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晚自习,老师难得给他们放了次电影,马上就要中考了,不能一直活在强压之下,最后一天应该适当放松。于是同学们毫无顾忌的在教室里大吵大闹,即使人的声音快把屋顶掀翻,老师也没有管。
江暹听见身后的几个男生在讨论自己要兄长的事。
“哎,你哥哥是不是叫张安啊?”其中一个同学指着另一个男生说。
那个被指的男生非常自豪的仰起了头:“那是当然,我哥之前和他的朋友去了那个什么花店?听说那里面有个瞎子!无恶不作,坏的要死,我哥可讨厌他了!”
边上凑热闹的一个女生也惊呼起来:“哦,我知道他我哥也去了!听说他很娘,吃草莓味的棒棒糖,我的天呐,这什么男的。”
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传到他的耳朵里面,江暹不想听,但是那些议论破开他的手指,硬生生的往他的耳朵里面钻。
一切的动作都有了源头。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那人生气了。
他嘴唇颤抖着,心中一股无名怒火,慢慢的腾了上来。
最后一点理智,叫他没有做出很过分的事情,是他们兄弟做的,并不是他们。如果自己真的因为打架而误了中考,小探哥哥肯定会很伤心的。
一想到对方低下头那种疲惫的模样,江暹就是钻心的疼。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现在只想看到对方的脸。于是他晚上回家跟自己的父母打了声招呼,就跑了出去。
花店果然还是开着灯的。
最近听说余夕琛家家里的情况有了好转,父母挣了很多钱,有机会送他去国外进行手术了,当时他还一脸期待的笑着憧憬:“然后那个时候,我指不定就都可以看见了。”但是憧憬的未免有点太早了,父母一如既往的早出晚归,现在已经六点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余夕琛三年如一日的坐在那张已经快要秃噜皮的椅子上,惨白的灯光照下来,他瘦弱的不堪一击,好像风一吹就可以吹倒一样,眉宇间是化解不开的忧愁。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
墙外的蔷薇花又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绽放的艳丽,每一片花瓣都那样干净,快活的往外舒展。
余夕琛说过了,这是他最喜欢的花,即使他现在已经快淡忘了是什么样子了,但是他可以想象到想象到那手掌一般大的纯白的花儿绽放着,带着荆棘的叶子,总是会扎破人的手指,但是没关系,充满危险也是美的。
他走了进去,和平常一样,没有发出脚步声,但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却抬起了头。
都说只要一个身体部位没了,感觉那么另一个地方的肯定就会变强,这是身体出于保护的一种机制。
余夕琛很不一样,他失明之后好像跟原来是一样的,闻到的味道一点也没有区别,触觉也没有增强,听到的声音大小还是一模一样,他一开始不理解,后来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但此时此刻,他的耳朵又开始尖起来了,那么轻的脚步声,他可以一下子就听出是谁来了。
江暹已经好久没有光临这个小花店,他其实可以理解的,对方要中考了,很忙。
但是,但是他心里总是有一种惴惴不安,他总感觉对方在躲着自己。
他那天推了他并不是真心实意的生气,只是胸口的那个困兽,好久没有嚎叫了,他管不住他,于是整个身体被他暂时占据了,怎么也换不过来。
他很痛苦,他不应该对自己的朋友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想,如果幺儿真的不会再来了,那么他也能理解。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余夕琛抬起头下意识的想要冲对方微笑,但是脑子里的记忆一闪而过,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有什么脸去看他呢?
对方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情绪,若无其事的走到他身边,和平时一样的坐下。
手心中间被塞了一个圆圆的东西,不用脑子想,他也知道是棒棒糖。
“草莓味的,”对方说的很坦然,哪怕上一次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还是给他送了这种口味。
余夕琛沉默了许久,他剥开糖纸,把棒棒糖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甜蜜的味道又充斥了整个口腔。对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两个人都很安静,还是江暹最先开口说:“小探哥哥,是别人跟你说的,男生不能吃草莓味的吗?”
余夕琛抖了一下,被自己呛到了,止不住的咳嗽,宽厚有力的,时候给他一下又一下的顺着气,他咳的难受,脸都涨红了。
江暹忍不住叹了口气,从背后抱住他,给他拿了杯水,顺手给他拍背,他忍不住喃喃:“为什么要听他们的?你明明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说的话就是专门为了刺激你,这没什么好丢脸的,草莓味的我也喜欢啊,我从来不觉得和你交朋友很丢脸。”
他太了解对方了,很清楚他会为了什么而伤心。就算没有真正的目睹,那群人到底说了什么,他也可以想象出来,也许单独拎出来并不是什么很恶毒的话语,但是对于特定的人来说,和刀子无异。
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余夕琛早就已经习惯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恶意,他已经不在乎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这么难过,难过的趴在江暹怀里哭的穿不上气。
对方真的长大了。
就这样被他抱着,还比他矮上了些许。
被对方搂在怀里的余夕琛什么也看不见,他可以感到对方身上不断传来的温热的体温,他的触觉突然也变得很敏感了。
“我明天要中考了,给我加个油呗。”对方的声音带着些笑意。
“嗯”余夕琛答应着,和之前一样,温柔的说:“中考加油啊,幺儿。”
今天晚上是他睡过最好的一天,他可以分得清楚现实和梦境了,及时他什么都看不见,梦里是比现实更黑的一片,这是他睡的最沉的一个晚上。
江暹就没有那么困,他半夜偷偷爬起来,在床上认真的复习,他的学习其实还不错,但是他此刻无比希望考一个好成绩。
为了他的小探哥哥。
对方的生日快到了,自己的零花钱也攒了很久,江暹十思维渐渐从面前的一张试卷跳脱到礼物上面,这是他第一次送对方礼物,肯定要让他很惊喜,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那种。
最近涂鸦风风靡在校园里面,他很喜欢,去商场第一眼就看中了那个自行车。他想等对方眼睛好了之后,他就带他去兜风,这个季节花全开了,身为花店的主人,他相信他会喜欢的。
中考的时候,江暹完全不紧张,但是余夕琛不一样,他虽然睡得很好,但是还是早上五点钟就醒了,难得去外面叫了个外卖,其实也就是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外加一杯豆浆。
这并不是什么很豪华的早饭,也很幼稚。但是是他可以给对方最好的东西。
他没有加油,考试的衣服也没有别人浩浩荡荡的锦旗,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祝福着,祝福着他,可以有一个比自己更好的未来。
江暹看见他很高兴,即使看不见,余夕琛也可以想象出对方脸上挂着的笑容,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
笑容与快乐被风和太阳保留着,一直到了七年后的夏天。
两天的考试在紧张中度过了,江暹自认为考的可以,父母很开心,他们家本来就是那种思想很开放的家庭,这一下几乎是普天同庆,父母差点没全国招办宴席。
如此其乐融融的一家在这天晚上被开心源泉所打扰了。
父母在房间开着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们的孩子已经对过分了,反正重点高中是肯定上的了。
他们的幺儿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幺儿正躺在隔壁辗转反侧的睡不着。
他想告诉他父母,但他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父母听到他喜欢的人是余夕琛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惊讶么?愤怒吗?生气还是丢脸?
他不得而知,他也不敢去想。江暹头一次感到害怕,但他还是决定说出来。
房门被推开,父母有些诧异的看向门口,男孩子垂着眼,头发因为刚刚在床上的翻来覆去而变得有些乱糟糟的,稚嫩的脸刚刚进入青春期,稍微长开了些,他看上去很烦恼的感觉。
江母奇怪的问:“幺儿,怎么了?睡不着了?”
江暹看着他们,缓慢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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