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云城经济大学,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包括我自己。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陈月白和路宁书请了十几天假,带着我去省外玩了半个月,旅途中的他们嘴巴就没有合拢过,特别是路宁书。别看他平时内敛,他知道我考上后还特地在朋友圈写了篇小短文,又打电话给各地的亲戚炫耀了一波。
老实说,我心里也激动,只是我想要告知喜讯的人不在了而已。我想,她已经是有上帝视角的人了,恐怕已经将我的未来看了个遍,安心的离去了。
外省的景致很美,堤边的杨柳轻垂发丝,清澈的湖面泛着涟漪,石板桥凌空于之上,亭子坐落于湖心。游人熙熙攘攘,嬉笑打闹,好不快活。
这是我十三年来鲜少有的安稳与宁静,望着那静止的湖面,脑子里却下意识憧憬着和崔子千的未来。
或许我们有天也会到此处来,赏景喝茶祈愿,随后十指相扣在那石板桥上走一走,趁夕阳西下风景恰好,两人浅浅缠绵一场。
或许到那一天,世间万物都会为我们鼓掌。
——
陈月白旅游的那段时间,和我聊了很长时间,从五岁家里发生变故到如今我回到云城,我是个听者,也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所以感慨真的很多。
五岁的我不懂事,尚未长成个成年人,对于一切懵懂无知,我怨恨他们是情理之中,毕竟没什么人能够接受突然被送去陌生的环境里。可是十几岁的我,干了一堆混蛋事,甚至会当着别人的面骂自己的父母。我真他妈想穿回到那个时候,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陈月白说,她不怪我敌意这么大,她说这一切起因是他们做事没有考虑周全。
我摇头,心里五味杂陈,把摆好的水果盘挪向她的面前,示意她吃。心里又想着,过去的事情的确没办法一下子翻篇,但是现在他已经回到他们身边了,以后是得好好做个人,至少得对得起自己的父母。
2.
二零一二年九月。
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开学给盼来了。
除却对这所一流大学的好奇之外,另一个原因可想而知——见崔子千。
陈月白和路宁书非要送我过来,我推着箱子站在校门口,望着这赌的水泄不通的校门口,心里突然有些不耐烦。
这段日子可能真的是顺心惯了,一旦有了些糟心的事,我就不耐受了,此刻我真想对着这群人骂道:“眼睛长脑门上了,不知道排排队,有序进场么!”
碍于自己父母在场,我硬生生憋住了粗话,只是握住行李箱撑杆的手,已经隐忍地在发抖了。
是。
是得心里默念三千遍,我是好脾气,我不该动怒。
“小天,你一个人进去真没什么事?”陈月白注意到这架势着实有些吓人,不禁担忧了起来。
“没事。”狗屁,我想打人,还想骂人。
“那你安顿好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陈月白叮嘱。
“哦。”
在门口堵了大约四十几分钟,我才被这群傻逼挤进了校内,趁着局势混乱,我对着黑压压地一片小声骂了句:“真操蛋。”
说完,便听见旁边有人附和道:“真想开着辆豪车,啥也不顾直接往这门口冲进来。”
谁?
谁应我的话?
我偏头,就瞥见在我的左侧,站了个穿运动装的男生,那男生留着个清爽的发型,身上散发着一股子蓬勃朝气,瞅见那结实的肌肉就明白是个运动细胞过于丰富的人。
我拉过行李,准备朝宿舍走,经过他的时候来了兴致,侃道:“你可以去试试,明天头条便是云城经济大学某男同学驾车杀人事件。”
说完,我也不看他在后头的神色,径直朝宿舍走去。
只是我朦朦胧胧间听到背后那人怒吼了一句,“他娘的柯南看多了吧你。”
3.
云城经济大学果然名不虚传,面积大景色好,建筑偏复古,环境优越,宿舍条件还不错。算了,我文盲一个,只能用绝字来替代。
可别说,我这运气还真是不错,被分配到了四人寝,寝室607。带我去寝室的学长一路上给我介绍学校,我一向不爱听这些宣传的话,倒是他说哪个食堂哪一层具体哪个位置饭好吃时我留了个心。出门在外,可以委屈自己但不能委屈自己的胃。
和学长道完别后,我正准备拖行李箱进去,步子才刚迈开,就见右边靠饮水机的床位,一抹矫健的身影。
我愣了好半晌,睁大眼睛再次确认了说看到的。
我靠,这不是刚刚才吐槽完的那位运动细胞超标的男生么?
造孽。
我收回了脚,下意识抬头想确认确认是不是走错了寝室,便听见里头一道欠揍的声音道:“门口那个逼,再不进来小心明天头条便是云城经济大学某男寝一新生被全寝孤立。”
我撇了撇嘴,敢情这狗玩意真会记仇,说句话也得扳回一局才肯罢休。
我收回了视线,选了个靠门的位置,恰好与那男生构成了一条斜线。
那男生似乎对我这举动很是不满,直接凑近到我面前,调侃道:“你选了这个床位是不是怕我晚上对你做些什么?”
“脑子长泡了吧你。”
我头都不回,直接骂了起来。
这狗玩意是没事找事吧,没见到我脸上“不想搭理人”这几个大字么,今早起来整顿的好心情顿时被这傻叉给整没了。
“我说什么了我,就开个玩笑你就和我急,我们以后四年可都得一起生活啊。”
他嬉皮笑脸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将“一起生活”这四个字咬的格外重。
“滚远点。”
谁他妈想和你一起生活啊,谁和你共处一室谁倒霉。
唉,可不就是我自己,只能说哥运气用完了呗,碰上了这么一个没脸的人。
“你好,请问这里是607么?”
忽然,一道尤为礼貌的声音响起。
我偏头,便见门口站了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那男孩打扮格外时尚,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是啊,是607,”运动男孩应道,随后又打量了他好几下,“看样子我未来室友还是个有钱人啊。”
时尚男孩浅浅一笑,不置可否,礼貌伸出手,道:“你好,我叫谭临川。”
“凌越。”他回握着谭临川的手。
哦,这狗比原来叫凌越。
还别说,和他这运动细胞挺搭。
“你呢?”
谭临川蓦然将视线落在了我身上,我欲张嘴说话,便听见凌越欠揍地插嘴道:“你问他做什么,他那脾气暴躁得很,不耐烦了说不定还会跟你干一架。”
我白了他一眼,冲谭临川道:“路子天。”
说完后,我便转身收拾起了行李,至于凌越还和谭临川说了些什么,都一一被我自动屏蔽掉了。
擦完桌椅,铺好床,整理好衣服,我才想起来要和陈月白打个电话。
我看了一眼我右侧床铺的谭临川,不禁替他感到些哀伤,因为此刻他被凌越缠住了,这孙子是个自来熟,说话不带停的。
我摇头,想着出去打个电话。
结果刚踏出门,迎面而来一个熟悉的脸庞。
这辈子我可能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
我木讷地站在寝室门口,眼神紧锁着那个比我高出一头,脸上染着格外明朗笑意的男孩。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他站在冬日斜眼下,对着我扬起了笑意。
是崔子千。
是那个道完别后我们没再见的人,是那个我坦然接受我最喜欢的人,是那个在没日没夜里我拼死与课本搏斗中偶尔想起便满腔斗志的人——崔子千。
“路子天?”崔子千一脸不可思议,下意识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傻了。
他喊我名字时的声音都这么动听。
须臾,寝室里头响起了凌越的声音,“路子天,杵门口准备给我们607当看门狗啊。”
操,你给我闭嘴吧你,打扰我和故人叙旧的兴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崔子千便拖着行李往607寝室走,笑道:“还不进去就真的成看门狗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调侃我。
我下意识便跟在了他的后面,进来的时候自认为还挺乖地关上了门,然后便站在他的床位旁,眼神不带丝毫偏移地望着收拾行李的男孩。
从前的我不知道什么是所谓心动,今天这一刻,我是真心领神会了。
牛逼的是,我除了心动之外,我感觉我要猝死在原地了。
太他妈刺激又太他妈激动了!
我本来想着过段时间再打听打听他,结果真是老天眷顾我,直接将他安排在我的宿舍。云城经济大学严格规定需得同班同专业才能同宿舍,也就是说,未来四年,我要和我喜欢的人共处一室,并肩奋战!
来学校前我本身便觉得与他见面的可能性不大,现在着实机缘巧合,说不定未来的日子我还真能将人追到手。
只希望那个时候,他别被我吓到了。
凌越热络地和崔子千打招呼,等人互相认识过后,凌越见我愣神,尤为不满,直接伸手将我拉回自己的阵地,“路子天,你他妈人型监视器呢!别妨碍咱子千收拾行李。”
“关你…”我正想不客气回一句“关你屁事”呢,却见崔子千视线落在了我身上,便连忙换了一句话,“学霸呢,多看几眼,说不定能沾沾喜气。”
凌越“啧”了一声,一脸的鄙视。
忽的,就见崔子千在行李箱拿出了包薯片,往我这边扔。
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接住了。
“新口味,尝尝鲜。”崔子千笑着对我说。
好。
尝鲜。
虽然一个糙汉子说这些话有些肉麻,可我还是想说,只要是你给的,不管是什么口味,我觉得尝起来都是鲜的。
“子千,我们都刚认识,你给路哥却不给我们啊。”
一直看着我们打闹的谭临川突然道。
崔子千笑,又拿起几包往他们身上扔过去,道:“你俩就吃原味吧,我和他高中就认识,当然要多加照顾了。”
他的一字一句就像给我施了魔咒,我竟然计划以后一定要磨磨自己的臭脾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对待每一件事。毕竟对于崔子千反不反感说脏话的人,我心里还没谱。
万一我他妈刚好踩了雷,他估计得后悔今天说出要多加照顾我的话了。
3.
崔子千的出现,是出乎意料的,他好像茫茫黑暗里的一盏明灯,再一次为我的未来规划好了路,这条路没有任何分岔口,径直通向了崔子千。
我坐在了椅子上,顺势望向那个说笑的男人,心里不禁感慨,从前我看那些女孩子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奋不顾身,甚至被拒绝之后还恋恋不忘的时候,我吐槽了很长一段时间,敢情大好时光非吊死在一棵树上有什么用,那人还不带看你一眼的。不过现在看来,我算是能明白那些小姑娘的心了,人生路上能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不怎么容易,更何况还是崔子千这样励志向上,积极开朗并且将我引入正轨的男人。
瞅瞅,我又带上滤镜看人了。
“路哥。”
谭临川喊着我。
我皱眉,对他这个称呼老早就不满了,“我看起来显老?”
这话一出,凌越便噗嗤一声,打趣道:“路哥,你还不显老?”
我白了他一眼。
凌越紧接着又损道:“你今天刚进来的时候就皱着眉头,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门口混乱的人群,模样挺臭的,不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草泥马。
凌越你真该去医院好好让医生给你缝缝嘴,这他娘的到时候喝水还没进嘴,就撒出来了。
我心里暗自骂道。
当然了,崔子千在场,这狗玩意说话再难听,我也会维持我的形象。
至少得让他知道我的改变吧。
“我和凌越准备去食堂吃饭,你们俩要一起吗?”谭临川转移了话题,问着我和崔子千。
“不了,我这里还没收拾完。”
崔子千拒绝。
见状,我也拒绝了,“我帮帮他的忙。”
“就你那小身板,只适合去守门,可别给我们子千添麻烦。”
凌越朝我竖了个中指。
天知道,我当时真想直接抄起桌上的水杯往他额头顶上扔过去,最好一砸便是昏迷过去的那种。
这狗比说话真是欠揍。
但是我得忍。
不能跟他明着来。
谭临川无奈摇头,拉起凌越便往外走。
4.
最后我确实没帮崔子千什么忙,我想给他铺床,他拒绝了,我想给他整理下书籍,他也给拒绝了。我干脆坐了下来,给陈月白发了条短信。
崔子千忙完之后,他才终于注意到我,他问,“饿吗?”
我点头。
实际上,我并不饿,我只是单纯想增加点和他相处的时间。
崔子千对云城经济大学很熟悉,食堂路线,哪家店子好吃,哪家店子实惠,他都知道。这一系列的操作让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新生,好像在此处生活了很多年。
不过,学霸的世界我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是不会懂的,或许在他决定考这里之前,就把所有的地方都摸清了吧。
我刚坐下往嘴里扒了口饭,便听见对面的崔子千突然夸道:“路子天,四个月,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我愣了好一会儿,脑子迷迷糊糊,于是脑抽问道:“什么?”
崔子千轻笑,喝了口果汁,解释道:“我离开的时候恰好二月,之后也听到过你的消息,短短四个月备考,上了云城经济大学,如果说我是学霸,你就该是学神了吧。”
什么!?
他娘的,崔子千在夸我!
我咳嗽了几声,示意自己不能飘,道:“别,我可不是,这功劳都归我父母,我外婆,还有…还有你。”
我偷瞄了他一眼,只见他挑眉,格外惊异,重复道:“还有我?”
“就…就在你身上看到了点热血。想到我一个男孩子,读书的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赚的了大钱。”
我扯淡的水平,我不禁都要佩服自己一波。
崔子千突然朗朗一笑,“你这样挺好的,至少外婆看到了会很欣慰。”
我猛地点头。
何止是别人欣慰,我自己都她妈要被自己的努力感动到痛哭流涕了。
拼死拼活考上的啊。
“路子天。”他喊我。
“嗯。”
“路哥。”他突然学着谭临川他们喊我。
我愣了几秒,好半晌才应道:“嗯…”
“我记得你比我大两岁,那我也入乡随俗了。”
我又点头。
就个昵称而已,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呗。
“老实说,你今天给我的惊喜太多了。”崔子千吃了几口菜,找着话题问我。
我喝了口糖,应道:“不是惊吓就行。”
崔子千回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戾气重得很,阴着一张脸,别人看了都望而生畏。你外婆葬后,我给你递纸,你脸色格外丑,我真担心你把我酒瓶子抡我头顶上。”
我能说,当时我真的有着种想法么?
“陈年旧事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可崔子千并不打算终止这个话题,“路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犹如几片羽毛,染化了我的不堪,“怎么说?”
“你以前眼睛里是见不到底的忧郁,如今眼睛里是对生活的憧憬。你以前性子格外暴躁,现在反倒能够坦然处之。不得不说,路哥,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停!
打住。
虽然我很爱听崔子千夸我,可是他越描绘,我越觉得无地自容。
你路哥我的确很优秀,但什么憧憬坦然处之那些狗屁的,和我不搭边的,都是假的。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你啊。
是因为在喜欢的人面前,我的脑子留给我的程序便是我要好好做一个沉稳且乐观的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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