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十:小日子
吴玄带着小画,去隆安城外的白鹿学堂送货。
他的书画铺生意虽然不怎么好,却也有些长久的收益。
隆安城城里城外好几个私塾学堂都在他这里订了书本,笔墨纸砚。
他从货商处拿了货,会按时给各个学堂送去。
其实,这几年也赚了些钱。
不过想当年他可是贵府里的小公子,吃穿用度也都是上好的,虽此时着了难,不能再像以前一般挥霍。
可有些习惯还是改不了,特别是对于书画方面的执着与偏爱,他也能不委屈了自己。
就像那天小画儿抱着当磨牙棒的那条桐烟徽墨,就价值千金。
更别说柜子里锁着的一整套颜料,毛笔,香料,纸张。
他赚的钱几乎也都是用在了这些地方,其他吃穿反而不紧要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家里多了个人,他得重新合计之后,不能再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想法。
所以一早就背了满满一大筐书本纸笔,外出送货。
他特意选了今日出来送货也是有些避开林幼希的意思。
毕竟上一世,今晚可是他两的洞房花烛。
他心里对于林幼希……算了,不提也罢。
前世的孽障,今生还要继续纠缠,放不了,甩不开,也只能接着,受着。
只希望别再多生事端,平平和和的过下去。
所以到了书院他也没走,和院里的夫子聊聊诗画,天黑了借宿一晚。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风尘仆仆的回来。
刚进铺子就感受到了暖意,柜台边拢了一个火盆。上面小心的用铜笼子罩着,也不怕纸张掉进去又吹出来燎火星。
两面柜台上的书本,纸笔摆的整整齐齐。
书法字画也分门别类的挂好,柜台搽得亮亮的。
在后面忙着的林幼希许是听到了前面有动静,急急的撩开了帘子出来。
“客官需要什么书。”
看是吴玄,眉目舒展:“你回来了。”
吴玄看到林幼希愣住了。
面前人褪去了那身冰蓝色华服,换了一套素藕色棉袄加长裤,外搭一件鹅黄短绒褙子。
褙子肩头领口滚着圈细细的兔毛,配着头顶用只木簪挽着的髻。
整个人显得十分娇憨可爱。
他只觉胸膛里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面上却是未动。
淡淡的嗯了一声往里走。
林幼希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篓跟着他进去。
“你还没吃东西吧,我做了些炖肉,蒸了馒头,还在锅里热乎温着,你坐下歇歇,我去给你拿。”
“不用,我吃过了。”
“那我去给你倒热水,你洗洗脸脚换件衣服,也好去去寒气。”
“你别忙了,我自己就好。”
吴玄一路进来,看到小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外的屋檐下整整齐齐的摆着劈好的柴火。
水缸里也满满的,灶上还热着饭菜。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你会劈柴做饭?”
“柴火是旁边杂货铺小三哥帮我劈的,饭是李家姐姐教我做的。
我都给过谢礼了,没有让他们白白的做,也不会让你和他们不好处,我也都在学,会很快上手的。”
“你不用做这些,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
“可是,你送货辛苦,我只是想为你分担一点,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习惯了,再说也不是天天去送货,劈柴挑水我都能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如果不想给我添麻烦,就走,走了,我就一点麻烦都没有了。”
吴玄说完就回了房间里。
林幼希站在那里,直到店里真来了客叫人,才转身应了一声出去了。
来人买了三本诗集,给了他两钱银子,他把钱放进小铜罐里收好。
也没再回后面去。
就愣愣的站在柜台后,看着外面发呆。
另一边房间里,吴玄看着放衣服的箱子里多出来的几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也没有穿。
打了热水搽洗干净,换了自己以前的的衣服穿上。
小画儿今天安分得很,乖乖的趴在床上也不说话。
“你怎么了?饿了。”
小画儿瞅了他一眼,扭给他一个屁股。
吴玄没心情哄孩子,出了房间。
看林幼希在店里也没过去,自己去了书房。
河头庄的王员外订了三套《楞严经》手抄本,要在初一前交货。
他后面还有事,得先在这两天亲自给他写完。
家里两人相安无话,各做各的也倒平和,到了午后街面上也没了人。
林幼希见旁边店铺相继关了铺子,也收拾关了门。
去到后院发现吴玄还在抄书,便将火盆给他添得暖暖的。
而后去厨房做饭。
小公子在家何时做过这些,虽然有李家婶子教过。
可现在要他自己动手从生火开始,还是有些不熟练。
折腾了好久也没把火点着,反而弄得一厨房都是烟子。
熏得他直咳嗽。
“我来吧。”
吴玄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接过他手中的扇子将他推出了厨房。
林幼希有些脸热,趴在门边不肯走,看着吴玄将灶塘里多的草根细柴拿出来,在随意的扒拉了几下,点了一根明子放进去。
不一会儿火就着了。
馒头炖肉都是现成的,只需要再热热就能吃。
吴玄看着靠在门边的林幼希,又打开橱柜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调了猪油温水,给他蒸了个鸡蛋羹。
再挑了些罐子里腌好的萝卜,好歹也凑出了三个菜。
他将东西都热好端出来放在桌上,招呼林幼希吃饭。
林幼希在他对面坐下。
看着吴玄将一个大馒头分开递给他一半。
伸手接过。
吴玄也没多的话,只低头吃东西。
炖肉做的软烂入口即化,配着酸萝卜很好吃。
他没想到这小公子真为了他洗手作羹汤,心中感触自然也是有的。
可是他不敢多有表现,怕自己露出来的喜爱让着小公子更加的铁了心。
所以不敢抬头看他,不敢夸他肉做的好。
就连让他多吃点鸡蛋羹补补身子都不敢说出口。
草草两口吃完馒头留下一句我一会儿来收洗,你继续吃。
就回书房去了。
林幼希又红了眼眶,喉头如梗什么都咽不下去,勉强吃完了鸡蛋。
将桌子收拾了去井边洗碗。
天空又下雪了,乌蒙蒙冷阴阴的。
吴玄回到书房,就看到小画又在偷吃墨。
他坐在自己刚写好的经文上,抱着毛笔舔的正欢。
纸上已经被他滴了好些墨痕,这一卷又算废了。
吴玄没有心情再去责备他,连笔带人一起提起来放到了桌边上。
另起一卷来书写。
小画儿吃的好香,抬眼看看吴玄:“他惹着你了。”
“没有。”
“哦。”
书房安静,只有吴玄落笔轻轻的摩擦声。
突然小画身上发出微微的亮光,转瞬即逝。
他抬头抖了抖,而后开口说道。
“临江府老太君半月后过大寿,他家族长派侄儿外出采买,你若是能画个百子贺寿,他侄儿一定会画大价钱来求画。”
“百子贺寿,满大街都是,你就确定他要我的。”
“那是自然,你画的世间仅有,岂是他人能比。”
吴玄听到这句话,并没有觉得受用,反而心头一紧。
曾几何时,大殿之上。
那高坐上的圣人,也对着他说过。
“你的画世间仅有,岂是他人能比,寡人让你画,你就画,再多说一句,寡人就让那殿外之人,为你的藏私殉葬。”
吴玄转身看向殿外檐下,远处林幼希还站在那里,还不知自已经被当做了一件逼迫的筹码。
他苦笑回头,大殿之上光线晦暗,他看不清那高高在上的王者。
只能匍匐在地受了成命。
为圣人作画,为圣人证一个机缘。
啪。
吴玄手中的毛笔断成了两截掉在了桌上,吓得小画往后缩了缩。
“你不愿意,可是我两不说好了,你养我,我带你赚钱,现在好机会就在眼前怎么不愿意了。”
“除了画画,还有其他什么方法。”
“可是除了画画,你也不会其他了啊,投机取巧,杀人犯法的事,本画儿是不做的。”
“那就不用赚钱了,我就守着我这书画铺挺好。”
“那他呢。”
小画儿往外指,两人一起看出去,林幼希洗好了碗,端着盆从外面进来,他的头上肩上落了些雪,感受到吴玄的目光。
也转过来对着他笑。
“他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吴玄低头又换了支笔,可怎么也落不下一个字去。
“没有关系吗?”
“可是他生病你可是守了几夜没睡好,去送书,不也是想着给他买鸡蛋吃。还把唯一的一张床都让给他了。”
“好了,吃你的墨。”
“哼,心口不一的男人,随你吧。”
吴玄到底还是画了百子贺寿,果真巧的很被那老太君家看上了,给了他五十两银子。
好好的装裱后请了回去。
吴玄又想起前世林幼延来的那一天,也是如此这般千恩万谢的求画。
最后结局却是让人唏嘘。
小画儿似乎看穿了吴玄的心,趴在他的肩头笑的阴恻恻的。
“你放心,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林幼延那般心肠,且神仙画世间仅一副,现在未露天日,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那半年后呢,天意难违,又能逃得开那道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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