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可到底也算不得神, 也没有神官才有的祝福金光,因此尘见月不愿,也担不起用“巧神降福”四字作符纸上, 便只在符上单作“巧”字。
温如蕴:“那只能去义庄看看尸体了。”
恰好小二已经上完香, 凑了过来:“两位道长, 我好了!嘿嘿,您二位接下来去哪儿?”
司遥:“去存了吴家人尸体的义庄。”
果真, 话一出口,小二“啊?”了一声,见他们两个神色认真,不似作伪, 顿时泄了气:“这这这——”丧着脸,“一定要去吗?我我……”
话没说完, 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司遥见他那怂样,被逗笑了:“罢了罢了, 你且为我们指路就是, 你不用去。”
小二:“多谢道长体谅!!”
临近义庄, 四处白烟弥漫, 连带着周围温度也降了下来,地上撒满黄纸钱, 风一吹,带动一地纸钱飘零。
周围空气竟也有些潮,地面呈暗色,生了青藓, 可金城少雨, 按理说这里不应该如此,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义庄内有过许多怨气出现, 因此才分外潮湿。
纵观这些白雾,瞧不出什么,司遥将灵火祭出,见焰芯燃烧平稳,并无晃动迹象,证明这只是普通的白雾,不是怨气或祟气。不知何原因,原本这些怨气消失不见。
这是一处无人管理的义庄,里面杂草横生,墙皮斑驳。因为地方有限,屋内没有那么多棺材,尸体便被帘子草草裹住,屋内挤不下,余下尸体便横在院中。
放了许久,已经有一股淡淡的尸臭弥漫,温如蕴向来受不住这些味道,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素白手帕,正欲捂住口鼻,顿了顿,将手帕塞进司遥手中。
“阿遥,帕上熏了香,你用来捂住口鼻可挡一些味道。”
“好。”司遥也有些受不住这股难闻的尸臭,用帕子掩住口鼻。一股幽幽沁人的梅香涌入鼻尖,驱散了磨人的尸臭。
两人跨过临近小腿高的门槛,入里。
这门槛是为了防止这些死人变成祟尸设的,祟尸没有理智,走路摇摇晃晃,但不会抬脚,因此设一个较高的门槛,可以有效防止祟尸跑出去乱咬人。
虽说祟尸杀伤力不大,一个普通人给他两拳都能倒,但他牙齿锋利呀,若一个不防被他咬到,顷刻间血流如注,还会染上祟毒。
若不能及时找到有修为的人辅以灵力将祟气排出体外,普通人怕是熬不过三天就会七窍流血而亡,而义庄往往死人多,怨气积攒得大,最容易发生尸变,因此门槛也修得更高。
地上尸体摆得杂乱无章,两人小心翼翼绕过横放的尸体,朝着最里间走去。
途中,司遥下意识朝温如蕴望去,却愣住了。
温如蕴一只手提着衣角努力避开尸体,眉间微皱,另一只手掩住口鼻想要隔绝这尸臭,偶尔伸到她身后虚扶,似怕她摔倒。
可手中唯独少了张染了熏香的帕子,司遥以为温如蕴至少会准备两张帕子,她一张,自己一张,如今看来,这唯一的帕子是给了自己。
……待他恢复记忆,眼前这个事事都为我着想,顺着我来,不会再气我的温如蕴便没有了,真的到那个时候,我还能接受吗?如果不能,我又该怎么办?
司遥自以为这么多年相处,早已习惯如今的温如蕴,性子没变,但是对自己的态度变了,变得好起来,贴心,同亲弟弟般。
可越是这样,司遥心中越不舍,甚至自私的想着,若是这冤家一直不能恢复记忆也好,都吵这么久了,他不嫌累,我嫌。
明明这么想着,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镜花水月汤池那一幕,脑中闪现的是温如蕴泛红的眼,潮湿的发,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回头盖住眼中深思,继续走着。
两人找了具放在棺材中的尸体,那棺材没有盖,只有一张帘子扣着。司遥掀开帘子,面目狰狞的尸体脸瞬间映入眼帘。
尸体干枯精瘦,浑身上下只剩了一副骨架和皮,一双瞪大的眼睛在这枯树皮般的脸上分外突兀,就好像五岁孩童套了阿娘的衣服那般不合理。
早在看见尸体的一瞬间,司遥顿感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不禁后退一步,呼吸急促,如同失去空气般,脑中一片嗡嗡。
“啊!!!”
有人抓住了她,司遥立马回握住这只手,犹如攀上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掌心满是被刺激出来的冷汗,粘腻,饶是如此,对方也依旧不放手。
温如蕴揽住了她,将她脑袋扣进怀里,视野瞬间变得黑暗,可司遥在这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逐渐平静下来。
“阿遥?不看会它好些了吗,你怎么了?”低沉关心的嗓音自喉咙发出,带着胸膛微微震动。
司遥闭眼:“别问可以吗。我不想说。”
“……好,我不问。”
冷静下来后,司遥松开攥着温如蕴的手,离开他的怀抱,用手抹了把脸,带走所有情绪。
当目光再转向尸体时,司遥除了眼底犹如水面般掷入一粒石子,掀起些许波澜外,整个人再也看不出先前情绪失常的模样。
吐了口浊气,目光一转,温如蕴还担忧的看着她,司遥拍拍他臂膀,以示放心。
温如蕴唇角轻动,似是要说什么,想起司遥之前说的话,最终闭嘴,将欲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突然看见熟悉的尸体,令司遥大脑一时宕机,被移至脑后多年的痛苦回忆瞬间上涌,这才失了态,等她冷静下来后,便好多了。
司遥上手掀开死者衣领,见胸膛一片枯皮,再无他伤,又掩回领子,转而捞起他的袖子,果真在手臂内侧发现一个圆圆的伤痕,有正常人张嘴一周那么大,圆内四周伴随有许多小孔,似尖物刺伤。
果真不错了,这人是被痋虫吸干血肉精气而亡。
至于为什么吴府之人的惨叫声不能传出去,甚至没有一个人跑出来,当然是因为吴府被结界罩住了,亦如五百年前罩住梵音国的结界。
再观周围,一丝怨气也无。按理说暴毙而亡的尸体一般周围含有极为浓重的怨气,若不及时超度,不仅死者不能入鬼界,且愈来愈多的怨气混在一起,时间一久,谁也不知会生成什么样的邪祟。
可还未超度这些尸体就已经没了怨气,连魂魄都不在了,和五百年前真像啊。
司遥还想上手掀其他帘子,被温如蕴一把抓住手,听他道:“阿遥,我来吧。”
司遥看着他,感受到手肘处掌心的温度,在这冷意森森的义庄内格外突兀,也格外温暖,她说:“好。”
温如蕴不顾洁癖接连掀了好几个帘子,尸体模样一如既往,他学着司遥把尸体的衣领和袖子掀开,无一例外都有圆印,有些圆印在锁骨偏下处,有些在手肘处。
越看,司遥心中凉意越甚。
先是水坞村,又是金城吴家,连着两个不同的地方都出现了痋虫,水坞村痋虫为陆钰掌控,如今陆钰重伤未愈,怕是动动手指都困难,吴家灭门一事不可能是他。
这说明,能掌控痋虫者,不止一人。
陆钰是为了养伤,这才迫不及待去水坞村,又是吃了明烛生魂,又是放痋虫。
可水坞村隶属姑苏地界,姑苏人杰地灵,信徒无数,在此守护的神官数不胜数。量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扩大了范围去害人,除非活不耐烦了。
因此水坞村过后,便再也没有其他地方出现过痋虫。
可金城不一样,金城人丁较为稀少,因缺水的缘故导致粮食少产,城中人囊中羞涩,食不果腹,自然很少有多余的钱去买香火供奉神官。
香火的欠缺,加上金城灵力贫瘠,较为厉害的邪祟基本没有,百姓不怎么需要保护,因此还没有守护神,就连唯一存在过的水神也于二十年前陨落。
可以说除了尘见月如今守着这座城,再无别的神官会关注这里。
对于幕后之人来说,是一个下手的好地方。
以前的梵音国也只有水神浮尘一个守护神,水神浮尘也是莫名消失,过了没多久痋虫与结界齐齐出现……
金城,或许就会成为下一个梵音国。
幕后之人什么时候会放出痋虫,谁也不知道,或许是下一刻,或许是几天后。
司遥下意识摇摇头,掌心又渗出了汗,她拉着温如蕴就往客栈奔去。
温如蕴:“阿遥,怎么突然走了。”
司遥不说话,就这么拉他,直把他拉回了吴家庄客栈,叫小二牵马来。
小二见他们回来了,照做将两匹马全都牵来,不忘道:“两位道长看完啦!有没有什么发现啊?”
司遥没空回答,将温如蕴推到马跟前,喊道:“上马!”
温如蕴虽一头雾水却乖乖照做,上了马后低头一看,却见司遥还在站着,没有跟他一起上马,下一刻,司遥“啪!”地一声往他腿上拍了道符。
腿顿时跟捆了两座大山一般沉重无比,牢牢粘在马鞍上,温如蕴心中下意识感到不对劲,喊了声:“阿遥?”
司遥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阿蕴,出了金城,不要再回来,金城危险。”
下一刻,她猛拍马身,那马嘶鸣一声,后腿一踢就往前直冲,周遭风景顿时如流水般不断变换,唯独眼中的红衣身影一直存在,愈变愈小。
“阿遥!”喊声被疾风打散,这声音其中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不解。
为何好端端的人,上一刻还在闲聊,下一刻就成这样了?金城危险,哪里危险了,既然危险,她又为何不跟自己一道走?
第62章
纵然心底许多疑惑, 都随着不断变换的景色远去。
司遥闭眼深吸一口气,想着:别回来得好,就这样吧, 回姑苏, 她也该归位了。
司遥在温如蕴腿上拍了千斤符, 会将温如蕴的腿牢牢按在马蹬上,不出金城, 这符不会解,温如蕴也下不了马。
小二听到两人对话,又见司遥这番操作,脑中宕机:“危险?道长您说什么危险, 金城吗?吴家灭个门怎么就成金城危险了?”
司遥转身回客栈,身后跟着小二:“其中缘由复杂, 我不好解释,你只需要知道金城如今危险, 有灭城之灾, 若想活命, 趁早离开好。”
“可、可是, 不离开能行吗?”小二大惊。
司遥转头看向他:“金城里有这么多人,可我只有两只手, 我不确保能够保证你们每个人的安危,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你们主动离开金城。”
小二又问道:“那不能放信号弹请其他门派的道长来支援吗?”
“这东西便是修真人士来了也应付不了,只会白白送命!”
小二一脸苦笑,道:“道长啊, 不是我不想离开, 是根本没法儿离啊,我爹、我娘, 我全部的身家都在这,离开了我又该去哪儿?”
他又摇摇头:“罢了,熬得过这一劫就熬,熬不过去我就认命。”
他爹娘都成了两副骷髅架埋在地里,自己孑然一身,唯一的身家就只有几两私藏的碎银,连个住的房子也没有,还是客栈老板看他可怜,收了他在这里帮工,好歹有了个安身吃饭之地。
出了金城,就等于要舍弃地里的爹娘,失去吃喝住的地方,没了生计,那还不如死了。
司遥听后心中不知作何想,加快步子回了房间,将小二抛在身后。
坐在凳子上,司遥将四乙拿出化作白玉剑,比在脖子处,正准备用力一划,中途突然顿住了。
抹脖子还怪疼的,不如换一种死法。
想了想,她站起身将窗户推开往下探,这里是二楼,摔下去最多把骨头摔断,死不了还白受一身伤,也不行。
上吊?不行,不仅死的难看,过程还久,白白受罪。
思来想去,最后她决定将四乙刺向心脏,总之,就是比抹脖子好。
剑身对准心脏,司遥准备刺下去,却听四乙传来一阵悲鸣,剑身剧烈抖动,司遥一时竟然抓不住它。
四乙猛地脱离司遥手掌,化作白绫,悲鸣声依旧不停,它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在屋子里一阵乱窜,最后卷走了屋内所有尖锐物体,连花瓶也不放过,就这么带着一连串东西冲出了窗户。
“四乙!四乙,回来!喂,又不是让你弑主,有必要这样嘛!”司遥撑在窗户边一阵喊,四乙在天上飞得没影儿了。
如今再一看,顿感屋内空空如也,这下好了,自杀没成,还得赔人家钱。
转念一想,上次自杀的时候,貌似确实给它造成了不小的阴影,所以如今四乙反应才这般大。好吧,她确实不该再刺激四乙,司遥心虚的摸摸鼻子。
现在尖的东西也被它卷走了,就算想抹脖子也抹不成,总不可能一脑袋往墙上撞吧。
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
这边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迎面走来一黑衣青年。
他的衣服被什么东西勾得破烂不堪,发丝凌乱,脸颊也被划破,唇角带血,唯独他怀中抱着被白布包裹着的弓依旧完好,连白布都不见什么污迹划痕。
可以说除了弓,他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温如蕴向来很爱惜自己的样貌,即便身处困境,整个人也总是一丝不苟,衣冠整洁,乍一见他这般模样,司遥顿住了,更多的是对他突然出现在这儿的不解。
司遥愣愣的望着他:“你……怎么、”怎么挣脱了千斤符,又怎么回到了这里。
温如蕴一言不发,眼中冰冷,沉着脸一步一步朝司遥走来。
走路时右脚明显吃力,那是他使劲挣扎时从马背上落下来摔的,他运气好,落入一片荆棘丛,荆棘上的刺勾走了腿上贴着的符纸,虽然他受了点皮肉伤,腿也摔折了,但好歹能控制住自己。
他就这么一瘸一拐径直走着,将弓轻置桌上,贴近司遥,竟令她意外受到些许压迫感,司遥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一把摁住肩。
温如蕴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道:“为什么?”
“……”
“人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自义庄回来后,阿遥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还一言不发就要将我赶出金城,之前说好陪我一起回姑苏,如今却反到叫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他缓缓低头,眼中带着倔强:“阿遥,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瞒着我,金城又怎么危险了,为何见了尸体后你反应会如此激动?”
司遥蠕动嘴唇,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道:“金城会有危险,是你应付不了的,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
即便温如蕴死了也没事,可司遥就是不想让他死。
温如蕴:“半天你也不说是什么危险,我应付不了,那你就能应付是吗?哦,就因为这个,所以你就要将我赶回姑苏,然后你自己一个人涉险?说到底就是因为我法力不精,是个累赘。”
他摇摇头:“原来这么久了阿遥依然把我当个累赘,也对,自我三年前求你带我一起走的那一刻,阿遥就这么觉得了吧……”
司遥:“我……”温如蕴语速之快,令她插不了话,只能听他继续说道。
“三年来,身边无时无刻不带着个累赘,是我我也嫌累,不怪阿遥这么想,如今也问清楚了,我便不打扰阿遥了,我走,我马上就回三清派。”
话是如此说,司遥却看见他眼眶已经开始发红,语调也带上不易察觉的哭腔,眼里满是伤心,想来是被司遥二话不说将他赶出金城这一举动伤透了心。
温如蕴松开司遥,想要拿弓,手在半空中顿住,半晌,又缩回手,弓也不要了,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最后头也不回只身一人往门外走去。
背影瞧着可怜极了。
“没有!你不是累赘!”司遥终于能插上话了。
见温如蕴误会了,她急忙道:“阿蕴你不是累赘,在我心中你早就是我弟弟了,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累赘呢?”
温如蕴脚步微微一顿,司遥趁机跑过去一把拉住他,将人往床榻边带:“你先听我说,那灭门吴家庄的幕后黑手还会来,且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整个金城。”
温如蕴被她按到床边坐着,又听她道:“一旦那幕后之人动手,届时所有人都出不了金城,只能乖乖等死。”
司遥看似说了许多,可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所有人出不了金城,她又是怎么知道那幕后黑手还会来?这害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才能令司遥今天这般失态?
温如蕴抬眼问她:“阿遥,你到底是谁?除了灵泽国将军府小姐这个身份外,你究竟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司遥:“……我除了灵泽国将军府小姐这个身份,还能是谁?你与我一同长大,分开的日子屈指可数,我是谁你不是最清楚了吗?怎么如今突然犯起糊涂来了?”
早知在温如蕴面前,她该遮的不该遮的,都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
之所以温如蕴不问,不是他蠢,察觉不到司遥的异常之处,只是温如蕴相信她,不愿开口去问,又或者说,懒得去问,只要司遥还是这个他所熟悉的司遥便好。
这一点,司遥何尝不知。
如今温如蕴终于开口问了,司遥不知怎么说来,总不能说他们是神,下凡来是为了历劫,找判官笔,而且他俩在上天庭时还是众所周知的死对头。
如果把事实全部都告诉他,别说温如蕴,就连自己都不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身份这个事儿,司遥干脆又装起了糊涂。
还好温如蕴愿意继续陪她装糊涂下去。
温如蕴一笑:“也对,阿遥就是阿遥,是我糊涂了。所以……阿遥,既然我不是你的累赘,我能留下来同你一起吗?一起面对你所说的危险。”
话语温温柔柔,没什么杀伤力,可司遥在他眼中看见的是无比坚定,就算此时司遥拒绝他,他也坚决不会走,会用尽一切办法留下来。
无奈扶额:“罢了,你要留就留吧。”
大不了等归位以后好好护着他点,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温如蕴身死归位。
如今有另一件令她头疼的事,四已跑哪儿去了。
司遥蹲下身替温如蕴查看脚伤,不见温如蕴唇间勾起的笑意。
他之所以问司遥她的身份,便是为了看看,看看自己在她心中如今的分量,如他所想,司遥闭口不谈自己的身份,可却同意让他留下来,也交代了金城的一些危险。
这说明,阿遥心中是有他的。
弟弟又如何,左右没有血缘关系,时间一久,他总归会想办法,让阿遥改变对自己的感情,需要的,只是时间罢了。
司遥揉了揉他的脚腕,听的温如蕴倒吸一口凉气,司遥:“你的脚折了,得把骨头正回来。”
说完,准备褪去温如蕴的鞋子,温如蕴不顾脚疼,猛地将脚一缩回:“别!”
司遥的手也停顿住,后知后觉自己方才下意识想做什么,慌乱道:“啊……那、那我去找大夫,你坐在这里休息,别乱动,不然脚伤会更严重。”
温如蕴:“好……”
司遥推门出去,温如蕴坐在床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第63章
在小二的帮助下司遥去医馆找了个老医者, 他给温如蕴正完骨开了点药,且再三叮嘱这几日要静养,这下温如蕴真成了大门不出的温娇娇。
司遥则趁此间隙用了最后一点法力使用千里传音给范七。
“大人?”范七的声音传来。
许久没听到范七的声音, 如今乍一听倍感亲切, 司遥立马道:“范七, 你马上去一趟上天庭,找帝君, 就说使梵音国灭国的痋虫出现了。”
“又出现了?!这都第二次了!”范七的声音透露着不敢置信。
“嗯。”司遥沉着嗓音,“你顺便去一趟陌玉仙府,把他那把匡正剑给我拿过来。”
“好嘞大人,不过……”范七的声音突然变得嘈杂, 听不真切,不一会儿, 便完全消失。
“范七?范七?”司遥一看,原来是仅剩的法力全都用完了, 因此千里传音也关闭了。
“坏了!”司遥想起自己还没有给他说地点, 便是光告诉他痋虫出现有什么用。
如此便意味着等不到支援, 一想起五百年前那般惨状, 司遥心中顿时如火上煎熬,恨不得现在就归位。
四乙啊四乙, 你可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这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刚念叨完,在街上走着,手上还提着给温如蕴抓的药, 四乙就自己闻着味跑回来了, 它重新变成玉镯绕回司遥手腕,乖乖不动。
这家伙还真会挑时候。
司遥正准备走进客栈, 忽的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就在客栈对面。
伴随着建筑物的倒塌,尘土漫天,几名负剑的白衣弟子自尘烟中跃出,手中符纸朝对面掷去,用来压制最里头的东西。
那东西一身黑,周身被浓浓的黑雾裹住,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瞧着得有两头牛那么大。
扔符纸的空隙还不忘手中结印,几名弟子的身位也不断变换,身后几欲托出残影,口中喊道:“结阵除祟,生人避开!莫要被误困在阵里了。”
周围还没来得及远去的百姓一听,赶忙加快了步子离开此地,只敢远远观望,静待祟除。
阵法集结完毕,为首的弟子当即拔出背上玄铁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土三分,自此白光一闪,地面如同蛛网般不断冒出白光,这白光以最中间的邪祟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
最后两端一接,地面一个网状阵法当即生成。
那名插剑弟子见阵法连接生成,口中一喝,将剑拔起,地上的网阵也跟着浮空而起,成绳网状,将那邪祟彻底裹住。
阵网越缩越小,那团黑雾也越来越小,周身黑烟不断散去,直至成一个拳头大的黑雾团,这才停止挣扎,焉哒哒的被阵网包住,浮在半空。
邪祟被伏,少年将剑入鞘,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原来就是这东西灭了那吴家满门么,一只叫蛇罢了,白白浪费几张传送符。”
叫蛇小时候专吃死人怨气,或空气中飘着的祟气长大,等长大后便会不满足于此,会逐渐开始吃活人的血肉精气。
被叫蛇害死的人也是一副枯尸模样,与痋虫吸干的死人尸体类似,身上血肉精气全被吸干,也难怪他们会误会这便是令吴家灭门的真凶。
他转过身,司遥这才认出为首的少年正是落凡星,再观其他几个弟子,里面果然有李开心和沅芷,剩下几个都是脸熟的但叫不上来名字。
都是与温如蕴一同晨读过几年的同窗,司遥起初耐着性子陪温如蕴晨读过几个月,奈何里面内容司遥早已滚瓜烂熟,且干巴巴的读书实在是无聊,便放弃了。
因此也和同一晨读室的弟子混了个脸熟,也仅限于脸熟。
倒是落凡星有一段时间经常拉着李开心和沅芷跑来找他们玩,这才令司遥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剩下几名弟子也围了过去,看着中间那团黑雾。
黑雾已经很稀少了,里面一条黑蛇的身形若隐若现,不断晃动着身子,似要冲出这困住它的枷锁。
落凡星在身上摸了摸,最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哎?好像又忘带收祟坛了。”
沅芷抿唇从乾坤袖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罐子,递给他:“你啊,如今老是忘这忘那,知道要除祟,却连收祟坛都不知道带,以后还怎么胜任大事情。”
落凡星接过收祟坛,道:“这不是还有沅芷在嘛,多谢我的好师妹~”
他拿着收祟坛去到叫蛇旁,不见身后李开心默默将已经拿出的收祟坛重新收回袖中。
司遥心中还在诧异为什么几人才两日不到就到了吴家庄,就见落凡星拨开收祟坛盖子,伸出手,瞧这架势似乎要直接用手去拿叫蛇。
司遥赶忙冲了过去要阻止。
这叫蛇可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猛,虽然被阵网困住了,但它的牙齿可以透过网缝去咬人,除非把叫蛇打个半死再用网收住,不然上手直接碰只会落得个被它咬住的下场。
显然落凡星不知道这一点。
司遥喊道:“落凡星!”却已经晚了。
只见他手刚碰到阵网,那叫蛇立马露出獠牙咬住他虎口,好在李开心反应够快,在叫蛇刚咬上落凡星那一刻已经挥剑斩向阵网。
叫蛇连同阵网被斩成两半,终于松了口,饶是如此,落凡星的虎口已经染上祟毒,整个手掌开始发黑。
李开心抓住他手腕仔细一看,迅速在上面点了两下,封住穴道,防止祟毒顺着筋脉往上延。
“叫蛇不能直接上手碰,教习先生授课时的时候你难不成在愣神嘛!”即使脾气再好,李开心此时也忍不住发火。
落凡星蠕蠕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道:“我只是一时忘了,对不起……”
沅芷也黑了脸,没料到落凡星竟然会直接上手碰,但更多的是担忧,她拍拍李开心肩以示安抚,随后道:“罢了,先找家客栈静坐,再慢慢排毒。”
李开心点点头,看向已至跟前的司遥:“司遥?”
落凡星也注意到来人,又露出了笑容:“司遥,好巧啊!原来你在坠金国历练呀!”
司遥冲他们点点头,数了数人头,发现一共来了六个弟子。
司遥问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沅芷向她解释:“坠金国国主派了人来请人,说是有人被灭门,像是邪祟干的,恰好师傅也有意让我们历练一番,怕去得晚了多生事端,便用了传送符将我们几个送到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省得过多解释,将这叫蛇处理了,他们自然该回去。
司遥点点头:“这么快就抓住元凶了,厉害。”
沅芷:“也是运气好,我们刚去义庄看完尸体,路过这里,就碰上叫蛇准备害人,这才这么快逮住它。”
说罢,看向地上被李开心砍成两半的叫蛇,可地面空空如也,哪儿来的叫蛇尸体?
有弟子喊道:“不好!叫蛇跑了!”
转头一看,不远处黑雾凝聚,不同先前那般大,这次叫蛇凝聚的黑雾只有一个脑袋那么大小,它嘶鸣一声就钻进了一家客栈里,不见踪影。
原本还在客栈里喝茶的人见钻进一团黑雾,当即茶也不喝了,纷纷朝外面跑去,人群里你挤我,我挤你,乱作一团。
这叫蛇没有几人想象中的那么弱,可精着呢。被李开心一剑砍成两截后,当即在地上装死,趁几人不备,再偷偷溜走。
沅芷扶着落凡星,李开心对她道:“沅芷,你带他找家客栈静坐排毒,我们去处理叫蛇。”
沅芷点头:“嗯!”
扶着落凡星就去找客栈,落凡星不能乱动,缓缓回头冲他们道:“哎!你们小心啊!”
其余弟子道:“先顾好你自己吧师兄!”说罢,转身去了叫蛇跑进的那家客栈。
司遥也跟着几名弟子走进客栈,逆着人群艰难挤进去,大堂的人已经走空了,显得空荡荡。
一名弟子掏出四张符,用灵力点燃后分别朝四个方位丢去,那符纸自顾自燃烧着,并未有异常,便道:“一楼没有。”
这符纸燃烧的火焰可用来探测祟气,名为测祟符,燃烧后产生的火焰一旦碰到祟气,就会突然熄灭,除此之外,水浇不灭,风吹不熄,直到整张符纸烧完为止。
李开心点点头:“一个人守在一楼,防止叫蛇趁机跑出去,你们两个跟我去二楼。”
“好!”
司遥则在李开心安排弟子时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不断有屋门被打开,正在小憩的客人听到楼下慌乱的动静纷纷走出来,还不明发生了什么,司遥一个一个扫过他们身上,未看出异常,便道:“这客栈里进了邪祟,赶紧出去!”
众人一听,瞌睡也没了,跑回房间拿起盘缠就往下冲,不一会儿人就跑光了。
李开心几人也到了。
他们分开行动一间一间推开房门,手中还不忘烧着测祟符,司遥也推开一间房门,没了法力对于祟气的感知大大减弱,灵火也祭不出来。
她指尖点点四乙,四乙变成一条白绫来到她手里,不肯变成剑,司遥气笑了:“你真是……我都没有法力了,一条白绫我怎么用来打架,抽它嘛?”
说罢,司遥逮着白绫在空中挥几下,白绫软趴趴的赖在手上,看着废物极了。
司遥丢下四乙:“行了行了,去给我找找那叫蛇跑哪儿去了。”
来到地上四乙瞬间活了,就着白绫形态在地上开始爬,一会儿就没了踪迹。
没过多久,白绫又爬了回来,绕上司遥手腕,一端左右摇晃,好像在摇头。
“没有?那换一间。”司遥准备出门,听隔壁传来一声惨叫。
“啊!!!”
第64章
司遥立马跑到声源处, 一脚踢开房门,但见一弟子捂着手靠在架子处,迎面一道黑影迅速朝她面门袭来, 司遥立马往后一仰使了个下桥躲过去, 再起身时叫蛇已经不见了踪迹。
不消片刻, 一楼大堂传来一弟子喊声:“叫蛇下来了!”
闻言已行至门口的李开心等人顾不上屋内受伤的弟子,都着朝一楼跑去, 李开心不忘道:“司遥姑娘劳烦帮忙照顾一下我师弟!”
“好,放心去吧!”司遥回道。
四乙不肯变剑,身上又没有法力,别人除祟, 自己便不去凑热闹了。
来到被咬的弟子跟前,这弟子被咬的地方是手背, 此时他整个手掌发黑,祟毒已经快蔓延到小臂, 司遥在他手上点了几点, 封住穴道。
顿了顿, 道:“你先找个地方坐着, 不要随便动,等你师兄来了给你排毒, 我……不太会。”
弟子没有异言,点点头:“多谢司遥姑娘。”
司遥趁机来到楼梯口观察一楼大堂战况,三名弟子对付重伤的叫蛇竟还有些吃力,不仅要躲叫蛇吐出来的祟烟团, 还要想办法围住它不叫它跑出去伤人。
李开心慌忙之中喊道:“结阵!”
“师兄!只有三个人, 先前那个阵结不了啊!”
“那就换一个,三个人能结的!”
“好!”
三人迅速掏出符纸掷向空中, 符纸飞速运转,形成一个符阵,三名弟子尽力将叫蛇往那符阵下方赶去。
在几人围攻之下,叫蛇终于被逼到符阵下方,李开心迅速将剑插入地面,符阵彻底生效,发出耀眼金芒,随后叫蛇便被笼罩在金芒之中,不得出。
见暂时困住了叫蛇,将剑送入鞘,几人送了口气。
司遥却察觉出不对来,这叫蛇自被困后便不再动弹,似乎真的放弃抵抗了,可按叫蛇那狡诈刚烈的属性来讲,如今这般反应不太符合它的这性子。
司遥点点手腕白玉镯:“四乙,你去瞧瞧。”
说罢,取下手镯就往叫蛇那方一扔,也不管四乙动不动,愿不愿意飞。
接触到地板的前一秒四乙立马化剑嗖的一声窜出窗外,不消片刻便没了踪影,看样子还在生司遥的气。
“哈!?”司遥气乐了,至于嘛?
观客栈四处墙壁隐隐开裂,是被李开心一行人和叫蛇打斗时弄得,谨防万一司遥去了屋内把那被咬伤得弟子喊了出来。
“这客栈有坍塌的风险,你还是先出去吧。”
弟子谢道:“好,多谢司遥姑娘提醒。”
说罢便先行出了客栈,在不远处观望。
李开心已经拿出了收祟坛准备上手收了叫蛇,司遥下了二楼,目光一直盯着那方不敢松懈。
“阿遥?”门口忽的传来温如蕴的声音。
惹得众人停下动作都朝他望去。
“嚯!温兄也在这啊!”有弟子见了温如蕴忍不住打招呼。
温如蕴还散着发,手上拿着弓,草草披了件外套就来到这里,他手腕被一条白绫牢牢绑住,白绫一直拖着温如蕴往司遥身边走。
这下能解释温如蕴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了,见是司遥的法器,温如蕴便乖乖跟着四乙走,也不反抗。
行走时不徐不疾,身形稳定,丝毫看不出腿上有疾,想来再过几天腿伤就能好痊。
看见李开心他们,温如蕴也有些惊讶:“李兄?你们怎么会在此?”
司遥担心叫蛇闹什么幺蛾子,将四乙从温如蕴手上扯下,好在四乙现在听话了,乖乖变成剑在司遥手里待着。
李开心拱手道:“温兄,好巧,我等是特来此地除祟。”指了指身后被符阵困住的叫蛇。
不料下一刻温如蕴瞳孔猛地一缩,迅速拿起弓拉弦,灵力化作冰蓝色的箭,瞬发出弦,命中叫蛇。
耳后一凉,司遥敏捷躲开,叫蛇喷出的祟烟团堪堪擦着耳畔而过,击在身前墙面上,墙面又是一阵开裂,数道墙灰簌簌往下落。
回头一望,叫蛇已经被温如蕴精准射出的灵箭钉在地板,符阵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
原来叫蛇之所以不动,是在暗中蓄力,静待时机,见所有人注意力都到了温如蕴身上,便趁机挣破符阵,偷袭司遥,想要趁乱跑出去。
幸亏温如蕴反应迅速,一箭射断了它的梦。
几人都松了口气,李开心道:“多谢温兄相助!”
温如蕴亦回礼道:“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司遥却未放下心来,反而朝众人喊道:“叫蛇要自爆,快出去!”
旁观地上的叫蛇,被灵箭钉在地上,目光不忘死死盯着温如蕴,眼中的冰冷怨毒似要化作实质缠绕上他身,恨不得将这个挡了它生路的人蚀骨饮血。
它周围的空气仿佛会动弹一般,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漩涡,而它的身体也不断在膨胀,变大,无止境。
叫蛇抱着必死的决心自爆要与这里所有人同归于尽。
这东西自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三名弟子反应迅速就朝外面跑出,口中还喊道:“周围人快避开!赶紧避开!越远越好!这里危险!!”
随后拿出符纸就要布阵将客栈与外隔绝,防止叫蛇自爆的余威波及他处。
司遥与温如蕴站在客栈外看着他们布阵。
先前三人设的符阵叫蛇都可以弄破,何况还要布一个很大的结界防止叫蛇全力自爆的一击呢?若是六个人来或许可以,可眼下只剩三个人。
司遥看得出三名弟子布的阵有些力不从心,若是让叫蛇自爆成功,恐怕方圆五里都会受到波及。
若是有人能将叫蛇周身祟气除去便不一样了,没了祟气,叫蛇便是想自爆都不能。
如此,司遥心中已有打算,看了眼温如蕴,突然抬手拍拍他肩,随后伸手在他袖子里一阵掏,总算掏出几张纯色黄符,还没被朱砂画过。
将空白符纸揣进怀里,心道:好孩子,我先一步归位了,保重!
温如蕴还一头雾水,下一刻,令他几乎胆肝欲裂一幕便出现了。
四乙变成白绫,听主人的指挥将温如蕴绑作一团,另一端拴在一个柱子上,不顾温如蕴是何反应,司遥头也不回冲进了客栈。
司遥觉得,如果不绑住他,怕是还没跑到客栈内温如蕴就已经尾巴虫似的跟过来了。
客栈内黑雾缭绕,雾障迷眼,几乎看不清路,全是叫蛇造出的祟烟,司遥在祟烟里一阵寻寻觅觅,终于找到已经胀成了鞠那么大的叫蛇。
拿出黄符,咬破指尖,迅速画了几道符,旋即将符纸掷在它四周,只见符纸快速绕着叫蛇旋转,身边的祟气被吸进一个漩涡,逐渐凝成一颗拇指大的黑珠。
客栈内祟气愈发稀少,视野也逐渐开明起来,失了祟气的叫蛇身体又扁了下去,像是破了气的蛇皮袋,带着不甘与怨恨闭上了眼。
可那祟气凝聚的黑珠依旧不稳定,随时会代替黑蛇爆炸,且不输黑蛇自爆,唯今之计便是找个容器用来容纳黑珠爆炸所产生的巨大威力,而这容器,便是自己。
司遥早就想好了,既有了个合理的死法,也能顺利归位,去处理痋虫一事。
她把浮在半空的黑珠握在手中,往心口一放,那黑珠瞬间钻进了司遥体内。
司遥额头顷刻密汗遍布,体内祟气不断捣腾,几乎要把她五脏六腑搅碎,剧烈的疼痛之下,司遥喷出一口血,跪坐在地,捂着胸口,空隙之余,看了温如蕴最后一眼。
他好像,哭了?
没给她多想的时机,体内黑珠彻底爆开,痛到极致反而失了痛觉,眼前一黑,身体一麻,司遥便失去了意识。
更要命的是,本就摇摇欲坠的此刻终于客栈塌了。
“阿遥!!回来!!!”温如蕴撕心力竭的喊道。
可惜里面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喊。
温如蕴被四乙绑着,看着司遥入了客栈,不顾腿伤,他竭力挣扎想要挣开四乙的束缚,可四乙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当然不会。
于是温如蕴眼睁睁看着司遥闯进客栈,原本黑压压的客栈瞬间变得清晰,祟气全都跑进一颗黑珠里。
本以为司遥会就此作罢,没想到她竟然就此将黑珠融进体内,阻止祟气爆开。
李开心等人自然也瞧见了,呆愣一瞬就要冲进去捞人,结果客栈在同一瞬间塌了。
客栈进不去,看见被捆在客栈不远处的温如蕴,李开心他们当即改变方向四手八脚的把温如蕴抬到远处,避免被四溅的沉木杂屑波及伤到。
“放开我啊!放开我,阿遥!为什么又这样对我啊!?为什么都这样对我!!?”
“放开我啊!!!”挣脱不开,又被李开心等人拦住,温如蕴恨不得以头抢地,奈何客栈彻底坍塌,司遥又以自身为容器隔绝了叫蛇自爆的威压。
司遥身死几乎已经成了定局。
温如蕴被眼泪糊了一脸,眼中只余满地废墟,以及埋没在层层废墟之下不见身影的司遥。
“塌完了,客栈塌完了,你们可以放开我了吧?放开啊!她还在里面!阿遥还在里面,你们松开我啊!”
几人对视一眼,见已经没了危险,松开温如蕴,可四已还缠着温如蕴,温如蕴到最后几乎是用上了恳求的语气:“四已,你松开我好不好……我要去找阿遥,阿遥还在里面,我求求你了……”
四已微微颤动,似被温如蕴说服,缓缓松开缠着的白绫,最后变作玉镯缠上温如蕴腕间。
温如蕴立马冲进废墟上手扒,李开心几人也赶忙上去帮忙找人。
第65章
是夜, 屋内一片寂然,黑暗中唯有床柜一处光源,白烛垂泪, 明火摇曳, 明明晃晃的暖光映照在床上沉睡之人侧颜, 拉得人眉骨鼻影长长。
一白皙如玉的修长指节轻轻刮开她脸颊碎发,如视世间珍宝, 下手轻柔无比,继而朝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便不放了。
“阿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男子轻唤。
本以为又会同往日一样得到一片静默, 却听道:
“嗯……”
声音带着些干哑,细如刚出生的猫儿, 几不可闻,像是错觉。
他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 又唤了声:“阿遥?”
“……”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以为是错觉, 温如蕴心底顿时跌入失望崖谷。
“温如蕴……”声音迷糊。
“温如蕴?”声音多了些惊讶。
温如蕴循声望去, 司遥已经睁眼, 正呆呆地望着他。
见人苏醒,温如蕴欣喜交加, 手上不由得攥紧了几分:“阿遥!你终于醒了!”
司遥颇有些迟钝的望着两人紧握的手,突然笑出了声。
温如蕴:“……阿遥?”
“呔!好家伙居然敢趁我睡觉占我便宜!”
司遥另一只手“啪!”的一声贴在他脸上,又摸摸索索探到他额头,凝神闭眼一阵后, 忽的睁眼。
半晌, 又道:“你叫我什么?阿遥?哈哈哈……”司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过一阵后猛地坐起身来。
不料扯到身上的伤口, 倒吸一口凉气,温如蕴正要稳住她身子,司遥就已端坐在床,两指捏向他下巴细细打量:“也没病啊……怎么忽然叫得这么肉麻。”
温如蕴:“……阿遥,你……怎么了?”说实话,温如蕴此时不知所措,内心甚至有些慌乱,难不成阿遥脑袋被磕坏了?
司遥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忽然发现温如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呢?司遥紧锁着眉头,细细打量着他。
头发!
她伸出手勾了一缕温如蕴垂在身前的头发:“呦!小屁孩居然不束高马尾了!还学着他们束这种半发,怎么?转性了?”
温如蕴脸上仿佛裂开:“……阿遥你唤我什么?”
司遥突然皱眉:“呀!该不会取一趟灵火人就傻了吧?不会吧不会吧!?怎么不叫司遥,反到还唤阿遥了!?”
司遥想,这人不像是坏了脑袋,反倒像是转了性,变得……温柔了,对,就是温柔!
再看看他半束半披的头发,坏了,这冤家给了她一种浓浓的人夫既视感怎么破!
司遥还沉浸在自己世界,温如蕴却屏住了呼吸:“什么灵火?”
不等司遥再说话,她两眼一闭又倒了下去。
温如蕴急忙跑出去叫大夫,最后得到司遥已无大碍,只不过睡得太久,忽然犯了游症的结论。
温如蕴对此不置可否,将司遥所说的一番话抛之脑后,继续守在屋内待她醒来。
迷糊间,司遥睁眼便看见坐在床榻的温如蕴,此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为了仙府内的无尽灯不灭,不惜逼出体内精血去延续火种燃烧的时候。
滥用精血反而叫自己损了根基,元气大伤。
说到底还是得怪温如蕴飞升时劈的那一剑,虽说没有把无尽灯弄灭,可里面一部分无尽灯的焰芯终究受了影响,时不时就焉哒哒的,快要熄灭。
这焰芯暂时也找不到别的东西代替,司遥只能时不时回一趟仙府,观察哪些无尽灯快要熄灭,再用精血滴入续一阵子。
长此以往,周而复始,饶是帝君来了,也坚持不住这么损耗自身精血。
就在司遥再一次回仙府时,恰好遇见在自家屋顶上弹琴祸祸周围灵兽玄鸟的温如蕴,顿时心梗交加,忍不住地朝他一顿冷嘲热讽。
在成功见到温如蕴气得脸色铁青,摔琴而去时,心里这才顺了口气,但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怎的,还未等她走进仙府,人就倒下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在孟婆殿里,床边还站着温如蕴,正抄着手,眼神复杂的望着自己。
见司遥醒来,沉默一瞬,温如蕴开口道:“对不起。”
司遥警惕的看着他:“不对劲,你做什么?”
温如蕴眼角一抽:“我说,对不起。”
司遥:“……突然道歉作甚?”
沉默一瞬,温如蕴道:“你的精血去哪儿了?是不是用来给那些灯作灯油了?”
司遥瞥了他一样,唇色还有些苍白:“谁告诉你的?”
温如蕴:“月神菁华。”
旋即又道:“他说你仙府里的无尽灯是因为受了我那一剑的影响,所以总是要熄不熄,为了护住这些灯不灭,你才用了精血去续火,是不是。”
他抬眼,眼中带着无比认真:“你之所以耗费这么多精血,变得如此虚弱,都是因为我。”
司遥心想,菁华真是大嘴巴,什么事都往外说,就差把她给卖了:“你听这些话作甚,什么你不你的……”
温如蕴打断她:“是不是。”
司遥:“……是,行了吧,小破孩我说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再过一段时间这灯的焰芯自己就稳了。”
温如蕴:“过一段时间又是多久,是不是又要用精血来维持一阵子?”
司遥没回答,只是问:“你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替我用精血作灯油?别说笑了,你这才飞升多久,怕是精血都没修炼出来。”
精血便是用自身元气和修为凝聚出来的东西,当神官重伤时,体内精血会自动分解散至体内,缓解伤处。
当然,精血也得花时间来修炼,至少十年打底。
温如蕴眼下确实没有精血,他又垂眸缓缓道:“我会想办法。”
司遥心中想问你有什么办法,无尽灯对于火种的要求极高,要做到至纯至阴,火焰毫无杂质,才能一直燃烧下去,且脆弱极了,稍有不慎就会熄灭。
当初司遥千辛万苦才从忘川河内提取出来那么一丝至纯之火,现在全都用在无尽灯上,没有剩余了。
精血虽然不阴,但是纯啊,也能勉强燃烧,可温如蕴连精血都没有,怎么想办法?
话还未问出口,人就已经走出去了。
望着温如蕴远去的背影,司遥倒是要看一看,这犟小孩有什么办法。
精血损耗太多,身体发虚,眼皮子又开始打架,熬不住浓浓的疲意,司遥又缓缓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温如蕴已经坐在床榻边,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司遥有些发愣,却没抽手。
纵观他眉骨有一处破了皮,鼻梁也有一道划痕,泛着淡淡血迹,且身上有股浓浓的血腥味,但穿着玄衣,瞧不出他哪里受了伤,又流了多少血。
更甚的是,温如蕴的另一只手遍布焦黑鲜红的烧伤,惨不忍睹,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握着司遥的这只手比起另一只手勉强好一些,不过手背也是一大片烧伤。
此时温如蕴正从自己手心往自己体内渡着什么东西,缓缓,他松了手:“试试。”
司遥下意识运气一试,掌心忽的出现了一团火,泛着幽幽蓝光,竟丝毫感受不到其中热气。
司遥没管掌心火,反而问道:“你这是走哪儿滚了一遭,身上怎么添了这么多伤。”
就要撩起他袖子看看,却被温如蕴抽回了手,他道:“玄冥灵火,这下便是三剑也劈不灭你那无尽灯了,算我还你的。”
说罢,径直起身,起身时恍惚一阵,勉强稳住身形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司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盯着掌心里的火:“玄冥灵火?”
“……玄冥灵火!啊?范七!”
司遥收了火,下床穿鞋,把范七喊进殿里。
迎面走来一手持折扇,身着绿衫,头戴阴官帽的玉面郎君,一把扇子在胸前扇啊扇,朝司遥踱步走来,颇有几分端模作样之意。
“大人,您叫我。”
司遥手掌摊开,掌心窜出一团幽蓝灵火:“你看。”
范七仔细一看,面不改色道:“呦,看来陌玉神君已经将玄冥灵火给您驯服了,不错嘛!”
司遥有些怀疑人生:“他去哪儿取得?”
范七摇摇扇子:“您问的这不废话吗,您去了好几次都没能进成的,锁灵山玄冥幽谷啊。神君找着灵火后花了三天三夜才将其驯服,本以为是他要自己用,没曾想一出门就直奔孟婆殿来了。”
“他一个人进去的?”
范七:“当然。神君出来后那叫一个体无完肤,几乎路都走不动了,硬生生靠着他那把匡正剑才勉强回到住处,驯服灵火后又立马来到此处,将灵火渡给了您。”
司遥收了灵火,指尖轻触,心中若有所思:“行了,知道了,你忙去吧。”
走之前范七不忘劝道:“大人,您瞧神君诚意都这么足了,什么时候两人聚聚,将之前那些恩怨都讲开了呗,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何况这陌玉神君颇受帝君倚重,您说是吧……”
“再说吧。”司遥挥挥手,回了殿内。
玄冥幽谷地处锁灵山,锁灵山恶鬼邪祟遍布,祟瘴重重,那玄冥幽谷更甚,且谷底遍布玄冥灵火,这火虽至阴至纯,却极为危险,专烧世间邪祟晦气。
未认主之前的玄冥灵火极为烈性,不受约束,即便是神官来了也无差别攻击。
司遥起初打过这火的注意,锁灵山去了好几回,可每至玄冥幽谷入关处便再也进不去,只因受不了关口那灼灼燃烧之痛,虽然痛不死人,但要一直忍受着灼烧之痛前行整整两昼夜。
饶是司遥再能忍痛,也受不了。
第66章
没想到温如蕴一言不发就去了锁灵山, 不仅入了玄冥幽谷,还忍下了烈焰焚身之痛,收服玄冥灵火。
他竟还真做到了承诺寻来不会熄灭之火。
除去仙府一事, 这么算下来两人似乎算扯平了, 既然如此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吵闹的地方了, 后面找个机会和温如蕴聚聚,把误会解开吧。
司遥想着, 可为什么两人后来又吵起来了呢,好像是因为一件事情,什么事情?
不容她细想,眼前一阵恍惚。
夜河将倾, 天边尽头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最后一滴蜡油融入烛台, 苟延残喘的烛火彻底熄灭,只留一缕残烟直往上飘, 不一会儿, 残烟也消失不见。
司遥睁眼, 鬼使神差竟梦见了前尘往事, 如今突然醒来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待记忆回笼, 一口恶气棉花似的堵在喉咙,下不去也出不来,她破口大骂:“我去你娘的!!”
这声音惊醒了伏在榻边浅眠的温如蕴,他微微抬头, 扶额晃了晃脑袋, 似乎还没睡醒。
司遥感受到动静这才看见膝边伏着的人,顿时一口气憋着, 生怕被他听了去,貌似在凡界自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爆过粗言过。
也对,年龄越大司遥心境反而越平稳,以前许多小事都能令司遥心态不稳,时而破口大骂,到后来已经能够稳如老狗,面对事情颇有菁华那股风雨不动安如山之态。
鲜少有什么事能令司遥失态,除非这件事情真的很狗,很糟糕。
本来司遥受了黑珠爆破之痛,又被倾倒的客栈给压在下面,遍体鳞伤,就在她欢欢喜喜以为自己能够身死归位时,老天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她的大劫还未过,死不成。
是的,死不成,只要大劫没过,就算把来个人她压成肉泥,改天改地儿老天都会让她完好无损的找个地方钻出来,继续做她的凡人,直到大劫过去为止。
因此司遥在身死的一瞬间又活了过来,意识清醒,可惜身体受了重创动弹不得,只能感受到客栈坍塌,数道房梁木架砸在自己身上,尘灰呛鼻。
司遥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被砸成肉泥,重组,被砸成肉泥,重组中循环,直到客栈塌得不能再塌,司遥的身体最后一次组建完成,那泼天的疼痛终于缓解一波。
比起之前的痛来讲,剩下的内伤疼痛简直就是在挠痒痒。
司遥在层层废墟之下心想:坏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挖我,估计都以为我死了吧?
在黑暗之中等了不知多久,等到司遥感到绝望,忽然有光透过眼皮照进了她的世界。好像有人把她挖出来了,不过下雨了吗,为什么会有水滴在她眼皮上?
下一刻她就知道了,是温如蕴在哭。
他哭得很惨,从小到大,从认识到现在,温如蕴第一次哭得这么放肆,这么惨,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挖开她身上的尘土木屑,直到她的身躯完全暴露出来,温如蕴想碰又不敢碰她,只是一直哭,还喊着自己的名字。
司遥猜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像死人,才能把温如蕴吓得哭成这样,可为什么听见他哭,自己心中反而酸酸的呢。
算了,不吓他了。
司遥想让自己动一动,告诉他自己没死,奈何伤得太重,有心无力,最后拼尽全力才让自己咳出声来。
果真,听到这声音后温如蕴哭声立马停止,他哑着声音喊道:“帮帮我,帮我找找大夫好不好!阿遥还活着,我求求你们!”
有人应和:“温兄莫慌,大夫在来的路上了!”
果然,有人抬着担架来了,众人七手八脚把司遥送上担架,去医馆的路上,李开心的声音自耳侧传来:“温兄,你硬生生用手将司遥姑娘从废墟挖出来,也应该看一看大夫,至少得把上手的伤包扎一下!”
温如蕴不知道什么表情,道:“再说,我要守着阿遥。”声音颇有些六神无主。
司遥却呼吸一滞,这么大片废墟,自己几乎被埋在了最底下,可温如蕴借凡躯硬生生用一双手将她挖出来,光是凭想象就能猜到,此时他的手得是什么惨状。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记得她,把她挖出来,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不知为何,司遥眼眶一热,如果,她说如果,那一日也能有人拉她一把,或者给她收个尸,也该多好啊。
担架被放下,好像到了医馆,司遥脑袋愈发昏沉,便睡了过去,醒来后就是现在看到的场景。
司遥缓缓坐起身,看着温如蕴,温如蕴见司遥醒来,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最后道:“阿遥!你终于醒了,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喝!”
说完,未等司遥反应,温如蕴便起身朝着外室走去,听得一阵杯盏碰撞,水哗哗流之声后,温如蕴端着杯茶水朝她走来。
正好司遥此时嗓子干哑,干脆就着这杯茶水喝。茶水入口温热,不冷不烫。
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之后,她问:“我睡了几天?”
温如蕴接过她手中空杯子:“半个月了。”
“你就干巴巴守在这里半个月?”司遥看着他眼底青黑问道。
“……我,我怕阿遥醒来看不见人,喝不上水。”转身去放茶杯。
“……”
司遥又垂眼盯着他掌心缠着的绷带,一阵愣神,等温如蕴放下杯子重新回到床边,她才伸手捏过他手,问道:“现在还疼么?”
温如蕴以为司遥在问他的手怎么受伤的,便道:“先前不小心打翻了热水,烫伤了,养了几天已经好多了,现在不疼。”
他对于之前的事情闭口不谈,司遥突然就哑了声:“……抱歉。”
温如蕴则是笑道:“阿遥才刚醒,道什么歉。”
她也不知道,或许是对于温如蕴哭一事感到愧疚,又或者是跳轮回井那一次灌的孟婆汤,导致自己骗了他那么久。
司遥蓦地想起金城如今处境,一把抓住他腕子问道:“金城如今如何?”
回应她的先是一阵沉默,温如蕴道:“我才明白原来阿遥说得‘出不了金城’是这个意思,昨日整座金城突然被一道无形结界笼罩,里头人出不去,外头人进不来。”
司遥手中不由得捏紧了几分:“还有呢?”
温如蕴:“暂且未出现异动。”
没有异动……尘见月看见金城的结界难道会放任不管吗?
不对!
尘见月说过,城内没有丝毫怨气,可那叫蛇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分明不是怨气消失了,而是她根本就感受不到怨气!
尘见月怕是有危险,来不及多想,司遥立马下床,草草穿上鞋就往外冲,才行至门口便被温如蕴一把拉住。
司遥回头一望,温如蕴手中拿着外套正往自己身上套,这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就着他手将外套穿好,才听温如蕴道:“你要去哪儿,我陪你。”
司遥:“巧神庙。”
司遥还没行动,温如蕴就已率先一步拉着她朝前走,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不问。
出了房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了客栈,刚下到一楼便撞见落凡星一行人,仿佛刚忙完回来,人人皆满头大汗,手中剑还未收鞘。
落凡星看见司遥醒来,面上却没有过多笑容,反而露出些许凝重:“司遥,你醒了,温兄。”
司遥:“你们……”怎么还没走?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司遥叹了口气,继续随着温如蕴出门,留下一头雾水的几人。
看着远去的两人,落凡星道:“结界根本破不开,待会儿再试试传音符。”
“好。”
自从结界突然出现开始,百姓察觉到不对,虽说城内氛围有些惶惶,但百姓还不至于吓得走不动路,只是来巧神庙拜神的信徒多了些许。
庙顶白烟浩渺,刚行至门口一股浓浓的香火味便传来,望着满殿的信徒,司遥拉着温如蕴到处寻找尘见月的身影,都以失败告终,心里愈发凉。
难不成尘见月也会同水神浮尘那般,凭空消失,再无所踪迹吗?
司遥不甘就这么放弃,将四乙取下丢到地上。四乙在空中自动化作白玉剑,离地一寸漂浮着。
她道:“阿蕴,我要找一个人,现在要去屋顶上看看她在不在,你在此处等我。”
温如蕴缓缓松开她手:“注意安全。”
司遥:“好。”说罢,踏上四乙,四乙瞬间冲上房顶,这里空旷无比,原本的女子与猫儿皆不见身形,寻找无果,便又折回,跳下剑,四乙重新化作白玉镯回到手腕。
“没人。”司遥神色更加凝重。
温如蕴不禁上手抚平她紧皱的眉头:“你在找谁,我能帮到你吗?阿遥。”
司遥垂下头,呼出一口气,忽的握住眉心处手,认真道:“你还记得白坠吗?”
温如蕴盯着两人相握的手:“……记得。”
司遥:“我需要你帮我把白小姐支开,我要找的人不见了,很有可能和她阿娘有关,我得想办法从她口中探探虚实。”她抬眼,“阿蕴,可以吗?”
温如蕴:“可以,当然可以。”
折回老巷子,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外界发生的事对于此地的人无甚影响,来到熟悉的旧门前,司遥身影没入暗处。
温如蕴敲门,微凉的女声传来:“谁?”
温如蕴温声道:“白姑娘,我是司遥的师弟。”
门被人推开,见果真是温如蕴,白坠神色明显放松,也柔和些许,她将门完全敞开,跨过门槛出来:“……道长。”
往旁边看了看,发现司遥并不在一旁:“司遥道长怎么不在?”
第67章
白坠神色明显有些失落。
温如蕴:“我姓温, 阿遥在客栈养伤,特意让我来是有些事情想问姑娘。”
白坠听后,急忙问道:“温道长, 司遥道长怎么了?怎么会受伤?”
温如蕴:“前些日子被邪祟伤到, 并无大碍, 若是白姑娘想随我去看看阿遥也可以,正好我有些忘了阿遥让我来问什么。”
白坠听后, 迟疑片刻,道:“好,道长稍等片刻,容我安置好我娘就来。”
“姑娘请便。”
片刻后, 白坠出来,将门掩好, 这才跟着温如蕴走。
见人已经走没影了,司遥也顾不得敲门, 闪身进了屋内。
此时白阿娘正坐在床榻上缝香囊, 虽然看不见, 但动作除了有些慢, 竟意外熟稔,一针一线缝得格外认真。
司遥特地没有放缓动作, 白阿娘耳尖地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她放线手中针线:“谁?坠儿,是你吗?”摸摸索索在床旁找到剪刀,紧握在自己手中。
司遥:“白阿娘, 许久不见。”
听见熟悉的声音, 白阿娘想起她是上回来这里的道长,可坠儿不是说去看望受伤的道长了吗, 为什么道长会出现在这里?
白阿娘:“道长?坠儿呢?”她心中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提高警惕。
司遥:“放心,白姑娘现在很安全,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白阿娘:“道长要问什么,我一个瞎子能知道些啥。”
司遥一字一句道:“吴家灭门一事恐和您有关吧。”
白阿娘神色明显更慌了:“……您、您说什么呢,怎么会和我一个老妇人有关,我就一双手,还能干啥……”她手中不由得将剪刀攥得更紧。
司遥一见,心下道:这白阿娘反应这么大,果真有异常。
司遥:“关于吴家灭门,你用了什么法子,背后又找了什么人,一五一十道来最好,不然,届时白姑娘恐会命丧于此。”
白阿娘慌了:“我家坠儿怎么就有危险了,道长,您说的什么呢!这不是好好的嘛。”
说得太复杂白阿娘听不懂,司遥便扯了个白坠被吴家人冤魂缠上了,性命堪忧,唯有知道吴家人怎么死的,才能超度冤魂,保她平安的理由。
白阿娘一听,果真被唬住:“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啊!他说他有办法,只让我等坠儿回来,回来就好了,吴家人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啊!道长,怎么办啊,怎么才能救救我女儿啊!”
司遥捉住其中重点:“他?他是谁?白阿娘,你先别急,慢慢说,或许我会有办法。”
白阿娘:“就,我有一次从巧神庙上完香,便回到家,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我看不清他样貌,只听得到声音……”
“你好呀,白坠她娘。”那人道。
对于屋内突然出现一个男子声音,白阿娘以为是歹人,自是要喊出声,不曾想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使得自己动不了,也喊不出。
浓浓的恐惧之下,忽听对方道:“你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帮你的。”顿了顿,“你想不想救你女儿?帮她脱离苦海,远离吴家。”
听到女儿的事,心中仇恨盖过了恐惧,黑衣人松开对她的控制,白阿娘使劲点头:“当然!我怎么不想!只要能救我女儿出来,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下得!”
男子轻笑一声:“那就好办了,只要……你替我做一件小小的事情,我就帮你救女儿出来如何。”
白阿娘犹豫一瞬,想到自己除了一条破命,一间破屋子,一个女儿,什么也没有了,还在顾虑什么呢?
她问:“你要我做什么?”
男子:“很简单。”男子在她手中塞了一把香,“你去几次巧神庙,把这几柱香分批次上完,记得,一定要插在对准巧神像正中的位置。隔三天上一次,等上完最后几柱香,我就帮你把女儿救出来。”
白阿娘握着手中香,明显察觉其中有问题,又猜不出有什么问题,可她一个凡人又会想到多少呢?半晌,她缓缓开口道:“就这样吗?”
男子:“就这样。”
白阿娘:“好,我答应你,一定要将我女儿救回来!”
男子:“等你烧完香再说罢。”
于是白阿娘便摸摸索索一人去到巧神庙,在守庙人的帮助下,花了十多天终于上完香,期间还为女儿求了一张巧神符,以求保佑。
上完香的最后一天,果然等来了男子,似是很愉悦,男子笑出了声,后来道:“干得不错,寻个理由将你女儿叫回来吧,我保证,你女儿回来后,再也没有吴家人敢找你们的麻烦。”
白阿娘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法子将女儿骗回来,第二日,她才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找麻烦’是这个意思,吴家上下所有人全都死了,自然不会有吴家人再来找麻烦。
得知这个消息后,谁也不知道白阿娘想了些什么,只是一个人静静坐了许久,她让女儿带着自己搬离吴家庄,随便找个地方住,远离此地,远离让女儿伤心的地。
母女俩就这么相依为命,即便生活艰难,白阿娘也不后悔,至少,离开吴家坠儿是快乐的,自由的。
白坠也不会受那畜牲的欺负与折辱。
司遥听后,理解白阿娘这种救女心切的态度,沉思片刻,她道:“这香,一根也没留么。”
白阿娘摇摇头:“啊呀,没留,一根也没留,道长,怎么办啊!能不能救救我女儿,我给您跪下了!她才出了火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又到另一个火坑里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惹来这帮阴魂不散的吴家人!”
司遥扶住作势要跪下的白阿娘,经过短短几月的变故,她一点都不像一个中年妇女,反而像是一位饱经风霜,满头花白的老人。
她叹了口气:“你女儿安全了,放心,我会帮她。不过白姑娘还不知道这件事情,为避免白姑娘凭添慌乱,还请你守口如瓶,将今天的事忘了。”
白阿娘:“好,好,听道长的,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司遥已出了门外,到达两人约定好的地点,温如蕴比她晚些到,想来是寻了理由打发掉白坠。
司遥拉过他:“走,再去一趟巧神庙。”
“……好。”温如蕴看着腕上的手,心尖一颤,不敢轻易动弹,生怕她抽回这只手。
两人来到巧神庙,里边的信徒只多不少,等在殿外准备烧香的大多人都在讨论金城外围突然出现的结界,偶尔扯到其他家常事。
今日天阴,一丝微风也没有,主殿是默默祷告的信徒,巧神像前香火旺盛,白烟缭绕,模糊了神像的面庞,侧殿是正在敲木鱼诵晨经的守庙人。
司遥望着神像周身围绕的烟雾,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香雾熏眼,祟气消失,除了杳杳,还有什么能做到?
上天庭有一香,名唤杳杳,寻常点燃,可隐匿神官周身法力,让他看起来同凡人无二。
一般只有神官去锁灵山或其余恶鬼遍布的危险之地时,才会用上。以杳杳熏身,再辅以上天庭特制的祟染符,一眼望去身边祟气缭绕,同恶鬼邪祟无二,便是混进恶鬼群也毫无破绽。
但杳杳还有一个副作用,若是长时间受杳杳熏眼,此人会暂失对于祟气的感知力,就算来了一个厉鬼站在他面前,也会看成是普通人。
尘见月之所以感知不到一丝祟气,便是被白阿娘点的杳杳熏了眼,失了感知力,因此庙里混进什么东西,尘见月也不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幕后之人等尘见月失了感知,便灭了吴家人,随后便装作普通人混进巧神庙,对毫无防备的尘见月下手。
金城没了守护神,彻底成了板上鱼肉,人人可欺,因此幕后之人便布下结界,将所有人困在城中,等待痋虫屠杀。
既然能拿到杳杳,此人定与上天庭有干系,或者,上天庭也出了奸细也说不定,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司遥有一瞬间迷茫,不过眼下最要紧之事是度过眼前危机。
司遥再次问温如蕴:“你确定昨日结界出现后,便再无异动?”
温如蕴肯定的摇摇头:“再无异动。”
“一丝也没有?”
“一丝也没有。”
尘见月功德加身,受了这么多年信徒供奉,实力不差,已然成了半个神,如果身死,少说会引来一些天雷。
既然没有异动,便说明幕后之人还不想打草惊蛇,尘见月此时肯定被困在哪个地方!
可金城就这么大,要想藏一个半神,哪儿能藏呢……
司遥心中愈发焦急,连带着呼吸也重了几分,昨晚没有,很有可能幕后之人今晚就会放出痋虫,时间不等人,金城出不去,唯有尘见月是唯一的希望了……
温如蕴察觉到司遥呼吸有几分粗重,忙安抚道:“阿遥别担心,你要找的人总归会找到,我一直陪着你。”
司遥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金城没有神官,如今只能靠自己了,必须冷静下来,不能再想梵音国的事了,不一样,不一样。
至少她有准备了,只要找到尘见月,能够联系上菁华,联系上范七,金城会有救,不会重蹈梵音国覆辙……
踏进主殿,一只橘猫从神像肩头钻了出来,坐在肩上:“喵。”
“福福?”温如蕴看着出现的猫儿。
看见温如蕴,福福踩着轻快的步子自神像跃下,逆着人群来到他跟前,轻轻一跳来到他怀里,温如蕴摸了摸福福脑袋,掂了掂重量,道:“胖了。”
一只黑白猫也跟着钻出来,跑到司遥身边,爪子不断攀着司遥衣角,司遥叹了口气,俯身将圆圆抱进怀中。
第68章
司遥望着怀中的猫儿, 心中一动。
尘见月还未飞升,此意味着她不能脱离法身。
且先前她也说过,能活动的地方范围只有巧神庙内, 既然出不去, 便意味着她还在巧神庙。
圆圆不断扒拉着司遥衣领, 偶尔爪子勾来一两缕头发玩,司遥则将变成白玉镯的四乙往屋顶一丢, 四乙便从房梁顶端绕到了神像后头。
不一会,四乙避开人群偷偷钻回来,重新回到司遥手腕,镯身微微颤动, 后归于平静。
没有。
巧神庙统共这么大,若不在法身里, 又在哪儿呢。
神女像那双凤眸在重重烟雾缭绕之下欲隐欲现,似清非清, 眼中神色愈发悲悯, 似为金城即将迎来的劫难而叹息, 又似在为自己难过。
司遥转身:“殿里没有, 她一定还在庙里,我们继续找。”
温如蕴跟着她走, 抚着怀中福福脑袋,开口道:“阿遥要找的人是谁,不妨同我说说,或许我也可以帮你找。”
司遥摇摇头, 若是温如蕴能帮忙, 她早就说了,可惜尘见月半神之身, 只有同为神官或凡界之外的阴官、邪祟等才能看见。
此时的温如蕴既没有记忆,又未受过法力浸身,自然看不见。
“我要找的这个人有些特殊,你看不见她。”
闻言,温如蕴轻垂眼睫,语气平缓,听不出是何情绪:“那便罢了,我就跟着阿遥吧。”
司遥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两人将庙里找了个遍,去得的地方找了,去不得的地方也找了,司遥甚至连花瓶镜子等都没放过,生怕尘见月是被关在哪里,因自己一个疏忽而错过。
奈何寻找未果。
已至晌午,风吹云散,一缕阳光泄露下来,照在司遥往前一寸的地儿,圆圆自司遥怀中跃下,跑到阳光底下,伸出爪子朝太阳勾着,却什么也勾不到。
那双眼睛在阳光的浸透下,愈发琉璃剔透,盛满光辉。
司遥屏住呼吸,细细打量着圆圆这双眼,越看,越不像猫儿的眼睛。
圆圆转过脑袋,朝司遥叫了一声,转而跑到阳光未能覆盖之处,瞳仁并无太大变化。
抓住其中端倪,司遥凑近一看,正常猫儿的瞳仁会随着光照或情绪而忽大忽小,可圆圆的瞳仁大小始终一成不变,不似猫,更似人。
细细一看,尘见月的瞳色也是这般剔透的琥珀色,司遥屏住呼吸:“我找到了。”
她蹲下,掌心轻附上圆圆脑袋,一阵摸索,最后在它的额头处摸到一个轻微凸起,司遥抓住凸起,往外一拉,竟硬生生从圆圆脑袋拔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圆圆也无所感知似的,没有挣扎也没有晃动,就这么看着司遥,活力依旧。
钢针半寸长,到了司遥手中后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一白色光团,微微浮动。
温如蕴看见司遥从一只猫脑袋里拔出一根针,而那猫儿依旧完好无损,活力四溢,心中震惊交加:“这!”
见司遥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光球,温如蕴将欲问的话吞进肚子里,默默看着司遥动作。
原来那人将尘见月变成一钢针藏进了圆圆脑袋里,受尘见月的影响,导致圆圆的眼睛发生异常,模样更加靠近尘见月的眼,这才令她发现破绽。
司遥将光球放到地上,不一会儿,光球越变越大,化作一女子,尘见月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圆圆和福福看见尘见月都跑到她身边不断乱拱,竟从它们的叫声里听出几分着急。
司遥蹲下轻拍她肩:“尘见月,尘见月?”
迷迷糊糊似听见司遥的呼唤,尘见月于恍惚中睁开眼,入眼就是神色着急的司遥,她还未反应过来身处何方,坐起身:“司遥,你来了?”撑着手站起来。
司遥扶住她:“你可有何处感到不适?”
尘见月摇摇头:“没有,这是怎么了?”话未说完,目光一凝,看向半空,“好浓的祟气……”
司遥:“金城怕是会迎来一场劫难,尘见月,我需要你的帮忙。”
尘见月皱眉:“前一刻还好好的,城中怎会突然出现如此浓郁的祟气……”突然想起自己先前被人暗算。
不等司遥开口,尘见月放出神识往整座城探去,神识刚至城边缘,便被一无形结界挡住,她试着攻击结界,未果。
收回神识,尘见月道:“围着金城这结界我境打不破,司遥,你说得劫难是何劫难?”
司遥解释道:“夜幕降临会有痋虫自阴暗角落冒出,这种东西喜好吸人血肉精气,届时满城百姓怕是性命堪忧。”
司遥看着顶上无形的结界:“这结界,便是阻止城中人出去,外面人进城之用。背后之人实力莫测,你打不破,很正常。”
圆圆和福福被尘见月揽进怀中,尘见月道:“有人偷袭我,我现在实力至少折损了一半。”尘见月转过头来,眉头死死皱着,“他为何要对金城百姓下手,这痋虫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司遥:“我也不知,但我知痋虫惧光惧火。”如果她知道幕后之人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早就找上去了,还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在人界呆着。
温如蕴听着两人对话,面无波澜,只细细盯着司遥侧颊。
与尘见月谈好事宜,司遥也开始着手准备符阵。
尘见月渡了些灵力给司遥,虽远比不得法力,用作阵符也堪堪够。
司遥将事情严重性告予落凡星等人,现下温如蕴与他们出去采办灯油火把等可作燃烧的燃料,司遥则留在客栈布符阵,以向范七他们取得联系。
符阵摆好,渡入灵力后,符纸飞速运转,只落得一片残影,不一会儿,轰的一声,符纸无火自燃,残烟余烬泯灭于空中。
知晓没有千里传音,光用符阵很难联系上范七,司遥不信邪地又试了一遍,结果还是和先前一样。
不知试了多少次,等到众人火把已经准备完毕,久到夕阳与天边相接,日落黄昏,远处黑压压袭来一片乌云浪,明明没有风刮来,却给人一种风雨欲来之势,压得人心慌慌。
推开窗门透气,司遥望着远处正飘来的乌云,抹了把脸,继而推门出客栈。
温如蕴不知在门口守了多久,见司遥终于推开门,眸中一亮:“阿遥,你终于出来了。”
看着温如蕴治愈的笑,心中阴郁仿佛被一只手拨开些许,司遥道:“落凡星他们在何处?”
温如蕴道:“处于金城的修士除了三清派六人以及我们两个外,另有路过此地,无意被困的中州淮阳洛家人,加起来共计二十一位。”
“现下分散于各处镇中安排百姓备火把燃油,不知现在安排得如何了。”
金城统共十六个镇,有大有小,小镇便派一名修士前去,稍微大一点的,一个人忙不过来,便派两名修士前去安排。
尘见月对于结界丝毫没有办法,既出不去,便照司遥的意思,在金城各处都降下金字,写道:金城危,望各位于夜幕降临前备好火把、灯油等燃料,越多越好,用于防身。
特地在结尾加了个:巧神,著。
金城百姓对于尘见月那简直就是像是看再生父母,既然巧神都显灵了,说明金城肯定危险,便想尽办法到处找寻火把,灯油以及燃料。
在各个修士的带领下,金城每个镇的百姓几乎人人都备上了火把,只等着夜幕降临。
司遥在温如蕴的陪伴下又去了趟巧神庙,不少百姓心中害怕,挤破了头想往巧神庙中钻,都在奢求尘见月的庇护,守庙人几乎都拦不住人。
丢下四乙,四乙化作白玉剑立在空中,二人踩着剑就上了殿顶,尘见月果真坐在那儿,怀中两只猫嬉戏打闹,她神色空空,望着最后一丝残阳落下。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司遥,你来了。”
“嗯。”司遥撩开衣角坐在她身旁,温如蕴便守在司遥身边。
尘见月看了眼温如蕴,温如蕴冲她点点头,算是见过。
尘见月也礼貌点了个头。
司遥:“他又看不见你,你冲他点什么头。”
“嗯?看不见我?怎么会,方才是他先冲我点头的。”尘见月指着温如蕴道。
司遥脸上僵住了,迟迟朝温如蕴转头望去:“你看得见她?”
温如蕴点点头:“嗯……对,阿遥说得我看不见的朋友该不会是这位?”他伸出手精准指向尘见月的方向。
司遥:“……”
“一直都看得见?”
温如蕴:“对。阿遥,怎么了?”
司遥脑中仿佛被面团糊成一团:“……没。”
温如蕴怎会看得见尘见月?想了半天也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司遥向温如蕴介绍道:“这是尘见月,我的朋友,也是……金城百姓口中的巧神。”
说罢,细细观察温如蕴的神色。
温如蕴神色平平,什么都看不出,只是很自然就接受这一事实:“在下温如蕴,见过巧神。”
尘见月挥挥手:“算下来,你是第二个能看见我的人,别叫我巧神,和司遥一同唤我尘见月罢。”
温如蕴没如愿叫她尘见月,而是始终保持淡淡疏离,礼貌道:“见过尘见月姑娘。”
尘见月:“……”这人真倔。
尘见月怀中两只猫忽的一拱,从尘见月怀中钻了出去,分别跑到温如蕴和司遥怀中。
尘见月道:“你们来之前福福和圆圆只和我亲,你们来以后,连我都不亲了,净想着往你们俩身上钻。”说罢,摸摸司遥腿上的圆圆。
温如蕴轻轻顺着福福下巴,惹得猫儿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在他怀中打滚,丝毫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尘见月一招手,将圆圆和福福召回来,抱进怀里。
第69章
司遥:“没办法, 谁让我招圆圆喜欢。”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完全落下的太阳,氛围一时陷入静默。
直到最后一丝光彻底泯灭, 金城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忽的, 城内出现些许星星点点, 忽明忽暗,到后来, 满城人都燃起了火把,顿时城内宛若白昼,明亮无比。
司遥看着这些光源,心想:若是一一天两天还可以支撑, 那如果一个月两个月呢?
痋虫只要未能如愿吃到人,一日不会退, 可这些火把油灯只有这么多,没有供给, 只会日渐消耗殆尽, 届时所有人照样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尽快联系上范七, 如果还联系不上, 那就只能杀死温如蕴,让他归位。
司遥看着温如蕴, 不知不觉,攥紧了袖子,心中阵阵绞痛。
别过头,司遥站起身, 却听尘见月道:“有东西出来了!”
闻言司遥立刻祭出灵火在掌心, 拉过温如蕴。
看向地面,墙缝以及犄角旮旯一些偏僻的阴暗角落, 不断有白色的软虫冒出,头端是遍布獠牙的大嘴,它们以极快的速度迅速爬行,朝着人群密集处跑去。
有惨叫声不断传来,或是被这些痋虫吓得,或是一个不慎被咬得。
尘见月眉头皱得更紧了。
司遥提醒道:“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伤到你,小心为上。”
尘见月点头:“好,记住了,你们也小心。”她站起身,依旧抱着圆圆和福福,“我也得去帮他们了。”
他们,指的是金城百姓。
司遥点头,与尘见月告过别后,御剑带着温如蕴回到了客栈,客栈内点满了油灯,里面所有人都拿着一个火把驱虫。
顶着明亮的火光,一时内没有多少痋虫愿意跑到客栈里头,见司遥他们回来,小二拿着火把惨叫着问道:“道长啊,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它,它还会把人吸干!!”
小二指了指门口那具干尸问,神色惊恐,依旧死死握住手中火把。
这具干尸面色扭曲,四肢不成样,想必死前经过一番剧烈挣扎扭动,或许是还没来得及点燃火把,又或是对于巧神说得危险不放在心上,这才瞬间丧了命。
反观四周人,聚在一起,手中火把骤亮,神色皆是惊恐难挨,对于痋虫全都怕得不行。
司遥道:“这虫吃人血肉精气,你们拿好火把防身,这虫便不敢来。”
说完急匆匆上了二楼,手中灵火依然燃烧不止,驱散袭来的痋虫,走到门口,司遥进屋子,温如蕴却顿住了脚步。
司遥转过头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温如蕴,蓝色火光照亮他半颊,另外半边脸没入阴影,却掩盖不住他眼中的光亮。
“阿遥,外边人们总会有危险的时候,我要去帮他们。”听温如蕴道。
司遥望着他。
往日平平淡淡,无欲无求的他,像是一个假人,没有自我,总是附在司遥身边,同一个背景板般。
这一刻,他仿佛点了灵,变得鲜活起来,有了自己的性格,也更加接近上天庭那个一心为子民着想的守护神。
司遥:“你去吧,你想做什么便做,不用问我,遵从你自己的心就好。”
温如蕴淡淡一笑,他忽的问道:“阿遥,若是此次劫难过去,你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司遥点头:“我答应你,什么事?”她望着温如蕴。
温如蕴只是摇摇头:“到时候再说。”
司遥道:“好,你等着。”她从墙上取了一个火把,用灵火点燃,那火把火焰燃烧的颜色便成了淡蓝色。
递给温如蕴,道:“莫要丢了这火把,注意安全。”
温如蕴接过:“好,谢谢阿遥。”
得到司遥肯定的回答后,替她掩上门,如愿转身,刚准备走,脑中又是一记重锤。
“温如蕴,又在弹琴呐?”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一道人影,脸看不真切,女子笑得欢快,坐在窗口打趣他。
“你是谁?”温如蕴伸手想爪住她,扑了个空,女子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手空荡荡的走廊,以及空空如也的掌心。
温如蕴撑着墙柱,熬过这一阵头痛,未等细想脑中突然出现的女子身份,忽听客栈下方传来惨叫,温如蕴赶忙下楼。
就见一痋虫趁人不备咬上了一人手臂,那人手已经瘦如干柴,只剩一层皮,痋虫身子不断在变大。
“啊啊啊救命啊!道长救命啊!!取不下来,我取不下来!”男子崩溃喊道。
温如蕴下意识将手中火把贴近男子手臂,听得滋啦一阵响声,那肥胖的痋虫立刻松了嘴,掉落在地,不断蜷缩着身子,不一会儿,便化作一摊齑粉消散。
男子的皮肤却完好无损,并没有被灵火灼伤。
饶是如此,他的手臂也要不得了。
里面的血肉精气已被痋虫吸完,且胳膊上绕满祟气,如果不及时砍手,无论是手臂坏死感染,亦或是祟气顺着手臂侵入心肺,照样会殃及性命。
温如蕴跑到厨房找了一把菜刀,对其他人道:“劳烦诸位替我摁住他。”
那人捂着手臂慌道:“道长!你要做什么?这虫子已经掉了啊!”
温如蕴直接将缘由讲与他听:“你的手臂已经坏死,上面还附满了祟气,如果不砍掉,等祟气顺着手臂入了心肺,到时候只剩死路一条。要手还是要命,你选一个。”
一番挣扎,男子最终作出选择:“要命,呜呜我要命,道长砍吧!”他紧闭双眼,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身边人帮忙摁住他,温如蕴快速将菜刀一挥,那人胳膊瞬间落地,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有胆子小的,已经转过头去。
温如蕴从袖中摸出一张止血符拍上去,暂时止住鲜血,男子全程一声不吭。
温如蕴心中不禁佩服这男子,胳膊断了也一声不吭,下一刻却听男子道:“道长,还、还不动手吗?”
“……你没感觉?”温如蕴问道。
“啊?”男子睁眼,看见地上的手臂,下意识看向自己臂膀处,空空如也。
“我、我的手?”他一愣,“这是我的手?”
旋即又道:“那虫咬上来时痛了一下,后面就彻底没感觉了……”说罢,在巨大的冲击与刺激之下,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被周围人托住。
没感觉么?这虫竟有麻痹人体的效果。
温如蕴冲剩下几人道:“这人就请你们照顾一番,等天亮后再送他去看大夫,记得,火把不离身,那虫就不敢靠近。”
“记住了,记住了,多谢道长!”
温如蕴出门,往人群多的地方跑去,这么多的百姓,其中不乏老弱病残,总不可能人人都能顾及自己,难免会被痋虫找到漏网之鱼,他想着,总之能救一个是一个。
房间内,司遥将灵火变大一圈,彻底照亮整间屋子后,继而放在身边,确保痋虫不敢进来,她继续摆符阵,不断尝试联系范七。
在不知失败了第几次之后,终于看到法阵冒出一缕微弱的青烟,却未能如愿化作人形。
青烟里面传来一道声音:“大人!”
司遥赶紧道:“范七!总算联系上你了,你马上去上天庭找菁华神君或者帝君,我们现在位于坠金国金城,现在整座金城都被一个结界笼罩着,痋虫已经出现了。”
范七道:“感知到了,大人您那儿结界有些厉害,我竟进都进不来!传送阵也没有用,就连分身都勉强到您跟前。”甚至人形都维持不了,只能保持一缕青烟的形象。
变相表明这幕后之人实力不容小觑,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现在,司遥根本想不通。
司遥:“……原来你也打不破。”
“……大人。”范七略显迟疑的声音传来,“您先别紧张,我已经在路上了,坠金国比较厉害的神官有些少,若要找到厉害些的神官支援,至少得两天。”
“但是这次咱有准备,不会再像五百年前那般,只要有火,定能撑到我们赶来。”
司遥知晓范七是在安危自己,起初在义庄看到干尸的那一刻,司遥确实受到不小刺激,有过害怕。
比起在水坞村直面痋虫,她更怕看到被痋虫害死之人,害怕面对这些死者时,那种无能为力之感,因为这会令她想起五百年前。
可真当结界罩顶,黑夜降临,痋虫出现的那一刻,看着一个一个燃起的火把,司遥心中反而松了口气,心中竟意外的冷静。
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金城每个百姓都有了对付痋虫的准备吗?
司遥起身推开窗户,望着已然挂上半空的明月,下头是四处涌动的痋虫,可它们进不了人身边,因为人人手中都有一个火把,散发着令它们惧怕的火光。
如今的金城,还会有雨吗?
一场,灾雨。
五百年前,姑苏有一小国名唤梵音国,处于各国之间,处地水软山温,物产丰饶,灵气富裕,连带着此处的人们无论男女都生得白皙水灵,性子温和。
国主未曾娶有妃嫔,只有国母一个发妻,二人恩爱和睦,先后孕有一女一子,公主名唤司遥,太子名唤司寒玉。
每年上元节是梵音国最重要的日子,要举行祈福大典,以求梵音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定。
在司遥十九岁那年,照常进行了祈福大典中公主点水那一项,而异常,就是自公主点水后出现的。
点水完毕,神官降福。
往常每年水神浮尘都会在这时撒下祝福金光,可这一回,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浮尘的祝福金光。
第70章
原本热闹的氛围蓦然陷入一片寂静, 百姓纷纷停下欢呼,放缓了目光看向天上,万里无云, 并没有祝福金光撒下。
“祭天完毕, 点水已矣, 请水神降福!”祭司又喊了一遍。
……
依旧没有动静。
人群已然开始躁动。
“怎么没有反应?”
“不知道啊,水神大人在做什么?”
“为什么没有金光撒下来?水神难不成抛弃我们……”
话未说完, 被身旁同伴捂住嘴。
“说什么呢你!”
反观台上司遥,也有些纳闷,为何今年没有出现祝福金光?
祭司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他喊了许多遍, 也没有等到浮尘的祝福金光撒下。
反而等来了一场暴雨。
狂风呼啸,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朝着梵音国的天空席卷而来, 顷刻间天色如墨,光明不再。
风刮得愈发大, 吹得人发丝飞舞, 人们切切交谈的声音也被打得稀碎。
百姓纷纷对于这异变大惊失色, 下一刻, 暴雨倾泻而下,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打得人落花流水,狼狈不堪。
“下大雨了!”
“快走快走!”
不一会儿,祈福坛下所有百姓全都朝着外面,往自己家的方向奔去。
祈福大典就这么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
司遥站在原地, 受雨水冲刷, 看着四处奔涌的百姓,看着这场大雨, 心中既疑惑,又隐隐不安。
雨水打在头发和身上,如今身上沉重无比,特别是头发,灌满水后变得更加沉,扯得人头皮生疼 。
她被人一把揽住,司寒玉褪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手中还撑着伞:“阿姐!别看了,快回宫!”
说罢,司寒玉揽着她往台下走,司遥被他带着走,回头看方才站的地方,已经有了不少积水,雨滴源源不断落下,激起一片涟漪。
身上被雨水淋透,司遥打了个寒噤,司寒玉将她搂得更加紧,宫门口国父国母已经等待多时,侍从在一旁撑伞。
见司寒玉带着司遥过来,国母率先伸手:“遥儿,快过来!”
“阿娘。”司遥声音不太活跃,心中沉甸甸的。
国母摸摸她脑袋:“没事,没事,回去再说。”
“嗯……”
“玉儿和遥儿淋了雨,一会儿记得叫下人煮些姜汤,喝了驱寒,别受凉了。”国父也跟着嘱咐。
一行人各自回了宫,司寒玉跟着司遥回了公主殿,途中不忘替她解下沉重的发饰。
等司遥换好干衣,看着她喝下热姜水驱寒,司寒玉这才放心的回到自己宫内。
窗户紧闭严实,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司遥心中莫名压抑,便开了窗户。
“公主怎么把窗户开了,还下着雨呢!”
贴身侍女竹心见司遥开了窗户,还站在窗口处,赶忙找来披风替她披上,拉着她后退几步,避开透过窗户飘进屋内的雨。
当竹心正要掩上窗户时,司遥的声音传来:“留一半,别全关上,我闷得慌,开窗透透气也好。”
竹心手一顿,将窗户掩上半边,堪堪遮住大半飘进的雨。
竹心:“公主,奴婢瞧您今日心情不太好,都提不起精神……”
三月天凉,下雨温度更是降了好些,司遥对手哈了口气,道:“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竹心:“公主可说的是今日水神没有降福这件事。”
司遥点点头:“不止,祝福金光没下来,反而等来暴雨,这异象,自我点水以来还是头一回,竹心,我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竹心心中其实也有些慌,按理说祈福大典这么重要的日子,从未出过差错,水神每一年也总是很配合的撒下祝福金光,今年却等来一场暴雨,怎么看都是不好的迹象,如何不让人感到心慌。
饶是如此,竹心也安慰道:“或许是水神在天上太忙,忘了今天的重要日子也说不定,公主您就别太担忧。”
司遥看着依旧黑沉沉的天,道:“但愿如此罢。”
暴雨直直下了三天三夜才停歇,国内好些河口水位都涨了不少,伴随着许多问题也随之而来。
城西背面靠山,连着三天的暴雨令山上许多洪水携裹着泥石流下,砸了不少房子,还淹了许多粮田,百姓腿脚整日泡在水里,也没将粮食抢救过来。
百姓仓库里被淹了的粮食也受潮开始发芽,亦或生霉,变得不能吃。
几场洪水下来许多地儿也损失严重。
百姓对于这场雨哀声连天,不禁开始抱怨起水神,不降福就罢了,为何要降如此大的雨,令人们今年粮食产量大减,房屋也塌不少。
百姓受苦,国主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修筑水坝防洪,还要将城西百姓暂时移到别地儿,派人修缮这些塌了的房屋,重新播粮。
早要命的是,每每发完洪水之后,便会有疫病隐患,国主必须派人时刻关注国内是否有发热异常之人,只为防止疫病爆发。
奏折公文成堆地送上,国主忙得焦头烂额,整日呆在殿内处理奏折公文,睡觉的时间少得可怜,国母也寸步不离守在国主身边,偶尔熬锅汤药给他补身子,生怕他病倒。
司遥从未碰过国事,不知如何处理,只能眼睁睁看着国主国母劳累,心中既心疼又难受。
司遥端着新熬的补汤,正要给国主国母送去,刚好碰见司寒玉,姐弟俩便一同去看爹娘。
行至一处廊柱,司遥停住了脚步:“阿玉。”
她将送餐篮递给身旁近侍,指了指廊柱:“快过来瞧瞧,这是什么。”
柱身画有好几道划痕,高矮不一,痕迹已经发旧,染上岁月的痕迹。
司寒玉走了过来,顿住:“这是……阿姐给我画得,用来记录我长高了多少。”
司遥眼底柔软,摸摸他脑袋:“仔细想想,最后一次画都是你八岁的时候,没想到你还记得。”
十岁以后司遥便被国母送去了门派修炼,鲜少再回来。十岁之前,司遥最喜欢带着弟弟玩,其中每年都要做得就是记录司寒玉长高了多少。
保和殿外这块廊柱就成了司遥的记录之地,自司寒玉会走路起,司遥每年都会带着他来刻一次,司寒玉有多高,这划痕就刻得有多高。
如今司遥过几日就满十九,司寒玉前些日子已经满十七了。
司遥看着已然高过自己不少的司寒玉,将他拉在廊柱靠着,手腕一转,四乙化作白玉剑来到手里:“别动啊,阿姐再给你刻一个。”
说罢,廊柱上又多了一条划痕,与底下那条划痕相比,差了将近半人高的距离。
“你看,像不像突然从这点高,长到了那么高!”司遥比划道。
司寒玉看了眼划痕,“像!”转过头一把抱住司遥,“明年阿姐还要给我刻,我要看看我还能长多高。”
司遥:“好好好,给阿玉刻。”她拍拍司寒玉,“走了,还要给阿爹阿娘送汤呢。”
“嗯。”司寒玉松开手,继续跟着司遥走着。
途中,见司寒玉脸色有些沉,没有多少活力,想来也是对这场暴雨有所担忧,司遥道:“说到做到,等这一阵子忙完阿姐就教你修炼如何。”
司寒玉提过她手上送餐篮:“好。”
司遥安慰他:“别担心,有阿爹在,定能化解此次困难。”
行至门口,司寒玉抬手制止正要通报的内侍,准备自己开门,指尖刚触及门,刚好殿内传来国母说话的声音,霎时顿住。
“多歇歇吧,瞧你累得,白头发都出来了。”国母道。
国主声音略显惊讶,又难掩其中疲惫:“嗯?白头发在哪儿?我看看。”
声音顿了一会儿,国母似乎拿了镜子来,不一会儿,听国主道:“呀,还真长了!凝儿快,快帮我拔了,可不能叫孩子们看见了。”
国母帮他拔掉,国主倒吸一口凉气:“哎呦!疼!”
国母将几根白发递给他看:“这么多根一起拔,可谓不疼么!”
国主望着这几根白发,忽的叹了口气:“唉,老了。不知道以后还能再活几年,一想到以后阿玉这孩子掌国,我总是不放心。”
国母:“怎么就不放心了?你难不成还不相信自己儿子?”
国主:“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阿玉志不在此,心在外边儿呢,一想到以后他掌了国,一辈子就要蹉跎在这宫内,我这心里就难受得很。”
国母:“难受就别提了,大不了迟点退位,等阿玉学完治国之论,让他如愿出去跟他阿姐野几年,等我们实在老得不行了,再叫儿子回来。”
国主笑呵呵道:“等阿玉愿意学这些,怕是我们已经老脸对老脸喽~”
放下铜镜,国主又开始处理奏折公文。
门外,司寒玉默默捏紧了拳头,司遥离得较远,对于里面的声音听不真切,见司寒玉愣在门口半晌,问道:“阿玉,怎么愣在那儿不动了?”
司寒玉忽然转身对司遥道:“阿姐,不了。”
“什么?”
司寒玉:“我不想学修炼了。”
司遥问他:“你不是一直盼着这个吗?如今功课也考了,怎么突然就不学了?”
司寒玉眼睫轻颤,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学了。”
司遥还想问,司寒玉已经推开了门。
国主国母见儿女来了,面色如常,脸上挂了笑:“阿玉和遥儿来啦!”
司寒玉沉默异常,司遥将他手上送餐篮盖子打开,拿出里面熬的汤:“阿爹阿娘,女儿和阿玉给你们送汤来了。”
国主:“哈哈好好好,许久没喝上遥儿熬的汤了。”
司寒玉拿过碗盛汤,随后端至二人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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