君命难为。

    戚拙蕴要是摆皇帝身份,谁敢说个“不”字?

    戚拙蕴很无奈,他放下手里的奏折,干脆的将人抱过来,搂在自己怀中,然后靠在沈禾的肩头,让他窝在自己怀里的姿势继续批红,不时在沈禾耳尖亲一口:“禾禾想哥哥以什么身份?”

    沈禾心头哼哼,那还用说?当然是男朋友啊。

    他撅着嘴,用气音哼了一声,让戚拙蕴领悟。

    好在皇帝陛下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加之他怀里这只要撒娇挠人的猫是从小养大,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只这样哼一声,足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戚拙蕴抬手,捏住沈禾的嘴唇:“那哥哥便是跟禾禾私定终身的未婚夫,等到时机合适,身为儿婿自然是该上门一一拜见请罪。”

    沈禾:“……”

    他拍掉戚拙蕴的手,小声嘀咕:“那倒也不用请罪这么严重……”话说回来,“儿婿”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啊!

    沈禾心里出柜的焦虑缓解了一点点。

    毕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捧着话本子准备继续看的时候,戚拙蕴忽然摸着他的头发,问:“禾禾,不若你搬回东宫,哥哥处理完朝中事务后,也回东宫见你,就与从前一样,好不好?”

    东宫无太子,后宫也没有其他人,他这个皇帝在哪里过夜,实则区别不大。

    顶多是文官不满,在朝堂上嚼几句罢了。

    他的指尖拂过手中乌黑细软的发丝,怀里的人思考了好一会儿说:“也不是不可以呀。”

    戚拙蕴于是笑起来,扭头吩咐忠洪:“出宫去安排,让连翘与忠言他们将禾禾的东西收拾好,莫要落下东西。”

    沈禾:“等等,可是我搬回东宫,日后姨母跟表哥他们问起来怎么办?”

    太子都成皇帝了,他住东宫太逾矩了吧?

    他敢住,但是不想以后出门遇见文官,被追着打。

    戚拙蕴说:“无妨,哥哥会处理好这些的,只要禾禾高兴,这些事不算麻烦。”

    “是么?”沈禾狐疑。

    戚拙蕴问:“你还不信哥哥吗?”

    沈禾立马安心了!

    戚拙蕴可是最牛逼的!世上没有他干不成的事!

    沈禾还有一份微末的忧心。

    忧心于戚拙蕴登基后,那段叛乱的剧情。

    尤其是叛乱的尾声,属于他的死亡结局。

    沈禾什么都没说,他觉得没有这样的必要。

    戚拙蕴怎么可能杀他?

    如果他真的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了那样的结局,那么就是剧情的不可抗力,是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没有用处的。

    既然这样,不如不说,徒增忧虑。

    沈禾低着头,拿这段时光当最后的日子。

    活下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如果万一,没能活下来。

    希望戚拙蕴不要忘记他。至少,请别太快。

    第109章 谣言四起

    沈禾收拾收拾搬回东宫。

    好几天后出门去问问难兄难弟的情况。

    不问问, 怕戚厌病这厮被他哥打死。

    然而沈禾去恒亲王府,不知为何门房面露难色的对他道:“小公子,小郡王被关了禁足, 世子殿下出了京都,要过上许久才会回来,放话说回来之前, 小郡王都不准出门……这, 不是小的不想为您传话, 是世子的命令不敢违抗。”

    沈禾心想, 这么严重?

    都被禁足了?

    世子出京办事, 没个十天半个月不可能回来,岂不是说戚厌病至少要被关大半个月?

    沈禾不禁同情起来。

    说起来, 戚厌病还算是被他怂恿的,他要不要想法子, 把戚厌病弄出来?

    他想起沈砚也还没回京。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沈禾回到东宫的时候,还在思索这件事。

    还没思索完,就听忠言在外头传话, 说是宋少傅来寻沈禾。

    不对, 现如今太子登基为帝, 宋少傅跟着升官,已经被封为当朝太傅。

    宋临安就算成了当朝太傅,也能抽出空来教学生, 简直相当有师德了。

    宋太傅的学生,沈小公子就惨了。

    垮着长脸, 苦兮兮起身, 看见老师后还得露出礼貌的笑容,乖乖喊:“少、太傅。”

    宋临安手中卷着本书, 走进后说:“陛下命我来为小公子教书,说是来年,想看小公子下场,做陛下的第一位状元郎。”

    沈禾:“……”

    要不还是鲨了他吧!!

    世界上有比家长鸡娃更恐怖的事情吗?

    有!

    那就是原本的鸡娃家长变成了男朋友!

    更加鸡娃了!

    沈禾怀中被塞了书,宋太傅说:“小公子这一年也玩的够久,松懈许多,上次问小公子的问题,错处叫小公子回去写了自检书,这样久的时日,小公子可是忘了?”

    沈禾尬笑:“没……放着呢,太傅您等等,我去找一找。”

    错题分析嘛,这东西他都写熟的不行。

    沈小公子想借个理由,再拖延一会儿上课时间。

    可宋太傅何等火眼金睛?

    作为一个热爱收学生,教导学生的人,他太明白学生的小把戏了。

    特别是不爱读书的沈某人那些小把戏。

    宋临安说:“不必,小公子先上课吧。待今日的课业授完,小公子再去寻,明日我来时,小公子再给我便好。”

    沈禾:QAQ

    不想读书,呜呜呜!

    哥都活两辈子了,成年两回了,就不能安心躺下来摆烂养老,谈谈恋爱吃吃好吃的看看小说吗!?

    宋太傅无情的让人铺纸研磨,笔与书一道塞沈小公子手里,开始讲课。

    还不忘补充:“小公子请专心听课,授课结束后,有什么不懂的便问,另外,我会问小公子对文章的见解,小公子听课时一道思索。”

    沈禾:“好的太傅。”呜呜呜,还课后提问,检查走没走神。

    沈禾仿佛头悬梁锥刺股,精神百倍的听着宋太傅讲课。

    生怕哪里漏掉没有听清,导致课后提问挨批评。

    不用猜都知道,要是挨批评,戚拙蕴一准儿知道,晚上要回来取笑他。

    沈禾忿忿。

    他听的认真,白皙的脸颊都似乎绷得紧紧的。

    下人们于是眼观鼻鼻观心,不出声打扰小公子,只盯着宋太傅与小公子的动作,及时的上前磨墨,或是送上茶水解渴。

    宋太傅讲课是有些牛逼在身上的。

    沈禾都听累了,讲课的还没累,反而能够继续侃侃而谈,只偶尔喝口茶,润润嗓子。

    沈禾便听边记笔记。

    这样一日,很快就过去。

    时间总是这样,在人越全神贯注做事的时候,溜走的越快,不让人察觉。

    宋太傅问了沈禾问题,一连问了七八道,后头两道有些难度,沈禾眼眸眨眨,思索好一会,在宋太傅快以为他答不出的时候,磕磕巴巴的给出答案。

    沈禾说完,不自信的仰头瞧着老师,眼巴巴看着人,希望得到个对错判定。

    宋太傅露出个欣慰的笑容:“小公子说的很不错,只是略显稚嫩,还有未能说到的地方。不过不急,这些不足之处,待日后多看些书,自然能够联系补足。”

    宋太傅安排课后作业,卷着书,跟来的时候一样走了。

    沈禾瞬间被抽了骨头,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地板上,望着房顶横梁。

    一整个下午的高强度课程啊。

    上懵了快。

    他伸伸胳膊腿,躺在地上不想起来。

    忠言进来问:“小公子,厨房做了酸梅汤,您是要这会儿喝,还是稍后再喝?对了,御膳房送了冰镇的绿豆刨冰来,您要吃些吗?”

    沈禾懒洋洋的说:“好哟,都吃,我都吃,等我一会儿,我再躺躺,感觉坐上一下午,浑身骨头都快生锈了,唉~”

    他唉声叹气的抱怨。

    忠言没忍住笑:“陛下可是等着小公子您考状元呢,松懈不得。”

    沈禾用袖子盖住自己的脸,不想听这个话题。

    要了命了。

    他盖住一会儿,便听见殿内安静下来,大约是忠言出去给他拿酸梅汤与刨冰。

    沈禾盖住脸,扯着嗓子大叫:“酸梅汤里帮我放些冰块!多多加冰!”

    大热天的用脑过度,得多吃点冰降降温才行。

    沈禾觉得自己努力了一下午,得给自己点奖励,才能重新快乐起来。

    他叫唤完,脚步声慢慢回到殿内,踩着书房的木地板。

    沈禾以为是忠言,还嘀咕:“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他放下袖子准备看人,就被人托着腰背与腿弯,抱起来,眼前露出青年帝王带笑的俊美面容:“只准吃一个。”

    沈禾呆住,盯着戚拙蕴的脸看,好几秒过去,他才反应过来,不爽抗议:“为什么!我都想吃!好热,我都这么大了,多吃一碗冰怎么了。”

    沈禾扑腾起来,想要下地自己走。

    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下。

    戚拙蕴打完人,低头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少年的,警告他:“乖乖的,不然摔了。”

    少年整个人似乎都被他的动作吓的呆住,原本还叫嚷着要吃冰,现在却耳尖泛红的不敢作声。

    戚拙蕴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看见少年这副浑身泛粉的模样。

    他抱着人在小榻上坐下,假装没有注意到这点,一脸正经的问沈禾:“禾禾今日学的如何?哥哥听太傅说,你问题答的很不错,只要乖乖听课,用心读书,待下回科举时,做哥哥第一个状元郎,不成问题。”

    沈禾心猿意马,听见戚拙蕴说这话,心不在焉的哼哼:“还好,还好,将来的事谁知道……”

    戚拙蕴问他:“禾禾在想什么呢?”

    沈禾耳尖的红已经慢慢爬到了脸上。

    他听见殿外响起动静,忠言还没有进门,便说:“小公子,厨房还送来了用桃子做的刨冰,您尝尝味道!”

    沈禾立马挣扎起来!

    他拉开戚拙蕴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站起身装模作样朝着门口走了两步,等忠言进门后,露出一副高兴的小模样,上前去接自己的刨冰。

    忠言显然是来之前便晓得皇帝回来,托盘里端了四份,刨冰与酸梅汤齐全。

    小心放在小几上,行礼退下。

    沈禾却不肯回戚拙蕴那边去,捧着碗吃冰沙跟里头的桃子块,脸颊上的粉色渐渐消弭。

    戚拙蕴同样拿了碗桃子刨冰,尝了两口,不懂沈禾为何钟爱。可他喜欢总是好的。连带着戚拙蕴也格外的偏爱,愿意尝尝这些他本不在意的东西。

    戚拙蕴问沈禾:“禾禾今晚要来同哥哥睡一间房么?”

    青年问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平淡神色,眼尾与嘴角带着些笑意,垂着眸子尝刨冰,好似在问沈禾,这桃子口味的好不好吃。

    沈禾:“?”这这这这!

    这跟挑逗他有什么区别!

    沈公子何等机警的人!

    他一下子就察觉了戚拙蕴这人抱着的坏心思,义正言辞的拒绝:“不!天气太热,我们两个大男人睡一间房容易中暑,况且哥哥你每日要处理堆成山的公务,还得上早朝,若是让你睡不好,我岂不是有了罪过,咱们还是各自屋内待着吧!”

    沈禾已经在肚子里编好一堆话了。

    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受戚拙蕴诱惑的。

    受过现代世界浮躁繁华的花样洗礼,沈小公子岂会被这点儿小手段动摇意志?

    不管戚拙蕴之后说什么话,威逼利诱,乃至于色·诱他,勾引他,他都是不会答应的!

    进展太快,沈小公子心中还有点儿发虚。

    再说了,戚拙蕴的剧情点还没走完呢,一天天的,只想谈恋爱可怎么得了。

    沈禾心里的拒绝托辞已经多的堆成山,能够将他自己淹没,只等戚拙蕴开口后,对着他倾泻而出。

    然后。

    主动发出邀请挑逗的某位阴险男人,尝了口冰,咽下去后应:“那好,哥哥今日自己睡,待入秋后再来问问禾大人。”

    沈禾:“……”

    沈禾梗得慌。

    他肚子里一堆的话,没有发泄渠道,这让他相当难受。

    沈禾不敢置信的抬眼,盯着戚拙蕴看了好半天。

    这厮都没有下一个举动。

    ……

    好好好,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是吧。

    哥纵横小说界与二次元多年,还能不懂这点儿小手段?

    哼,哥绝不会上当。

    沈禾用勺子压着碗里的冰沙,将一些碎冰片压成碎末,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声。

    戚拙蕴的唇角弧度更高了些,他瞧着沈禾,很意外般问:“禾禾不高兴么?有什么烦恼,说出来哥哥为你解决好不好?”

    沈禾咬后槽牙,给自己喂一大勺冰,冻得面目扭曲,口齿不清的说:“没有!”

    阴险的权谋文男主!

    可恶呀!

    *

    新帝登基后,除开处理积攒的旧政外,开始动手改革先帝留下的旧制。

    最先收拢到新帝手中的必然是兵权。

    新帝登基大典前夕,诸多驻守边疆的武将均如京觐见,参加大典,而后受礼向新帝述职。

    军队归整,在领下帝命后,诸将返回驻地。

    唯有极少数被留在了京都,暂时不允出京。

    其中以驻守南疆几位将士为首,大小数位南疆武官不得皇命,不可出京半步。

    然而南疆将领中,军功卓然的恒亲王世子,自从离开京城后,却始终未曾归京。

    不仅如此,民间开始有流言。

    这流言不知道是从何处传出来,起初京城人士不知,后来自京郊流入京都内,闹得纷纷扬扬。

    传言说,今上的母后,当年的皇后乃是被太子凶煞命格克死。

    除此之外,国公夫人也因靠近太子,死在了京城外,徒留一个病体缠绵的小世子在太子手中。

    太子性情凉薄,冷血非常,先皇不喜,有心废太子改立二皇子,太子怀恨在心,弑君杀父,谋反登基,马上便要清洗皇党异己,大肆征战。

    不仅如此,太子命格凶煞,登基为帝后为苍天不喜,日后必然民不聊生,天灾遍地……

    这些流言经过口口相传,围绕着太子如何凶煞,将会为百姓带来天灾人祸,百姓未来会遭受苦难等等描述,越说越加离奇,却也越说越让人心中惶惶。

    百姓无所谓太子是否弑君上位,在他们看来,本就是太子,是储君,这皇位本就该太子坐上去。

    若是太子没坐上去,换成其他人也无不可。

    皇后是否被太子克死,那国公夫人是否也因此而死,那被太子养大的小公子又是否病体缠绵,诸如此类,通通不是百姓在意的事。

    百姓只在意一点,只在意他们的活路。

    原本极具民心拥戴的太子,如今的新帝,在民间变得凶煞恶煞,如阎罗转世。

    乡野间的人被鼓动,联合起来揭盖竖旗,有了反心。

    这日沈禾在埋头写策论。

    他停笔后压着纸张,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戚拙蕴在勤政殿面见大臣,与人商量政务,宋太傅最近也忙,没空来教沈禾,只为他布置了不少课业。

    沈禾做完今日的任务,溜达去了戚拙蕴的书房,在书架上选典籍瞧瞧。

    看了一圈后,沈禾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好几页后,忽然将书丢开,怒目圆睁:“可恶!我都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了,还看什么论文!不看了!”

    说着将书合上丢一边,喜滋滋的去扒拉画卷。

    戚拙蕴当皇帝了就这点好,嘿嘿,他心爱的大佬画卷更容易收集了。

    他手里是戚拙蕴最近为他弄来的。

    沈禾打开后,看的津津有味,越看越觉得大佬真厉害。

    沈禾宝贝的看了会儿,想将画卷摊开,看了圈后,戚拙蕴的桌案是个好地方。

    于是过去将上头的东西往一边儿腾腾地方,给自己的宝贝画卷挪空间。

    他不敢动的太厉害,怕是戚拙蕴批的折子什么的,万一分过类,被他弄混就完蛋了。

    所以沈禾只敢一堆一堆的平移,松手的时候,衣袖扫掉最上面一本奏折。

    他捡起来,有点儿好奇,翻开扫一眼。

    戚拙蕴从来不对沈禾避嫌,什么东西都敢堆着在沈禾能碰到的地方,折子这些东西,他不觉得沈禾有什么不能看的。

    不过沈禾不爱看,他只是非常少数的时候,会有那么一时半会儿的感兴趣,扫两眼后,都不用多看几本,就会开始无聊。

    文绉绉的。

    能不能直截了当点。

    沈禾看的时候还想,万一他真考中状元,按照戚拙蕴这厮的鸡娃程度,必定又要押着他去当个官。

    简直没有个尽头了!想想都头痛!

    一想到这,沈禾不得不捏着鼻子,仔细再看几眼,主要是看看这折子的格式。

    听说这些公务员写报告都是有固定格式的,他先学学。

    沈禾这一眼,没再收回来。

    连带着,他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凝固住。

    完完全全被上面写的内容吸引。

    或者说,被气到了。

    什么东西!??

    这东西能信吗!!!

    封建迷信不可取!!

    这都是十几年快二十年前的陷害人手段,现在都还咬着戚拙蕴不放,老手段捡起来再用!??

    当年怎么没用!!!

    沈禾脸颊绷得紧紧的,逐字逐句将上头写的看完,原本粉色指甲因为用力,变成了白色。

    他将折子合上,放回原位。

    再去看自己的宝贝画卷,一点儿娱乐放松的心思都没了。

    差点儿给他忘了,谋反剧情还在走。

    虽然这回少了个“沈禾”摇旗助力送人头,但谋反放在历朝历代,每一代的史书中,都不算是小事。

    尤其是戚拙蕴刚登基,许多事还没有处理清楚,现在谋反就是忙中添乱。

    沈禾晓得戚拙蕴肯定有的是手段,来对付戚乐咏。

    但他想帮忙。

    非常,特别,极其!

    沈禾叫上忠言,便出宫了。

    走之前让长安去宫中,给戚拙蕴说一声,就说他要去国公府住一晚上,陪陪他爷爷奶奶。

    长安传信到勤政殿,戚拙蕴问:“陪老国公与老夫人?”

    长安点头:“小公子是这么说的。”

    他见陛下神色没有变化,小声问:“陛下可要奴才夜里去将小公子接回来?”

    戚拙蕴抬眸瞧他一眼,淡淡道:“他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

    长安小声应:“是。”

    *

    沈禾特别清楚一点。

    那就是,如果谣言已经传到了本人耳中,那么外头传播的状况,已经是本人无法想象的离谱了。

    沈禾在宫外待了足足两日。

    期间戚拙蕴派人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宫。

    沈禾说再过两日。

    他满大街的踩点,中间又与隋云行碰上,带隋云行一道。

    隋云行自然知道这些流言是谁放出来的,小公子想必同样清楚,不过他非要走街串巷的去亲耳听,隋云行没办法将人劝回去,只能陪着一道。

    沈禾站在摊边,买了个糖画,与摊主攀谈。

    可惜提到那些流言的时候,那摊主神色僵住片刻,哈哈干笑,开始装傻充愣:“公子这是哪里听来的话?这天子脚下,可乱说不得。”

    沈禾若有所思:“说的是,下回不说了。”

    他咬着糖画,啃下一小截在嘴里含着,边走边晃手里的小木棍。

    隋云行瞧着他专门往一些人多,但混杂的地方钻,无奈提醒:“小公子,其实这些话大同小异,无非是有些人润色……”

    还专门换身普通的素色青衫出来。

    沈禾竖着耳朵听边边角角里的悄悄话,点头,忙里抽空回隋云行:“我知道,我就是听听,版本听的越多,越好制定对应版本。”

    隋云行有些无奈。

    他忍了会儿,忽然说:“小公子,皇城脚下,百姓尚且传的如此厉害,皇城之外,远离天子的角落里,那些话你是听不完的。”

    隋云行说:“百姓愚钝,他们没有头脑去思索话中真假,人云亦云,陛下届时派出官兵镇压,施以恩泽,如此相辅助,自然能够将这些人压下去。无需你为此忧虑。”

    沈禾停下来,他咬着糖,边缘簌簌掉下糖渣。

    他舔掉沾在唇瓣上的渣子,满嘴的甜味儿,让人心情愉悦,不至于因为听见的离谱话语产生太多怒气。

    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隋云行,问:“打一棒子给颗甜枣,恩威并施嘛,我懂这个道理的。”

    隋云行以为沈禾听进去了,松口气,轻声说:“小公子既然知道,那不如回去……”

    沈禾说:“但若是武力镇压,少不得杀鸡儆猴,是么?”

    隋云行对着少年那双安静的,明亮的眸子,一时之间没有声。

    但是少年有自己的答案,并不需要隋云行做出应答。

    他继续咬他手中的糖画,脑袋大一个糖画,已经被他吃掉了一半。

    为了让自己说出来的话字句清晰,沈禾语调有些慢:“有杀鸡儆猴,就得死人。我不喜欢这样,我要是能够想到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不去努力想想呢?”

    要是能够想到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不去努力想想呢?

    他说这话说的理所应当。

    可神色里没有一丝天真。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是在清楚这些都前提下,想要再做些努力,哪怕可能成为无用功。

    第110章 以谣治谣

    沈禾倒也不是在怼隋云行。

    大部分人, 包括戚拙蕴在内,恐怕解决这个问题的思路都是这样。

    百姓想活,就告诉他们, 如果胆敢冒头闹事,那会死的更快。

    杀鸡儆猴,那些一时脑热的人自然畏缩了, 不再敢跟着冲锋陷阵。

    留下来的那批人里, 便多数都是有问题的。

    ——这确确实实, 是个能迅速生效的办法。

    只是有一些缺点, 不可避免的, 要让许多人流血,才能达到这个办法需要对效果。

    沈禾不那么想看见那样的场面。

    有些流血是不可避免的, 但有些流血,是努努力兴许能够不流的。

    作为一个从和平社会, 且信息流传速度极快的世界来到这里的人,沈禾小小自负一把,觉得他能够试试打一打舆论战。

    他有许许多多的安利可以借鉴利用起来, 用在这次的流言上。

    隋云行在之后半日里都是沉默的, 跟在沈禾身边, 充当一个陪伴。

    沈小公子咬完了一个糖画,今日的行程便结束了。

    他笑眯眯冲隋云行摆手:“之后见呀!”

    隋云行望着他,欲言又止。

    许多问题想要问一问, 最后这些问题,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场景与时机下, 被隋云行吞回自己的腹中。

    再等等, 等过上一段时日,等眼前这桩小公子需要解决掉事, 被解决,再去问他想知晓的问题。

    毕竟,事情不一定如他猜想的那样。

    也或许是他想的太多,想的太杂。

    ……

    沈禾在外头待了两日,抓着脑袋冥思苦想,什么策划写了一张又一张。

    真是想不到,这辈子他不仅要吃读书的哭,还要干这种活。

    沈小公子烦的满床打滚。

    他滚完便精神了,爬起来继续冥思苦想。

    第二日下午,沈禾拎着他愁出来的结果,去寻郑学则与柳峥。

    戚厌病这厮若是能够出来,在这方面没准儿也能提不错的建议。

    郑学则与柳峥如今在同一处地方做僚属。

    沈禾到了他们当值的官署外,托人进去叫人。

    跟在太学里叫人出来好像没多大区别。

    人一出来,沈禾就开始笑眯了眼睛,拱手对着穿官服的郑同学与柳峥行礼:“见过柳大人与郑大人。”

    他们虽然早就封了官职,可沈禾还是头一回看见他们正正经经的穿官服。

    看起来跟平日里穿常服的公子哥果然很不同。

    柳峥被小表弟这副样逗的露出笑容,提着袍子快走两步,下了台阶推着他肩头,往僻静些的地方走,郑学则跟在他们身后。

    到了没人瞧着的角落里,柳峥问:“小禾来寻我们是有什么事?”

    沈禾小声问:“近来流言四起,你们都听过了罢?”

    郑学则与柳峥对视一眼,颔首:“京城里恐怕没人不知晓此事了。”

    流言是谁动的手脚,他们也通通心知肚明。

    可惜这事没有实质证据,晋王乃是先帝亲封,如今被拘在京城,没有前往封地,已经算是新帝打压。

    若是无凭无据的,将晋王戚乐咏解决,恐怕真做实了民间的冷血薄情,刑克血亲的流言。

    尤其是新帝登位不久。

    冒然动手,精力不济。

    至少,也得等半年,乃至一年之后,才能谋划动手的时机。

    晋王一日不除,便有一日会觊觎皇位。

    沈禾不打算谈论戚乐咏什么时候死。

    反正剧情点都到了这里,下一步揭竿而起,带着军队谋反是肯定的。

    戚乐咏都带着军队打上城门了,要弄死他,天下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他现在就解决眼下的麻烦,让之后谋反时,戚拙蕴压力能小一些是一些,死的人能少一些是一些。

    他从袖子里掏掏,将自己写的几大叠纸给他们两人,压着嗓子说:“你们帮我先看看,想想可不可行,还有什么大的漏洞是我没有想到的。若是可以,我今夜便要回宫中了,将这些给太子哥哥看。”

    沈禾给的少说有二十多张纸,用朱笔写了批注,碳条画了简略示意图,准备的可谓齐全。

    两人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看过后,交换对方手中那一叠。

    沈禾在一旁焦急期待的等着他们看完,给个评价。

    柳峥他们原本也在为此事忧愁。

    或者说,朝堂中许许多多的人都在为此事忧愁。

    天下人数众,便是朝廷下令,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事实上,因为流言最早起于远离京都的地方,地方官员早便下令,凡是听见议论此事的皆要惩处。

    但府衙里的官兵衙役每日要做的事多了去,总不能日日守着,行举报之事也有诸多的弊端。

    总而言之,办法想了一大堆,却越堵越厉害。

    沈禾最初也想着澄清。

    但他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

    自证澄清是最下乘的办法。

    总不能让戚拙蕴一个帝王,将自己的事迹扒开来,给全天底下的百姓看,向着他们解释罢?何况就算真给他们看,他们也不一定会信。

    ……而且戚拙蕴确实鲨了狗皇帝。

    防守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击。

    在现代网络社会中,往往澄清谣言最有用的办法之一,就是造更大的谣。

    最好谣言互冲,越离谱越好。

    等到谣言到了过于离谱的时候,那么听信谣言的人就会开始愿意思考,一旦百姓愿意思考谣言真假,那么澄清便完成了一大半,与此同时,对手若是再次造谣,也很难再成功。

    击散流言的第二个办法,便是落实到相信流言,惧怕流言,甚至要为了流言内容而做出过激举动的人身上。

    他们需要什么,什么能够让他们安心。

    百姓才不管皇帝杀了他爹还是他弟弟,百姓只管皇帝是不是真会带来灾祸,他们在现在的皇帝统治下,能不能过上安稳好日子。

    比起让皇帝将他一辈子的大事小事衣食住行扒拉开,证明给天下的人看,说他是个善良的好人,还不如告诉百姓朝廷修了多少官道,各地粮仓存储多少,各地税银多少,若是发生灾祸,朝廷能如何保全百姓,诸如此类。

    这些又可以与先前的造谣结合起来。

    毕竟要是村口发鸡蛋,大爷大妈们一定百米冲刺不会落下,这种机会就是浑水摸鱼传播离谱谣言的好机会,既能安抚一下躁动的民心,又能趁机让人将谣言散出去,可谓一举两得。

    当然,这只是沈禾目前的构想。

    毕竟现代社会与古代社会天差地别。

    这些想法要落地,还需要让更多的人来看看,具体考量改进一下。

    柳峥与郑学则眼眸渐渐亮了。

    郑学则甚至没能忍住,露出了个鲜明的笑容,低头看了眼手中纸张后,再看沈禾:“可行,完全可行,是很好的法子,有些问题的地方,我稍后圈给你,不过已经问题不大,稍后你回宫中,将这些给陛下看,陛下想必能比我们思考的更周全。”

    柳峥摸沈禾的脑袋:“小禾真是聪明。”

    沈禾被夸了,有点羞愧。

    这可不算他聪明,是他集结的各代营销公关大佬们的智慧。

    顶多算个收集总结者。

    不过得到了柳峥与郑学则的肯定,沈禾变得极其振奋,精神百倍,一身的干劲。

    郑学则用笔为他圈出一些小点。他收好自己的手稿,不等郑学则与柳峥他们再问点什么,诸如沈禾最近怎么又搬进了东宫之类的问题。

    沈禾已经像阵小旋风般刮走了。

    他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我先回宫去给哥哥看看,明日再出来与你们细说!再见再见!”

    然后人便没影了。

    骑着马匹跑得飞快,天青色的衫子消失在街角。

    郑学则黑眸幽幽瞧了会儿,扭头去与柳峥说:“柳黛说想出来玩,你过两日想法子将人掩护出来罢。”

    柳峥:“?”

    柳黛与郑学则的婚事将近,正在家中待嫁,她母亲将她看的紧,生怕又跟着她胞兄跑出去。

    连带着,柳岱也被压在家里不准出来,日日被逼着好生读书,向着柳峥这个状元堂哥看齐。

    柳峥眉毛都竖了起来:“她没出过门,你如何晓得的?”

    郑学则幽幽说:“猜得到。你帮不帮?”

    柳岱是没法子帮了,但柳峥做掩护,依照他现如今在柳家的地位,有八成的可能将柳黛护送出来玩一圈再安然溜回去。

    郑学则觉得这个法子是最好的。

    柳峥微微一笑:“我帮不帮?”

    郑学则:“?”

    郑同学敏锐察觉不对,掉头提着自己的袍角,一个箭步踏上台阶往官署内冲。

    矜贵的柳状元、柳公子紧跟而上,拳头捏的邦邦硬。

    *

    沈禾回到东宫时,风风火火的问人:“哥哥呢?”

    宫人答:“陛下还未回宫。”

    沈禾立马知道,一准儿是还在勤政殿。

    他眉梢飞扬,迅速往勤政殿跑。

    见到戚拙蕴时,戚拙蕴还在与大臣谈话。

    沈禾探着头一看,他认识,是礼部侍郎。

    那白胡子老长,看起来就是个能举着拐杖,追人他打,大骂他迷惑君心的刻板老爷爷。

    沈禾缩着脖子,不敢作声,对忠洪举手示意:“嘘。”

    溜到另一头去等着了。

    忠洪忍着笑意,示意沈禾,他进去帮忙暗示陛下。

    沈禾确实有些着急,毕竟这可是正事,于是远远的点头,等戚拙蕴与礼部侍郎迅速结束话题。

    果然,过了一小会儿,礼部侍郎便从殿内告退。

    小老头儿看起来精神矍铄,打人的时候可能跑的比沈禾这个小伙子还快,一敲一个准儿。

    沈禾顿时更害怕了。

    觉得他以后还是躲着这些文官走比较好。

    沈小公子也不想想,最大的文官世家之一,就是他外祖一家子。

    沈禾几乎是小跳步跑进殿内。

    戚拙蕴一看见他便笑了,带着疲倦与松懈,嗓音懒散温柔的喊他:“禾禾,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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