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对方好好地坐在那里，江名危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具体说不出为什么——尽管明知科研院总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而游泾堂堂人鱼王被强迫参与试验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她就是下意识地有些紧绷。
远远看去，游泾正坐在台前的小圆凳上，对着桌上几张文件发呆。
顶光将她额前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愈发显出她此刻的愣然。
江名危上前一把拽住游泾的手腕，把后者吓了一跳。
游泾看清是她：“你签完了吗？”
江名危把人扛到代步小推车上，拉着推车把手，不由分说地直接就往外走。
“噢！”游泾赶忙扶好把手，不忘回头朝咨询处的人员招手，“我先回了，再见！”
对方回：“游泾陛下慢走……”
后面几个字已然已经听不清了，因为江名危已经拖着她拐出了这个大厅。
江名危脸色发沉，一路不停，速度极快，游泾抱紧把手，以防一个不慎被掀飞。
“怎么了？”游泾扯了扯她的袖子。
江名危不理，一路下到车库，又把游泾囫囵塞到后座，“砰”得关了车门。
正当她把小推车塞到后备箱的时候，先前带路的那个学生喘着气下了电梯，规规矩矩站到她身后：“江总……”
江名危直起身，把后备箱关上，隔绝了后座上某人探头探脑的视线，才开口道。
“基因手术——”她说，“是人鱼人类形态转换的那个项目？”
学生：“呃，是。”
车库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所谓人类人鱼形态转换，就是通过基因手术的形式，让人鱼去尾长腿，并适应人类陆地生活；或者人类去腿长尾，也是同样的道理。
许久后，江名危轻嗤了一声。
“其实吧，你们那些试验到底在做什么，我也没兴趣。”她一字一顿道，“我投钱，只是因为看到了利益。”
学生额角冒汗，只能说：“是是，感谢江总信任。”
“我投的只是钱，不是什么别的。”江名危毫不理会她的奉承，声音压得极低，“游泾对你们院的项目几乎是一无所知，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基因手术的咨询处？后代繁育项目明明是我和游泾两个人都要考虑的事，为什么贵院最初只通知她不通知我？我想这个答案并不美妙，至少我并不是很期待知道。”
学生回答了一连串的“是”，点头如啄米。
江名危将车钥匙挂在指尖，转身上车：“烦请转告贵院那些领导老师专家之流——事不过三，有些事情已经触及了我的底线。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不介意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
学生低头致歉：“是是，我会如实转达。此外繁育项目的后续进度与安排……”
江名危：“线上联系。”
说罢，直接就踩下油门开了出去。
游泾窝在后座龇牙咧嘴地咬了一阵尾巴。
刚刚那段对话她多少听到了一点——最重要的是，也猜到了江名危生气的点，犹豫着要不要吭声。
“那个——”游泾说，“其实我只是去看一看而已。”
江名危神色如常，也不答话，只是游泾敏锐地察觉车速变快了。
“嘶……慢点慢点！”游泾扒住驾驶座后背，伸出一根手指挠江名危的胳膊肘，“宝贝，我真的只是去看一看，只是看而已！又不是要去做。”
江名危打方向盘，直接停在路边，语气不善：“你还想去做？你知道那个手术是什么原理么？你知道那个手术成功率是多少么？知道‘成功’的潜台词是什么么？是手术不成功，就再也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说什么只是看一看——你倒是看懂了么？”
游泾一哽：“……”
字太多，确实没怎么看。
江名危：“要崽的事情也就罢了。哪怕试验得到的是最差的结果，我们两个也不会因此有任何身体上的损伤——可这个手术呢？游泾，是随便找个人往你耳朵边上吹两句，你都要上赶着去给别人当实验材料是吗？”
“……没有，”游泾小声说，“我真的只是听到了有这种技术，所以好奇，让她们带我去看看而已，又不是说我要做。”
江名危嗤笑：“你自己信么？你要是一点想做的念头都没有，你上赶着去看做什么？”
“……”游泾半晌没答话。
因为江名危说的的确是事实。
“把这个念头给我彻底打消。”江名危把手搭上方向盘，重新启动车，语气缓和了一些，“此事无关成功率——哪怕有一天成功率飙升上百分之九十，哪怕成功率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你都不许去做。”
游泾顿了许久，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不是成功率的问题。我好歹是人鱼王，人鱼平权的事情至今仍然困难重重，甚至还没走过一半，如果连我都为了我的人类伴侣而跑去剜掉自己的人鱼身份……不敢想象会造成什么后果。我自己对此也很清楚，也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所以小危，我真的只是去看看而已。”
“……我觉得你不懂。”江名危说。
游泾没听清：“什么？”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又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江名危：“既然知道为了大局不可能去做，那又是为了什么想去看？”
车辆再次启动的时候，游泾才慢吞吞地说：“有时候我在想，我在你这儿住着，是不是也给你带来许多麻烦？你看——后座靠背上现在就有些湿漉漉的，应该是我小推车上带过来的。”
江名危：“这算什么。”
“何止呢，”游泾说，“我经常冲水泡水，完事了身上就带着水珠往你家里跑，把沙发和地毯桌椅都沾上水，你的床单也几乎一两天就得换一次……”
“床单……”江名危脸上神色几变，轻咳一声，“其实也不全是你打湿的。”
“哦！”游泾顺着这句话浮想联翩，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卷，“不过某种程度上那也可以说是‘我造成的’。”
江名危：“……所以，其实你刚刚说的那些都不算什么问题。”
“那其他问题呢？”游泾抱着尾巴缩在后座上，语气转为低落，“比如你因为我不耐热以及我体温较低的问题，已经生病好几次了，而且平时你也经常喝那个辣辣的驱寒的汤水。我们的吃饭习惯也不一样。如此种种，根本说不完。”
江名危开着车，缓慢转过一个路口。
“如果真要说，其实我们两人中，更不方便的是你才是。我只不过是偶尔小感冒一下，好歹是生活在自己习惯的地方。而你本该是日夜浸泡在海里，现在为了我整日待在陆地上。干燥不说，唯一能泡一泡的也只有那一小方游泳池——那游泳池甚至还没你高。”
“是。”游泾小声道，“有时候我会觉得皮肤干得都快烧起来了，泳池其实也不太够……所以我经常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我是个人类，一切是不是都会方便许多。所以我在听到真有这么一个技术之后，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态，就想去看一看而已——真的只是看一看。”
江名危脑中不由得浮现出游泾坐在咨询处前的模样——顶着柔和的灯光，安静地对着那几页文件出神。
“你说的对。”江名危说，“两个人能和谐地生活在一起自然更好。那既然如此，岂不是我去做这个手术更为合适？——我是人类，为了陪伴伴侣而成为人鱼……”
“这怎么可以！”游泾伸手要去捂她嘴巴，那架势像是要当场把车顶掀了。［1］
江名危扒拉开游泾的手：“我不会去。要我为了什么人放弃我在陆地的经营、放弃我自己的事业、放弃我熟悉的偏好的环境——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你也了解我。”
游泾“嗯”了一声，低低道：“你不会。”
“所以，你也不要这样。”
江名危熟练地把车驶入别墅车库，车内的感应灯随之自动亮起。
她把车钥匙拔了，却坐在位置上没动。
“不谈什么人鱼王，也不谈什么大义、什么职责。从你是我选择的伴侣这一点来说，我不会希望你为了我放弃什么。”江名危微微侧头，一半神色隐没在晦暗中，“如果伴侣两人之间，出现了什么可以调和的问题，那就去解决它；如果遇到了不可解决的问题，那就分开、就离婚。——就是这么简单，而不应该有诸如‘牺牲自己去迁就对方’这样的第三种选择。”
游泾屏住呼吸，车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因为第三种选择是一种不平等的伤害。我不会选，更不会允许我爱的伴侣选。”江名危见游泾神色不好，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紧张什么？我们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游泾听了却并没有很开心，只是追问：“怎么解决？”
江名危打开车门，话因却转去了另一个方向：“你是最近就要回海里了么？什么时候走，定了没？”
游泾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甚配合也不甚抗拒地任由江名危把她从后座抱出来。
“大概就这几天，”她说，“不然我这周怎么会这么急着撺掇你签字。”
江名危：“……”
“行吧。”江名危说，“这几天又是哪一天？”
游泾恹恹地薅了把头发：“要不就今天吧。我早点回去，也好早点把事情处理完……早点回来找你。”
江名危闻言动作一顿。
“现在就走？”她抬了抬眉梢，“……好吧。那你收拾东西，我送你去港口。”
游泾无甚东西可收，在江名危的提醒下踹了几个拿塑料袋包好的证件，就又爬上了她的车。
期间她除了必要的回答外，几乎一言不发。上车后，江名危递给她一瓶小喷雾，她也只是一声不吭地接了。
就这么一路无话，顺利到达了港口。
出发前，游泾已向港口打过招呼，此刻江名危远远地就瞧见迎接的人朝她们这边赶来。
“你这次去多久？”江名危收回目光，转头朝向副驾驶。
“没个两三个月回不来。”游泾含含糊糊说。
“不止吧，”江名危说，“至少半年。”
“那就半年见不到了。”游泾幽怨地看着她。
江名危笑了笑，按下遮光板的自动关闭按钮，车内顿时一点一点地陷入黑暗。
游泾眼睛转了转，会意地凑过去。
江名危搂着她的后颈，和她交换了一个吻。
然而这个吻却有愈发不可收拾之象，两人不知何时搂到了一起，游泾的一只爪子甚至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入了江名危的衬衣。
“告诉你个秘密。”间隙，江名危勾了勾手指，示意游泾把耳朵凑过来，“……我亲自接了协会筹备项目当中与人鱼方对接建立分部的工作——所以大概一个月后，我就会以公务为由出海。到时候，我顺路把承诺过的游艇也一起开来给你。”
说着，江名危就见游泾眼睛缓缓睁大，里面满是怔愣与不可置信。
游泾：“是、是吗？那你怎么之前不告诉我？”
“本来想到时候直接留作惊喜的。”江名危从副驾驶前夹层里取出两盒游泾放进去的巧克力，拿防水袋封了，塞进她的塑料小包里，“结果看你实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只好把惊喜提前了。”
游泾一把抱住她，在她身上蹭来蹭去：“那你又会在海上待多久？”
“这个，”江名危笑，“几天或是几月，反正我是老板，那就全凭我心意了。”
“那太好了。”游泾埋在她胸口吸吸，“到时候我直接把你抢到海底去，或者弄去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岛上，你就永远不用回去了。”
江名危没有否认她的玩笑，反而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其实我已经在一个岛上预定了一片地，准备盖个特殊设计的房子，到时候我会经常来海上找你，也能有个稳定的住所。”
游泾：“……”
她尾巴在座位下乱摆：“说！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江名危在她的脸颊处轻轻吻了一下，又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所以我说，我们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你是不是本来不信我，以为我在放大话？现在呢？”
“好好好，信信信。”游泾把脸贴在她脖子上，尾巴尖一甩一甩，昭示着其主人心情的愉悦，“……江总最可靠了，江总送我大游艇，江总为我买大岛，江总还坐船来海上把自己送来给我亲亲……唔唔，唔，唔唔唔。”
游泾试图把捂在自己最前的手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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