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的生活是一如既往的朴实无华。
朝九晚五，双休，三餐都可以回家吃，直到月底领取自己的积分卡，再去仓库管理处兑换物资，和其他部门进行交接。
如此，构成了陆辛夷接下来的生活基调。
她自己也没想到，都“世界末日”了，自己居然还能混到早出晚归的编制岗位……考公人看见她大概要拔刀了。
而在新开启的日常生活中，陆辛夷一家已经成功融入新联基地内部，其中陆辛夷的活动范围便是【家——市政楼——家】。
隋安还是没去梁东升的队伍，只挂着救援队的名头，平时负责接送陆辛夷和陆山青。
在去白山屯兑换物资时，隋安就需要跟着队伍回去，承担起自己双相救援安保成员的责任，也便于和苏浩轩交流＋观察情况。
陆山青去了新建好的农场，跟着农研所的人分配种地，将各种批次的抗寒种一一播下去。
最终，乔月枝她没选择去打工，在家里他们家倒也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出门，惹眼是其次，主要是家里没人也很不放心。
哪怕屋里只放了一部分物资呢，也得防止有人撬门。
和他们家处于同一栋楼的邻居陆续都搬来了，只是彼此间并不熟悉，但也有效避免了口舌摩擦。
乔颖一家也在前些时日成功完成搬迁，但苏浩轩暂时还留在白山屯，毕竟他本来就是村官嘛。
当天，陆辛夷和是和他们一起吃的午饭，饭桌上还浅浅地聊到了关于未来的计划。
话头主要围绕在乔颖和陆辛夷身上。
乔月升最先提到了女儿的学习进度，言语间不无骄傲，也带着些许欣慰。
“张医生有意带着小颖去医院，理论可以跟着实操一起学。”
以乔颖的年纪和储备，在医院就是打下手和跑腿，但总好过不能去上大学又无所事事。
张医生是外科医生，她所教授的理论知识最终都要落归于实际，没有什么能比医院的长期折磨能更加让医学生成长起来了。
乔颖也跟着点头：“嗯嗯，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情。”
家里还经常停水限电，想做什么都很麻烦。
陆辛夷他们没什么异议，生活还是学习终归都是自己选择的。
只是，目前的环境并不适合出门，陆辛夷和隋安两人还好说，都能抗得过突发意外。
“小颖自己去吗？”乔月枝有些担忧，“外面虽然有路灯，可她一个女孩子还是要小心的的。”
这基地新建，安保问题到底行不行，也需要时间验证。
但自家孩子自己心疼，他们可不想出点什么意外。
乔颖摇摇头，语气轻松自如。
她说话间的神态气质也已经不像去年那般单纯，很显然，大半年的“末日”生活，让她成熟了很多。
“不是的，出门是我爸送我过去，平时就不回来了，到老师轮休再一起回来。”
忙是忙了点，但胜在安全有保障吧。
这样，全家都没意见了。
他们的话题中心便转到了陆辛夷，最先开口的却是陆山青，他对闺女要去“上班”担心不已。
“你那领导给你安排的啥事啊？麻不麻烦？”
在陆山青的认知中，市长秘书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这种人想要自家闺女去做事，那肯定不简单！
可他一点都不想要，他真怕闺女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陆辛夷将能说的大概提了点，其余语焉不详的，父母也猜到或许和她的“金手指”有关。
然而，这更让他们担心了！这是能往外说的吗？！
陆辛夷火速出言安抚：“没事的，我就是去帮忙处理一下杂务，人姜秘书不过是看在我是本地人，还是梁哥的熟人而已。”
至于为什么不是隋安，也被陆辛夷糊弄过去了——
“他也要做其他事的，具体等会让他和你们说。”
隋安：“……”
在隋安的大力保证下，父母总算对他俩的工作略微放心。
但还是强调道，“有事别冲上去！先顾好自己！”
他们还没忘记，陆辛夷自己偷偷去跟踪抢劫犯，后来更是带头去蹲点！听说那一伙子人还有其他同党，不然他们才不会着急忙慌地搬家！在家烧炕多舒服啊！
陆辛夷眼神飘忽，没敢吭声。
事的确是她干的没错，可爸妈当时不是说什么，谁知道现在居然翻旧账？
所幸，乔月枝也记起了这茬，总算是放过了陆辛夷。
之后的饭桌上，宾主尽欢，乱炖烩菜也很美味。
反正乔月枝炖的都是点菜干和腌肉，还有村里经常能换到的白菜萝卜和红薯，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出格的。
只除了一样——
“这豆腐还是老刘家的吗？”距离还挺远的啊？
乔月枝摆摆手：“不是，这是小隋自己做的。”
她又指了指小厨房位置，出言解释，“前两天来了泡上的黄豆，今天刚做出来鲜豆腐。”
陈敏笑了笑，眼神惊讶地看向隋安，神情中带着长辈的赞赏意味。
“小隋可真厉害，连豆腐都能自己做。”
“姐夫可真是居家生活必备！”乔颖跟着吹捧了一句，又舀了一勺米饭拌菜，嘎吱嘎吱地咽下去。
“太让人羡慕了！”
按照正常的言语推拉来讲，长辈们该对乔颖进行某种“催促”，但时间地点不同，且乔颖才十九岁。
陈敏就只说了句：“多做做就好了，你姐和姐夫也不是凭空就会的。”
乔颖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听到了！
一顿饭阖家欢乐，随后各自散伙。
只是陆辛夷还得去上班，他俩就没在家多待，没想到刚出门，乔颖就追了出来。
陆辛夷站在楼梯转角处，微微侧头向上看过去，她语带疑惑：“怎么了？有事吗？”
乔颖小心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隔着逐渐暗下的昏黄灯光，她正大眼睛，去看陆辛夷。
即便自己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乔颖也认为，自己才是低头仰望的那个人。
来自于某种未知的、但她无法忽视的直觉而言，乔颖总想跟着陆辛夷他们的行动来计划。
但她不确定，自己这种不曾言说的跟随，又或是“模仿”，会不会让陆辛夷厌恶。
可此时此刻看着陆辛夷的眼睛，乔颖忽然明悟，对方应该是知道的，最起码是猜到了他们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只是没有直白地说出来罢了。
乔颖的手攥在栏杆上，深吸口气，才开口：
“姐，我不在家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和姐夫照看一下我爸妈，可以吗？”
本来要说的是什么，乔颖已经忘记了。
此时此刻，她只能勉强从脑子里找出自己的某个想法。
陆辛夷“嗯”了声。
楼道内的声控灯也闪了闪，没有再次暗下去。
她说：“我会注意的，你别担心。”
陆辛夷说话时的语气平静，但让乔颖格外安心。
乔颖飞快地点了头，又连连摆手，想要结束对话。
“那我不打扰你们啦，你们先去忙吧！”
“我回去啦！”
没等陆辛夷回答，乔颖就转身往回跑，噔噔噔地脚步声之后是轻微的拍门声。
在门被合拢的瞬间，陆辛夷还听到了乔颖说话的声音。
“走吧。”
陆辛夷没在意，她踩着楼梯向下走，隋安就站在下面几节台阶上等她。
两人默契地伸出手，然后一起出门打工。
……
打工的日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对陆辛夷而言，的确如此。
即便是给官方打工，也就是福利稳定。
当然，如今这种时候，能够有稳定的收益已经算是幸运的。
卫佳燕算是供应部主任的副手，用她的话说，就是“主任没空管这种小事啦，领导们都忙，你们有什么问题先找我就行”。
陆辛夷也没谦虚，她有不清楚的东西就会去找卫佳燕，比如哪里的兑换表数量不对该去和谁核对、又或是物资实货与清单不符从哪查，事无巨细，陆辛夷充分做好了一个职场新手的工作。
出乎意料的是，卫佳燕对她没有半点不耐烦，当真是一点点在带她如何完成自己的工作。
而其他人，虽然对关系户的到来有点想法，但又不多。
更别提陆辛夷也不是来躺平的，她学得快，恰好能帮他们分担繁重的日常工作。
而且，这种时候还能走动的关系，可想而知有多少能量，如此一来，同事们真的是极好相处的。
这天，陆辛夷拿着新一季度审批下来的物资兑换清单，去和专管下送村落的负责人交接。
负责人姓宋，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但身形看着干瘦利落，眉眼有神五官坚毅，作风看起来似乎是当过兵的。
“小陆，全部清单都在这里了吗？”
宋全胜对着灯光，拿着另一份备用清单一行行比对过去，将自己手里的单子按下，转头问到。
陆辛夷点头，没有迟疑地回答了他。
“对，都在这里了。”
她没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很显然，对方看完清单后没签字，就已经证明有问题。
宋全胜微微深呼吸一口气：“那每个村子的煤炭配比少了一半，各类粮食也减少三分之一，还有药物……”
他一一说完，最后吐出口气，声线微微下沉，“这都是审批过的，对吗？”
陆辛夷继续点头。
宋全胜停顿片刻，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闭嘴。
他只说到：“那我知道了，晚点我会去仓库交接的。”
“好。”
陆辛夷没再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宋全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克制地叹了口气，又把视线转回桌面。
比去年下半年初次兑换物资配比少了三分之一，是因为周边农村的人口减少，还是因为仓库已经没那么多储备，又或者只是……减少？
不管是哪一项，背后的真相都让人恐慌。
此时的陆辛夷已经回到办公室，老大姐卫佳燕关怀她道：“送过去了？没为难你吧？”
陆辛夷慢吞吞地抬头看她，表情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说话也没丁点多余的情绪。
她问：“没有啊，你怎么会觉得他为难我？”
卫佳燕打了个哈哈，冲着她眨眼，小声道：“嗨呀，供应部都知道老宋人很死板，不然也不会被调到下面了！”
“调走的？”陆辛夷想到自己的“碟中谍”任务，不由得产生点兴趣，随即开口询问，“他之前做什么的啊？”
卫佳燕看她有兴趣，眼神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遂凑近了点，小声和她科普。
“诶你新来的不知道啦，老宋原先是在仓库总管物资调度的，但是不知道为啥，突然被调走了！”
陆辛夷疑惑：“没理由？”
这不能吧？
卫佳燕作为供应部第一百晓生，自然是知道其中缘由的。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当然有，新的仓库主任是兴城来的，一来就调整了好几个管理员呢！”
“说是为了让联合基地更为和谐，才做出的人员调动！”
陆辛夷：＠－＠
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不过，这是不是也能证明这个人可能是有点问题的吧？
她先把宋全胜的名字在心底打个标记，再给仓库主任画个圈，确保自己有目标可寻。
陆辛夷还记得，她在梦境中见到的“犯人”并不止上次抓到的秦哥，秦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社会青年，他既然敢做这种事，背后自然是有其他人的。
但陆辛夷没能看清脸，梦境中的那个人没露过面，甚至陆辛夷都怀疑，那也只不过是个下线。
真正的蛀虫，或许还要更难发现。
因此，再听完卫大姐的八卦科普后，陆辛夷非常捧场地点点头，催促道：“还有吗？还有吗？”
“那个兴城主任是有啥关系？居然能直接把老宋挤下去？”
没点背景办不到吧？
没想到陆辛夷会这么说，卫佳燕就勉强糊弄地笑了笑，低声说到：“哪有什么关系，就是普通的人员调动而已。”
她没再继续八卦下去，转头去忙自己手里的事情。
陆辛夷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的侧脸，就也没追着去问后续。
其实没什么好追问的，宋全胜已经成为了“派遣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不同的地区进行物资兑换，深入民众基层，还要备受掣肘，也就意味着他没有在斗争中胜出。
这种复杂又难搞的人际关系啊！陆辛夷叹口气，努力将信息都记在心里，等晚上回家再讨论。
自己上辈子能识人不清被坑死，这辈子难不成还会提升智商？她只是占据先机才能有现在的轻松生活罢了。
陆辛夷很有自知之明，她要是能玩的懂政治，就不会只是个打工人了！
第42章 永夜09
再听闻宋全胜的消息，是从隋安口中。
“每个村子的配比都变少了，差点闹出乱子。”
这也是此次救援安保分队人数增多的原因之一。
而宋全胜的些许信息，只是掺杂在其中，并不让人注意。
此时距离陆辛夷当时见到对方，已经又过去了大半个月，附近村落每季度一次的限时兑换也落下帷幕。
前些天恰好是白山屯那边进行物资兑换，隋安回去了一趟，也带回来不少最新消息。
“种植区和村民居住的区域拉出了警戒线，开始全面封锁，不允许非工作人员靠近。”
种植区的员工多数都是原大棚所有者，以及对方的家属或者是其他擅长种植的。
然而，在永夜的压迫之下，另有各种不稳定的因素干扰，即便官方拥有远胜于普通人的储备，也有点不太能应付聚集在城市中的幸存居民。
只因如今的山城，基本全靠官方每隔数日发放救济，才能勉强维持日常生存所需。
现有的序列号种植区，其实产量是不够的。
山城本就不是什么种植地区，如今被官方圈出作为“农场”的地区，已经是周遭最适宜种植的土地，且还需要应对极寒下暴风雪的侵蚀。
毕竟普通的作物种子无法成长，农研所新研发的抗寒种迭代至134号，如今才在农场中投入大面积实验，至于产量如何，暂且未知。
搞研究的都知道，实验室内的成果再更换至大批量验证，即便初始设置的数据相同，也会出现无法预知的结果。
基因科学的可控性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控变量，2032年的他们，暂时没能掌握基因锁的开关。
对此，陆辛夷也略知一二。
她有听到供应部内闲聊八卦，说到最近“入库”的物资也逐渐减少，去年还能从村民手中收存粮，今年却只能往外兑换。
再加上其他的各类消耗品，以至于兑换配比越来越低，村民们似乎也不太能接受。
“凭什么城里都发物资，咱们还要自己换？”
这是隋安亲耳听到的话。
陆辛夷只是跟着叹了口气，惆怅又带着点不太明显的怀念，但更多的是坚定。
“以前咱们也是等着领救济的，不是我矫情，全指望其他人真的不靠谱。”
暴风雪突至怎么办？救济物资突然中断了呢？
这些他们都经历过的。
但这并不是陆辛夷为城市辩解，她只是想到了，不管是两世选择在哪一个位置，都有无数的无奈和不由自主。
这一次她和隋安早早归家，成功与家人一起度过了天灾最初的威胁，可未来呢？
想到梦境中曾见过的、层出不穷看不见终点的灾难，陆辛夷就没有信心了。
他们现在的安稳生活，除却自身储备充足，也有一部分是依赖于秩序仍然稳定。
但失序将是未来的必然，陆辛夷如今只希望，在这一天来临之前，她和家人可以拥有足够的底牌。
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将潜在的危险提前清除！
隋安明白陆辛夷的想法。
是以，他有应陆辛夷的要求，再次回村子里去观察当初的事件后续，也和苏浩轩做了信息对接。
他先讲完了有关种植条例改变的事情，才说到其他的：
“新联基地建设和开放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有些人选择不和官方兑换物资，想要来购买……”
但不是全部，大多数村民更喜欢住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大老远跑去住什么“基地”。
陆辛夷跟着点头，问他：“他们是找你了还是找小苏啊？”
白山屯最先搬走的，就是陆辛夷一家和乔颖家，他们两家还是亲戚。
而在不久前，还有村民在暗中议论陆辛夷家的“傻”，此时却是称赞他们“有远见”。
“……肯定是早就知道新基地的事情，我们也把大棚换了，能不能白给一套房？”
这是某些人的想法。
对此，陆辛夷只能表示他们想多了。
官方又不是傻子，第一个选择“奉献”的自然是有相应奖励，后续跟风的可什么都没有。
当然，官方也不是强盗，做出贡献的肯定有补偿。
只是能以此为一定的兑换比例，如果自家的温室面积够大，倒也是能换个整套？
房屋面积还是按照人头上限配比，如果家里人太多，或许还得补差价。
不过这些都不是陆辛夷在意的了，她着重问了一下她家附近有没有出现什么人，又有苏浩轩帮忙打探，最近白山屯包括周边是不是有新人出现。
以及，邻居陆海安一家的近况如何。
前者是让陆辛夷提高警惕的未知敌人，有她梦境中知晓的部分信息比对，人倒是好辨认。
后者则是已知的、但又无法用法治手段解决的“威胁。”
乔月枝和陆山青对他们如何遇到意外的理由有隐瞒，陆辛夷也知道，她没追问父母，不是他不在乎，只是她已经通过梦境得知曾经发生的事故。
这辈子都陆海安一家没能做出选择，对此，陆辛夷也没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她当时不知道这家人是伤害父母的人之一，只是遵循对生命的尊重做出了选择，既然造成了如今的后果，后悔也没什么用，又不能放纵自己内心潜在的“恶”。
她不会让自己成为被欲望控制的傀儡。
陆辛夷想的是，对方既然能做出第一次伤害他人来救赎自己的选择，就可能有第二次，只要让他们做出选择……
或者，制造机会，逼迫他们选择。
再以此为基础将危险解决掉。
恰好这两波人可以凑在一起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陆辛夷把自己的计划讲完，偏头看隋安，小声问他：“你会觉得这样算坏人吗？”
“不会，”隋安摇头，拍了拍她的手背，“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结果。”
他的语气温和安宁，瞬间安抚了陆辛夷微焦虑的情绪，也让她坚定了想法。
所有对她家心存坏心的，一定不能留！
放任别人伤害自己才是最蠢的！
但是事实上是……
陆辛夷对自己的计划发愁：“找到人还好说，就是怎么引导他们再次凑在一起呢？”
隋安点了点某个名字：“这个‘秦哥’和你知道的那个不一样，他们是兄弟。”
小秦哥只知道大哥被抓了，被带走劳改的犯人是不能探视的，是以，小秦哥还不清楚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通过村内传播的流言和“线人”，才知道大概经过。
“只需要引导一下就行，”陆辛夷瞬间明白了，压抑住胸腔躁动的不安，“让事件重演？”
隋安点头：“你想的没错。”
只不过他们不在村里，相关操作便转交给了专业人士，他们其实并不需要多做什么。
陆辛夷若有所思。
果然姜秘书不是无缘无故找她的？
没多久，姜秘书果然又找了陆辛夷，希望她能帮忙做其他事情。
“供应部、仓库管理和救援保卫队的人员，已经都认识过了吧？”
姜秘书先问了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待陆辛夷点头，他才说到正事，“我有意让你转到行政，负责基地日常居民意向管理，你愿意吗？”
陆辛夷却是有点不太适应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姜秘书对她的态度过于和气了，就算是知道了她能“预知”，也不需要让她换岗才对？
而她还隐约感觉到，换岗或许也是有其他原因的。
再想到自己负责对接的宋全胜，还有卷土重来的“小秦哥”，又或是所谓的关系户，不光是她，还说的是仓管处的“兴城主任”，似乎隐约有一条线，在他们中间串联了起来。
陆辛夷灵光一闪：“需要我特别注意什么人嘛？”
她其实就是个工具人吧？
哦不对，她应该是“枪打出头鸟”里的那把“枪”。
姜秘书似乎并不准备隐瞒她，他笑了笑，又递给陆辛夷一份文件。
“你需要注意的人在这，其中涉及的分类已经标注好。”
没等陆辛夷询问，他再次开口：“并不是想利用你，只是你或许也需要这个机会，是这样吗？”
他的神情语气并没有某些公职人员的高傲自负，甚至还很谦逊，即便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也不让人厌恶。
陆辛夷拿过文件，并没有当场翻开。
她只是问了句：“那我再换个办公室？”
姜秘书却是摇头：“不需要，你平时还是在供应部就行，□□部门有专人收集，你需要外出时直接去找小梁。”
陆辛夷：“……”
她原来是要打两份工啊？
姜秘书补了一句：“加工资。”
陆辛夷快速点头，算是达成共识。
“好。”
此后，陆辛夷就开始了一人打双份工的日常生活，所幸供应处的工作并不复杂，她已经可以熟练操作。
直到再一次见到宋全胜，对方看起来比之前更为清瘦，眉宇间的坚毅夹杂着愤怒。
陆辛夷迷惑了一秒，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单子，没问题吧？
她上前去，把单子递过去。
还没等陆辛夷开口说话，对方先一步抽走清单，打开，和桌面上的另一份并排摆放。
随后，他再次进行对比工作。
然而这次，他比对完之后没有询问陆辛夷，只是用力地捏住笔，良久没有说话。
下意识的，陆辛夷感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容忽视的消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着急离开，主动开口询问道：“宋科长，是哪里有问题吗？”
宋全胜没抬头，深吸口气，才勉强压制着正常声线，回答了陆辛夷：“我不是科长了。”
“有问题的话，你真的想知道？”
他反问道。
第43章 永夜10
陆辛夷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当然。”
宋全胜这才扭头看她，是那种充满怀疑却又审视的目光，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避开对方视线，也会因此使人看起来像心虚。
但陆辛夷没有躲避他的视线。
陆辛夷只是抬眸和他对视，神情冷静，姿态轻松。
她的确没什么好紧张的，连谍中谍地事情都搞了，还能有啥好怕的？
但宋全胜并没有与她长时间对视的意思。
他只是沉默地看向陆辛夷，又缓缓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没说话，但也没表现出一开始的愤怒。
陆辛夷清楚，他只是不相信她。
或许还需要要一个契机？她不确定地想着，心里则是思考着，该用什么促使“契机”来临。
宋全胜虽然没看她，却也同样在思忖，又或是暗中审视她的立场和可靠性。
他所掌握的信息证据并不多，如果轻易送出去，是不是就会打草惊蛇？
拥有不对等信息的两人再度对视一眼，同时转移视线。
陆辛夷没再等下去，她直接开口：“如果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
继续面面相觑也没什么效果，陆辛夷懒得浪费时间，不如先退半步，让对方自己想清楚，或者是观察之后再做决定。
话说完，陆辛夷就转身离开了。
简陋狭小的“办公室”中，只剩下了宋全胜的呼吸声。
良久，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被刻意调动起来的愤懑和怨恨，此时也从他的脸上消失。
他从文件底部抽出一份清单，和桌面上用来对比的“原文”一模一样，抬头也证明了这就是他交上去的申请单。
每一页的页脚处则是签名，但审批结束送回来的清单，除了和这份相同物资却是同比删减部分。
两份清单的不同，代表着他申请上去的物资其实都被批复了，但是下发回到他手里的清单却是改过的。
也就意味着，官方拿出了十成物资，他能用于给各个村落居民兑换的只有不到七成，其中三成在他去领取之前就“消失”了。
在下发和取得中间，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宋全胜自嘲一笑，不管是不是自己，最后爆出来之后背锅的只能是自己。
“审批的那么多，怎么到你手里发出去的就不够了？你还敢说不是你私吞？”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某些人的嘴脸。
那就放弃吗？不再试图清除蛀虫，不去想普通民众是否得到的利益更少。当个弃子，背黑锅，成为被别人踩在脚下的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一个。
宋全胜看着自己手里的清单，边角被按出用力的痕迹。
他不愿意。
总有一些人要去做一些事的。
那就相信她吧。宋全胜把清单收起来，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陆辛夷的人影已经看不到了。
此时的陆辛夷还不知道，重点关注目标的一号，已经在筹划怎么和她合作了。
其实她的心情没有表现得那么沉重，甚至还有点轻松。
她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复杂变化，也从目前的发展中猜到了后续，只要宋全胜没有放弃他自己的想法，他会来的。
再度回到供应部所在的办公室，依旧是熟悉的人员配置，卫佳燕却没再八卦询问。
她怕陆辛夷再问“为什么”。
八卦的乐趣在于不寻根究底，遇事非要问个清楚，那还有什么意思？
但陆辛夷却主动提了一嘴：“卫姐，你知道老宋是啥出身吗？”
能莫名其妙被调走的，大概没啥背景吧？
卫佳燕瞟了她一眼，没看出来什么表情，再一想，陆辛夷本来也是个“关系户”，或许和宋全胜这种人相处不来呢。
这么一想，卫佳燕的八卦兴趣又提起来了。
她兴致勃勃地问到：“你老宋被甩脸色了吗？”
“诶他这人就这样，跟谁都没个好脸色的，之前咱们主任就被他骂过好几次。”
陆辛夷好奇起来，这人的经历听着挺传奇啊？
卫佳燕见她有兴趣，又不多废话，也就起了闲聊的心思。
说实在的，这供应部都知根知底的，外加来路不同，卫佳燕好久没找到合适的八卦爱好者了。
虽然说，天灾之下，她还有心思八卦闲聊，本就是一种近乎畸形的爱好。
可灾难日久，如今又不是活不下去的模样，人总不能持续紧绷着吧？那会完蛋的！
卫佳燕的解压方式就是八卦别人，家长里短或者是爱恨情仇，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她不管真假都爱听。
反正传来传去的谁在意真假啊，以前没有断网的时候，某博的热搜不就这样。
“老宋以前好像是哪军区的财会，后头听说是拒签一笔七八亿的单子，后边那人进去了，他也就给调来咱们市的。”
果不其然，一开头就是老职场恐怖片了。
陆辛夷听得惊呆，她只知道财会背锅侠出身，还没真的见过几次。
七八亿？这得吃多少大碗牢饭？
“咋不得七八年吧？”卫佳燕也不太清楚后续，只是凭感觉猜测了一下，她很快就继续说到现在的事情，“……老宋的性子直，就容易和别人呛起来……”
陆辛夷“嗯嗯”地点头，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倾听者，保准一句废话都不说，还得适时略微引导，以免错过信息。
“那他后来就没再做财会，去了仓库？”
“差不多吧，还是谭市长点的他，说现在情况特殊，他性子耿直，肯定做不出贪腐的事情，就把人弄过去了。”
还没等陆辛夷问后续，卫佳燕就抛出个重磅消息：
“可没想到的是，前段时间仓管处爆出物资数目不对，所有人都没问题，有人实名举报他做假账。”
陆辛夷的表情瞬间就变成了这样：OAO
“真假的啊？”
这人原来是个坑吗？那姜秘书怎么会推荐给自己啊？
卫佳燕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眼神飘忽一瞬，但没给出肯定答复。
“那谁知道，反正后续就是他被调走下派，新的主任上来，刚好赶上其他几个城市的人过来，听说新主任是兴城来的。”
至于说新任和这事有没有关系？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陆辛夷又懂了。
只看既得利者的话，那肯定是新任，但如果只是他捡漏呢？
太复杂了！陆辛夷真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子快烧干了，得亏是她提升过几次身体素质，精神能力也长进了许多，才能快速整理出这乱糟糟的因果关系。
陆辛夷没说话，卫佳燕也就继续巴拉巴拉：“反正听说，老宋下去了之后脾气也没好，而且听说还是……”
“所以你跟他对接长点心，可别被……”
陆辛夷：“……”
她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仙人跳了。
又过几日，陆辛夷还没等来宋全胜的消息，反倒是接到了出外勤的通知。
她手里拿着才发给自己的文档，一字一句看完。
“因永夜持续造成的居民恐慌，现征集便民举措意向？”
这种事是需要下基层问询意见的吗？
姜秘书百忙之中还见了她一次。
听见她说话，拨冗回答道：“是有人提出可做一些便民举措，以便于让居民缓解精神压力。”
但问题是有想法的人太多了，还各成一系。
姜秘书作为谭市长的第一助手，天然站在山城的立场之上。
可不巧的是，对面的三座城市因为自己是“外来”，更想卯足了劲儿表现自己，以获得更多主动权。
一比三，山城本土反而不占优势，且他们也不是什么私立组织，最终的举措仍然要落实于民。
各方商议之下，决定对居民进行意向调查，再遵循结果实施。
“你只需要负责基地内安置地街区的居民即可，意向征集方向也有，你看着办。”
陆辛夷：“……”
听出来很随意了，反正就是自己的未来自己选是吧？
一切交由居民决定，也省的牛鬼蛇神瞎搞。
陆辛夷带着文件去借人。
除了负责文职工作的陆辛夷，还有几个，说是人就在市政楼外不远处的保卫处等着了。
她到跟前一看……
“岁……隋安！”看到熟悉的人险些口误，陆辛夷她才发出一个音，就立刻改正了。
“你这次和我一起吗？”
隋安点点头，只是简单地回复她：“嗯，我也去。”
除了他俩，另外两位她也认识的，都是当初梁东升带去种植区的队友。
陆辛夷私下里一问，发现年纪偏长的那个今年其实还没三十，另一个甚至只有十九岁，和乔颖同龄，去年春天才报名参军，夏天就遇到了飓风和天灾。
“辛夷姐，我们先去哪个小区？”
等陆辛夷和他们说完情况，最小的那个反而最活泼主动，直接就开口询问工作如何进展。
陆辛夷借着灯光瞟向纸面，末尾的两个名字映入眼帘。
安宁小区。
平安小区。
前者是她家住的地方，后者是认识的人在住。
陆辛夷想了想，还是决定从第一个开始。
家和小区。
是本地原住民的一号安置小区，第一批抽签的人多数住在这里，内里囊括了本地多个村落包括县城部分居民。
人员复杂程度不比白山屯两个地址低。
“家和，”陆辛夷下了决定，询问几人，“你们谁认路？”
“我来吧。”
一直没说话的青年主动站出来，他和陆辛夷不熟，又不像小年轻性格活跃，直到现在，才开口说了第一句。
眼见陆辛夷瞧向自己，他不自在地偏头，小声解释，“我是提前回基地参与建设安保的，道路我都熟悉。”
小年轻小赵则是跟着补充：“我是本地人！好多乡亲都认识的！”
陆辛夷了然点头。
他们的配置就是经典组合，导向＋导游一起带路，沉默寡言但很靠谱的安保，还有她本人，用来展现亲和力以便于打入居民八卦内部的。
是以，陆辛夷没再迟疑，带着人离开。
“那就走吧，咱们先去供应部借点东西！”
此时的陆辛夷尚且不知道的是，她将会走向什么道路，而命运为她展现的未来，其实是她自己选择的。
相隔不远的市政楼中，姜秘书正站在窗户旁，凝视着黑夜之下的点点微光。
梁东升站在他背后的办公桌旁，问到：“为什么是她？”
姜秘书仍然看着外边，即便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能猜到，此时的陆辛夷应该已经出发了。
他慢慢转回身，温和地注视着梁东升，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说：“小梁，你也知道的，谭市长身体不太好。”
早几年，谭市长就有做过心脏手术，哪怕看起来并不显老，如今生存环境差，各类资源也不足，再加上日夜殚精竭虑，实在是消耗心神。
但梁东升还是不解。
“那还有您，再不济，秘书处的那么多……”
“不一样了，”姜秘书微微抬手，制止了梁东升继续说下去，“你觉得，愿意为了自己的私利就置普通人为草芥的上位者，能接下这个担子吗？”
他指的是陆辛夷正在调查的事情，动手的是谁暂时不清楚，但必然是他和谭市长身边的人。
在如此危难当前，还有心去蚕食组织库存的人，属实是又蠢又毒。
梁东升只是沉默且不赞同地看着他。
对他而言，陆辛夷虽然只是好友的爱人，但他也和陆辛夷认识好几年，对她还算了解。
“她不是适合领导的人，她没有那么心硬。”
姜秘书点头：“我知道。”
“你还是不够了解，小梁，你且看看她是怎么做的。”
从在村子里，再到基地，以及之后的基层走访。
就能看出陆辛夷其实是最适合的。
“我们还有一点时间，不如等等看。”
“好。”
……
“谁啊？”
小区站岗亭内，传出警惕疑惑的询问声音。
“你好，市政居民调查。”
陆辛夷先回答了句，但没有靠近门的位置，只是示意队友把充当灯笼的手提拍拍灯举起来一点。
小区外是有路灯的，只不过能见度不高，在亭子里往外看，是看不太清楚的。
等小赵把灯怼到跟前，里面的人拉开门，眯着眼瞅他们。
小赵就主动招呼到：“我们是保卫队的，这次是要做个全区范围的居民意向调查，这边是证件！”
他递过去相关证件。
陆辛夷没说话，她发现对方只是往人头和国徽上看，就心里有数了。
对面的人盯着他们来回瞅了几遍，才算是放下心。
“现在天这样，你们挨家挨户的过去？”
小赵没抢答，他扭头去看陆辛夷。
中年保安这才注意到陆辛夷，他没想到，年轻的才是管事的。
他还以为是没说话那个呢。
“对，是要上门询问的，”陆辛夷点头，“方便带我们过去吗？”
保安摆摆手，忙到：“我现在不能乱走，那得等我跟人说一声，交个班。”
他拔腿就跑，陆辛夷眯着眼往里看，瞧见几十米后似乎还有一个亭子。
没多会，两个保安一道回来，最开始那个先开口：“我带你们过去吧，这边离不得人。”
他同事接了她的岗位，也能保证小区不会有陌生人进。
一行人提着灯向内走。
家和小区的构造和山城老街区类似，一进入的右手边便是一号楼，共有三个单元并排。
内部户型则是和安宁小区一样，一梯三户，平均套内不足九十平。
小赵先敲响了101的门。
“谁啊！”
暴躁的声音传出来，小赵敲门的手都一顿，才慢慢收回。
他又把同样的话术念了一遍，门内很快出现个穿着厚实的老人，她只拉开一点门缝。
“你说啥呢？”她看着年轻力壮的小赵很是警惕。
陆辛夷上前，将“居民意向征求”大概讲了下，询问她的意见。
对方却是摇头，一脸嫌弃地看他们：“说啥子没用的玩意，还不如给家里通电，还能看看电视。”
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电了在家看啥不成？
陆辛夷保持微笑，权当没听见前半句的抱怨。
“您的意向就是电视节目对吗？有没有倾向的类型？”
“时事新闻？天气广播？法治杂谈？还是八点档或十点档电视剧？”
第44章 黎明01
最终，那老太太把门一拍，也没说出来她到底倾向于哪一种类型的电视节目。
但陆辛夷不在乎，她意向调查反正是做了，对方也回答了。
至于说答案是不是过于笼统，还是不符合期待？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此时的陆辛夷完全是凭本能处理问题，阴差阳错地反而换了个方向，她也不知道有人对自己期望值拉满，但以她本人的想法来看……
天灾旷日持久，她可没那个能力去承担无数人的未来和期待。
她只想和家人一起安稳活下去罢了。
一单元六层，每一户都住满了人家。
也是挨个上门结束后，陆辛夷才知道，一层三户内的1和2号都是人口≤6的小户型，和她家那边的面积差不多，套内不足六十。
103到603，都是大“户”人家，人口数量为7人以上。
怪不得隔壁703老吵架，家里那么多人就套内九十平的三室，可不是要闹腾。
陆辛夷的思维发散了一瞬，又想到当初官方好像是半强制的划定片区，修建了现有的新联基地。
也不知道现在的住户是谈拢的吗？
“咚咚。”
敲门声再度唤回陆辛夷的思绪，她看着再度重复的任务，小声地叹口气。
所以说嘛，她之前是每天刷空间进度一日复一日，现在干的工作也没好到哪去啊！
甚至更麻烦了呢，还得在外跑腿。
“晶晶跑腿”活动还在持续，陆辛夷也只是心底叹气，倒没耽误自己的工作进度。
相反，在她这种摆烂式征询的方式下，任务进展倒是出其意料地顺利。
大概都有经历过被迫三选一的事情吧？
“您也是倾向于新闻类节目是吗？法制新闻，时事政治，还有社会生态，更喜欢哪一种？”
可以不选吗？这种拒绝的话完全说不出来啊！
被问话的年轻男人木着脸，下意识给出了答案：“时政吧。”
陆辛夷的微笑一如既往，双眸似乎是看向他的，但又好像只是“注视”着他这个个体，其实无关乎他是谁。
后续的进度也不是一帆风顺。
毕竟是特殊时期，即便陆辛夷几人持证上岗，还带了小区安保人员，依旧会被不少警惕的住户冷眼以待。
但她也没什么感觉，换做是自己，突然来一帮子人说什么市政意向调查，大概也会不放下警惕吧。
其中包括了拒不开门的老年人、手持防御“武器”擀面杖的妈妈、手拉手藏在家长身后的孩子、嬉皮笑脸目光轻浮的混子，剩下的大多数则是普通人。
某身穿大花袄套着围腰的婶子更是自来熟，看到他们在门外，自如地上前打招呼闲聊。
“诶呦这不是小赵吗？咋现在又换工作啦？”
小赵神情窘迫，连连摆手：“没没没，正常工作。”
在婶子要进行二轮询问之前，小赵火速后退一步把陆辛夷让了出来。
“今天是有正事哈！”
婶子遗憾地看了他一眼，砸吧嘴：“我有个外孙女和你年纪差不多，考虑一下啊！”
小赵谨遵工作制度绝不不摸鱼，遂开启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模式，没再接话。
陆辛夷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们的对话模式，大概能确定这婶子是什么性格了。
果然，在她询问出所谓的“意向”征求时，婶子给出了相当清晰的答案。
“广场舞啊！”
“自从开始刮风下雪的，就再没地方能跳广场舞了，以前咱们这冬天冷得很，还能在家里跳。”
“现在家里头地方小的喲，手都忽闪不开，干啥都不得劲！”
陆辛夷认真记下了她的想法，但还是提出疑问：“室外温度这么低，您也愿意出来……跳广场舞？”
这么热爱的吗？现在可是零下好几十度啊！
大婶摆摆手：“肯定要去的，在家黑咕隆咚没点声，出去好歹能听个音。”
“小孩儿天天在家哭闹呢，吵的人头疼。”
这确实是真的。
人被关在黑暗狭小的空间内，时间越久，越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现如今的情况却是全部人都被迫面对“黑暗”，再没有活动空间，抑郁和精神焦虑将是必然。
尤其是发育不成熟的婴幼儿童，他们无法理解天灾的意义，也就无从接受现状。
大概这也是做意向调查的原因吧？
陆辛夷想着，哪怕说是几个城市人员混杂，互相僵持不下，但他们的确都有考虑到这种问题，并不全是为了私心。
告别了热心且话超多的大婶，陆辛夷转战下一栋楼。
接下来的行程里，依旧是青年张翼领路，小赵敲门，陆辛夷负责主要沟通。
隋安也一直跟随在她身边，他似乎没什么需要做的，完全就是“保安”。
但陆辛夷很清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动力之一。
……
等到划定区域的意向征集做完，时间又过去了半个月，在这期间，新联基地内部也发生了些不大但足以改变现有分组的事情。
事故的起因，还是陆辛夷偶然遇到的，随之起了头。
前些时日里的走访调查，陆辛夷可谓是见识到了诸多民众，也切身了解到了他们在天灾之下的真实感受。
而在某些普通的、并没有什么“关系”的村民看来，她已经算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接近基地管理范围的人。
在为期十五天的居民意向调查期间，陆辛夷基本将“安置区”的每一寸土地走遍，包括最初的原住址村民，还有像她一样周边村落过来购置房屋的，都归属于安置区域。
也是在即将结束的那个下午，走访完最后一栋居民楼，陆辛夷带着队友们往小区外走，途径光线昏暗的小区行道。
被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拦住了。
来人包裹的很严实，基本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只是一开口，就能听出还在变声时期。
“你们能管到工地发工资的事情吗？”
陆辛夷的思绪暂停一秒，才从脑海中翻出他说的“工地”是什么。
农场和相应的居民安置区都属于一期工程，二期工程则是新联基地南区的独立住宅区和西区再向外的工厂。
由于天灾影响，兴城现如今只有大型厂区还在运行，其他小型加工厂则是随着居民一同迁移至新联基地外围，位于城区和基地偏西北地段。
而工厂的重建包括运营，都离不开人力资源。
以陆辛夷所知，安置区内不少青壮年劳力都在工厂打工，赚取每周固定的“工资”，即工作所获生活物资。
但不论何处的物资调取分发，都躲不过供应部和仓管处。
于是，陆辛夷毫不心虚地点头了。
她看向全副武装的少年，语调平静，只恰到好处地表露出些许疑惑。
“怎么了？”
男孩警惕地瞄他们一眼，往灯光尽头的阴影里又退了一步，直到把自己完全遮挡住。
他闷声闷气地哑着嗓子说话：“我只和你说，你过来。”
陆辛夷还没来及应声，一直安静不语的隋安突然按住她的手臂，她侧头，看到他并没有看自己，只是盯着不远处的人影。
陆辛夷抬手拍拍他的手，轻声道：“没事的，我能应付。”
几秒钟后，隋安终于收回手，开口：“我就在你身后。”
陆辛夷点头，踩着小区内不够明亮的微光向前走，另外两名队友则是留在原地等待，只有隋安，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男孩儿猛地一动，看向隋安的方向：“不能有第二个人！”
隋安没理他。
陆辛夷则是继续平和地和他说话，安抚到：“你担心我们对你不利，他是我的爱人，也会担心我的。”
“他不靠近你，就在那边等着，行吗？”
男孩的视线跟随陆辛夷手指的方向，发现的确是路灯的边缘，应该看不清楚自己。
他闷闷地点头：“好吧，不许再近了。”
陆辛夷则是快走两步，彻底进入黑暗之间，也来到了男孩身边。
她问到：“你想说什么？”
男孩把手往大棉袄的口袋里摸。
陆辛夷下意识提高警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须臾，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薯和一小瓶罐头，他迟疑地递给陆辛夷，又不肯让她接过去。
“我爸才发的工资，昨天拿到的，今天发现全是烂的！”
“咦？”
陆辛夷好奇起来，但东西不在自己手里，她也不确定事实真假，遂询问道，“可以给我仔细看看吗？或者你拿着到灯下面给我看看。”
男孩儿犹豫地好几秒，才把东西塞到她怀里。
“你去看，我没骗你！”
陆辛夷带着东西往回走，也没走太远，就站在隋安身边，就着光看了看。
红薯外表皮看起来完整，但是用手一捏，会发现两头都是软烂的，她根本不需要用力，红薯就自己断掉了。
罐头则是打开了口的，团状菌落漂浮在果肉之间，散发出一股子清新的腐烂气息。
看到这情况，陆辛夷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外乎是贪污腐败以次充好，至于为什么，她不需要知道。
陆辛夷转身去回复了男孩，随后，他们带着这一包“证据”离开。
后来的事情便顺利了起来。
由陆辛夷所携带的“证据”为引子，查出工厂的物资负责人有问题。
随后，牵一发而动全身。
背后指使的人还没来及安排好替死鬼，宋全胜的新一轮证据也送给了陆辛夷，向外省私运倒卖的交易链、内部层层隐瞒替换文件的人员名单，包括他们手中的原文件。
陆辛夷不知道宋全胜是怎么拿到的，但她很清楚，这一批下去，不管是山城原有的、还是兴城那几个，都能刷掉一批蛀虫。
被陆辛夷关注许久的仓管主任，竟然还真不是参与者，这倒让陆辛夷没料到。
进行文件调换的是他副手。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还凑巧掺和了白山屯的一点事情。
“小秦哥”便是交易链中的一员，负责倒卖高价物资到城区，以此谋利。
而事发之时，小秦哥才找人堵了陆海安一家，基本复刻当日原场景。
只是这一次，张莉宁愿自杀也不选择去连累别人，她老公气得想打人，却先被打了。
“连个娘们都不如，孬货。”
最后，是这家的老头试图拉别人下水，结果刚出去没多远，一家子连好带坏不管成分都被端了。
梁东升带的人可不管他们嚎，直接全都带走。
也是后来，陆辛夷才知道，张莉自己来了基地，靠着给人当保洁勉强谋生。
至于她的老公孩子怎么不在，陆辛夷没见着，也没问。
总之，一场囊括四城范围的扫黑除恶＋反腐倡廉工作，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然后，作为主理者之一的陆辛夷，成为了姜秘书的助手。
对此，陆辛夷的心情非常沉重。
她真的没想再打第三份工啊！
第45章 黎明02
勇敢晶晶，不怕打工！
才怪！
面对姜秘书发来的多重工作请求，陆辛夷选择拒绝，她没有大头，不想戴高帽子。
“我可能承担不了重任，不然还是继续盘货吧？”
姜秘书却很看好她，再次提出：
“升职，三倍日薪。”
陆辛夷：“……”
好像可以试试的样子。
她才不会说自己就是好奇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乎，陆晶晶从供应部转移到行政部门，转职成为秘书处的一份子。
她填补的是被撸下来的某位。
以至于，陆晶晶人还没到位，她的“丰功伟绩”已经传遍办公室。
但陆辛夷会在意吗？不会的。
她只是来打工的而已，根本不担心同事人际关系，顶多就是离职回家躺平。
其实陆辛夷之所以如此摆烂，也有某些事件解决的缘故，能对她家有威胁的“危险分子”已经落网，暂时不需要继续提心吊胆。
如此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曾经的居民意向调查基础阶段完成，也已经开始走后续申请审批流程，却又卡在了最终审核上。
这些并不需要陆辛夷来关注，姜秘书也只是提了一句，就又给她安排了新的工作。
基本上，陆辛夷的工作日常仍然属于居民生活、各部门包括和城区或种植区的对接，又或是物资申报记录审批，单个来讲并不是十分细致专业的内容，但却包含了基地内部运行所需的方方面面。
对此，陆辛夷也感到过疑惑不解，但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不正常的，或许秘书就是做这些的吧？
时至这一年的五月底，温度似乎有回升个五到十度，但仍然处于零下几十度，且漆黑的天色却没有丁点变化。
即便这本该是“夏季”的时间点。
几个城市负责人扯皮了许久之后，各自主张推行的惠民政策也终于落实。
首先是基地内部交易市场的成功建成，选址则是位于居民住宅的交接点，更便于生活。
另有其他品类的生活手艺也可以在交易区挂名，会有顾客上门或请手艺人□□。譬如理发染发、推拿按摩、手工定制衣物和工艺品等等，不管现在有没有这一类需求，都可以先挂个名字。
至于会有什么人需要？陆辛夷只是浅浅猜测过，什么时候都少不了特权阶级。
除此之外，文娱方面则是做出了更一步的管控。
以不同区域为界限，基地东半段安置区域，每日将于各个小区门口投放广播电台，内容除了天灾前的各类日常，还有基地的每日新闻和政策变动，便于居民们最快了解新联基地内的各类变化。
每周固定周末休息日，则是会在市政广场外进行“灯光秀”，广场舞、音乐节目、又或只是简单的闲逛，都能得到满足。
陆辛夷觉得很行。
又收拢了基地内部人心，还满足了大型范围活动的要求，最重要的是……
还能趁机抓贼。
在休息日“文艺汇演”期间，居民区的安保状态正常，只是会召集部分“派遣组”安保队员进行广场维护。
如果有人试图趁乱搞点什么，等待他的就是大碗牢饭和发配劳改。
“所以，你要去负责维护秩序，不能和我一起？”
陆辛夷品味完新出炉的政策，灵光一闪。
隋安就在厨房呢，正在收拾家里的存粮，手底下还有陆辛夷偷渡出来的新鲜蔬菜。
他先把陆辛夷要吃的菜挑出来，再将其他一一收进柜中，才转身过来和她说话。
“每月轮值一次，我是第三周，下星期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
所有便民措施都要到六月才开始试运行。
陆辛夷对此兴致缺缺，不过还是准备去看看。
说起来，她也没见过如此纯正的“夜市”，还是在天灾之后。
“我和你爸就不去了，家里不能没人。”
乔月枝拒绝了出门的提议，她倒不是不想出去，只是担心家里没人会出什么意外。
陆辛夷刚想劝，就听见乔月枝又说了句，“你们俩去就行，下次我和你爸再去，咱们家虽然没啥东西，也得小心。”
自从在白山屯经历过被人惦记险些撬门之后，乔月枝对外界和陌生人的警惕日益增加，甚至到了过于敏感的地步。
“那好，”陆辛夷没再劝阻，只是强调道，“我们很快就回来的！”
陆山青摆摆手：“那你们去吧。”
他在农场打工每天都挺忙，还是旬休，这次好不容易在家歇三天，就不出去扑腾了。
陆辛夷倒是没有直接就走人，她看了看又开始收拾厨房的隋安，在打理衣柜和床底的老妈，还有试图帮忙实际上在添乱的老爸，自己也转身回了卧室。
新住处的地方比白山屯小，陆辛夷每次去空间，都会回卧室进行。
而为了避免被人关注，布布还是会经常去空间内，晚上才会回家。
布布并非“访客”，也就没有登入的时长限制。
也正是因此，一家人包括陆辛夷，进入空间的次数都明显增多。
或许是天灾日久，他们再次体感温差骤变时，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汪嗷！”
成熟大狗的叫声在脚边响起。
陆辛夷低头一看，布布已经从阴凉的棚底跑过来，仰着头对她“哈哈哈”地吐着气。
她弯腰揉了揉狗头，拍拍它：“你先去玩，我忙完带你回家。”
布布歪着头蹭她的手，双阳明亮有神，恍惚的，陆辛夷好像能从它的狗脸上看出回答。
陆辛夷摇摇头，又揉了把狗头，才去【小院】中央的【种植区】，继续熟悉的【一键收获】＋【种植】。
种完新的一批【种子】后，陆辛夷再度打开商城，盯着自己的金币余额瞅了半晌。
距离兑换一号农用机器人，只差不到五千金币。
她心底盘算了一会儿，按照自己目前的摸鱼进度来看，还得大半个月。
再看农作物的涨势，好像也差不多可以收了。
陆辛夷决定勤奋一点，早点把农用机器人换了，也省的全家开工去挖地。
思及此，陆辛夷骑上小电车，带着布布出门。
大狗狗坐在脚踏板上，尾巴甩在陆辛夷脚背，触感痒痒的。
陆辛夷还没低头，就看见狗头从她手臂下面向外探出，似乎对“野外”充满好奇。
下意识的，陆辛夷也深呼吸一口空气，嗅到了来自青草和田地的气息。
对她来说，熟悉中仍带着点陌生。
陆辛夷从小就没干过农活，更别说自己种这么大一片地了！
小电车停在了养殖区域外，陆辛夷依旧是先去投喂鸡鸭和猪，确定自己的肉类储备充足，才又步行去往下一个区域。
扒一扒藏在叶子下的根茎，陆辛夷试着刨个小坑，扒拉出来半颗土豆子。
土豆生长周期一般是60－100天，前期空间内环境也低，如今正好是成熟期。
陆辛夷想了想，自己动手扒了一篮子土豆，准备带回去吃。
布布欢快地从远处跑回来，用狗头顶顶她。
陆辛夷被撞得坐到地上，抬手揉搓狗头：“怎么了？”
“嗷！”
陆辛夷：“……”
她暂时没有解锁动物语言功能。
布布又撞撞她，扭头往远处跑去。
陆辛夷无奈，只好将土豆带篮子收回【背包】，自己跟过去。
很快，她就知道傻弟弟为什么要来找她了！
就在不远处的蔬菜瓜果种植区内！有一只花豹子正在低着头嗅菜叶子！
陆辛夷的眼都瞪圆了。
“！！！”
这可不兴叫她啊！她打不过高敏捷花豹的！
没等陆辛夷脑中的警报拉响，花豹便在原地回头，独属于兽类的眼瞳盯着她。
陆辛夷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底吐槽着，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安全区】吧？
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野生动物？
为了避开不具名的野生动物，陆辛夷这几个月都没有再去山上和河谷，只老老实实地种地收菜，顺便捡捡路边的野菜野果。
她不贪心，现有的存货和种植区域，已经够自己和家人生活很久，完全不需要继续冒险。
可是……
看着眼前姿态优雅的花豹，陆辛夷又不确定了。
她该不会要在这里喜提一杀吧？
恍惚的，陆辛夷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只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两豹非常相似。
实际上就是同一只的豹睨着她，冰冷兽瞳中浮现出人性化的意味，还没等陆辛夷看清楚，它便高傲地转头，踩着猫步离开了。
长长的尾巴在身后甩过，将青草荡平，只留下压迫过的痕迹。
陆辛夷小声地长出一口气，抬手抓住在冲着自己摇尾巴的狗狗，低声道：“下次这种事就别叫我了！”
哪怕感知不到“恶意”，她也会紧张的好吗？
由于遇见了豹，陆辛夷闲适地巡视任务瞬间紧张起来，她不再悠哉哉地闲逛，飞快处理完每片区域都日常，才带着狗子下线回家。
“妈，布布出来了啊！”
陆辛夷拉开卧室门，狗子就冲了出去，先是在狭小门厅内转了一圈，便姿态娴熟地冲进了隔壁。
没一会儿，陆辛夷便听到了隔壁阖家欢乐的声响。
“球球飞！”
“汪！”小声。
布布有被教育过，现在出来都不大声说话，以免被投诉。
陆辛夷靠在门边听了会儿，隋安从外间开门进来，一眼便看到她迎着微光的侧脸。
陆辛夷回头，看向他的眸光清亮，神色安然。
“你出去了？”
隋安解释道：“小赵来了。”
陆辛夷“哦”了声，也没问其他。
隋安也不用等她问，直接就把话说完，“他下周负责巡视小区，会帮忙照看的。”
第46章 黎明03
所谓“灯会”，作为永夜后的第一批娱乐节目，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盛大与热闹。
究其原因，还是资源不足。
只是在广场的边缘搭上装饰性围栏，再将库存的彩灯串联，走了和路灯相同的电路，便有深浅不一的光芒照亮黑夜了。
陆辛夷每日都能在空间内看见自然光，对黑夜中的微薄光芒并不热衷，此时借着人造灯光，她能清楚地看清黑夜中景象。
分明是不需要好奇探索的画面，可却无端让她为之沉迷。
都是人，该有什么不同呢？
不管是抬手去指向彩灯的孩子，还是借着灯光在此地缝缝补补的母亲，又或是背着幼童几次来回的父亲，都没什么不同。
现在一时的安宁和乐，也只是梦幻泡影罢了。
亲眼看到了被围困在狭小区域内的美好生活，陆辛夷越发感受到天灾的无情，根本没兴趣继续逗留，即便周边还有些什么音乐器材在准备。
她侧首和身边的隋安说话，微微仰头，不算繁盛的凌乱碎光落在她眼底。
“我想回家。”
陆辛夷不知道，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都被朦胧光影模糊，唯独眼眸莹亮清澈，周遭的人声仿佛在此刻暂停，又流水般瞬时涌动起来。
世间万物皆为夜色覆盖，只有她是鲜活明亮的。
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动，隋安点点头，帮陆辛夷把围巾拉上去。
“好。”
他们开始逆着人流向外走。
走到尽头时，听到身后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陆辛夷下意识回头，看到广场正中打开了投影屏，熟悉的新闻联播开屏被放大在眼前。
耳熟能详的一段音乐后，是广为人知的两位主持人的声音：
“观众朋友们，今天是6月6日，星期日，农历四月廿九，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
陆辛夷没再继续往外走，她安静站在原地，认真地倾听来自过去的声音。
2032年的6月6日，是去年飓风尚未来临之前的时间，也是曾经普普通通的某一日。
当时的陆辛夷满脑子都是天灾将至，忙于囤货，也忧虑未来，根被没有注意过当下的事。
也可以说，她当时过于相信自己的“记忆”，是以当飓风提前来临，才让她产生了巨大的不安。
隔着人影喧嚣的尽头，还在继续播报新闻节目：
“……我国著名气象学家提出……南海将有持续性台风天气……”
“请让我们连线董博士……”
视频内出现一张胡子拉碴的中年男性面孔，他似乎好几天没睡觉，眼睛熬的通红。
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也很坚定。
陆辛夷听到时，他正在说着：
“……将有未知飓风成型于东部及南部海面……”
当时没能注意到的新闻信息，又在时隔许久后被纳入系统，陆辛夷突然想到，在六七月份似乎就已经开始进行居民出行管控。
再后来，就是越来越严格的管理，直到飓风来袭，极寒降临。
陆辛夷无数次猜测，有官方得知消息在提前准备，如今再看视频内的“董博士”，大概也能猜出来。
董博士的连线只持续了一分多钟，关键点也围绕在将要出现的异常天气，当时很多人都以为他说的是后来的高温。
在原地又听了一会儿，陆辛夷看着国内新闻转向国外，就没再继续听了。
她按着原有的步调，和隋安一起回家。
打开家门，客厅里漆黑一片。
没多会，听见动静的乔月枝两人从卧室出来，看到他们还愣了一下：“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山青也跟着问她俩：“我听着那边还怪热闹，你们咋不多待会儿？”
陆辛夷摇摇头，又很快意识到他们可能看不清楚，便开口说到：“现在在放新闻联播，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她想了想自己走回来消耗的时间，又补了一句，“过会儿可能有今日说法，也可能是其他的娱乐节目，妈你要不要和爸一起去看看？”
大屏幕？乔月枝明显有些意动。
想到广场上的投影和音频设备，陆辛夷就又劝：“就是人有点多，但是光挺好看的，说不定还会跳广场舞呢！”
乔月枝登时气笑了：“你妈我还没到广场舞的年纪吧？”
陆辛夷赶忙表诚意，那是非常真挚：“那当然，妈你年轻着呢！”
“我就是看见好多人嘛，你也好久没出门啦，去看看嘛！”她的建议很真诚，还带了点撒娇的语气，乔月枝一听就只会点头了。
“闺女说的对！”陆山青更是心动地很，“你最近都没出去，咱们去看看？”
家里再好也是黑漆漆的，晶晶的空间又有温差，还不如出去转转。
自从来了这边，陆山青的活动范围还不如村里大，只有农场和家两点一线了。
没等多会乔月枝就被父女俩的糖衣炮弹腐蚀，晕晕乎乎地换衣服出门了。
她一出来，被冷风贴脸吹，人就清醒了：“你们是故意的吧？”
这西北风刮得，搁谁谁不脑子清楚？
陆山青叫屈：“我哪有！”
他是真的想出门！至于闺女咋想的，他也是真的不知道。
陆辛夷还真没什么别的想法，她只是觉得妈妈最近好像有点焦虑，她家有她一个经常出于焦虑紧张状态的人就很可怕了，两个一起互相焦虑，对大家都不好。
她也希望妈妈能开心一点。
事实就是，即便外面零下几十度冷的人脑子清除，乔月枝依旧被难得的热闹氛围感染，凑在人堆里看大屏幕的央视节目重播。
在新闻节目之后，是耳熟能详的法制访谈，随后是……
整个一套看下来，又是个把钟头过去了。
两小时后，官方节目结束，喜闻乐见的娱乐终于得到出场机会。
于是，乔月枝见到了天灾版“广场舞”。
音乐是高昂的进行曲，全场大合唱，声音高低不齐，但依旧有力。
彼时彼刻，即便是未曾去往“灯会”的居民，也在家中听到了音乐声。
陆辛夷也不意外，她没再动作，只安静地侧耳去听。
许久，激昂有力的音乐结束，她似乎还听见了来自人群的声响。
陆辛夷停了几秒，转头看向隋安。
她问到：“会结束的，对吗？”
隋安握住她的手，肯定：“会。”
陆辛夷就笑了，再过会儿，眼睛湿润起来。
真的会好吗？梦境中预言的天灾还要持续多久呢？
后来的日子里，就再没遇到过那么多意外。
也可能是官方“扫黑除恶”已经成了专项活动，以至于基地内部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
但陆辛夷经常和城区以及村落的人有接触，她也知道，此时的城区内和偏远村子，生活环境却是越来越混乱了。
这是必然的。
只要天灾一日不结束，秩序和工作生活没有恢复正常，注定会对人造成难以言喻的压力。
基地内部尚且有安稳的住处，有还算合适的“工作”，发放的物资也足以应付大多数人都生存。
可城区内还有不知道多少人，他们要么是不愿意跋涉而来要么是难以支付相应的租佃或购买“金额”。
更甚者，还有一批人是宁愿留在城区也不去基地，就是为了在那混乱三不管的地区称王称霸，总归是人力不能及。
天灾之下，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也都不算离谱。
这几个月里，陆辛夷打交道的人中，她见过为了凑人头买完大房子后，又狠心把女儿一家赶走的。
她也见过带着孩子做工的父母，一家三口挤在工厂提供的狭小宿舍中。
还有……
如此种种人生百态，反而让陆辛夷的情绪越发平和。
不管多么艰难，总有人在努力活下去。
交易市场也已经投入运营，彼时是借着便民措施才兴建，如今却成了基地内部人流量最大的地区。
因此，交易市场周边的安保问题也被愈发重视，隋安他们平时没什么事的也就开始跟进交易市场的安全。
再有，外界的自然光依旧处于“夜幕”状态，只能借着人造光行动，但交易市场内是棚顶，是以就比外界路灯下还要昏暗一些，并不是很能看清晰。
但一点也不妨碍居民的聚集，自己报备后在这里摆摊换生活物资的，又或是直接租了店面做生意的，什么人都有。
陆辛夷囤的基础生活物资是够的，但她爸在农场干活发工资，除了农场自产粮食，偶尔也有一点工厂自产的罐头。
陆辛夷和隋安也一样，即便是用积分来兑换月薪物资，其实也没多少选择的余地。
然而，陆辛夷她空间里最不缺的就是瓜果，罐头果酱也都能做最新鲜的，实在吃不到这些。
是以，除了囤积的，多出来的交由陆辛夷和乔月枝去处理掉。
母女俩前后脚进了市场，被扑面而来的模糊光线晃了眼，随后才能勉强看清四周的构造。
和当时城里的集贸市场相似，除了一圈的“门面房”，中间的简易摊位都是日租的。
乔月枝眯着眼看了看，指向一间店铺：“去那？”
她指向的位置，是门口摆着风干腊肉的店铺。
她们家囤的腊肉也不算少，但这东西耐存，倒是可以多买点，谁知道得吃到什么时候。
只是——
能卖得起肉，应该也不缺罐头吧？陆辛夷觉得不一定会好换，但也没什么意见。
反正都是交易，万一成了呢？
她妈一点都不担心，直接上去问价：“腊肉怎么换？”
对方看了看她，又看向陆辛夷手里提的布包，也不打马虎眼，直接就要求：“我得看看你们是什么。”
陆辛夷取出两瓶，是军备菜罐头和水果果酱。
前者来源于工厂自产供给，后者则是陆辛夷家里库存，吃不完就要放坏了。
店主人狠话不多，接过来先是对着光瞅，又敲敲瓶壁，似乎是在确认新鲜程度。
天灾之后，新建立的工厂产出，都不再标注生产日期和保质期，只有简单的出厂批号，也因此出现不少以次充好的现象。
最终，在陆辛夷的许可下，店主得以开启两枚罐头近距离观摩验证。
陆辛夷并不在意损失，也不担心对方会赖账。
很显然，能在这边常驻开店的都有点内容，也暂时不会当面做什么动作。
没多会儿，店主开口问她们：“你们有多少？”
陆辛夷表情不变，只是抬手比了个数字。
对方点头：“罐头二比一，果酱一比一。”
他指了指台面上的腊肉，都被切成大小接近的条状，也不上称，直接交易。
乔月枝走快两步，可陆辛夷小声交流：“要不要？”
陆辛夷看了看周边，这会儿半下午的，没啥人，也没谁注意他们。
她就把瓶瓶罐罐取出来，递给对面的店主。
1234……
挨个验收完毕，店主抬头看了一眼她们。
只可惜，乔月枝和陆辛夷都全副包裹着，除了能看出来是女性，其他一点特征都没。
他摆摆手，让她们“自己随便选”。
陆辛夷也没客气，比划着挑了几个最顺眼的。
“就它们吧。”
两厢交接一番，陆辛夷把换来的腊肉塞入手提包，和妈妈一起往市场深处走。
店主看着她们走远，低头，将台上的物资收拢起来。
市场内，除了最显眼的肉类，其实还有不少稀奇东西，最受欢迎的竟然是日用品区。
大概是……打工不发卫生纸吧？陆辛夷不负责任地瞎猜着，心里则是为自己松了口气。
还好她买的卫生用品超超超多，再用个十年都没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里，陆辛夷带着换到手的腊肉，又淘到了些少见的菜，比如芹菜和洋姜，还有一把子……茼蒿吗？
陆辛夷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整得，只是她自己没种这些，恰好见到那就换了一些。
不得不说，肉类和水果果酱的确算是硬通货，价值上不比蔬菜稀奇，但又更耐存储，在市场里很受欢迎。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肉给家里改善伙食，只有少数会换点果酱尝尝。
“好嘞，那给你捆好了啊！”
热心摊主把冻土长成的形如茼蒿的植物茎叶扎好，递给陆辛夷。
陆辛夷拎着茼蒿往回走，还在和她妈闲聊。
她咋不记得，现在能在冻土上种新鲜蔬菜了？
乔月枝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荧光藓，不也有人特意去挖了吗？”
“借过一下！”
焦急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陆辛夷拉着乔月枝退开，便看到一个年轻女性正往外走，她似乎很着急，顾不得看清楚前面的路和人，就先出声提示着。
陆辛夷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将将收回视线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认识对方。
但她也没追上去，对方一看就很着急，自己还是别添乱了。
乔月枝刚看到人消失在路灯下，才转头看向陆辛夷：“没事吧？”
刚刚是陆辛夷走在外侧，护着乔月枝避开的。
陆辛夷摇摇头：“没事，咱们回去吧。”
当天晚上，陆辛夷借着买到了新鲜茼蒿的名头，邀请全家去空间里吃火锅。
除了茼蒿，陆辛夷也没委屈自家人，还从种植园里挖出不少新鲜蔬菜，生菜菠菜青菜，满当当的装了一篮子。
还有土豆红薯和萝卜，也都切得整整齐齐。
瓜果则是备了鲜苹果，野草莓，山核桃，形似蓝莓的浆果，当初买的果脯。
没有无时限存储的空间？没关系，只要备货常更新就行了！她有一整个星球呢！
陆辛夷片好鱼，转头去看正在炖的骨汤，她妈刚好打开盖子。
她就着急地探头：“好了没好了没？”
隋安恰好从休息室外拎着兔肉进来，闻言看了她一眼，麻溜地先把肉整上。
乔月枝回到：“汤是炖好的，等下直接倒锅里就行。”
陆辛夷刚想过去看看，隋安就先一步开口：“你想吃麻辣兔丁还是其他口的？”
麻辣兔？呲溜。
陆辛夷下意识地咽了口水，她都快忘记自家可以吃新鲜的麻辣兔了！
虽然上次才吃过不久，但在陆辛夷脑海中，这件事直接被略过。
说来也怪，陆辛夷是正经北方人，但格外偏爱蜀中菜系。
之前有室友是自贡的，给她们带过几次冷吃兔，那个味道妙极了！
再后来，隋安做得蜀中菜便格外地道，也是专门学过的。
就在这空间里，陆辛夷还特意空出了一小块区域，专用来种辣椒和花椒，蜀味儿的特产。
她就说了：“我还没去看辣椒呢，我想吃麻辣的！”
隋安继续点头：“我看过了，已经可以摘了。”
想到那“迷人”的气味，他停顿一秒，才继续面不改色地强调，“你就别去摘了，回头我来收拾。”
陆辛夷好奇地看他，恍然大悟：“是不是……”
她突然笑出声，噔噔噔跑过去抱住隋安，深呼吸了一口他身上属于自然的气息。
“你不用这样啊，我们不是有机器人吗？”
隋安一愣，他忘记了。
“那……好。”
在陆辛夷的努力下，一号专属辅助机器人在前些天成功上线，并且接管了空间内所有个人开发的种植园区。
因此，陆辛夷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种不好菜。
不过，家里其他人暂时不适应如此的高科技，陆辛夷都是自己在的时候开机器，隋安也就没想起来。
两人没再絮叨几句，就都被乔月枝揪过去干活，一起收拾晚餐。
……
再见到关皓月，是几天后的意外。
陆辛夷照常上班，当日和农场的物资对接结束，她出门时，恰好遇到了临时请假外出的关皓月。
关皓月依旧没认出来她，步履匆忙，周身洋溢着忧虑的气息。
出于某种直觉，陆辛夷没再看着她离开，而是追了上去。
“等等！”陆辛夷伸出手，对方却好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跳起来！还反手想要去抓她！
陆辛夷只好借力把人拽着，以免误伤。
“关皓月！”
关皓月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着她，神情逐渐没那么戒备。
陆辛夷也有些神色恍惚：“真的好久没见，我都没认出来你。”
飓风之前她和关皓月还有联系，后来是什么时候断掉的？好像是先信号不好，还是自己一心纠结前世今生的来着？
再后来，全面断联，又是永夜与寒冷，陆辛夷也就没怎么想起其他人。
关皓月倒是神情轻松不少，警惕的意头也没那么强了。
她先是道歉：“抱歉，我刚刚还以为是陌生人，差点伤到你。”
其实是没有的，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陆辛夷反制，即便真的动手也是被伤的那个。
但关皓月没提这事，她只是开心于能遇到曾经认识的人，虽然当初两人其实并不亲密，却也算是熟悉。
她将怀里的东西拢了拢，捋一下额角碎发，才笑道：“我上个月才过来，你没见到我也正常的。”
她能看出来，陆辛夷对新联基地内部很熟悉，来的肯定也比自己早。
但她还是有点意外，“你不是和爸妈在村里吗？怎么会来这么远？”
在关皓月的认知中，基地的兴建时间很短，而他们这种后边来的，也是家里艰难才会过来。
不光是她，还有她舅舅一家，都是因为城内治安和救济逐渐跟不上，打听到新联基地位置，报名后，在救援队的组织和保护下，他们才能集体迁移而来。
陆辛夷就大概解释了一下，但没多说。
主要是她看关皓月好像有点赶时间，便提议：“先走再说？”
关皓月点点头，继续往基地外围走：
“嗯嗯，我要回去照顾我妈，你介意跟我回家再聊吗？”
没等陆辛夷回答，关皓月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住在安置区，就是没有安保的那边。”
她不知道陆辛夷会不会介意，但得提前说清楚。
陆辛夷知道是哪。
虽然陆辛夷本人住的也是“安置区”，但此区彼区不一样，她住的是原住民分房，关皓月说的却是……
类似于施工队的自建简易房，安保差环境乱，但好处是只需要在城管登记后领取门牌号和钥匙，不用交房租，属于基地的临时“安置”区域，更像小说里的“外城区”，在这边也叫棚户区。
很多刚来的都住那，但基本上有稳定收益后，都会在基地城区内部租个地方。
陆辛夷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没关系。”
她也去过那边几次。
关皓月就没再迟疑，带着人一路回去。
路上她还说：“我是和表弟还有我妈一起住的，表弟晚点也去打工，我就先回去照看我妈。”
关皓月在农场连临时工都算不上，就是帮工，这几天忙完了，她才有空闲。
陆辛夷却是在想，她记得关皓月提过，当时是来看外婆的，怎么现在……
到了现场，她才知道，关皓月的家人剩下表弟和妈妈了。
关皓月也没有避讳过去的事情，便略提了一句。
她舅舅舅妈在飓风期发生了意外，他们住的老城区水电暖供应不上，外公外婆便是倒在了最冷的时候。
“连火化都难，排队都要排好久，”关皓月的目光看向门外，叹了口气，“我妈就是那时候生了病。”
第47章 黎明04
陆辛夷看出，关皓月在提起家人时，神情多是遗憾和怅然。
他们死于天灾来临后的突发状况，甚至没给自家反应的时间，此后的时间里，还活着的人仍在全力求生，茫然地被生活推着走，根本无力去缅怀。
其实关皓月的妈妈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受了寒再加上身体不好，父母亲人又一下子走了，整个人承受不住打击，便倒下了。
关皓月从医院买药也只能治疗身体，管不了心病，她去交易市场，更多的是为了换点食材补充营养。
看着妈妈吃了又沉沉睡下后，关皓月无声地叹口气，走出门。
陆辛夷便在小客厅内等她，并没有进去打扰。
“棚户区”说是简陋至极，其实也是官方督建的简易建筑，只是被划分为一块块小格子。
以陆辛夷的视角，只能看到狭小窗户外的黑暗光景，这一片区域并不吝啬路灯，可就是显得格外深沉。
或许也是因此，整个基地内的阴暗面，都汇聚在此处。
“抱歉，让你等久了，”关皓月不好意思地道歉，“我都没来及问你是不是有事，就把你拉过来了。”
陆辛夷摇摇头，如果她不是自己有意过来，关皓月是干涉不了她的想法的。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们之前不是在市里吗？”
据陆辛夷所知，基地对市区内的物资供应一直在持续，并不存在“放弃”的行为。
哪怕是产出不足……
关皓月没什么好奇心，只是解释了一下：“我们住在新区，相对于老城区来说比较偏，距离供给点也远。”
能领的当然都去领了，可他们家后边人少，出门不安全。
可是留在家里也没好到哪去，邻里邻居的各有心思，俨然一个小的聚居型群体社会，为了求生手段不一。他们仓仓皇皇地住到后来，实在是受不了时刻迫近的隐藏恐慌，便拖家带口地去报名转移。
幸运的是，基地驻扎在各点的救援队是靠谱的，他们每次换班都会负责捎带居民回返。但也仅限于如此了，没有什么全方位的贴身保护，食宿也是自理。
“已经很好了，”关皓月没什么不满足的，她大概讲了讲自己一家过去一年的生活，又提到是怎么来基地的，最后说到自己现在的工作，“我和表弟都在打工，也足够我们日常所需。”
“再过两个月，应该就能攒够‘钱’去租房了。”
说着她眨眨眼，陆辛夷便明白过来，这个“钱”其实不是钱。
天灾至今，货币的购买力基本荡底，如今更倾向于以物易物。
陆辛夷听了一脑门的日常，也算是将自己的“过去”和真实发生的过去相比对，她询问道：“你们都在农场吗？”
“是，”关皓月神情微微放松，“只是做点杂活，也够了。”
她们姐弟两个好好干活，总会过得更好一点的！他们总要努力活下去的。
至于安全问题？他们暂时也应付得了。
陆辛夷就没再说别的，现在手机也用不了，就没什么联系方式可以留，她寻思着不如一次把自己想知道的都搞清楚，便又小声问起了其他事情。
“我想问你，知道你们那的黑市在哪吗？”
倒也不是陆辛夷要做什么，只是以姜秘书的意思是，这些方面都需要尽量规范化，以免再出现什么铤而走险私自贩卖的事情。
当然了，这种事也不是陆辛夷一个人能解决的，她能有多大的能耐？可以抗衡社会的运转规则。
也就是凑巧了，陆辛夷遇见人，灵光一闪，就想着顺便问问。
之前查的那一波看着声势浩大，其实只是一条线而已，陆辛夷清楚，姜秘书也清楚，干这种事的肯定不止这么一家。
关皓月愣了愣，没第一时间回答。
她觑着陆辛夷的神色，却发现自己看不出什么，但她就是个普通人，又能知道什么内幕呢？关皓月心底自嘲，也不再多想，干脆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个干净。
在关皓月没能迁移搬家之前，他们家是住在新区的，那边地方更大也偏僻，人员密集度也更低，如果有什么奇怪地交易场所，肯定是在新区范围内。
胜在一个好藏匿加跑路方便。
即便关皓月轻看自己，却还是给陆辛夷提供了几处靠谱的地址，以及部分名单。至于为何会知晓这些，不管是什么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智慧的，关皓月她没有细说，陆辛夷也就没问。
没人知道这一小时她们究竟交流了什么。
直到后来，黑暗消散之前的最后一夜，盘踞于城市阴影中的黑色也随之消融，待日光重新升起时，恍如隔世的不仅是人类，还有星球本身。
其实陆辛夷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从勤劳朴实的研究人员，变成了抓贼扫黑除恶的特别行动人员。
她真的不懂，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也想做吗？”后来提起这事，陆山青耿直地拆穿了宝贝闺女。
获得了乔月枝的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别瞎说，那是咱闺女主动的吗？！”
陆辛夷：“……”
求您别说了！
彼时的陆辛夷却还是一身正气，神情安然地和昔日友人告别。
“你有事可以来找我，你知道在哪的对吧？”
她留的是工作地址，比较好认。
关皓月认真点头。
“好。”她没有要求陆辛夷的帮助，也不想去攀附对方，关皓月知道陆辛夷似乎有了“权力”，可她也知道，自己能握住的才是最关键的。
她们虽然相识不久，去莫名在某些程度上了解了对方。
陆辛夷没让她送，自己踩着黑暗向外走。
她能感觉到，在这一条路上，又或是周围看似密闭的简陋门户中，有无数只眼睛在“窥视”，在盯着她的影子，从头打量到脚，再一寸寸刮过她的衣物和手背。
比无孔不入的摄像头还要恐怖，而这仅仅是他们的日常。
无端的，陆辛夷脑海中涌现出很久没再回想起的上辈子，漆黑宁静的街道，可能会在任何一个角落中藏着一双眼睛，窥测着路过的生命，再将其捕猎。
是人，也不是人。
想要生存下去的，可不全是人。
脑海中的画面浮现又消失，陆辛夷脚下步调丝毫不变，依旧是不急不缓的。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偏偏又在没有多少路灯的混乱城区中七拐八拐的，自然地绕了大半小时，最终，顺利地来到了城区交界处。
身后没有继续尾随的呼吸声，陆辛夷停在路边，微微偏头去听，确定自己已经甩掉了跟踪者。
真的是胆大。
陆辛夷心底评价了一句，转头就把相关的整改报告交了上去。
那就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正义的制裁吧！
时间一水流过，陆辛夷甚至来不及关注日期，就发现似乎又到了“冬日”。
只是如今这鬼天气，春夏秋冬还有区别吗？
“还是有一点的，”陆辛夷肯定道，微微仰头，去看他们往市政大楼的门头挂灯笼，
造型朴素的、用废旧塑料原材料＋不知名纺织残留物二次利用，成功制造出的灯笼透出一股子诡异的质感，但由于覆盖了红色纺织物外皮，以至于显得更离谱了。
总之，陆辛夷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东西的。
她的语气怀念，“他们居然能记得又快到阳历新年了，我过得根本没有时间观念。”
这倒没有。
陆辛夷的游戏空间自带计时功能，游戏日志更是贴心的写出了xx年几月，只是没具体日期。
在大多数电器设施无法使用、暗无天日中回归朴素生活的现实中，陆辛夷已经算是资源丰富的了，也没什么其他的消耗，如果不是没有完全静止的存储空间，她大概也不用为囤货是否会到期而忧愁。
忙活着挂灯笼的也是安保队的，隋安帮着搭把手，任务很快就结束了。
他才回过头来，继续和陆辛夷小声说话。
“那等会要去市场吗？”
陆辛夷摇摇头：“不了。”
最近又乱起来了，她不太想出去，以免凑到什么不该凑的热闹。
至于为什么乱，或许就要从她交的那一份整改申请来说了。
当日，陆辛夷正常下班回家，连夜写了份有关棚户区安全问题的整改建议书，顺便夹带着周边村落及原山城市区，字不多，问题不少。
显而易见的，陆辛夷的提议并不算多高明，只是对于领导来说恰逢其会。
其中一个原因便是——
“沈教授的医疗组从兴城出发，东子负责去城外接人，最近他们一直在忙活这件事。”
“但是，医疗队那边携带的药物资源差点被抢了，”
隋安将自己才收到的信息说出来，顺便递给陆辛夷一碗汤，推着人出去坐下，“你应该也知道？”
陆辛夷表示知道，要么怎么说那些人胆大包天呢，真的是疯了，什么都敢上去抢了。
药物对于如今来说自然是稀缺资源，但凡能走私到其他封闭城市的，自是能大赚一笔。
可是，走私是正常人能做的吗？社会秩序还没崩塌呢！
陆辛夷心底无奈，她也清楚，如今距离当初的极寒降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按照自然年来算，如今是极寒降临的第二年，再加上永夜之下，时间的流动仿佛被无限拉长，如果不是有明确的事件记录，陆辛夷会以为自己已经又过了一个三年。
她从未忘记，自己死在极寒降临的第三年。
即便时事转移，当初的罪魁祸首也早已落网，陆辛夷也将死亡相关的记忆牢牢刻印，以防自己被现有的安逸生活所消磨懈怠。
“没出什么事情吧？”陆辛夷只知道紧急调了人过去，就是刚刚隋安说的，具体的不属于她分管，也就不清楚详情。
“我是说，沈教授他们还好吧？”
医疗资源中，不管是人还是物，都很重要。
隋安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得等他们回来了。”
陆辛夷转念一想，也是，隋安又没有过去，现在也不能用手机电联，还真就只能等了。
但要说怎么得知兴城的情况，这又是另一桩问题，只能说短途通讯或许还能正常，毕竟电台还在天天广播呢。
被他们谈论着的梁东升等人，此时刚到达城市边缘。
这一次事出紧急，来得都是刚巧轮值的，梁东升不算，他天天都要上班的。
“梁队，三个目标点都有生物电信号，先去哪个？”
队友摆弄着检测装置，指出目标地点方向。
梁东升低头审视片刻，指了最近的点。
“先去这里，一个个找。”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医疗队，还有一批据说是才整完某实验的科研人才，梁东升对此类人了解不多，他姐自从去了什么研究所造太阳，他都好多年没见了。
乱七八糟的回忆如水般发散，又在开始行动的下一秒收回，梁东升扶正脸上的红外夜视仪，往选择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再知晓相关事件信息时，已经是半月后。
陆辛夷还是从姜秘书这里得到的消息，倒不是这位大佬有空闲给她八卦，纯粹是工作安排恰好有关联。
陆辛夷已经从供应部的小办公室搬出来，换到三楼秘书组，日常任务也开始逐渐变成多元化的单一。
不管是仓管供应、财务审计、还是行政和后勤，都要从他们这边走一遍申请。
难得的，在末日之后，陆辛夷竟然能体验到纯正的在编公务员工作日常。
然而，工作日久，陆辛夷只有一个想法……
天快亮吧！！！
她不想打工了！
如果不是为了躲避可能会冲垮村子的、梦境中会出现的山洪，她才不会冒着严寒和黑暗搬迁至基地，还不是因为基地特意修了泄洪渠的。
陆辛夷认为自己没什么舍己为人拯救世界的伟大想法，她也承认自己自私自利，看似是在为集体兢兢业业劳动，实际上是借助集体的能力让自家过得更好。
别以为她有什么大爱，都是虚的。
她所做的一切，一直都只是安全度过末日天灾。
心里只想冷漠无情的陆辛夷将手里的文件整理完毕，确定下发下去不会有什么误差，便快乐的结束了当天的工作。
拒绝加班，绝不当职场上的卷王！
咸鱼附体的陆辛夷溜达着回家，正巧和卷王老爸在楼下狭路相逢，她两手空空，满脸写着“饭饭，饿饿”。
她爸陆山青则是大包小包，新发的“工资”是一袋子土豆和红薯，另有“补贴”——青菜一把，还有一只看不清内容的小口袋。
看见陆辛夷，陆山青抬手摆摆：“晶晶，快来！”
陆辛夷：“……”慢吞吞地挪过去。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起来很没出息，老爸那么努力养家，她居然只想着吃饭？！
陆山青完全不知道她在想啥，只是招手叫闺女过来，顺便把口袋里的新鲜苹果递给她。
“就两个，你和你妈一人一个啊！”
陆辛夷的空间里自然是有不少新鲜水果的，稀奇的不说，她自己家就种的苹果树，自然是不缺的。
但老爸给的不一样！
这是基地农场新培育出来的果蔬！
陆山青非常自豪：“这是我今年的优秀员工奖励！”
陆辛夷很给面子地夸夸：
“厉害厉害！咱家全靠你了！”
“那当然！”陆山青好不谦虚地收下夸奖，门一打开，就看见乔月枝从厨房出来。
他们家白天大多数用充电台灯和蜡烛，光芒清淡，也不会被人注意到，此时也是如此，柔柔的光晕照亮小厅，越发显得乔月枝看着他们的表情温柔。
“你们在门口说什么呢，也不进来？”
陆辛夷火速甩锅，举着手里的苹果，语气轻快：“我爸说他发奖金，分我一个！”
“Duang！”
厨房内传出案板上切菜的声音。
陆山青眼皮一跳，顺其自然地把跨进家门，再自然地将自己带回来的物品取出。
他一一介绍了一番，常见的生活物资就算了，着重介绍了作为奖金的“新物种”——抗寒油麦菜和大苹果。
乔月枝从善如流地收下，和陆辛夷一样先是进行了夸夸，随后才说到，
“又快到年底了，你们有想过回村吗？”
往年都是回村里过年的，陆辛夷又是个恋家的人，即便她常年在外上学和打工，年节也会回来。
只是如今的天气，回去其实不太方便。
而陆辛夷反对的原因也是如此……
“这次不去了吧？我怕突然出什么意外。”
虽然不清楚永夜会什么时候结束，只单论现有居住地的安全问题，基地内部是要比村里好的，最混乱的反而是昔日的城区。
单以陆辛夷现在已经不太信任的“记忆”而言，她是有活到第三年的，可按照自然年推算，年后也是“第三年”，这两个能不能混为一谈还不得而知。
只是，陆辛夷不想让家人担丝毫风险。
永夜之后便是温度骤变，在急剧提升的温度之下，冰雪消融，海河奔涌，靠着山峰生活的村落自然也不会幸免。
只是她没能看清楚，山城在后来的天灾变幻中，究竟是还存在着吗？
……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辛夷依旧保持着正常的工作频率，并没有因为年关将至就让自己变繁忙。
至于想要和大领导搭上线或者是展现自己的同事们，自然有他们的生存法则，也乐得没有陆辛夷这个咸鱼去竞争。
如此两厢和谐，陆辛夷甚至得到了同事们的友好帮助，极大地促进了她早点开始休年假。
陆辛夷很乐意接受他们的帮助。
放假！她可以的！
只是在年假开始之前，陆辛夷提交的安全环境整改报告终于走完审批流程，预计将于年后开始全面推进。
届时，会从基础生活环境和人员统计上开始，逐步将基地周围的人员居住区域纳入控制范围。
直至成为新的城市。
对此，陆辛夷没什么表达个人观点的想法，其实她也没意见。
改不改对她来说影响都不大，倒是能帮助一些艰难求生的普通人，让他们获得更为安全的生存区域。
她只需要按照要求完成任务就好了。
一座大基地的运转需要无数螺丝钉，陆辛夷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颗，在某些特定的位点才能发挥出效果。
而想要解决新联基地和山城以及周遭的安全隐患，除了现有的基建设施，需要改善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按照常规而言，极寒只带来了堆积的冰雪与严寒，并没有大范围的淹没城市楼房建筑，但却摧毁了城市供暖和水电。
除此之外，人员的区域性密集和分散，也是制造麻烦的原因之一。
安装监控和调派人手是最基础的需求，还要有必应的应急管理机制，能在出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才是正常的。
可问题是，现在是天灾之后。
是秩序摇摇欲坠的末日，是居民朝不保夕有今天没明天的永夜，即使是几次加强执法力度，抓了一批又一批的犯罪分子，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谁知道能活到哪天，先吃饱再说”。
这又能怨怪谁呢？
陆辛夷不是救世主，也无法解决世人的苦难。
除却让人心情沉重的工作日常，陆辛夷也和家人们约好了，每天回空间里放松心情。
恰好空间内如今是冬日节气，不会和现实世界的温差过大，同时胜在没有弥漫世界的白雪和黑夜，也能让陆辛夷一家缓解永夜带来的精神压迫。
即便是空间的黑夜，也不会像现实中那般深沉压抑。
“还是以前好啊，”乔月枝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他们今日都没有外出，便一起在白日里进了空间，也感受一下久违的“日光”。
“什么都能看见，不用举着灯走路。”
空间内的安全区还是繁盛的，并没有因为温度下降而变得荒芜，这也让陆辛夷更加清楚，空间和现实……是不同的两个维度。
至于未来……
她已经不会再去想了。
天灾何时才会停歇，谁都不知道。
随手从土地中扒拉出新鲜的草茎，陆辛夷一时间有些茫然，如果空间真的是真实的，她是不是更想躲在这里避难？
可惜，现实容不得她逃避。
在新工作来临之前，陆辛夷愉快地将其他事都放在脑后，开始专心享受阖家欢乐的生活.
在全家巡视完安全区后，一家人便自动分工，各自干起了熟悉的农活。
作为工作的尾声，自然是来自大厨隋安的特供美食！别的不说，隋安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陆辛夷呼呼噜噜地吃着炖鸡，还不忘抽空比个大拇指。
“超好吃！”
“旺旺！”
常年住在空间内的布布也附和一声。
声音低沉，充满了成熟大狗子的厚重感。
陆辛夷却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低头看向布布。
如果她没记错，自家的狗子应该已经迈过十岁大关了，听声音好像没什么变化呢。
“它该不会进化了吧？”
陆辛夷的脑子里下意识蹦出这么一个念头。
但转念一想，她从来没听说天灾之后有什么“进化”存在，由此可见那等末日小说的剧情是不可靠的，布布或许只是身体健康罢了。
布布睁着茫然的大眼睛，没看懂姐姐在想什么。
它嗷呜一口，把姐姐拿在手里的鸡块舔走，快速转移位置，以免被打。
陆辛夷：“……”
真的是狗，确定了。
……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来的更晚一些，立春赶在了春节前头，但对陆辛夷一家而言，时间是一样的。
他们没有回白山屯，在基地度过了第一个年节。
节后的某一日，又是春分。
昼夜等长之时。
冰雪消融。
陆辛夷一觉醒来，发现外面天亮了。
第48章 大雾01
天亮了？！
陆辛夷瞬间清醒过来，先下意识地计算了一番时间，和“上辈子”的永夜持续时间相对比，果然又提前了。
怎么会这样？
难以解释的疑惑萦绕在心头，只是得不到答案。
此时此刻，面对着不在黑暗的世界，陆辛夷没让自己继续纠结下去。她敏捷地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噔噔噔几步跑到窗边，向外看去——
此时她才注意到，室外虽然不再是被黑暗笼罩的模样，却也并不是那种明亮的白昼。
起雾了。
没来由的，陆辛夷迟疑了一瞬间，还是没有拉开窗户，只是小心翼翼地盯着外间。
如同白纱的潮湿薄雾正在从土地向上扩展，隔着朦胧质感，陆辛夷不太能看清楚坚实土地上的具体情形，但她大概能猜测到，这“雾”，应该是积雪和冰层融化后的气流？或许，还有潮湿土壤中被温度升高蒸腾而出的水蒸气。
陆辛夷也不是什么专业人才，只能从自己已知的条件推测结果。
既然有水雾蒸腾弥漫，也就意味着……
“温度上升了。”
隋安拿着他们的室内温度计过来，让陆辛夷去看上面的指针，曾经徘徊在零下几十度的指针，正晃晃悠悠地指向20℃，甚至还有向上的趋势？
“楼下的冰层应该是化了。”
他们居住的小区位于基地内围，积雪时时有人清理，很少会在路上堆积过厚的、阻碍人行动的雪层。
但冰雪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除了被居民们用以化水而收走的干净积雪，每栋楼的墙边都堆有厚实的、基本凝结成冰的“杂物”。
在过去的漫长黑夜冰雪城市中，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冰雕雪砌的围墙，却没想过它们也是会在一夜间消融的。
只剩下如今模糊视野的雾气。
陆辛夷的脑海中似乎有灵光闪过。
从零下五十到20℃，除了将近70℃的温差，最明显的改变就是室外正在融化的冰雪世界。
那么，来自于雪峰的山洪倾泻，也是冰雪造成的吧？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深层次的原因，陆辛夷没梦见过那么细节的地方，也就猜不出来。
“我想……”陆辛夷张口欲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她又不太确定了，只好说到，“等等看这个雾有没有问题，没问题我想出去一趟。”
“得先出去和爸妈说一下。”
这个雾如果真的只是冰雪融化和水汽蒸腾，或许没她想的那么糟糕。
隋安点头，随手将温度表盘放在窗台上。
“好，我和你一起。”
他好像有话要讲，但是又有些迟疑，于是便没能说出口。
陆辛夷纠结片刻，还是没追问。
她有她的想法，隋安也有自己的坚持，她不能用自己的想法来干涉对方的行为。
他们都是独立的生存个体，没有谁必须为对方让步。
而隋安，也不可能会隐瞒她的，她只需要等等就好。
两人略收拾了一番，走出卧室。
爸妈果然也已经起来了，乔月枝正在厨房的柜子里翻腾着，陆山青在门边给她接过，再都放到小小的客厅内。
打眼看过去，他们似乎是将厨房内囤的生活物资都收拾出来了？
陆辛夷问了一声：“这是怎么了？”
乔月枝没顾上说话，是陆山青百忙之中抽空回答了她。
“你妈梦见发大水让咱家东西都沤坏了，一睁眼就来收拾，拉不住！”
他在心底吐槽，该不会老婆也和闺女一样做点什么梦吧？那也太离谱了！
乔月枝百忙之中还转头说他：“你要不想干就让闺女来！”
陆山青：“……”
“我哪说不想了，没呢！我可乐意了！”
陆辛夷强忍着笑意，但还是表示肯定。
“妈你要我搭把手吗？爸正在搬东西了。”
“刚好这几天把家里东西都收拾一下，留点在外面继续用，其他我先收着。”
天气开始变化，谁也不知道温度是个什么波动的情况，还是收到空间内暂时靠谱一点。
一家四口都加入了整理工作。
等到收拾完，陆辛夷才和爸妈说起来自己的想法，两人也都看到了白雾的升起，出于某种天然的忧虑，他们也没出门。
然而，和陆辛夷一家的小心谨慎不同，大多数的人正处于狂喜中。
单单他们小区，就在天亮后不久爆发出无数欢呼声。
“天亮了啊啊啊！”
“终于没那么冷了！”
“是不是……”
以及……“楼下路上好多水啊！”
“路现在没法走，一脚下去水没到小腿。”
乔月升敲开了妹妹一家的门，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和陆辛夷闲聊了两句。
还是陆辛夷先问他：“舅舅，你回来了？”
乔月升他家和陆辛夷一家的生活日常不太一样，先是有乔颖去了医院进修，舅妈陈敏倒是一直在家，和乔月枝作伴，俩人会鼓捣点水培菜什么的。
而舅舅乔月升，则是和一些不太忙的救援队成员一道干起了“代购”，隋安还跟他们走过几次。
主要负责帮基地和村里一些不方便外出的家庭购物，加送货上门，和以前的跑腿差不多吧。
至于个中艰辛与否，就不是外人需要评价的了。
前些天乔月升又出门了，他看着陆辛夷，表情放松，倒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么愁。
“昨晚上连夜回来的，没想到走到一半突然就……”
他停住话头，略微思考了一下，才勉强形容出自己的所见，“就是那种眼前一亮的感觉，虽然还是晚上，但能感觉到和以前哪哪都黑不一样了！”
陆辛夷若有所思。
看来变化的节点应该在昨晚上，可惜她当时没醒着，甚至没能做梦。
微妙的遗憾从心底涌现，陆辛夷很快便嘲笑了自己，还真把做梦预知当可控的好事了？踏实点吧！
乔月枝从客厅过来，招呼大哥：“路上还顺利吗？”
本来只是一句轻松的问候，没想到乔月升张口就是：“不太顺利。”
“咦？”陆辛夷好奇了起来，感知情绪上好像没有很忧愁点样子，原来遇到麻烦了吗？
乔月升却是摇摇头，又往室内看了一眼，先回到：“我和阿敏一会儿过来吧？”
“我和阿敏置办点菜，咱们一起唠唠。”
在他看向的方向，隋安和陆山青刚把客厅里的杂物整理完毕，室内还有些凌乱。
但乔月升没提这个，只说自己：“我刚回来，还有些事情没弄完，等下还要出去的。”
乔月枝同意了。
“行，那你先过去忙。”
陆家的东西不算多，只是最后陆辛夷转运回空间稍微麻烦点她自己一次性携带的物资有限，又不能让别人帮忙，只好一趟趟来回跑。
到最后，陆辛夷晕头转向地倒在沙发上，接过隋安递来的水果茶，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可把她累坏了！
陆辛夷心底哀叹，靠着隋安充电恢复能量。
倒把乔月枝急得不行，围着陆辛夷转圈：
“不是有什么问题吧？没对你造成伤害吧？”
“也怪我，不该催着你……”
陆辛夷抬手晃了晃，慢吞吞制止了老妈的焦虑。
“没事的，我就是咸鱼太久，对高强度工作不适应。”
要说空间是否对她的精神有影响？暂时是没有的，陆辛夷的精神力在几次升级后早已远超正常人，即便她不知道上限在哪，也清楚自己不会轻易被伤到。
而以他们的观察和推测来看，空间似乎并不想加害她。
确认陆辛夷的确没什么状况，一家人才算放心，此时上午的时间却也过得差不多了。
陆辛夷想了想，从空间里取出几道快手菜，外加中午会准时供电，也算能糊弄过去。
不管乔月升看没看出来猫腻，他都表现得很正常。
先是称赞了隋安的好手艺，随后又就着乔颖和陆辛夷的工作日常唠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说到他自己的事情。
“这次多亏了梁队帮忙，我们才能顺利回来，”乔月升没隐瞒妹妹一家，当然，梁东升也没有让他闭嘴的意思，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好像是出什么任务，回来的时候恰好遇到。”
再具体的，乔月升就不知道了。
陆辛夷随转头看向隋安，小声问他：“是不是梁哥上次说的？”
“就……联系上了他哥的事情？”她问地含含糊糊，但指向性很明显。
隋安点点头。
陆辛夷就悟了。
她就说，上边绝对是有先手消息的！而且！比她自己那时灵时不灵的预知梦靠谱！
你看这不就对上了吗！
她也是气象变化之后才看见天亮了，官方的救援组织可是早就出发了，他们肯定是提前就有消息的！
陆辛夷两人说话声音小，但也没有小到让人听不见，饭桌上的一家子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一家子谁都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不约而同地略过这个话题。
真算起来，陆山青算是信息敏锐度最低的，但他对大舅子的工作日常还是很有兴趣，如果不是之前天黑担心不安全，家里也不同意，他铁定是要和大舅哥一起去跑运输的。
这是他本行啊！熟得很！
“你们这次不是就去隔壁村吗？怎么会遇到……”
“小梁好像去兴城了吧？听说那边顾不过来了？”要不怎么草台班子跑那么快？
兴城的乱象早有预兆，从人逃荒似的过来，再有送过去的物资总是出问题，到沈教授和医疗组被半路抢劫……
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山城本身就自顾不暇，还有和安城的合作，怎么也不会让那边乱成这样。
说白了，还是极寒永夜之下的秩序失守，再加上如今通讯不便和无人管理的各种因素叠加，兴城颇有种古时候天高皇帝远的意思。
黑到至极，反而形成了另一种秩序。
这不是和平时代该有的。
但，现在是末世。
乔月升就大概讲了讲他在路上的经历。
他也是受人所托去送货，但没想到到了地方，没人了……
就挺离谱的，他还寻思着要不要找找呢，就被奇怪的人找上了门，东西丢了，人差点也回不来。
要不是基地外派的救援队来的巧，他们可能都歇菜了。
所以说啊，“没点能耐的别在末日里当快递员！”
乔月升沉痛地说道。
莫名的，陆辛夷想起来自己为了补充库存而看的末日小说，好像……也有类似的设定？果然艺术源于生活。
几个人又交流了一番最近知道的消息，确定没什么遗漏后，便开始正常吃饭。
吃饱喝足之后，还得继续打工！
先是陆辛夷，她还没主动去找姜秘书，就收到了对方的工作文件。
大部分是关于基地泄洪渠的修整、周边村落如何应对山体滑坡、是否需要提前组织撤离等等，其实和陆辛夷本人没多少关系，但她莫名就是想起来了过去。
所幸，这些工作并不需要她多做准备，一切都有更可靠的人在安排规划，陆辛夷只认认真真地看完，再确认自己需要完成的工作在哪一方面，最后开始打工。
作为螺丝钉，哪有什么好挑剔的。
永夜的结束不止意味着自然环境的改变，随之带来的变化是难以预计的，基地内自然也免不了。
在“打工”的工作日常结束后，隋安也的确和陆辛夷商量了。
她还以为隋安是想去支援前方，她还想过要怎么劝呢，毕竟这种情况下一家人在一起更安全些的。
没想到的是，隋安的意思竟然是……
“回村？”
陆辛夷有些愣住，不太确定地问他，“你怎么想起来要回去？”
现在这情况不适合回去吧？
隋安仔细和她解释清楚，也说明白自己的想法。
“不是现在，是说最近的灾害之后，有想过回去吗？”
他们当时来基地也是匆匆忙忙，但主要是为了避开不安全的窃贼，也有靠着大树好乘凉的意思。
可如果后续天灾真的仍在持续，基地还真不是最佳避难点。
可是，
“这也不是要回去的理由吧？”
隋安点点头，继续说道：“你知道的，冰雪融化温度升高，路也开始通了，不管恢不恢复正常，基地人流量都会变多。”
人多眼杂，他们家尤其是陆辛夷，如果被人察觉出异常，很容易出大问题。
隋安不清楚未来如何，但却很难不为身边人思虑。
关于网络方面，通讯暂时是没能恢复的，但也仅限于民用被阻断。
据两人所知，官方一直有可通讯的频道，无线电或者是卫星，又或是其他普通人没见识过的途径，都不妨碍各地区之间的长距离交流，顶多是不太方便，延时过久。
但至今，一切全靠各地区自由发展，也证明这一场灾难潜藏的不仅仅是自然危机。
还有其他的原因，比如陆辛夷曾说之后似乎还会有干旱和水灾，基地这地方地小人多的，倒不如他们自己的院子住着方便。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当初的“捐赠”合同并不包含陆辛夷家，只是借给了种植区的研究人员。
又有梁东升帮忙转圜，他们家其实是没住人的，只有隋安时不时回去一趟，平时苏浩轩则是帮忙照应。
隋安的思虑不算无的放矢，陆辛夷跟着他的想法思考了一会儿，就有些动摇了。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继续打工来着，反正大佬那么多，也不差她一个吧！
“那回头和爸妈商量一下吧，看他们怎么想？”
陆辛夷还是挺有家庭协议精神的，有什么事都会和家人商量，最后再做决定。
她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思维，没什么特别牛掰的脑子，还是别揽太多活。
当晚，以隋安为主导召开的家庭会议在空间内正式进行，与会者为陆辛夷一家三口，还有年过十岁但依旧活力满满的大狗布布。
会议则是围绕着天灾下的家庭生活地点，家庭人员工作安排，还有未来的生存计划等一系列主题展开。
与会人员分别就此发表了重要讲话，并将自己的理由一一陈列，以期获得同组人员赞同。
其中，隋安同志的想法受到了全家一致好评，并于试运行投票中获得全票通过。
最后，家庭会议在和乐又严肃的气氛中结束。
商议好的事项却一一开始进行，每个人都逐渐回归正常生活状态。
……
温度在春分后开始回升，但又没有一路狂飚。
只是在三月初，每日最高温度停在了29℃。
按照夏国曾经的四季气候来看，山城的三月绝不会超过10℃，此时却已经是初夏的感觉。
但即便如此，生存在这片大地上的生物们，依旧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他们仿佛被困在极寒中度过了一个世纪，便觉得这久违的春日如此难得。
变故发生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起初只是地表发出轻微的颤动，连和平时期临街过货车的动静都比不上，更别说是地震的程度了。
但城区中的细微波动，也就意味着远处的深山中正在出现恐怖的动作。
陆辛夷只在影像记录中看过山洪爆发的景象，从梦中惊醒后，她的脑海中果然浮现出一帧帧灰暗画面。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的确发生着人类难以抗衡的自然之怒，与她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在日温度逐步提升之前，大多数人居住的基地和城区内，已经开始有了大范围融化后的积水现象。
已经过去的时间内，冰层已然融化殆尽，成为了道路和城区内的静默积水，正在被城市自带的排水系统一一处理掉。
这也证明了，城市内积水在未达上限前，并没有什么危险，真正的危机来源于紧邻的山脉诸峰。
海拔较高的山峰每一阶段温度都是不同的，在很多人都知道，登山很可能会直接经历一年四季。
而在温度拔高冰雪消融的时候，山上的雪也是阶段性融化的。
最先化掉的是山脚，其次是山腰堆积的冰层，最后是山顶厚厚的积雪。
一层累加一层，一波盖过一波。
在这个无人的深夜中，峰顶如同冰淇淋雪顶融化一般，呼啦啦地裹挟着天池水一路下去，中途汇聚成了冲垮枝叶树干和碎石的洪流，并且与河道溪流中漫出的水波融为一体，最后在难以抗衡的下坠力度中，呼啸着冲向山下的人类居住区。
轰隆隆。
哗啦啦。
水声不断，巨响连天。
靠山而居的村落是最先受到袭击的。
即便有提前的警示，也不妨碍村落中摧枯拉朽倒塌的房屋，以及山脚下空地平原曾经的种植区，无一幸免。
“好像有什么声音？”
夜间轮值的村庄护卫队成员停下巡逻，看向远处。
他们在得到警告后，便组织村民们来了原来村子的旧址，顺便加固了防洪线和泄洪区。
不是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的，但此次行动村长只说随自愿，想来就来不想来的就留在家里，不强求。
最后的确只有不到一半选择相信，拖家带口的换了地方。
安置地点并不算什么好地方，也就是如今温度上去了，借着发的帐篷，艰难度过了等待的这几日。
在看到真的有黑色水带从天际呼啸而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当晚，陆辛夷只在梦里窥见些许残酷画面，并没有亲眼目睹山洪肆虐的场景。
但没几天，她就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了多个版本的后续。
“太惨了，一整个村子全都被冲塌了！”
“城区里水都泡了三层楼了！”
“还有……顺着水冲下来的，我妈一开门，门口撞了个人，好悬没被吓出毛病！”
“不是说基地有提前叫人过去帮忙吗？”
“那哪知道啊，估计是不想搬吧，在外面哪有住家里舒服……”
“唉……”
最终，他们在叹息声结束了关于他人的无意义关怀，继续该干啥干啥去了。
基地的防洪措施做得非常非常到位，基本没被山洪冲到，就连洪流肆虐大地的波动都也被挡在城墙之外，以至于基地内已经有传言说“预言家”的存在了。
陆辛夷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要不怎么说呢，排除掉所有正确选项后，最后剩下的不管是多离谱，它真的就是真相啊！
内心无语归无语，日子该过还得过。
在山洪势头稍稍平静之后，基地又来了不少新面孔，似乎是从城区二度迁移过来的。
陆辛夷没怎么关注其他人，不管是被水泡、被石头砸、还是被挂在树上，最后都有负责救援的人来解决。
她在意的，是基地内的医院好像要不够用了！
就连还没学成的乔颖都被拉去当急救了！
怎么会这样？
“晶晶你看！你爸是不是过敏了？”
第49章 大雾02
“小乔医生！我家孩子突然开始呕吐了！”
一身狼狈的女人从走廊拐角冲出来，在医院浓重的消毒水味儿中，她身上的刺鼻味道遮都遮不住。
乔颖下意识回头，发现对方身上衣物外侧被沾染了大片的青黑色污秽痕迹，应该就是“呕吐”后不慎污到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子类似于草木腐朽的气味附着在她衣衫表面。
“你先别急，”乔颖伸手扶住神情慌张的女人，瞬间被对方反握住手腕，她也没生气，只是顺着对方的力道前行，口中还安抚着对方，“先和我说是怎么回事？”
“就是……”
交谈声逐渐从走廊中降低，直到消失。
此时再看这处基地内的公立医院，似乎每一处都在上演类似的剧情。
仓皇失措，悲欢离合。
在门户大开的门厅中，很快又乌压压地冲进来一群人，其中或多或少都有着些许不太明显的“过敏”症状。
此时是“山洪”肆虐大地后的半月，城区内表面堆积的污水还没有完全处理掉，除了有基地排水不足的缘故，还有在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击下，山城城区内的多处建筑出现了坍塌现象，从外围给救援行为制造了麻烦。
后来，山洪勉强过去，人潮聚集的各个居住区，却不约而同地爆发了来路不明的疫病。
关于疫病的起初，只是类似于过敏和湿疹的症状，但红疹持续的第七天后，会逐渐转青紫色，猛一看像是受了什么撞击才会有的痕迹。
这还不算最难搞的，最棘手的是，红疹变色后像是某种不可控的先兆提醒，如果自身可以扛过初期病毒感染，红疹就会像普通的过敏症状一样，在几日后转淡至消失，但会留下类似于脱皮的疤痕。
没能扛过的，会出现二期病症扩散，随之诱发体内的呼吸道感染、哮喘或低烧呕吐，青紫色痕迹蔓延全身，最终机体大面积的僵硬发灰。
神经休克，直至死亡。
短短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从急性红疹转变至呼吸道感染，如今转为重症的，就在前天，第一例死亡已经出现。
昨天则是多了十几个死亡病例。
急匆匆跟着病人去病房的乔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陆辛夷也恰巧踏入了基地内不向外开放的某实验楼。
这事和陆辛夷没多少关系的，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来着，来这一趟，只是送文件。
“你好，我是沈聿。”
沈教授并不是想象中的上了年岁的老教授，相反，他看起来像是才到中年，气质温文，只是一双眼睛看过来时，雾沉沉的好像装了无数过往。
陆辛夷只和他礼貌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将自己带过来的文件递给他。
沈聿神色如常地接过文件夹，没第一时间翻看，他温和地看向陆辛夷，轻声开口询问了些许有关基地的日常。
他的问题不算逾距，陆辛夷也就挑着自己知道的回答了。
两人交谈的氛围逐渐轻松，在陆辛夷看来，沈聿只是恰逢其会地想要通过她了解到基地的日常，以便于他们这一批外来的研究人员能更快融入。
她不止一次听到过，沈教授对团队里的研究人员和医护人员非常和气，还能为他们的生活考虑。
但陆辛夷不知道的是，沈聿似乎只是支着头看文件，其实却有在默默地观察她。
看起来很温柔秀气的模样，但却已经不是纯真的眼睛，因着连年的天灾经过风霜雨雪洗礼，或许也有其他原因？
沈聿漫无目的地想着，但仍然克制着自己没看陆辛夷，以免被她发现他的注意。
陆辛夷很快把自己该知道的说完，她保持着正常的工作态度，问道：“您还有其他想要知道的吗？”
在内心，她则是逐渐生出了微妙的疑惑，沈教授这种等级的大佬，姜秘书不可能不给他安排向导和秘书吧？
她只是来送个文件的诶……
沈聿下一句便为她解惑了。
“我知道了，那陆秘书最近手头还有其他事情吗？”
陆辛夷略微有点不解，却看到沈聿露出极浅的笑容。
像是抓到壮丁一样。
“先前来帮忙的陈秘书和李秘书很能干，陈秘书已经帮我们团队和基地内医院做好了对接，李秘书正在组织义检，他们还缺个帮手。”
“你可以去帮他吗？”
陆辛夷：“……”
行吧，找干活的大头呢？看来她真的想太多了。
怪不得姜秘书临走时和她说，“一切听沈教授安排就是”，搁这等着呢？
早在疫病突发的最初，陆辛夷家就中招了，他爸妈是最先出现症状的，但“幸运”的是，并没有走到二期变异，只是平平无奇地过敏了一星期，用了抗过敏药物后慢慢好转起来。
但陆辛夷不知道的是，她家的幸运其实只是因为生活在基地内，重症患者多是来自于周遭村落，换言之，是山洪冲击到的第一关位置。
有关疫病的来源，外界尚无可知。
此时还待在实验楼的的陆辛夷思索片刻，想到自家的回村计划被突发的病情搁置，好像再打工一段时间也不影响？她爸妈暂时不出门，却又不想让她在家，以免被传染。
于是，她接受了沈教授的安排：“可以。”
免费诊断的工作其实更费医务人员，其次则是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和各社区出的志愿者们。
陆辛夷混在其中毫无违和感，只不过，她做的还是和之前一样，跟着李秘书去分区域监管，不至于再一家家自己上门了。
基层工作并不轻松，反而繁琐累赘，每一家每一户都可能出现抗拒检查的居民，鉴于目前的疫病并未出现人传人影响，本质上并未强制每一个人都进行检查。
在陆辛夷艰难打工的多日后，工作进行的比较缓慢，但也确实证实了，基地内的常住居民虽也有感染过敏的，却的确没有多少转为二期的。
大面积的筛查做的就是检测血液中某种特定元素含量，超标的通通拉到医院去。
又是十几天过去，
“病因是融化后的水？”
陆辛夷微微疑惑地看向乔颖，但看着乔颖满头大汗的模样，她还是递给对方一杯水，让乔颖先灌下去。
乔颖也不见外，吨吨吨就喝了个饱。
她最近真的是要忙死了，喝水睡觉都得和阎王爷抢时间。
莫名其妙的疫病来势汹汹，好在基地内部暂时控制的起来，只是重症＋死亡病例逐渐增多，也属实让人头秃。
好在有沈教授。
乔颖对此位业内皆知的大佬深感佩服，提起来时满是敬意，
“是沈教授团队提出的猜想，然后他们已经初步验证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
乔颖只是个小小的实习医生，还是临时上岗的，得亏她老师带她惊醒，再加上如今人手是真的不够。
也正因此，负责筛查的基本不是专业医生，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为主。
正经医生，包括兽医什么的，也都已经被安排到临时医疗岗位去了。
“我也是听老师说的，回家换洗休息一下，明天又要回医院了。”
乔颖的确是到家没多会，不过她已经加速洗漱过了，老妈让她等等吃饭，她就没去睡觉，转到隔壁和陆辛夷闲聊两句。
“姐你们是不是最近也在忙？我听人提到过……”
还有不少病例是筛查完了确定有问题，转而由安保队协助送到医院的。
陆辛夷点点头，关注点还在乔颖说的病源头上。
“是水？还是水中的……”
乔颖认真回想了一下，她当时是听到老师提了一句，但再具体的就没说了。
不过……
“是水中的某种特殊……水生生物，类藻类，但又不是真菌，听我老师说，它兼具了藻类真菌和缓步动物门生物的共同特性。”
从口鼻或其他途径进入人体后，会最先发挥出“藻类”的生长性，在血肉中蔓延，以至于体表会出现类似于过敏的“红疹”，其实是体内有活物在动。
至于为什么有的人感染之后并无二期症状，则是因为，该生物类比为群居生物，小体量的侵蚀会被人体自身的对外排异系统清除。
且在天灾之后，人体本身也逐渐进化出了差异，某种微量分子元素的增加，会帮助清除外来的侵扰。
只不过普通人没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陆辛夷本身就是生命科学专业的学生，就算如今毕业三年，也不至于把专业知识忘光光。
更何况，乔颖说的这两个东西也不算什么高深知识，她还是有点印象的。
只是，她想了想乔颖说的东西……
“具备藻类和水熊虫的共同特质？”
陆辛夷脑子里突然冒出个难以形容的猜想，“该不会是非常规的多足生物吧？”
“啊，有皱巴巴的外皮，一大堆触足，还有坑坑洼洼的眼……”
几秒钟后，陆辛夷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她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冷气，手臂冒出鸡皮疙瘩。
好克啊！这比荧光藻吓人多了啊！
这是自然迭代出来的玩意吗？
“不是自然迭代，是古生物复苏，”
沈聿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但否认了学生提出的疑问，他推了推鼻梁眼睛，将屏幕上的图画拉大，笔尖指向某一处，
“它具备水熊虫的特性，并且菌膜隔绝体表……”
“初期病症先挂生理盐水，补液后再换……”
“外表皮创口处也可先用盐水洗净……”
“还有……”
团队内的其他人一一记下，同时，也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和沈聿进行交流。
“沈老师，关于特效药，暂时还没有行之有效的……”
“……”
在陆辛夷还在思考着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各项医疗方案已经从实验室初步验证，随后更新到了医院。
“你们有没有用啊！”
有人拦住了护士，双手用力握紧对方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我儿子都昏迷了，你们到底能不能救！”
她的声音尖利，直接把其他病患吵了个激灵。
护士用力挣脱她的桎梏，极快地回答道：“请病人家属不要影响治疗。”
“病人情况现在十分危险……”
女人猛地推了她一把，崩溃大哭：“我当然知道啊！那你们怎么不救他啊！”
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太多，却总会感同身受。
明明极寒已经回春，永夜回归光明，即便是大雾，如今也逐渐稀薄，怎么就突然爆发了劳什子的疫病？
老天到底想让他们怎么样啊！
再度回来工作的乔颖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都有不同的病患出现，症状深浅不一，但好在死亡数逐渐降下来了。
又或者是，第一批感染的最危险，后续的都不算严重，救起来也没那么麻烦。
“小乔，剪刀！”
老师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乔颖凝神，手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快速递过去适合尺寸的医用剪刀。
……
陆辛夷正在叮嘱爸妈补盐水。
生理盐水的渗透压与□□相近，再加上刚经历了这么一遭离谱的“过敏”事故，就算没有诱发重症，人体也受到了不少损伤。
除了补水，其他他们能做的还真不多。
“不然再去医院看看吧？”
陆辛夷看着他们又喝掉一大杯咸水，皱皱眉，不太放心，“现在只说了盐水有效，但也没什么特效药，真有啥问题也看不出来。”
他们家，最先出现问题的就是陆山青和乔月枝，没等两天，隋安也跟着“过敏”了。
幸运的是，都不严重，在狂补三天盐水外加外敷后，成功“吓退”了疫病。
奇怪的是，陆辛夷一直都没一点症状。
“大概是因为系统和空间？”
下意识的，陆辛夷想到了自己身上最神奇的存在点。
重生，和来路不明但是似乎对她以及他们都存有善意的系统，即便陆辛夷依旧不知道系统从何而来，但能从直觉上感知到对方的“真诚”。
而在最初，陆辛夷是排斥着系统可能存在自我意识这件事的。
可在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下，陆辛夷逐渐意识到，系统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她。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系统只是想要借助她的存在，来留下另一种可能性。
至于到底是什么，陆辛夷现在也不知道。
“别想那么多了，”隋安拍拍陆辛夷的手背，让她从沉思中回神，转而说到去医院的事情，“基地内的全面筛查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你如果不放心，过几天全家一起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除陆辛夷在外的三人，身上无不被留下了难以去除的痕迹，仔细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的干燥和裂纹，就像是……脱水的植物外皮。
该不会是海草吧，陆辛夷脑子里飘过无厘头的瞎猜。
她回神点头，也给自己灌了一杯水，才回答隋安：
“行，那我们等乔颖下次回来再问问她情况吧，现在医院忙得很，可能顾不上体检。”
凡是有病变可能性的都在医院里堆着，医护人员根本就不够用，听说兴城来的医疗团队也早就住在医院去了。
陆辛夷也无意非要在此时占用医疗资源，当然，也是因为她家人的症状基本等于无，她没那么着急。
后来，陆辛夷才知道，
有些着急的家属，或许已经快疯了。
对于乔颖而言，这天本来只是普通的工作日。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什么叫“在平凡的日子里发生惊心动魄的故事”。
当真是让人难以忘记。
故事的最初，只是前几天送走了一例重症。
特殊的地方在于——
“才十三岁，但是他感染重症，吐血高烧，诱发多器官衰竭，还没能进急救室就停了呼吸。”
经历了当天急救混乱的小护士在身后小声说到，乔颖手头的工作没停，但悄悄支起了耳朵。
她那天刚好回家去了，不在现场，也没见到具体情况。
天灾几年下来，这医院本就是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倒不是他们冷漠，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哀叹了。
小护士提起那男孩，也多是可惜和感慨，才十几岁，但那样复杂又来势汹汹的病症，真不是他们医院不给救治啊！
医生护士们心里有数，病人家属心里也清楚才是。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样。
当天下午三点，病人家属来了医院，希望能见一见当时的救治医生。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那人面对着医生，冷静地说了一句什么，在对方诧异回答的时刻，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剔骨刀。
不算长，但刀刃磨得锋利，一看就不是闲置品。
医生当即怒喝道：“你干什么？！”
家属脸上的表情狰狞，透着一股子疯狂意味。
他嘶吼着：“都是你们这群庸医！我儿子才会死！”
手上则是用力劈砍下去，刀刃刺破血肉。
“啊！！！”
推门进来的小护士被吓了个半死，慌乱地喊着：“救命啊有人……”
她根本没跑出几步远，就被冲出来的歹徒追了上来，凛冽的杀意和血腥气从背后传来，小护士腿软的几乎要站不住，扑通摔倒在地。
等乔颖看见的时候，就是整个走廊乱作一团，那人大约是疯了，不管是医护人员还是病人，见人就砍。
偏偏他力气极大，再加上发疯到狂，从气势上压倒了不少人。
乔颖也吓得不行，可是看着那人还在横冲直撞，她退无可退，抖着手从休息室拖了个板凳，趁那人转身时用力砸过去。
“砰！”
疯子踉跄一步，转身盯着冒出来的年轻女医生。
看着还像个孩子？那又怎么样！他的孩子已经没了！
后面的场景就只剩下一片混乱了。
等乔颖回过神，她发现自己面前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有点眼熟：
“江……同学？”
关皓月伸手把她拉起来，在她身后，江程星用力压制着躺在地上的疯男人，凳子尖腿就压在那人的胸口。
躁动的人群也逐渐恢复理智，另有其他胆子大的人冲了出来，一起帮忙制服了歹徒。
乔颖只觉得头脑发晕，完全没搞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来了来了！警察来了！”
穿着制服的救援队成员跑步过来，还是有人习惯称他们为旧日里的“警察”，总归是职责差不多的。
“同志！就是这个人！”
路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述经过，还没说几句，为首的人就示意他们先暂停。
梁东升清清嗓子：“先把人带走，小赵你们两个留下做笔录。”
小赵两人应了一声。
乔颖跟着声音抬头去看，才发现是认识的人。
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梁哥？”
梁东升颔首：“小乔。”
他本来就带着人在附近，才能来的这么快。
想到这里，梁东升的眼神不免沉了下去，不论是如今的山城联合基地，还是梁东明所在的地方，似乎都出现了同样的疫病，但那边却没有经历过山洪。
据说病因不是来自山洪，而是冰雪消融后的……大雾吗？
梁东升不清楚。
且他的工作不仅于此，最近基地内有一批离奇的活跃分子出现，以至于出现了多起暴力冲突事件。
这也是他会这么快出现在医院的缘故，除了集市，也就医院聚集人口最多，且人员成分复杂，容易引起动乱。
梁东升侧头瞧他们一眼，多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先回去，最近比较乱。”容易被误伤。
乔颖迷茫地点点头，可是她手脚冰凉着，都有点使不上力气。
一旁，关皓月看出她的窘境，便提出：“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乔颖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我好像脚崴了。”
江程星看了看姐姐，再看向自己的同班同学，几年没见，倒也不至于完全认不出来。
更何况乔颖除了面容成熟了些，长相基本没变，她是在医院跟老师学习，又不是去外地的大学生，入学三年必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开口道：“姐，我们先去做笔录，然后送她回家吧。”
另一边，梁东升来去匆匆，已经带着人走了，只留下了帮忙做记录的人。
乔颖镇定下来，连带着关皓月几人一起，被小赵叫过去做记录。
“……”
惊险的一天在心跳加速中提前结束，乔颖被老师放了假，让她回家缓缓。
没多会，关皓月和江程星先后做完了记录，三人一道离开医院。
在走出医院的瞬间，乔颖突然回头，只看到沉默的白色建筑，鼻端萦绕的血腥味儿似乎终于远离了她。
可她知道，这种危险的事情以后大约还会有，只要医院还存在着，只要死亡无法战胜。
明明也经历了三年末日，也一直在医院中见惯生死，可乔颖却发觉，自己是今日才真正认识到了生命的难以预料。
那个倒在面前的小护士，前不久才和她小声八卦过，她还记得她亮晶晶的眼睛，以及……“天气好起来，我也方便回家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乔颖几人到家时，陆辛夷也刚好回来。
她最近的工作时间极为弹性，外加初步筛查已经结束，自然就不再超长加班。
陆辛夷本来是要带爸妈去医院的，结果还没出门，就看到三人一身狼狈地上了楼。
“怎么了？”陆辛夷看向乔颖，同时认出来关皓月，神情更迷惑了，“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看起来好像还经历了什么事情？
乔颖先叹口气，略解释一句：“医院出了事，我们被波及了。”
陆辛夷没多问，让他们先过去。
刚进去，就听到舅妈的声音，关皓月的情绪还算稳定，她走在最后，悄悄和陆辛夷多说了两句。
“有人在医院闹事，乔医生脚崴了，我们送她回来，没想到是在你家隔壁的。”
陆辛夷和关皓月后来又见过几次，但都没再去对方家里，以至于关皓月不知道乔颖和她的关系。
陆辛夷点点头，也没多说其他的：“嗯，那你先过去吧，等会有空我们再说。”
隔壁的门又关上，陆辛夷也不太想出门了。
她本来就是休假带爸妈去检查，现在医院乱的要死，还是别去凑热闹了。
家里人见她开门出去又回来，也是疑惑。
“刚听见你在说话？小颖回来了？”
陆辛夷将自己听到的重复了一遍，还没来及说其他的，她妈先着急起来：
“闹事？你刚看他们没啥事吧？”
“你今天先别去医院了！多不安全啊！”
陆辛夷点点头：“我知道。”
“不去了。”
既然不去医院，那就找点其他事做吧。
陆辛夷一向想得开，这种时节下，她就算想不开也没办法，还是尽量避免焦虑比较好。
不然再去空间看看？想到自己好像又快该升级了，陆辛夷心思微动，她如今对空间的积极性没一开始高，但也不算懈怠，每天都有认真刷进度。
只是受限于时间不足，倒是进度缓慢许多。
系统现在更像是一个“养老游戏”，没任务没要求，只需要她定时上去收菜。
真是这么无欲无求吗？
第50章 干旱01
真就是无欲无求。
没有一点属于“智慧”的痕迹出现。
陆辛夷在空间里又来回转了几圈，决定放弃这种没头脑的想法，难道真有了，自己就能毫无芥蒂的接受吗？
算了，她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都留给空间，没必要，空间不需要，她也不需要。
毕竟还是要生活的嘛！
当日，陆辛夷也和关皓月乔颖他们聊过了，得知了医院事件的始末。
两个人知道的都是一半一半，恰好凑成了完成的故事。
起因便是十几岁的孩子在洪水中被救回来，却感染了“病毒”，是当初最严重的病例之一。
从感染到爆发，没走过一星期，连带着其他乱七八糟的并发症，直接让鲜活的生命逝去。
孩子唯一的监护人是他父亲，也是当日的凶手。
他从孩子被宣告死亡后就疯了，但没有第一时间发走，而是处理完后续，抱着拖人共沉沦的想法来了医院。
再之后，就是乔颖和关皓月的亲身经历。
要说多吃惊也没有，在这情境下被压迫快疯掉的何止一两个人，只是，大多数人尚且愿意遵循秩序。
但陆辛夷他们都清楚，如果未来依旧是持续性的天灾，乱不乱的也不用猜想了。
正在四处搜查＋紧急救援的人深有同感。
比如又忙起来的梁东升同志，他基本上没再怎么和陆辛夷一家有交集，完全是因为时间对不上，每次见他不是刚回来就是要出发，更有隋安离开了救援队后，他们连工作交集也没了。
对此，陆辛夷的关注点反而在其他方面。
“最近人是不是又变多了？”
在山洪结束之后，基地的人流量就迎来了峰值增加，即便没怎么在街上走，陆辛夷也能听到比以往更为喧闹的人声。
不是说吵闹，单纯是她的五感又增强了，哪怕能够有意识的控制，也会比之前灵敏许多。
隋安现在基本把重心转回家里，不需要出任务，但也没丧失警惕性。
他很确认的给了答案：“是，除了城区和周边村落的，还有从其他城市过来的。”
天“亮”后，有水汽蒸腾的大雾笼罩全球，但也算得上是夜尽天明，然而不知为何，各个城市之间的交通并没有像想象中那么快通畅。
尤其是末日前出行必备的铁路和飞机，似乎是被“淘汰”了，没再被提起过。
这么艰难的情况，基地里居然逐渐有不少从外地来的人呢？
陆辛夷也不太清楚缘由，她也很久没做梦了。
而曾经的梦中，她只看到过天灾横行，没能注意到人类的生存状况。
“为什么啊？”
隋安沉默半晌，才到：“塌方，地裂，还有疫病。”
也是和外界联系上了才知道，这几年下来，虽然全球都是处于极寒之中，但莫名的就是会有部分城市在冰雪中沉寂。
并不是每座城市都靠山临海，可在冰雪消融的春日里，这座星球的表面无不蔓延洪涝，尽管只持续了短短几天。
在那几天里，有的城市和人口就消失了。
简直就像是被“抹去”存在一样。
幸存者无法独自生存，便遵循本能离开了荒芜城市，逐渐汇聚到这一片区域内的“安全区”。
属实离谱。
陆辛夷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
在医院事件又过去大半个月，陆辛夷他们一家才再次集合，一同参加了体检。
这次他们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顺顺利利地完成了全身检查，也都拿到了自己的单子。
“你这个体内缺碘的情况有点严重，平时多补充一些。”
医生看了看诊断单上出的，挑出重点讲，“平时没事多喝水，记得加盐。”
“哦还有，别暴晒，容易干裂损伤。”
“……”
陆辛夷默默记下，乔月枝则是点点点头，跟着问：“还有别的吗？医生，我们之前过敏症状还挺严重的……”
医生说话还挺温和的，好脾气地回答了。
“你们已经算轻症的了，只需要注意保护皮肤别被日光暴晒，补充盐水，时不时会有些干痒发作，体内检查暂时没异常症状。”
陆辛夷默默将自己单子收起来。
她没有感染，其他检查也是处于非常健康的地步，就连为她做检查的医生都有些疑惑，这三年过下来还有数值这么好的正常人？
对此，陆辛夷只能说，感谢系统再次升级。
就在前几天，她成功解锁了LV4。
最显著的效果就是体能增强，陆辛夷已经很久没对比过自己和普通的体能了，而且她这几年也没有懈怠。
白天是打工日常，晚上也会进行体能训练，外加还有隋安的协助，陆辛夷就算没和其他人打斗，也能估算出自己如今的战斗力。
徒手打熊应该是没问题了。
而在这次升级后，陆辛夷也的确经历了想象不到的“意外”。
她又一次遇到了花豹。
和第一次见面毫无区别的外貌，陆辛夷不是什么动物学专家，但莫名的，她就是能认出这只豹是自己曾经见过几次的。
第一次开启野外区域的偶遇，在山谷中的惊鸿一瞥，还有当时它在菜地里来去自如，似乎很喜欢她家种的青菜和瓜果（？）。
最后一点是陆辛夷猜的。
她有几次发现，菜地和果园里的部分瓜果蔬菜“失踪”，但周围没有野生动物来过的痕迹。
要说完全不害怕，那也是假的。
陆辛夷可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在野外遇到豹子，当时真是被吓得走不动路。
但她就是有种感觉，花豹并不想伤害她，后边也证实了，花豹的几次出现基本和系统“升级”的时间段相重叠。
无端的，让陆辛夷心底没根据的猜测又多了些佐证。
或许，她一直没找到的，其实早就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
突发性的疫病来得快，在经历了几次重症大爆发后，也逐渐成为了基地的历史。
疫病最终还是确认不会人传人，也就让大多数人安下心来，又对将要开启的新生活报以无限热情。
大雾持续了将近三个月，恰好覆盖了整个“春季”。
即便这个季节的温度一直都在25℃－30℃之间来回波动。
可惜的是，基地内也没有什么春暖花开的盛景，陆辛夷还是在空间和日志记录中确认了时间。
此时距离陆辛夷搬家来到基地，也已经过去一年。
她爸妈再次提出了回去看看的想法。
“咱们也不是回去住，但总得知道自家现在成什么样了。”
眼见着如今的生活似乎安稳下来，两人倒没说什么为难的事情，只是想去瞅瞅家里被水冲过还能住不。
要不是大雾一直没退，再加上疫病的后期蔓延，他俩还能更积极一点。
当然，也是因为陆辛夷之前就说过要回去，但是得等外面“安全”下来。
陆辛夷没什么意见。
她特意跑去办公室请了假，非常镇定地申请减少工作量，用年假回乡探亲的理由。
反正她又不准备升职加薪，也没有和权贵结交的想法，甚至工作这么久，连住宅都没换到“别墅区”。
一看就知道她没什么上进心。
末日对于有些人来讲是跨越阶层的机遇，对她却不是。
想要巴结领导的也懒得搭理陆辛夷，但又不至于对她倨傲，毕竟……
她上头的确有人罩着啊。
姜秘书没有第一时间签字，而是问起了陆辛夷的家事。
“你家亲属都在村子里吗？”
“是，我从小就在这边长大的……”
陆辛夷挑挑拣拣地说了，灵光一闪，又提起自己三年没见的小姨和姑姑。
“她们在南方，之前还能联系上，后来就……”
姜秘书点点头。
“现在和南方的交流的确有限制，还需要时间。”
陆辛夷：“……”
她不懂，不过没关系，也不用懂就是了。
姜秘书又闲聊了几句，以至于陆辛夷已经开始抠手，猜测对方到底是什么大佬想法。
她只是个普通人（自认为），真的听不懂暗语呢。
所幸，姜大佬也没有用暗语讲话的意思。
他都活到这个年纪了，又不是想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有话直说也未尝不可。
只见姜秘书言辞真诚，再次对陆辛夷发出邀约，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语有多么惊到陆辛夷。
他认真地说道：“谭市长一生未婚，所有精力都投给了山城，还有现在的基地。”
“她很欣赏你，你愿意协助她吗？”
陆辛夷：“？！”
她是真心实意地受到了惊吓。
她今天只是来请假回家扫房子的，没主动要求升职加薪啊？怎么会这样！
还有，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出现的吧？！
然而，这一场末日，本身就不是正常存在的情况。
彼时彼刻，在陆辛夷没看到的地方，也有人在谈论着她，但又不全是她。
谭市长的长发已经斑白，但依旧被规整的梳好，透露出主人严肃的气质。她正坐在沈聿的实验室中，看着对面的人调整显微镜。
如果这人不说，大概谁都猜不到，他们两个其实是同期的校友。
此时两人的年纪活像是错了二十岁。
谭紫英慢吞吞把调配好的药咽下去，主动开口说话。
“报告已经帮你送过去了，是送到了梁东明手里，你就没什么别的要求吗？”
沈聿认真地看清楚了切片细胞的组分，才从美丽的生物细胞世界中回神。
他看似没有专注听，但却一字不差的接受到了信息。
“这就够了，再多，不是已经有准备了吗？”
谭紫英久违地露出星点笑容，又很快归于严肃。
她眉目端丽，又有多年的威严在身，看起来着实很有存在感。
一开口，就是刚柔并济的气质。
“你不说，我也不知道，……是说会在这边吗？”
沈聿“嗯”了声，又给谭紫英倒了杯水。
先不提“预言”的准不准，人他是已经见过了，但可能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想到那只……
沈聿又笑了一瞬。
他说：“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啊，人家没有这个事业心，就别为难了吧。”
以他看，那女孩也期望当领导者。
“我知道，”谭紫英很冷静，语气却总透出两分虚弱，“但是，我可能等不到了。”
“我得为山城的人类留下一点希望才是。”
沈聿语气平和，目光看向窗外。
在他的视线尽头，是空寂泛白的云层，向下则是喧嚷尘世间。
他记忆中，自己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末日景象，也不记得送走过多少友人。
此时此刻，他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心境：“你要相信，国家做的准备已经够多了，没必要让其他人托底。”
“只要人类还存在，就有重来的机会。”
谭紫英不是个软弱的人。
可自从知道了“未来”，她也很难控制住内心的期待，或许，真的有人能够承担起未来的重量？
“不好意思，我不愿意。”
陆辛夷思考了片刻，还是决定遵循自己的内心。
“您也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全能型人才，您对我的期待值太高了。”
她无法去决定其他人该如何继续生存。
基层工作干了这么久，陆辛夷也算是知道，她当初没考公务员难道是因为她不想吗？
还不是因为她不行啊！
她真的没有在系统里发光发热的生物本能！
姜秘书没有重复劝说，似乎他的确只是随口一提，此时陆辛夷拒绝了，他也权当没发生过。
还爽快地批了假期。
“你们可以和下次的物资队一起回去，路上也安全。”
陆辛夷接受好意。
“谢谢。”
时隔近一年，陆辛夷再次踏上了回乡的路。
与此同时，地面残留的雾气也彻底消散，将要迎来新的开始。
与冰雪融化一同苏醒的未知生物，从地表缓慢下行，找到了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
生长，繁衍，种群基数膨胀……
从地底向上，很快就把地表水分吸收干净。
“地都干成这样了，去哪还能种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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