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高昂声音吸引了后院的狮鹫。它低下头,左瞧瞧右看看,企图把自己的鹰脑袋从二楼的落地窗户里塞进来。
牧师被它那凶悍的鹰头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曼菲娜也脸色苍白地闭紧了嘴巴。
镇民们趁机溜进后院,把茜茜的行礼放到狮鹫身上固定住。
曼菲娜放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不可能!异界学院根本没有这样的接引兽。”
茜茜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我这样正经入学的,跟你攀着贵族走进去的,当然不一样。”
牧师脸色铁青:“茜茜,说这种谎话会罪加一等。”
茜茜大声地嗤笑了一下,当着两人的面把录取信件放进自己贴身的斜跨背包里。
牧师望见桌上金色底纹的信封,眼神闪动,突然换了副口吻,似乎是为她苦心打算:“茜茜,我觉得你还是谨慎一些,不要随便跟着奇怪的魔兽……”
他话音未落,狮鹫就气愤地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众人捂着耳朵看过去,发现它冰冷的瞳孔紧紧盯住牧师,好像十分不满他的话。
牧师打了个寒颤,脸色讪讪,不敢再说下去了。
一气之下成功把头挤进窗户的狮鹫满意地去啄旁边的落地花瓶。可它一歪头,窗边垂帘的流苏就扫到它的鼻子,它立刻打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不要问茜茜一只“鹰”是怎么打喷嚏的,反正在狮鹫张大嘴巴的那一刻,她就很有先见之明地缩回沙发,拉紧了扶手和奶奶。
但抬着下巴站在空旷正厅中间的曼菲娜父女俩,猝不及防地受到这波“攻击”,直接被狮鹫哈出的气流吹飞出去,头昏脑涨地摔在门外的草地上。
茜茜坐在沙发上也被狂风顺滑地推向门口。她无奈扶额,认清了狮鹫凶狠外表下的憨傻本质。
在沙发被门框挡下后,茜茜冲着发懵的牧师两人冷笑一声,起身嘭的一下关上了大门。
然后她猛然转头瞪向狮鹫,狮鹫嗖的一下,心虚地缩回了脑袋。
*
茜茜来到后院,大家已经帮她装好了行李。
山姆大叔拍拍她的肩膀:“你奶奶就交给我们。去吧孩子,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茜茜感激地与他握手,又转身跟奶奶紧紧拥抱了片刻,才爬上了狮鹫的后背。
狮鹫向上一跃,凌风而起。
茜茜抓着它的鬃毛,探出身来朝大家挥手告别。
倚门而望的奶奶,一窝蜂跑出庭院冲她挥手的镇民们,不远处衣服凌乱、气急败坏的曼菲娜和牧师,自家漂亮的木屋,小镇鳞次栉比的红屋顶,一片狼藉空无一人的集市……
茜茜极力盯着这个美丽又温暖的小镇,直到它在眼中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了。
*
狮鹫的飞行速度非常快。
所幸它的鬃毛厚实又绵密,像宽大的毛绒毯子一般把茜茜完全包裹住了。
她埋在里面,透过金橘色长毛的缝隙观望身侧已经形成实质风刃的狂风,和被狮鹫冲击出空洞的厚重云层。
突然,她看到高空中的某处泛起了透明的涟漪,然后狮鹫猛然向那里冲去。
刺目的光迫使茜茜闭上了眼睛。在短暂的耳鸣后,她闻到一股清新而湿润的气息。
狮鹫的速度终于放缓了。她睁眼看到了一片连绵无际的麦田。麦浪随风层层涌动,仿佛翻滚的金色海面。
可现在明明是初春季节。
茜茜忍不住在狮鹫背上站了起来。
没有了鬃毛的遮挡,视野拔高的她才发现下方辽阔的土地上,有青翠如夏季的山林挨着徐徐落雪的湖泊,远方依稀能看到繁花盛开的原野邻着卷起沙尘风暴的荒漠,荒漠又挤着泛起层层雪浪的海岸……
而狮鹫正带着她朝一座庞大的火山飞起。火山口的正上空,静静悬浮着一座浮空岛。岛上有宏伟的城堡在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狮鹫再次提升了高度,茜茜却突然瞥见广袤的麦田上浮出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阵。
紧接着一道暴烈的深绿色气流平地而起,广阔而平整的麦秆整齐划一地倒下,无一幸免。
连位于高空,体格强悍的狮鹫都惊得长啸一声,被气流冲得翻了几个跟头。
茜茜在剧烈的翻滚中紧紧抓住狮鹫的鬃毛。她勉强在狂风中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见一个身穿黑色长斗篷,带着兜帽的身影乘风朝这边飞来。
不过狮鹫并没有给对方接近的机会。它怪叫一声,像屁|股毛被火燎了一样,提速窜进浮空岛,一头扎进了密林里。
茜茜忍住想吐的欲望,头昏脑涨地扒开鬃毛跳下来。
她深呼吸调整了片刻,拍拍狮鹫示意它趴下,打算先卸下行李。
这时,她听到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
不明情况的茜茜警惕地扒拉着狮鹫,借它的大脑袋掩护着自己向外望去。
只见几个身穿法师袍,顶着炸毛鸡窝头的青年,正互相搀扶着从林间走过。
茜茜观察到他们身上原本笔挺的法师袍都变得破破烂烂,脸上也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经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这与她印象里任何时候都高贵文雅,靠吟唱和法术攻击的魔法师们完全不同。
几人走着走着,中间脸肿得最高的那个,突然放声大哭:“我造了什么孽要遭这种罪!我都用了好不容易搞来的五阶防御卷轴,五阶你知道吗!结果还是摔成这样!我的告白仪式要怎么办!”
他的同伴们音容戚戚地附和道:
“没办法,大魔王太可怕了!这种程度的风系法术,至少六阶了吧。”
“你还说!都是你提议来收翠落落,才会撞上他施法的。”
“这怎么能怪我!小组研究的促生法术报告明天就要交了,可试验需要幻彩鸣莺羽毛制出的药剂做辅助。没有翠落落哄它们,你难道能拿到它们的毛?”
几人本来嘟嘟囔囔抱怨得正起劲,转眼却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佝着的腰也不弯了,瘸着的腿也蹬直了,走路也不踉跄了,一下旋风一般抱团从林间滚过。
茜茜转头又看到了那个“黑斗篷”。他单手松松提着一个大|麻袋,似乎想送出去一般,望着那几人的背影。
可那些鼻青脸肿的魔法师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原来他就是“大魔王”,茜茜想到刚才麦田上那场声势浩大的魔法仪式,想到对方优雅踏风而行的悠然姿态。
真好啊。她心中不免升起一丝艳羡之意。神秘,强大,耀眼,那是她一直梦想成为的样子。
她正出着神,突然感受到背后靠着的狮鹫站了起来。
茜茜连忙回身扶起被它碰倒的行李,并疑惑地安抚它:“你怎么了?”
狮鹫没有低头回应她,反而后退半步紧盯她身后,并扬起脖子,翅膀高高举起,像是在恐吓,又像是要马上逃跑。
茜茜不明所以地转头,结果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学着狮鹫退半步后仰。
“大魔王”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正向她递出那个麻袋。
茜茜惊魂未定地看着对方。他个子很高,罩着一身及地的黑斗篷,身材似乎很消瘦。头上宽大的兜帽将他的脸完全遮在了阴影之下。
阳光稀薄的密林中,悄无声息移动的他像是一只幽灵。
茜茜莫名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仿佛他周围有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这片能量场。
茜茜与他僵持片刻,发现对方一直维持着递麻袋的动作,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她揣测着,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是给我的吗?谢谢?”
话没说完,对方松开手后她就觉得手中一沉。麻袋砰一声坠地,还把她往前带得一个踉跄。
茜茜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定格在原地。
这个麻袋虽然不算小,可同等大小的米袋,她一次搬过三袋也完全没问题。
对方这麻袋里装得是秤砣吗这么重!
她有些尴尬地摸摸耳朵,缓缓直起身。
因为被坠得向前扑了半步,与对方更靠近了,站直时她惊鸿一瞥,看到了对方苍白的下巴和淡色的嘴唇。
等等!那唇角似乎勾了一下。
他是在笑吗?笑她!
众所周知,魔法师大多身体孱弱,对方看起来也不像肌肉强健的样子。可现在、她、勇敢的茜茜大人,一个即将成为战士的人,居然因为扛不起麻袋被魔法师嘲笑了!
茜茜立刻背起身后比她人还高,像小山一样的行李包裹,轻松地颠了颠,抬(仰)起下(脸)巴(庞)看向对方。
力图证明刚才的糗事是麻袋的问题,而不是她茜茜的问题。
对方依然没有说话,只后退了半步,脚下再次出现了一个圆形嵌套六芒星的法阵。
法阵上升起一个深绿色的气流漩涡,迅速吞没了他。
茜茜被狂风掀起的尘土迷住了眼睛。等她再次睁眼时,前方已空无一人,只有漫天的绿叶缓缓飘落。
切,无礼的家伙。茜茜确信自己在风中听见了对方的一声轻笑。
觉得自己被嘲笑的茜茜愤愤地打开麻袋,同时心中不免再次涌出些许羡慕。
这酷炫的离场方式。唉,身为战士的她怕是不用想了。
她悻悻捧起一把麻袋里的“谷物”,发现这是一种小梭子形状的米。
米粒颗颗晶莹饱满,泛着剔透的深碧色。茜茜拈起一颗对着阳光,看到里面还有浅绿微透的浆液微微摇晃,非常漂亮。
这大概就是刚才那几个人说的翠落落吧。
对方为什么要给她这个,是作为刚才狂风波及到她的赔礼吗?这样看来,除了形象阴沉了些,他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害怕。
为什么那几位魔法师如此畏惧他呢?
茜茜一边若有所思地扎紧麻袋,一边嫌弃地推开狮鹫凑过来拱她的大头:“去去去,刚刚我被嘲笑的时候你躲在一旁看戏,现在倒来安慰我了。”
狮鹫喉间发出弱弱的鸣音,蹭着茜茜跟她玩闹。
“好了好了,”茜茜抖掉身上蹭到的狮鹫毛,“别玩了,你把我放到这儿,然后呢?”
狮鹫用喙轻轻敲了敲她的斜跨背包,里面装着的录取通知书自动跳了出来。
羊皮纸上的字迹慢慢“融化”,变换成了一个复杂的法阵。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透过发光的法阵传来:“是茜茜同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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