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凝成的寒霜迅速融化成水,在眨眼之间蒸发,冒出成片热气,他身体的温度愈发灼人,眉心倏然出现一个似火苗燃烧般的雪白印记,已经隐隐有了碎裂之势。
她见着那细微的裂缝心惊肉跳,吸了口凉气,这竟是诅咒!
这等阴邪强横的诅咒绝非世间修炼者可及,然她已来不及细想更多,这黑气竟在吞噬着江城的灵魂,眉间印记的裂痕正在延伸。
慕云栖不做犹豫,抱着江城浸入净心湖中,他周遭阴冷的湖水很快变得温暖。
她将周身灵力散入湖水之中,霎那间,湖面上灵光流转,似缭绕的云雾般包裹着他们二人,那黑气仿佛受到另外巨大的诱惑一般,探头探脑地从江城的心口游走到肩臂,分了一缕出来,试探着吸收起水中的灵力来。
果然,非是错觉,方才压制着它时,她就感觉到这黑气在隐隐吸食着她的灵力,灵力灵魂都想要,当真贪心。
她释放出更多的灵力,死死盯着那团黑气,只要它一离开江城的身体,她就可以立刻抓住它将它绞灭。
黑气仍在犹豫不决,江城却愈发受不住了,眉心印记的裂痕已经开始分离有了缝隙,慕云栖见状眉心旋即蹙紧,眸中水光潋滟,将全身灵力尽数释放,那黑气终于下定决心,一猛子扎入湖水之中,离开了江城的身体。
正在她稍缓了一口气的时候,江城的灵魂印记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是堪堪维持的状态,就如同当初的那枚玉佩一般。
“小城儿!”她来不及做别的,运起灵力护住他的灵魂,黑气见灵力都往一处聚集,又要再度钻入江城的身体。
这黑气当真难缠,竟已生了些许神智。
“休想!”慕云栖冷喝一声,自空间内取出一张阵图,捻指催动,一道白光骤然放大成圈,将江城护在里面,和黑气隔离开。
她曾在族中学过,灵魂为一切之根本,牵扯巨大,如修炼的进或止,如记忆的圆或缺,若有损伤难以自愈,需得外物滋养修复。
他的灵魂碎成如今这般怕是更难以挽回,唯有以魂补魂。
她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江城,眼神坚决如绝,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绝不会看着他死!
慕云栖分出一只手来布了道结界,将那团黑气暂时困住,随即往自己的眉心轻轻一点,瞬间一道白光乍泄,一枚凤羽模样的印记出现,正是她的灵魂印记,她虚地往外一拉,印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悬于她的眼前。
她双指合拢凝刃,将自己的灵魂印记一切为二。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就好似有人用裹挟着极寒的刀刃在一遍一遍地往里划开她的皮肉,切断她的筋骨,再用那冷刃一寸一寸地没入她的心脏,来回搅动,又似天塌地陷之时巨大的山石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朝她扑面而来,将她碾成齑粉。
钻心剜骨,血肉淋漓,原来娘亲当初是这般地疼。
她旧伤复发,双目再度流下血泪,眼前血红一片。
慕云栖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周遭的灵力却因这极大的痛苦扭曲起来,狂风大作,湖水激荡,山林呼啸似百鬼齐哭。
一股血腥味很快在腔内弥散,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她顾不得许多,在手心凝了层小小的禁制圈住她的一半灵魂印记,将那一半送入江城体内,顷刻间,江城碎裂的灵魂印记聚集粘合,成了完整的一块,隐入他的眉心里。
灵魂与记忆纠葛甚广,她的灵魂印记里难免有她过往和现在的记忆,她并不想让江城知道这些,是以用禁制封了那半印记里的所有记忆。
她将剩下的一半托于手心,手指微微一动,印记飞入她的眉心间隐去,同时间,她仿佛被什么大力一震,紧捂住心口,痛苦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想不到灵魂这才离体不过一刻钟,便已损伤至这般程度。
她面色苍白,唇角鲜血分外鲜明,她无暇顾及这些,艰难地抬起手捏了个诀将江城送回了自己屋内,看向那团黑气,黑气正在不停地胡乱撞击着结界,结界已被撞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痕,它仿佛知道自己即将冲破这困住自己的壁垒一般,更加卖力地往裂痕处撞击起来。
湖中灵力已经稀薄若无,她整个身子开始往下沉,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召来一道风托着自己上了岸,脚尖刚一着地,整个人就跪倒在地,喉头一甜,全身如坠千斤。
现下这般境况,纵然她想解决那黑气,也是有心无力。
那黑气仿佛瞅准了时机,一举冲破结界,以迅雷之势钻入她的身体,霎时间,她瞳眸中红光乍现,鲜红色纹路攀附上她的脸颊,乍隐乍现,痛苦难忍,腔内血腥味肆虐,手指蜷缩痉挛,青筋暴起,在地面抓出五道指痕,又徒然松开,整个人往前栽倒,昏迷不醒。
黑气自以为得逞,肆无忌惮地往她的心脏涌去,她背上亮起一道脊骨状的光亮,将那黑气挡在了心肺以下。
月色降下日色升起,林间雀鸣声声清脆,微风轻弄,搅落了竹叶几片,在慕云栖的眉间停留了片刻又滑落下去,她昏迷极深,眉头紧皱,不曾被这小小动静唤醒。
江城在床上乍然惊醒,捂住心口大口喘着粗气,很快,他意识到在京陵城的那股强烈痛感已经烟消云散。
方才他梦见慕云栖的灵魂碎成一片,消散而去,梦中痛不欲生,醒来亦是。
而当下他没有感知到她的一丝气息……
一定是她救了他,那她人呢?
想到梦中景象,巨大的恐惧感顿时袭来,他猛然起身,跑至楼下不见人,心中愈发焦灼不安,跑出竹舍环视一圈,在山崖边看见净心湖旁边的松竹倾倒一片,急忙往那边赶去。
“云栖!”他看见倒在地上的慕云栖,心中如同万蚁啃噬,疼入骨髓,再顾不得分寸,将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呼唤着她,“云栖,云栖。”
豆大的眼泪落在她的脸颊上,绽开凉凉的一片。
可惜慕云栖昏迷太深,没能听见江城对她的呼唤。
她曾问他为何从来不唤她师父,他未答,眼神望向别处,她耸肩一笑,也不勉强。
当下她若是听见他亲口唤她的名字,免不了要小吃一惊,然后摸摸他的头笑一笑,说一声“乖,应叫师父。”
可是,不是师父。
她在他的心里一直都是不同的。
不是师父。
是人间惊鸿。
是心间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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